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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聲預告:七日後的自白

蝦醬小姐 科幻懸疑・刑偵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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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聲預告:七日後的自白 封面
新北市刑大偵查佐江序年偵辦柬埔寨跨國詐騙洗錢案,查扣嫌犯手機中名為「ECHO」的加密通訊軟體後,竟持續收到來自七天後的犯罪預告——包含分局長的墜樓、台北捷運隨機殺人與女童綁架案。每當他搶先阻止預告,現實卻引發更殘酷的蝴蝶效應。他追查後驚覺,所有預告的發送帳號都指向未來的自己,而詐騙集團首腦早已利用這套系統不斷重寫時間線,打造完美犯罪。

第 1 章 — 第一章:查扣的迴聲

本章登場

2026年七月的新北,午後兩點是最難熬的時候。

板橋區文化路一段的巷子裡,連風都是燙的。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機車排氣管噴出的熱氣混著便當店的油煙,黏在皮膚上甩不掉。江序年靠在一輛褪色的廂型車門邊,黑色防風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裡頭的T恤早就被汗浸透。他點了一根菸,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當作計時器,菸頭的紅點在悶熱的空氣裡一明一暗。

耳機裡傳來許佑廷壓得極低的聲音,年輕、帶著急躁的興奮。「學長,三樓,窗簾後面有人影在動,至少三個。冷氣室外機一直在轉,他們沒在省電。」

江序年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掃過那棟屋齡三十年的公寓,外牆磁磚剝落,鐵窗鏽蝕,卻在三樓的窗戶上加裝了全新的隔音棉與深色遮光布。這種違和感太熟悉了。詐騙水房最怕的不是警察,是聲音外洩。話務員日夜打電話,話術要大聲、要凶、要帶情緒,隔音做得比錄音室還好。

「再等三十秒。」江序年把菸捻熄在車門的鐵皮上,聲音平穩,卻讓耳機那頭的人立刻安靜下來。「等他們換班,桌機同時上線,封包最滿的時候再進去。一支手機都別讓他們有機會丟馬桶。」

這是板橋分局跟新北市刑大合辦的案子,線報追了兩個月。水房藏在住宅區裡,專騙日本與臺灣兩地的退休族群,假檢警、假投資,真金流則透過虛擬貨幣洗到柬埔寨西哈努克市。江序年帶隊,陳國樑在分局坐鎮,負責扛住來自民意代表的關切電話。

三十秒到。江序年拉開車門,動作乾脆。「攻堅!」

兩組人馬從巷口與後防火巷同時撞門,破門器的巨響把整條巷子的狗都嚇得狂吠。三樓的鐵門被撞開的瞬間,裡頭傳來椅子翻倒與尖叫。江序年第一個衝進去,防風外套下是防彈背心,他一眼就將現場收進腦中。不到二十坪的空間,沒有床,只有八張並排的電腦桌,每張桌上兩支手機、兩台筆電,螢幕全是密密麻麻的對話框。冷氣開到十六度,牆角堆滿泡麵空碗與能量飲料罐,空氣混濁得像發酵的垃圾場。

「警察!全部趴下!手抱頭!」

三名年輕男子試圖往陽台衝,其中一個抓起一支手機就往窗外丟,被跟在後頭的許佑廷一個箭步撲倒,兩個人重重摔在滿是線材的地板上。許佑廷黝黑的手臂壓住對方的脖子,膝蓋頂住背,另一手迅速奪下手機,動作帶著菜鳥特有的用力過猛,卻也乾淨俐落。

「別動!再動就銬死你!」許佑廷吼得臉都紅了,汗從他的連帽外套領口滴下來。

江序年沒有理會地上的扭打,他的注意力全在桌上。八張桌,總計二十七支手機,全部還亮著螢幕。最中間的主機位上,一台筆電的Telegram還停在群組通話畫面,群組名稱是一串亂碼。他戴上手套,開始一支支將手機翻面,貼上證物標籤。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廉價塑膠殼的油膩與發熱,螢幕上全是準備貼上就傳的詐騙話術。「您帳戶涉及洗錢,需配合監管」這種句子,像複製貼上的人血饅頭。

十五分鐘後,現場控制完成。三名話務員被銬在牆角,皆是二十出頭的男生,臉色慘白,有一個甚至在發抖,褲檔透出尿漬。許佑廷一邊清點證物一邊喘氣,拿著證物袋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學長,二十七支,SIM卡全是人頭卡,筆電三台,網路分享器兩台。這個月績效有著落了。」

江序年點頭,卻沒有許佑廷那樣的輕鬆。他蹲下來,看著那個嚇到失禁的年輕人。「幾歲?」

「十、十九……」對方牙齒打顫。

「怎麼進來的?」

「臉書看到海外行政助理,說月薪八萬……護照被扣在西港那邊,我想回來,他們說要賠三十萬……」

又是同一套。江序年站起身,心口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又壓了上來。抓到的永遠是最底層的話務員,真正的機房在境外,真正的老闆在用加密貨幣數鈔票。

回新北市刑大的路上,廂型車的冷氣壞了一半,車內比水房還悶。許佑廷開車,江序年坐在副駕,手裡抱著那箱證物手機。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支黑色的小米手機,螢幕朝外,剛好亮起。

那不是一般的鎖定畫面。

純黑的底,沒有圖示,只有一行白色的英文字,ECHO。字體極細,像是用程式碼直接寫在系統底層。江序年皺起眉,試著滑動,系統直接要求輸入十二位動態密碼,密碼欄後方有個倒數計時,顯示距離下一次金鑰更換還有四分十一秒。

「這什麼?」許佑廷從後照鏡瞄到一眼。

「不知道。」江序年將手機翻過來,背蓋被撬開過,電池旁貼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寫著「不要接,不要回」。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拿回去給鑑識看看,別讓它關機。」

夜裡九點,新北市刑大五樓的偵查隊辦公室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潮濕的梅雨季剛過,牆壁還滲著淡淡的霉味,冷氣的出風口滴著水。陳國樑已經換下制服襯衫,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保溫杯,站在白板前聽許佑廷報告。他的微禿頭頂在燈光下反光,厚實的身形帶著長年熬夜的疲憊,卻依舊把背挺得筆直。

「這次三個人,兩個有前科,一個是剛被騙去柬埔寨又被丟回來的車手,問不出上游。」許佑廷把筆記本闔上,有些洩氣。「手機全部送鑑識了,但那個叫ECHO的,鑑識科說要排隊,下週才有空。」

陳國樑喝了一口茶,聲音溫厚。「正常。內科那邊現在滿手都是虛擬幣的案子,我們這個水房算小的。先把人移送,筆錄做好,別讓程序被檢察官挑毛病。楊靖雯那邊最近盯很緊。」

江序年坐在最角落的位子,桌上那支黑色的ECHO手機插著行動電源,螢幕依舊亮著那個黑色介面。他沒有加入對話,只是盯著那個倒數計時。十二位密碼不斷跳動,像心電圖。他試過用鑑識用的取證線連接,電腦完全讀不到裝置,彷彿這支手機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的通訊協定裡。

「學長,你還不下班?」許佑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大隊長說請宵夜,滷味,你要不要一起?」

「你們去。」江序年頭也沒抬。「我把這支弄完。」

陳國樑看了江序年一眼,眼裡帶著理解與擔憂。這是他從警專就帶到大的學生,什麼都好,就是太執著。上次那個線民因為取證瑕疵被對方滅口後,江序年就是這樣,整個人像繃緊的弦。「序年,別鑽牛角尖。詐騙集團的恐嚇軟體很多,故弄玄虛而已。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跟地檢署開會。」

辦公室的門關上,腳步聲遠去,整層樓只剩下江序年一個人。日光燈管閃爍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靠在椅背上,長年抽菸與喝咖啡的嘴裡發苦,眼窩的血絲在燈光下更深。他拿起那支手機,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發燙的機身。

就在此時,螢幕黑了一下。

不是關機,是刷新。原本的ECHO字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則自動彈出的訊息,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就這樣靜靜地出現在最上方,像一則已讀的系統通知。傳送者的名稱是一串無意義的亂碼,時間戳顯示為2026/07/22 21:04,也就是現在。但訊息的內文,卻讓江序年的血液瞬間冷卻。

「陳國樑,男,54歲,新北市刑大大隊長。將於七日後2026/07/29 10:30,於新北市政府大樓頂樓墜樓身亡。墜落點:市府東側中庭。現場照片如下。請勿干預。」

文字下方,是一張照片。照片的解析度很高,顯然是監視器截圖。畫面中,陳國樑穿著那件他今天才穿過的燙整齊制服襯衫,整個人仰躺在市府中庭的大理石地面上,頭部下方是一灘深色的血,眼睛睜著,望向天空。他的身後,是市府大樓玻璃帷幕的倒影,時間戳就壓在照片的右下角,2026/07/29 10:31:42。連他手腕上那只舊的精工錶,都清晰可見。

辦公室的冷氣依舊在滴水,江序年的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抓起桌上的市內電話,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撥給已經離開的陳國樑。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那頭是陳國樑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還有滷味攤的嘈雜。「喂?序年?怎麼了?滷味要幫你留一份嗎?」

江序年握著話筒,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死亡照片,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許久才擠出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大隊長,你現在在哪裡?」

「我跟佑廷在樓下啊,怎麼了?一驚一乍的。」陳國樑顯然覺得好笑。

「你七天後,七月二十九號早上十點半,有沒有要去市府大樓開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是陳國樑不以為意的輕笑。「市府週報?我每週二都要去啊,怎麼突然問這個?是不是那個ECHO又傳什麼恐嚇簡訊給你?現在詐騙集團連長官都敢咒了,真是無法無天。」

江序年沒有笑。他的視線死死釘在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上,那個未來的時間,比現在精準地多出了一百六十八個小時。窗外的臺北夜色潮濕而悶熱,遠處的車流聲透過氣密窗隱約傳來,一切都如此真實。而手機螢幕上,那個倒數計時已經歸零,ECHO的字樣重新浮現,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那則預告,安靜地躺在訊息紀錄裡,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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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168小時的預告

本章登場

七月二十三日的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江序年還坐在新北市刑大五樓的位子上。

整夜沒關的冷氣讓鐵皮檔案櫃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日光燈有一管接觸不良,從凌晨三點開始就間歇性地閃爍。桌上的黑色小米手機螢幕已經暗下,ECHO兩個字母隱藏在黑色底層之下,像一隻閉上的眼睛。菸灰缸裡堆了七根菸頭,最上面那根還留著半截沒有點燃的菸草,江序年用指甲把濾嘴捏得變形。

他盯著手機裡那張照片看了整整八個小時。陳國樑仰躺在市府中庭的血泊裡,精工錶的錶面停在十點三十一分,玻璃帷幕映出扭曲的天空。那張照片的畫質太乾淨,不像是合成,也不是翻拍,連大理石地磚縫隙裡卡住的菸蒂都清晰可見。如果是恐嚇,沒有人會做得這麼細,細到讓人無法說服自己那是假的。

六點整,他把手機連同行動電源一起塞進證物袋,抓起皺成一團的外套往外走。走廊的感應燈跟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整棟大樓只有清潔阿姨推著水桶的輪聲。他沒有等電梯,直接從樓梯間下去,皮鞋踩在磨石子地面上的回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裡被放大。

內湖科技園區的早晨和板橋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的空氣有種被中央空調徹底過濾後的乾冷,柏油路平整,路邊的欒樹修剪得整齊劃一,每棟玻璃帷幕大樓都映著剛升起的太陽。江序年把車停在數位鑑識中心的訪客格,管理員還沒上班,他靠在車門邊等,順手買了一杯超商的冰美式,苦味讓他的舌根發麻,稍微壓下整夜未睡的鈍痛。

七點半,鐵捲門升起。林知微拉開鑑識中心的大門時,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出爐的可頌,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淡淡的疲勞痕跡。她穿著素色的淺藍襯衫,外頭罩著一件還沒扣好的白袍,低馬尾在腦後束得乾淨俐落。看見江序年站在門口,她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跟進來。

「你比預約時間早了四十分鐘。」她把可頌放在茶水間的桌上,語氣平淡,沒有責備也沒有招呼。「證物呢?」

鑑識中心的內部像一座長方形的實驗室,恆溫恆濕,嗡嗡作響的伺服器機櫃佔據整面牆,藍色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長桌上擺著四台不同規格的取證工作站,線材用束帶整齊地固定,空氣裡有淡淡的臭氧味和酒精味。江序年把證物袋放在無塵墊上,拉開封口,動作放得很輕。

「昨晚九點零四分,自己彈出來的。沒有觸發,沒接網路,像是它自己決定要顯示。」江序年把手機推過去,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收件匣裡只有一則,是未來七天後的死亡預告。陳國樑,市府頂樓,十點半。」

林知微沒有立刻去碰手機。她先戴上防靜電手套,又戴上一層丁腈手套,才用鑷子夾起手機,放到法拉第箱的平台上。她的動作精準而緩慢,每個步驟都照著程序來。「江偵查佐,數位證據的第一原則是不能讓原始載體直接聯網。你讓它插著行動電源過了一夜,已經破壞了封包的原始狀態。」

江序年皺起眉頭。「我如果讓它關機,裡面的東西就沒了。上一個經手的鑑識說讀不到裝置,這東西不在正常的通訊協定裡。」

「那正好說明它需要被隔離。」林知微頭也沒抬,已經接上了一條自製的取證線,線的另一頭連著一台螢幕滿是波形的筆電。「你口中的不在協定裡,在我這裡就代表它有自己的協定。我最討厭的說法就是無法解釋,那通常只是還沒找到對的工具。」

她敲了幾行指令,螢幕上開始跑動十六進位的封包流。江序年看不懂那些跳動的數字,只看見林知微的眉頭越皺越緊,原本冷靜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淡的波動。她把封包流暫停,放大其中一段標頭。

「不是Telegram,不是Signal,也不是任何商用的加密通訊。」她喃喃自語,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它封裝了一層自定義的量子金鑰分發,外面再包一層洋蔥路由。最奇怪的是這個時間戳。」

她把螢幕轉向江序年。畫面上是一排時間紀錄,發送時間顯示為2026/07/22 21:04:11,接收時間卻是2026/07/22 21:04:11,中間沒有任何傳輸延遲。但在封包的底層註記裡,有一行被刻意隱藏的原始參數,被林知微用解碼器挖了出來。

「原始生成時間是2026/07/29 21:04:11。」林知微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眼鏡反射著螢幕的藍光。「它在未來生成,延遲了一百六十八小時才抵達現在。七天,精準到秒。這不是偽造時間戳能做到的,偽造會留下系統時鐘的偏移痕跡,這個沒有。它的時間是從封包生成的那一刻就被寫死的,像是從未來寄出的掛號信,郵戳在寄出的那一刻就蓋好了,只是郵差花了七天才送到。」

江序年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整夜盤旋在他腦中的那個最荒謬的猜測,被另一個絕對理性的人用數據證實了。

「所以陳國樑的照片是真的?七天後會發生的事,現在就被拍下來了?」

「我沒說照片是真的,我說的是封包的時間結構是真的。」林知微立刻糾正他,語氣帶著不留情面的銳利。「這套系統如果照它聲稱的量子延遲理論運作,它擷取的是已經發生但還沒被觀測的資訊。就像物理學的延遲選擇實驗,在你觀測之前,未來是疊加態,一旦你打開盒子,貓的生死才會坍縮成定局。這張照片可能是一個已經發生的未來的切片,但不代表那個未來一定會發生。懂了嗎?你現在的觀測本身,就在改變它。」

「說人話。」江序年有些煩躁,他最受不了這種在實驗室裡的咬文嚼字。「我只要知道,我七天後去市府頂樓,能不能救他?」

林知微摘下手套,直視他的眼睛。「我的建議是不要救。你的每一次干預都會讓資訊熵重組,時間線會分叉。你以為你救了一個人,系統會用另一種方式把因果補回來。這不是迷信,是資訊守恆。」

「所以要我眼睜睜看著我師父去死,然後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維持時間線穩定?」江序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熬夜後的粗糲感。「林主任,那是一條人命,不是數據。」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緊繃。就在林知微要開口反駁時,被法拉第箱隔離的手機螢幕突然自己亮了。

沒有鈴聲,沒有震動,純黑的底色上,ECHO的字樣被一則新的訊息直接覆蓋。兩個人同時轉頭。

訊息的格式和昨晚一模一樣,傳送者是一串亂碼,時間戳顯示為2026/07/23 07:52,內文卻讓整個恆溫的鑑識中心溫度驟降。

「台北捷運板南線,江子翠站至龍山寺站區間,將於七日後2026/07/30 18:27發生隨機砍人事件。嫌犯:李俊傑,男,28歲。現場截圖如下。請勿干預。」

文字下方是一張模糊的車廂監視器截圖。尖峰時間的車廂擠滿下班的通勤族,一名穿著深灰色帽T、戴口罩的男子站在車門邊,手伸進背包,露出半截刀柄。臉部被車廂的燈光切得過曝,看不清五官,但車廂扶手上的路線圖和下一站的跑馬燈清晰可見。截圖右下角的時間戳是2026/07/30 18:27:33。

江序年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拍下螢幕,林知微則迅速在工作站上敲下指令,試圖攔截這個封包的完整路徑。她的指尖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

「來不及,它是單向推送,不留回應通道。」她咬著牙說。「而且它這次給了姓名,李俊傑。這太具體了,具體到像是要我們立刻去抓人。」

「那就去抓。」江序年已經拿起證物袋要往外走。「管他是真是假,先把人找到再說。」

鑑識中心的大門就在這時被從外面推開,氣壓門發出一聲輕響。

走進來的是楊靖雯。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高跟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聲音清脆。她的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目光先掃過江序年手中的證物袋,最後落在法拉第箱裡那支還亮著的手機上,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封的刀。

「江偵查佐,林主任,早安。」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人都安靜下來。「地檢署今天早上收到內湖分局的通報,說有員警持來源不明的通訊軟體截圖要求調閱捷運監視器與票證資料,指名要查一個叫李俊傑的人。我想,我應該親自來確認一下,是不是有人打算用一張無法驗證來源的照片,就去聲請搜索票和拘票。」

江序年認得她。楊靖雯,台北地檢署的檢察官,以鐵面無私和對程序吹毛求疵聞名,上個月才因為一起詐欺案的取證瑕疵,當庭把刑大的筆錄批得一文不值。

「楊檢,這是正在發生的預告。」江序年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上面是他剛拍下的截圖。「七天後,捷運上會有人砍人,我們現在有姓名,有地點,有時間,為什麼不能先預防?」

楊靖雯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就還給他。「因為你這張照片在法律上叫做來路不明的數位資料。你能告訴我,它的原始載體在哪裡?誰傳的?透過哪個電信機房?有沒有經過合法的通訊監察程序?都沒有。你甚至無法證明這張截圖不是用AI生成的。」她轉向林知微,語氣稍緩,但依舊嚴謹。「林主任,妳是鑑識專家,妳應該最清楚,證據能力的前提是證據的合法性。沒有合法的取得程序,就算這張照片七天後真的成真了,在法庭上也一樣會被排除。到時候你抓了人,檢方一樣得放人,兇手會因為你們今天的違法取證而逍遙法外。」

林知微推了一下眼鏡,沒有立刻附和,也沒有反駁。她看了一眼螢幕上那行168小時的延遲參數,又看了一眼楊靖雯。「楊檢說的是程式正義的標準答案。從技術上說,這個封包確實無法追溯到合法的通訊監察授權,它的協定本身就是為了規避司法管轄設計的,伺服器在冰島和巴拿馬。」

「但結果正義呢?」江序年打斷她,胸口的煩悶感讓他的語調變得僵硬。「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七天後車廂裡真的有人拿刀亂砍,那些來不及逃的通勤族,上班族,學生,他們的命要用程式正義去換嗎?楊檢,妳要我告訴那些死者家屬,因為證據不合法,所以我們明明看到了未來卻不能救人?」

楊靖雯的臉色沒有因為他的激動而改變,她只是把公事包放在桌上,打開,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法條。「江偵查佐,我比你更想把人定罪。但正義如果不需要程序來支撐,那就只是私刑。你今天可以用一張來路不明的截圖去抓李俊傑,明天是不是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去抓任何你看不順眼的人?當警察可以預知未來卻不受程序拘束時,你和你口中的詐騙集團有什麼不同?你們都在用資訊操控別人的命運。」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江序年最不安的地方。他想起昨晚陳國樑在電話裡的笑聲,想起照片上那灘血,想起那句請勿干預。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兩則預告是真的,他的刑警經驗卻無法回答楊靖雯的問題。

林知微此時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打斷了兩人的對峙。「都冷靜一點。吵這個沒有意義。」她把工作站的螢幕轉向兩人,上面是她剛剛跑完的比對結果。「我剛用內政部的相片檔跑了一下,李俊傑這個名字在台北有四百多筆,但符合28歲、特徵與截圖中帽T男子身形相近的,只有一人有前科紀錄,去年在板橋有持刀恐嚇的紀錄。問題是,這張截圖的解析度被刻意壓縮過,人臉部分有明顯的AI修補痕跡。我不能確定這個李俊傑就是截圖裡的人,也不能確定這不是一次刻意的誤導。」

鑑識中心的燈光依舊慘白,伺服器的風扇聲持續低鳴。三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著同一張未來的照片,卻得出了三個完全不同的結論。江序年想救人,林知微想維持數據的穩定,楊靖雯想守住程序的底線。

江序年把手機重新放回證物袋,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看著楊靖雯,一字一句地說:「楊檢,給我七天。我不會違法搜索,我會用跟監,用訪查,用所有合法的方式去確認這個人。如果七天後什麼都沒發生,就當我從來沒來過。但如果發生了,我希望妳到時候能在現場,親自告訴我,程序正義要怎麼救車廂裡的人。」

楊靖雯闔上公事包,發出清脆的喀擦聲。她深深看了江序年一眼,又看了看林知微。「我會盯著這案子。林主任,任何鑑識報告都要完整保存封包原始碼,未經地檢署同意,不得作為聲請強制處分的依據。江偵查佐,你的跟監計畫,下午三點前送到我辦公室。」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遠。大門關上後,林知微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你惹到她了。」她低聲說。「不過,她沒說不准查。」

江序年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支手機上。就在楊靖雯離開後不到十秒,手機螢幕最底部的那行小字,悄然刷新了。

原本顯示距離下一次金鑰更換還有六天二十三小時的倒數,突然跳動了一下,變成六天二十二小時五十九分,而在那行數字下方,多出了一行先前從未出現過的淡灰色小字。

「觀測者:3」

林知微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猛地戴回眼鏡,湊近螢幕,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顫抖。

「江序年,我們有麻煩了。知道這則預告的人,不只我們兩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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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墜落的分局長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晚間十點零七分,新北市政府大樓頂樓的風比地面強了至少兩倍。

江序年站在十三樓逃生梯的陰影裡,後背貼著仍殘留白天熱度的水泥牆,手裡的對講機調成了震動,螢幕亮度壓到最低。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整個板橋的夜景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光點,遠處新板特區的商辦大樓還亮著零星的燈,潮濕的空氣裡混雜著頂樓防水層被太陽曝曬後的瀝青味,以及樓下中庭種的那排樟樹被風吹送上來的淡淡樹葉味。汗水從他的鬢角滑進衣領,黑色防風外套的內襯已經濕了一半,他卻沒有脫下的意思,外套口袋裡那支被法拉第袋隔離的黑色小米手機,隔著兩層布料仍像一塊發燙的炭。

距離ECHO給出的死亡時間,只剩下十二個小時又二十三分鐘。

「你這樣跟監自己的長官,是違紀。」林知微的聲音從有線耳機裡傳來,壓得很低,卻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清晰度。她此刻人不在現場,坐在內湖鑑識中心的機房裡,眼前是六個分割畫面,同步調閱著市府大樓近七十二小時的所有監視器回放。「市府的保全系統我已經用檢察官核發的調閱票合法鏡像了,沒有動到原始檔。陳大隊長的門禁卡紀錄顯示,他明天上午九點三十分有一場跨局處的治安會報,地點在十三樓大禮堂,照流程他會在九點十五分從地下停車場搭公務電梯上樓,你在頂樓等什麼?」

「等那張照片的角度。」江序年低聲回答,視線沒有離開那扇通往天台的鐵門。照片裡陳國樑是仰躺在中庭的大理石地面,背景是整片玻璃帷幕的反射,拍攝角度是從頂樓往下俯拍,代表墜落點一定在天台的西南角,那裡有一處為了維修冷氣主機而留下的矮牆缺口。「預告給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有人要讓他從那個缺口掉下去,我只要守住那個點。」

耳機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傳來鍵盤敲擊聲。「我比對了照片裡大理石縫隙的菸蒂和中庭清潔班的清掃紀錄,那枚菸蒂不是當天留下的,是前一週就卡在那裡的舊物。這代表照片不是合成,是擷取自一個已經發生的未來切片。但也代表,」林知微頓了一下,語氣比平常更重,「你現在守在這裡的行為,本身就已經被未來的封包寫進去了。觀測者效應不是比喻,江序年,你越用力盯著它,它就越會扭曲。」

江序年沒有回話。這兩天他幾乎沒有闔眼,偏頭痛像一根細針從太陽穴一路鑽到後腦,每當他試圖回憶照片裡的細節,腦中就會閃過一些不屬於這個時間點的殘影,例如楊靖雯在捷運車廂裡大聲喝止的聲音,或是許佑廷倒在血泊裡的畫面,那些都還沒發生,卻又熟悉得讓人想吐。他知道林知微說的是對的,理性上他完全理解資訊熵重組的危險,但只要想到陳國樑那張在辦公室裡笑著說只是詐騙恐嚇不用當真的臉,他就無法把理性當成袖手旁觀的理由。

晚間十點三十五分,地下停車場的監視器畫面出現了陳國樑的身影。林知微立刻提醒:「陳大隊長提前來了,他說要先回辦公室拿資料,現在正在搭電梯上樓,身邊跟著兩名市府的承辦人員,沒有異狀。」

江序年皺起眉頭。陳國樑比預計早了整整十一個小時出現,打亂了他原本預想的時間線。他壓低身體,透過逃生梯門縫往走廊看,果然看見陳國樑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正和承辦人員有說有笑地往大禮堂方向走。陳國樑的步伐和平常一樣沉穩,完全看不出自己是被標記的對象,甚至還在轉角處停下來,替一名加班的清潔人員扶住了快要傾倒的資料推車。

「大隊長。」江序年忍不住從陰影裡走出來,聲音不大,卻讓走廊上的三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陳國樑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種父親看見半夜不睡覺的兒子時的無奈表情。「序年?你怎麼在這裡?我不是說過那種恐嚇訊息不用理會嗎?你還特地跑來市府加班?」他的語氣溫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揮手讓兩名承辦人員先進禮堂。「這裡是市府,不是刑大,你穿這樣在走廊遊蕩,保全會把你當可疑人物盤查。」

「我收到線報,說這幾天有人會在市府鬧事,目標是跨局處會報的官員。」江序年只能用最拙劣的藉口,他不能說出ECHO,不能讓觀測者再增加。「你明天中午之前不要靠近頂樓,也不要單獨行動,讓我跟著你。」

陳國樑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熬夜熬出深深眼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與不滿。「江序年,我當你師父十二年,你什麼時候學會對我說謊了?」他把手搭在江序年的肩上,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他按回地面。「我知道你前陣子為了那個詐騙手機的事壓力很大,但你不能把壓力發洩在臆測上。我明天就是開個會,中午就回刑大,下午還要幫你批那張跟監聲請。你先回去睡一覺,有事我會叫你。」

兩人僵持在走廊上,頭頂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大幅度動作而暗了下來,只剩下逃生指示燈的綠光映在陳國樑半白的頭髮上。林知微的聲音在耳機裡急促地響起:「江序年,十三樓西側的維修梯監視器有動靜,有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刷了外包商的臨時卡,從十二樓的管道間爬上去了,他沒有在今日的施工名單裡,臉部被安全帽和口罩遮住,手裡提著一個長形的工具袋。」

江序年一把抓住陳國樑的手臂。「跟我走。」

「你幹什麼?」陳國樑想掙脫,卻被江序年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拉向逃生梯的方向。就在此時,頂樓鐵門被風從內側吹開一道縫,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個身影已經站在天台的矮牆邊,正背對著他們,似乎在往中庭下方張望。

那個人穿著市府外包清潔公司的灰色工作服,頭戴黃色安全帽,口罩遮住大半張臉,身形瘦高,手裡的工具袋敞開著,裡面露出一截尼龍繩和一支鐵撬。他聽見鐵門的聲音,猛地回頭,眼神驚慌,立刻朝陳國樑的方向衝了過來,嘴裡含糊地喊著什麼,聽起來像是「還我兒子」之類的陳情口號。

江序年幾乎是本能地把陳國樑往身後一擋,整個人撞了上去。兩人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扭成一團,工具袋裡的鐵撬滑出來,敲在矮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名陳情民眾力氣極大,像是累積了數年的怨氣在此刻爆發,手指死死掐住江序年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裡。陳國樑被推得踉蹌一步,後背撞上矮牆,那面為了維修而降低高度的矮牆只到他的腰際,只要再往後半步,就會直接從十三樓翻落。

「住手!警察!」江序年吼出聲,用膝蓋頂住對方的腹部,終於將對方壓制在地,銬上了手銬。陳情民眾仍在踢動,口中不斷重複著含糊的咒罵,眼淚從口罩上方滑落。晚間巡邏的兩名市府保全和隨後趕上的承辦人員衝上天台,看到這個場面全都嚇得臉色發白。

陳國樑靠在矮牆上,胸口劇烈起伏,制服襯衫的扣子被扯開了一顆,露出裡面的白色內衣。他看著被壓在地上的陳情者,又看著半跪在地上、手腕被抓出五道血痕的江序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序年……」

「沒事了,大隊長。」江序年站起身,把陳情者交給保全,聲音因為腎上腺素退去而有些發抖。「這個人我帶回刑大問。」

午夜的市府天台,風依舊很大,卻不再讓人感到寒冷。陳國樑走過來,沒有說任何責備的話,只是用力拍了拍江序年的肩膀,那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重。林知微在耳機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監視器拍到了,過程完整,合法壓制,沒有程序瑕疵。預告的墜樓點和時間,被你擋住了。」

凌晨一點,江序年和陳國樑一起坐在刑大五樓的辦公室裡,兩人面前各放了一杯已經冷掉的泡麵。陳國樑脫下制服外套,只穿著襯衫,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五歲,卻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那個陳情人我有印象,去年土地徵收案,他的兒子在工地意外過世,他一直認為是市府驗收放水,陳情了十幾次都沒結果。」他低頭看著自己仍在微微發抖的手,苦笑了一下,「我以為他只是比較激動,沒想到他會直接上天台堵我。如果不是你……」

江序年沒有接話,他盯著桌上那支黑色手機,ECHO的介面在法拉第袋裡依舊是黑色的,時間倒數停在距離預告死亡時間還有九小時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他以為自己已經改寫了結局,那種拯救的實感讓他緊繃了兩天的神經終於稍微鬆開。

然而第二天上午十點三十分,意外發生了。

當時江序年正在地檢署補送天台壓制案的筆錄,林知微傳來一則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個定位連結:「北投大業路,支援警網車禍,殉職一名,你快回來。」

江序年趕到北投分局的臨時現場時,雨剛停,馬路還濕著,一輛警用廂型車側翻在路中央,車頭撞上分隔島的安全島,擋風玻璃碎成蜘蛛網狀。殉職的是昨晚在市府支援待命、負責在中庭樓下待命的那名年輕制服員警,才二十四歲,警專剛畢業一年,昨晚江序年還在無線電裡聽見他用充滿精神的聲音回報中庭無異狀。 according to 現場學長的說法,員警在返家途中為了閃避一輛突然切換車道的砂石車,整輛車失控打滑,側翻後頭部重創,送醫前就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死亡時間,法醫在現場初步判定為上午十點三十一分。

和ECHO預告中陳國樑的死亡時間,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內湖鑑識中心的無塵室裡,林知微把兩起事件的時間軸並列在大型螢幕上,左側是被成功阻止的墜樓案,右側是突如其來的車禍,兩者的時間戳在秒數上幾乎重疊。她的臉色比平常更加蒼白,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聲音冷靜到近乎殘忍。「我跑了三遍交叉比對,排除了巧合。ECHO的封包在昨晚十一點零四分更新過一次,原始標頭的校正參數被動態修改了,新的校正點不再是陳國樑,而是這個員警的警員編號。系統遵守因果守恆,」她轉頭看向站在門口、渾身濕透的江序年和臉色鐵青的陳國樑,一字一句地說,「你救了一個人,它就必須在同一個時間座標上,用另一個人來把缺口補上。不是意外,是等價交換。」

陳國樑扶著工作台的邊緣,才沒有讓自己倒下。他看著螢幕上那名年輕員警的證件照,照片裡的男孩笑得燦爛,制服還很新。「所以……是我害死了他?」他的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無塵室的過濾空氣裡,帶著一種遲來的、沉重的悲傷。「如果我昨晚就掉下去,他就不會死?」

江序年站在原地,防風外套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他救下了師父,卻在同一秒鐘,把另一個年輕的生命推向了馬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所謂改寫未來,不是把悲劇擦掉,而是把悲劇搬到另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而那個地方的代價,會精準地落在最無辜的人身上。偏頭痛再次襲來,這次伴隨著強烈的暈眩,腦中閃過那名員警在無線電裡的聲音,和中庭那枚舊菸蒂的特寫重疊在一起。

林知微關掉螢幕,實驗室重新陷入只有伺服器低鳴的安靜。她走到江序年面前,遞給他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波形圖,上面有一段被標記成紅色的亂碼。「還有更糟的,」她低聲說,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我擷取到下一則預告的前導封包,它的長度是前兩則的兩倍,而且觀測者數量,已經從三變成五了。有人把消息洩露出去了,混沌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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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園區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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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日,上午九點十七分,新北市刑事警察大隊五樓的詢問室,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大得不正常。

江序年把那支裝在法拉第袋裡的黑色手機放在詢問桌的角落,袋口封得死緊,螢幕朝下,像是怕它一翻面就會自己亮起來。室內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不時細微地閃爍,牆上的時鐘秒針每走一格就發出清脆的喀聲,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被放大得格外清楚。潮濕的雨季讓整棟大樓都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剛拖過地的漂白水味與舊文件紙張受潮的氣味,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門被推開,許佑廷先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杯從樓下福利社買來的溫熱奶茶,紙杯外層已經沁出薄薄的水珠。他身後跟著一個瘦削的身影,穿著過大的灰色帽T,帽子被拉得很低,幾乎遮住眼睛,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一道粉紅色、蜈蚣狀的疤痕,舊傷已經癒合,卻還透著被菸頭反覆燙過後留下的不規則紋路。

那就是張以安。十九歲,從緬甸苗瓦迪KK園區被營救返台的被害者名單上,他的編號是第七號,入境已經四十八小時,卻還沒有完整做過一次筆錄。海關移交時的初步訪談紀錄只寫了短短幾行:高中肄業,經由社群平台應徵柬埔寨西哈努克市客服人員,落地後護照被扣,轉送至苗瓦迪,從事機房話務工作約四個月,左手腕與背部有毆打與電擊痕跡,心理狀態不穩定,不建議密集訊問。

「學長,人帶到了。」許佑廷把其中一杯奶茶輕輕推到張以安面前,動作刻意放慢,語氣也比平常在隊上大聲嚷嚷時低了半個八度。「以安,這位是江序年學長,就是我跟你提過,負責這個案子的那位。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在那邊看到的手機程式,不會很久,你不想講的可以先不講。」

張以安沒有抬頭,雙手插在帽T的大口袋裡,肩膀縮得更緊,整個人幾乎要陷進塑膠椅裡。他的視線落在那杯奶茶上,卻沒有伸手去碰,手指在口袋裡反覆摳著指甲邊緣的死皮。江序年注意到他的小腿在桌下不自覺地抖動,頻率很快,像是隨時準備要彈起來逃跑。

江序年把身子往後靠,拉開一點距離,讓自己的黑色防風外套不要顯得太有壓迫感。這兩天他的偏頭痛沒有停過,尤其是昨晚在鑑識中心聽見林知微說出因果守恆之後,那種鈍痛就從太陽穴一路延伸到後頸,連帶著會閃現一些破碎的畫面。他看著張以安,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張以安,我知道你剛回來,很多事情還沒整理好。我們找你,不是要你指認誰騙了你,是想問一個程式,名字叫ECHO,你在園區裡有沒有看過?」

聽見ECHO兩個字,張以安的肩膀明顯顫了一下,抖動的頻率更高了。他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而稚嫩的臉,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青黑,眼神卻不是茫然,而是一種被長期驚嚇後留下的、對特定詞彙過度敏感的警覺。「你們怎麼會知道那個……」他的聲音很小,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卡著沙子,目光快速地掃過桌上的法拉第袋,又立刻縮回去。「那個不能講的,講了會被罰,被關小黑房,他們會知道的。」

許佑廷立刻往前挪了半張椅子,卻沒有去碰他。「在這裡不會,他們碰不到你。這裡是新北市刑大,我跟學長都在,門口還有學長的同事,你很安全。」他把自己的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刻意發出滿足的聲音,想讓氣氛鬆一點。「我小時候也被關過訓導處,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我懂。但你現在已經在台灣了,你看,外面是板橋,樓下就是早餐店,中午我們可以一起去吃滷肉飯,不用再聽他們的。」

張以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笑,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他的視線又回到那杯沒動過的奶茶上,許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園區裡,每個人都要用那個。他們不叫它程式,幹部都叫它迴聲,說是神明的電話。」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種被強迫背誦的儀式,呼吸變得急促。「幹部用的手機跟你們查扣的那種一樣,黑色的,沒有品牌,裡面只有一個圖示,像一個圓圈裡面有個缺口。他們說,那是延遲,未來會延遲七天才讓我們聽見。」

江序年與許佑廷對看了一眼。七天,168小時,和林知微在內湖解析出的封包延遲完全吻合。

「誰給你們的?首腦是誰?」江序年問,語氣不自覺地收緊。

張以安立刻把頭埋得更低,雙手死死抓住椅子邊緣,指節泛白。「不能說名字,說名字會被聽見。他們都叫他老師,斯斯文文的,戴眼鏡,會講英文跟中文,笑起來很溫和,但所有人最怕他。老師每個禮拜會發新的劇本給我們,那不是普通的話術,是未來的劇本。」

「未來的劇本?」許佑廷皺起眉頭。

「就是還沒發生的詐騙對話。」張以安的語速突然變快,像是打開了某個被壓抑很久的開關,話語之間帶著一種荒謬的熟悉感。「比如說,下禮拜會有一個住在新莊的陳太太,她兒子在澳洲讀書,老師會先把陳太太跟她兒子的對話紀錄、匯款紀錄、甚至她接到電話時的語氣詞都寫好,印成一本一本的,讓我們照著念。他說這叫預演,先把未來的劇本念熟了,等時間到了,電話打過去,陳太太就會照著劇本走,一個字都不會錯。我們一開始都不信,覺得怎麼可能,直到有一次,我照著劇本念,電話那頭的阿嬤真的跟劇本上寫的一模一樣,連咳嗽的次數都一樣,我才整個嚇到。」

詢問室裡的日光燈又閃了一下,冷氣出風口的風聲顯得更吵。江序年感覺到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這不是單純的詐騙話術訓練,這是把ECHO擷取到的未來資訊切片,拆解成話務員可以執行的操作手冊。林知微說過,ECHO擷取的是已發生但尚未被觀測的未來封包,而廖德謙竟把它變成了詐騙園區的標準作業流程,讓一群被囚禁的年輕人去朗讀自己尚未犯下的罪行。

「那個劇本,你還記得多少?」江序年放輕聲音,卻無法掩飾其中的急切。「有沒有看過捷運,女童,或是墜樓之類的內容?」

張以安的身體開始發抖,抖得連椅子都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猛地抱住頭,帽T的帽子滑落,露出染成淺金色、卻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乾枯分岔的頭髮。「不要問了……我不想再念了……每次念完,晚上都會做夢,夢見自己變成電話裡的那個人,夢見自己去騙阿嬤,夢見阿嬤把錢匯過來後在房間裡上吊,我覺得那就是我做的,明明還沒發生,但我覺得已經是我做的……」他的聲音破碎,帶著哭腔,卻沒有眼淚,像是淚腺早就被恐懼烤乾了。「我很笨,他們說我口音太重,只能當備用,背不起來就打,打到背起來為止。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再背了。」

訊問被迫中斷。許佑廷沒有催促,他站起身,繞到張以安身邊,蹲下來與他平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開封的巧克力餅乾,放在他緊握的拳頭旁邊。那是他自己的習慣,每次跟監前都會帶一包,說是低血糖時可以撐一下。

「對不起,是我們太急了。」許佑廷的聲音很誠懇,沒有任何技巧,就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警察,對著一個只比自己小六歲、卻已經在地獄裡繞了一圈的男孩說話。「我哥以前也差點被騙去柬埔寨,還好被我媽攔下來,我知道那種被高薪騙過去的感覺,不是你的錯。你被打的那些傷,我們都有拍照,以後都會當證據,讓打你的人付出代價。但在那之前,你不需要再當他們的話務員了,你可以當我們的人。」

張以安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看著蹲在身邊的許佑廷,又看向坐在對面、雖然疲憊卻沒有移開視線的江序年。許久,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拿餅乾,而是輕輕碰了一下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奶茶杯壁,像是確認它的溫度是真實的。

「我……我可以幫你們看那個程式。」他小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擠出來的。「園區裡的劇本,有些句子是暗語,只有我們這些背過的人才看得懂。比如說,劇本上寫客戶已讀,意思就是警察已經開始跟監;寫客戶考慮三天,就是七天後才會動手。他們把預告藏在話術裡,這樣就算手機被查扣,外面的人也看不懂。」他吸了一下鼻子,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屬於人的光。「我不想再當幽靈了,我想當一次,能看懂字的人。」

江序年感覺到胸口那股悶了兩天的重壓,稍稍鬆開了一條縫。他把法拉第袋往張以安的方向推了一點,卻沒有打開。「好,我們一起看。但你記住,你現在不是證物,也不是線民,你是我們的夥伴。你幫我們解讀,我們負責讓那些寫劇本的人,再也寫不下去。」

張以安點了點頭,瘦削的手指終於握住了那杯奶茶,溫熱的觸感讓他抖動的幅度小了一些。許佑廷笑了一下,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那個笑容燦爛而真誠,一如他剛進刑大時對每個被害者家屬露出的那種笑。

就在此時,詢問桌角落的那支黑色手機,即使隔著法拉第袋,竟發出了一聲極輕、卻極清晰的震動嗡鳴。袋內的螢幕自動亮起,冷白色的光透過半透明的袋身透了出來,一則新的訊息推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黑色背景上緩緩成形。張以安的視線被那道光吸引,整個人瞬間僵住,臉色煞白,嘴裡無意識地喃喃念出那行還未完全顯示的文字,語調竟與他在園區裡被迫朗讀劇本時一模一樣。

「客戶已確認,下週三,江子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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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延遲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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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日,下午兩點四十分,內湖科技園區的午後熱氣被厚重的玻璃帷幕擋在外面,鑑識中心的無塵室裡卻冷得像一座恆溫的檔案庫。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混雜著伺服器機櫃規律的風扇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臭氧味與剛拆封的無塵紙盒味,日光燈在天花板上投下均勻而沒有影子的白光,讓時間感變得模糊。江序年站在二號鑑識台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已經被貼上證物封條的法拉第袋,袋子裡的黑色手機螢幕早已暗去,但上午在新北市刑大詢問室裡透出來的那道冷白色光,以及張以安用顫抖聲音念出的那句「客戶已確認,下週三,江子翠」,還在他視網膜上殘留著餘燼。

他沒有立刻把那則新浮現的封包拿給別人看。從九點十七分到現在,整整五個小時,那行字像一根卡在喉嚨的細刺,每一次呼吸都會更深一點。他知道林知微的規矩,任何未經完整鑑識流程擷取的封包都不能當成證據,楊靖雯的警告還在耳邊,但更讓他遲疑的是張以安聽見那行字時的表情。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訓練過的反射,像是聽見上課鐘聲就自動起身的學生,彷彿那句話本身就是一道指令。

鑑識室的自動門滑開,帶進一陣更涼的氣流。林知微先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台剛校正好的筆記型電腦,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比平常更凝重,她今天沒有穿鑑識袍,只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長時間敲鍵盤而有些泛紅的手腕。她身後跟著一位身形清瘦的男人,白髮齊肩微捲,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與帆布鞋,步伐很慢,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節奏上,手裡只提著一個舊帆布側背包。

「老師。」林知微側身讓出位置,語氣比平常對任何人都要多一分敬意,卻也少了平日的銳利。「這位是沈觀衡教授,我在臺大時的指導教授,也是我去荷蘭進修時的推薦人。現在在陽明山做量子資訊與心理諮商的獨立研究。這位是新北市刑大的江序年偵查佐,ECHO的現場情況是他最先接觸的。」

沈觀衡對江序年點了點頭,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近乎穿透的安靜。他把帆布包放在鑑識台上,沒有立刻去碰那支手機,而是先看向江序年貼在桌角的那張便利貼,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168小時」、「0.5秒誤差」、「江子翠」幾個關鍵字。

「林知微在電話裡說,你們拿到了一個會延遲七天的迴聲。」沈觀衡的聲音不高,像是圖書館裡的低聲交談,卻讓整個房間的機器嗡鳴都安靜了一點。「我先說結論,這不是預言。你們可以把ECHO想成一座非常精密的郵局,它寄出的不是信,而是光。」

江序年皺起眉頭。「郵局?老師,我需要更實際的東西。我們現在手上有一則預告,指名下週三在江子翠會出事,還有一則捷運砍人的預告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到期。我要知道它準不準,能不能攔。」

沈觀衡沒有因為他的急切而加快語速,他從帆布包裡拿出一枚硬幣,放在鑑識台的黑色防靜電墊上。「江先生,你丟過硬幣嗎?在硬幣落下、被你用手蓋住之前,它是正面還是反面?」

「不知道。」江序年盯著那枚硬幣。

「物理學家會說,在被你觀測之前,它既是正面也是反面,處於疊加態。」沈觀衡輕輕將手掌蓋在硬幣上。「量子延遲選擇實驗就是這個意思。光子在通過雙狹縫時,究竟是走左邊還是右邊,取決於你在終點如何觀測它,甚至你可以在光子已經通過狹縫之後,才決定要用哪種方式觀測,而光子的過去會因此重寫。ECHO做的,就是把這個實驗放大到資訊的尺度。」

林知微適時地將筆電螢幕轉向兩人,螢幕上是一段她已經視覺化後的封包流,藍色的光點在時間軸上跳動,七天的間隔被標示成一個巨大的括弧。「我驗證過老師的假設。ECHO的伺服器並不是在預測未來,它是在擷取已經發生、但尚未被我們這個時間點觀測到的資訊封包。」她的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將其中一個封包放大,裡面是一串雜亂的編碼與時間戳。「就像一顆星星的光要跑幾百萬年才抵達地球,我們看到的星光是它過去的樣子。ECHO利用量子糾纏,讓未來的某個已發生事件的光,比事件本身更早抵達我們這裡。它擷取的不是可能性,是已經在未來成為事實,但對現在的我們而言還處於未坍縮狀態的資訊。」

「所以那個捷運砍人的影片,是真的會發生的事?」江序年聲音低了下去。

「是七天後的某個分支裡,已經發生的事。」沈觀衡把手從硬幣上移開,硬幣是正面。「但重點是,當你觀測了它,當你把預告拿給陳國樑看、拿給檢察官看、拿給鑑識中心的三個人看,你就已經用手去蓋住了硬幣。未來就不再是疊加態,它會因為你的觀測而坍縮成一個確定的結果。問題在於,你坍縮的是哪一個結果,以及你為此付出的代價。」

林知微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光反射了一下。「這就牽涉到老師要提醒的兩個限制。第一個是觀測者效應。」她調出一張圖表,上面是觀測者人數與未來分歧度的曲線,人數越多,曲線的震盪就越劇烈。「ECHO的原始設計是單向、單點接收。知道預告的人越多,資訊熵就越高,未來分化的分支就越混亂。我們在第二章時觀測者是三人,到第三章救下陳大隊長後變成五人,現在加上張以安與老師,已經超過七人。每一多一個人,未來的可預測性就會指數型下降。你以為你在預判兇手,兇手也可能正在預判你的預判。」

江序年感覺太陽穴那股悶痛又開始跳動,這幾天頻繁出現的既視感讓他有瞬間分不清自己是在鑑識中心還是在市府天台。「第二個呢?」

「資訊熵重組,也就是你們感受到的因果守恆。」沈觀衡的語氣依然溫和,卻像一盆冷水。「宇宙不喜歡被浪費的資訊。當你強行改變了一個已經被觀測到的未來封包,資訊的總量必須守恆,被你抹去的那個悲劇,會在時間線的其他地方,以另一種形式補回來,而且往往更劇烈。這不是迷信,是熱力學第二定律在時間維度上的投影。你救了陳國樑,年輕員警的車禍就發生了。你若在江子翠救下預告中的那個人,下週三的某個路口,可能就會有一輛娃娃車失控。」

鑑識室裡只剩下機器運轉的聲音。江序年看著桌上的硬幣,忽然覺得那枚小小的金屬片重得像一塊鉛。他想起政大天台的風,想起陳國樑被拉回來時臉上那種劫後餘生的茫然,也想起隔天早上聽見支援員警殉職消息時,整個大隊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的那種凝重。原來每一次他自以為是的救援,都只是在把砝碼從天秤的一端,粗暴地移到另一端。

「那我們該怎麼做?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預告發生?」江序年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那是他這幾天獨自扛著秘密時的慣有語調。「如果知道會死人卻不救,那跟共犯有什麼兩樣?」

沈觀衡看著他,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看過太多類似掙扎後的悲憫。「我不是要你不救,江先生。我是要你明白,選擇本身就是代價。你每一次觀測、每一次干預,都是在對未來說,我願意為這個選擇負責。只是這個負責的對象,可能不是你眼前想救的那個人。」他將硬幣推到江序年面前。「自由意志的可貴不在於你能改變未來,而在於你明知道改變會有代價,依然願意去選擇。問題是,你準備好讓誰來支付下一筆帳了嗎?」

林知微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江序年緊握的拳頭,又看著沈觀衡平靜的臉。一直以來她信奉的程式正義與數據至上,在因果守恆的曲線前第一次出現了裂縫。她發現自己無法再用一句不應干預就能概括所有答案,因為不干預本身,也是一種觀測,一種選擇。

就在沉默即將凝固時,林知微的筆電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不是ECHO的推送聲,而是她自己寫的監控程式。她快速敲擊鍵盤,螢幕上跳出一個新的視窗,觀測者人數的即時圖示正在閃爍,原本標示為七人的穩定數值,此刻毫無預警地跳動了一下,變成了八,隨即又模糊地在七與九之間來回震盪,像是有一道未被授權的視線,剛剛從某個他們看不見的遠端,悄悄打開了這封來自未來的信。

沈觀衡的目光落在那個跳動的數字上,溫和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變化。

「看來,」他輕聲說,「除了我們,還有第八個觀測者,已經提前七天,看見了你們現在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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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錯誤的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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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八月六日,清晨六點四十七分,江子翠站的空氣還帶著前一夜雨水蒸發後的悶黏。

捷運站外,板南線的列車進站氣壓把月台的熱風往出口推,捲起便利商店門口的傳單。江序年站在三號出口對面的騎樓下,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黑色防風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裡頭的無線電耳機傳來細碎的雜訊。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四十分鐘,眼睛沒有離開過那份列印出來的預告截圖。

截圖很粗糙,解析度被壓縮過,像是用另一支手機翻拍監視器畫面。畫面裡是江子翠站的月台,時間戳顯示為八月六日七點三十三分,一名穿著深藍色條紋襯衫、戴黑色鴨舌帽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把折疊刀,刀尖指向一名背對鏡頭的女高中生。截圖下方壓著一行字,字型是ECHO預設的等寬白字:嫌犯曾偉傑,二十七歲,有傷害前科,列車進站時犯案。這行字在林知微的鑑識報告裡被標註為高風險剪輯段落,但在現場指揮的壓力下,沒有人敢賭它是假的。

六點五十一分,無線電裡傳來許佑廷的聲音,帶著年輕人壓不住的亢奮。「學長,我這邊看到一個,藍條紋,黑帽子,手插口袋在二號月台徘徊,跟照片根本一模一樣。我先靠近,你掩護我。」

江序年立刻按住通話鍵。「等一等,照SOP來,不要先動手,等他亮刀再壓制。楊檢在站長室看著,所有密錄器都要開。」

站長室裡,楊靖雯穿著深灰色套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份剛簽好的緊急搜索票影本。她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切進來,冷靜而清晰。「江序年,我再提醒一次。即便預告正確,你們的逮捕必須符合現行犯要件,必須有客觀的危險舉動,否則我這邊無法背書。密錄器、時間戳、現場兩名以上目擊警力,全部要到位。」

這是楊靖雯第一次在第一線坐鎮。她昨天在臺北地檢署為了這張票跟主任檢察官爭執到晚上九點,理由是ECHO的封包不能作為合法搜索的相當理由,最後是靠著曾偉傑本身的通緝前科與社群媒體上購買刀具的紀錄才勉強過關。她堅持要來現場,就是要確保程式正義在混亂的預知面前不被踩碎。

七點二十九分,人潮開始變多。往頂埔方向的月台擠滿通勤的學生與上班族,冷氣與人體的汗味混在一起,廣播重複著請勿靠近月台邊線的提醒。江序年移到月台柱子後方,視線鎖定那個藍條紋男子。對方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帽簷壓得很低,右手始終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隨著列車進站的震動而繃緊。江序年的直覺在叫,那是一種做了十年刑警後,對危險的嗅覺,但同時另一種更細微的不協調感也在拉扯他,男子的鞋子是一雙全新的白色球鞋,鞋帶繫得一絲不苟,跟截圖裡那雙磨損的灰色帆布鞋對不上。

列車的燈光從隧道口出現,風壓先到。

就在車頭即將進站的瞬間,藍條紋男子猛地抽出右手,寒光一閃,一把十五公分的折疊刀彈開,他低吼一聲往前跨了一步,目標正是站在月台邊緣的一名穿制服的女學生。

「警察!放下刀!」許佑廷的吼聲幾乎與江序年的動作同時爆發。許佑廷從側面一個箭步衝出,手臂直接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整個人用體重往下壓。江序年則從另一側撞上,將男子撞倒在月台的防滑地磚上,刀子鏗鏘一聲滑到軌道邊。三名穿制服的捷運警察立刻圍上,密錄器的紅燈全部亮著,現場的尖叫聲被廣播與列車煞車聲蓋過,但壓制在五秒內完成。

楊靖雯從站長室快步走出,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她沒有看被壓在地上的男子,而是先看向許佑廷的密錄器鏡頭,確認角度有拍到男子亮刀的完整過程。「銬起來,權利告知,刀械封存,手套不要碰到刀柄。」她的口令一句接一句,像手術室裡的器械傳遞。

月台上的乘客舉起手機拍攝,江序年用身體擋住鏡頭,胸口起伏劇烈。許佑廷半跪在地上,用膝蓋壓著男子的背,興奮地對江序年喊:「學長!中了!跟預告一模一樣!曾偉傑對不對?」

被壓制的男子滿臉是汗,帽子掉落,露出一張佈滿青春痘疤的臉,他驚恐地大叫:「我沒有要殺人!我只是想嚇嚇她!她是我前女友!」

江序年沒有回應,他盯著那把刀,刀柄上纏著一圈已經鬆脫的黑色電工膠帶,跟截圖裡那把木柄刀又不一樣。潮濕的風從隧道裡灌出來,吹在他背上,他忽然覺得這場成功的壓制,順利得像一套排練過的戲。

八點十分,新北市刑大偵訊室。男子確認身分就是曾偉傑,二十七歲,確實有兩次傷害前科,但他堅稱自己只是因為感情糾紛想恐嚇前女友,根本不知道什麼預告。他的手機裡沒有ECHO,通聯紀錄顯示他昨晚在一家網咖待到清晨三點,網咖的監視器與店員都能證明他當時不在江子翠。更關鍵的是,林知微在內湖鑑識中心同步進行的影像鑑識有了結果。

視訊電話接進偵訊室,林知微的臉出現在平板上,她身後的無塵室燈光慘白,眼鏡後的神情比平常更冷。「江序年,楊檢,你們抓錯人了。」她直接切入重點,語速很快。「我把原始封包的母檔重新解開,發現預告截圖被動過手腳。嫌犯的臉部被用AI換臉技術覆蓋過,原始身形數據比曾偉傑高五公分,肩寬也多三公分。你們看這裡。」

她分享畫面,兩張疊圖並列,一張是曾偉傑被壓制的現場照,一張是預告截圖經過修復後的原始輪廓。原始輪廓的衣著根本不是藍條紋襯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也不是鴨舌帽,是外套本身的帽子。「姓名也是後製壓上去的。原始封包的文字層有0.5秒的時間戳誤差,這是廖德謙團隊剪輯時為了對齊語音與影像留下的破口。我比對了字型的渲染邊緣,『曾偉傑』三個字的邊緣銳利度與背景完全不同,是後加上去的。」

楊靖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她轉頭看向隔著單面鏡的曾偉傑。「所以,這是一封刻意引導我們抓錯人的假情報?」

「是陷阱。」林知微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壓低。「真正的兇手利用曾偉傑有前科、又剛好在捷運站徘徊的特徵,把他包裝成預告裡的嫌犯。當你們把警力全部集中在江子翠站壓制他時,真正的犯案地點與時間就有了不在場證明的掩護。你們的密錄器、你們的逮捕程序,全都會變成他脫罪的證人。」

許佑廷站在偵訊室門口,整個人僵住,剛才壓制成功時的熱血完全退去,臉色發白。「可是……可是他真的亮刀了啊,如果我們不抓,女學生就……」

江序年沒有讓他說完,他抓起桌上的無線電,直接切到捷運警察的頻道。「所有江子翠站的警力注意,重新清查七點三十三分前後,所有月台與車廂內的監視器,特別是穿深灰連帽外套的人。快!」

無線電那頭傳來回報,聲音嘈雜。「報告,這裡是江子翠站,沒有發現灰外套。目前現場已經淨空,曾偉傑已經上銬送分局。」

就在同一時間,距離新北市約九千公里外,冰島雷克雅維克近郊的一座地熱發電廠附屬機房裡,恆溫的冷氣讓伺服器的低鳴顯得格外清晰。機房深處的獨立隔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整面由螢幕組成的牆。廖德謙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戴著無框眼鏡,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溫和地看著螢幕牆上同步播放的四個畫面,其中一個正是江子翠站月台的即時監視器,畫面裡江序年與許佑廷正把曾偉傑押上警車。

他身旁的另一支ECHO終端發出輕微的震動,一則新的封包自動彈出,標題是警方已成功逮捕曾偉傑,程式正義完成。廖德謙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儒雅而安靜,眼神卻沒有任何溫度。

「看,沈教授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機房,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聽眾說話,語氣像是課堂上的講解。「當你給一個信奉結果正義的刑警一份被剪輯過的未來,他會為了救人而抓住眼前的稻草,然後親手把真正的因果,推給下一個七日。江序年,你每救一次眼前的人,就幫我多爭取一次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他放下咖啡杯,在鍵盤上敲入一行指令,螢幕牆上的畫面切換,另一條時間軸的預告正在生成,時間戳指向七日後的同一時刻,地點標示為西門町,而嫌犯的姓名欄位,依然是空白,等待他下一次精準的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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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卡蜜兒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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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八月六日,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新北市刑事警察大隊的冷氣永遠不夠冷。

江序年把那份剛列印出來的金流報表攤在會議桌上,紙張邊緣被指尖壓出一道道摺痕。捷運案的現場已經撤除,曾偉傑被移送地檢署後以恐嚇罪嫌交保,真正的灰色連帽外套男子像是從監視器裡蒸發,連同那把木柄刀一起消失。鑑識科傳來的最後一句話還貼在白板上,林知微用紅筆寫的,字很用力,0.5秒誤差,影像為後製。所有人都明白,他們抓對了程序,抓錯了人,而對方正看著他們把錯誤的程序當成勳章別在胸口。

陳國樑站在窗邊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肩膀比早上救下自己時還要僵硬。楊靖雯已經回地檢署去處理曾偉傑的筆錄瑕疵,許佑廷被派去調閱江子翠站前後三小時內所有出入口的悠遊卡紀錄,整個專案小組像是被那則剪輯過的預告當頭打了一棍,悶在胸口散不開。江序年沒有跟著去看監視器,他把注意力轉向另一條線,那條從曾偉傑手機裡挖出來的轉帳紀錄。

曾偉傑的帳戶在七月三十一日收到一筆來自虛擬貨幣交易所的入金,金額不大,三萬兩千元,備註寫的是行銷獎金。交易所的名稱很陌生,叫作OCEANEX,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實際營運據點在臺北市信義區松勇路的一棟商辦大樓,頂樓是一間只接會員預約的私人招待所。林知微早上用封包反查時順手掃過這間交易所的API,發現它在過去兩個月內有超過四十筆小額泰達幣轉出,收款帳戶分散在十二家地下匯兌行,最後全數透過同一組熱錢包匯往冰島與巴拿馬的節點。那組熱錢包的簽章特徵,與ECHO伺服器的同步節點完全吻合。

而這間交易所對外的公關窗口,只有一人。

卡蜜兒。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四歲,臺法混血,深邃的輪廓與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在金融圈的採訪稿裡被反覆提及,標題多半是美女公關或是幣圈最美門面。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對鏡頭的笑容無懈可擊,履歷上寫著前私人銀行理財顧問,精通跨境資產配置。江序年把照片放大,看見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鉑金戒指,戒面是一枚極小的冰島冰川石,那是雷克雅維克地熱機房紀念品店才有的東西。

他決定自己去。

下午四點四十分,松勇路的商辦大樓。

大廳的冷氣開得很強,混著淡淡的柑橘精油味道。櫃檯後方的接待員確認過預約姓名後,領著江序年搭上專用電梯,直上三十一樓。江序年今天沒有穿那件洗舊的黑色防風外套,換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外套,裡頭搭白色T恤,牛仔褲也換成卡其長褲,頭髮刻意抓過,身上噴了一點很淡的古龍水,掩蓋掉菸草味。證件上的名字是假的,江先生,科技業新貴,想把手上的閒置資金轉成泰達幣,聽朋友介紹來諮詢大額場外交易。

電梯門打開,招待所的空間讓外頭的悶熱瞬間被隔絕。整面落地窗俯瞰信義區的街景,室內鋪著深色胡桃木地板,吧檯後方擺滿各年份的威士忌,柔和的爵士樂從嵌在天花板的音響流出來。最裡頭的沙發區,卡蜜兒已經坐在那裡。

她比照片更具壓迫感。黑色緊身洋裝貼合著身體曲線,開衩到膝上,露出修長的小腿與細跟高跟鞋,酒紅色長髮披在肩頭,紅唇在燈光下顯得飽滿,頸間一條極細的金鍊墜著同樣的冰川石。看見江序年,她站起身,伸出手,指尖微涼,握手的時間比商務禮儀多停留了一秒。

江先生,久等了。她聲音帶著一點點法語腔,語調慵懶,眼神卻像掃描器一樣從他的袖口、手錶、鞋面一路滑過。聽說你對我們的跨境匯兌服務有興趣?最近很多客人都想把資金放到冰島那邊,利率好,監管也寬鬆。

江序年笑了一下,扮演一個有點緊張又想裝懂的投資客。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虛擬貨幣的K線圖。對,我朋友說你們可以處理比較大的金額,不用透過銀行,我這邊大概有五百萬,想分幾次轉出去,不想被問太多。聽說你們手續費很漂亮。

卡蜜兒沒有立刻接話,她側身為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身體前傾時領口微微敞開,香水的氣味是帶著胡椒調的木質香,近得能讓人分心。她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指尖輕輕碰到他的指節。五百萬,的確是漂亮的數字。她輕聲說,可是江先生,五百萬在我們這裡算是小朋友的零用錢。我們服務的客人,都是把整間公司的營收一次搬走的。你確定,你只是想轉五百萬?還是想知道,我們怎麼把錢變不見的?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細刀貼在皮膚上。江序年維持著笑容,心裡卻快速轉動。她在試探,而且試探的方式太精準,精準到像是已經看過他的劇本。正常的公關會先介紹公司牌照、合規流程,她卻直接切到搬錢與變不見,這是只有在警方的偵查筆錄裡才會出現的用語。

卡蜜兒見他沒有退縮,反而更靠近一點,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膝蓋。她從手拿包裡拿出一台平板,滑開一個後台介面,上面是即時的泰達幣流動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從臺灣指向冰島與巴拿馬,最後匯聚到一個標示為ECHO的節點。她刻意把螢幕轉向他,紅色的指甲點在其中一條路徑上。

你看,這是上週一個客戶的路徑,三千萬,從新北的地下匯兌行出去,經由巴拿馬的交易所洗一次,再轉到冰島的伺服器託管費帳戶,最後變成一串沒人查得到的冷錢包。她抬眼看他,睫毛很長。這條線的窗口,是劉建勳,你應該聽過吧?他在新北那邊很幫得上忙,議員助理,人面很廣,連銀行的行員都會幫他銷單。

江序年的後頸瞬間繃緊。劉建勳這個名字在專案裡只出現在內部名單上,是刑大的小隊長,負責過幾次詐騙案的現場保全,從未在任何公開金流裡出現。卡蜜兒卻像是隨口提起一個合作廠商,甚至連他銷單的細節都說出來。她是故意透露,還是故意讓他以為自己是故意透露?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讓喉嚨發燙,藉此掩飾那一瞬間的停頓。劉先生我倒是聽過,朋友說他很會處理麻煩事。卡蜜兒小姐,你這樣把底牌亮給我,不怕我去檢舉?

卡蜜兒笑了,笑聲很輕,帶著氣音,像是聽見什麼可愛的玩笑。她整個人向後靠在沙發上,雙腿交疊,姿態放鬆卻充滿掌控感。我只跟聰明人做生意,江先生。聰明人都知道,檢舉要證據,而證據都在七天後才會出現。你現在去地檢署,楊靖雯檢察官也只會請你把程序補齊,不是嗎?

這句話讓江序年胸口的空氣凝住。楊靖雯的名字,連同程序補齊這種檢察官才會掛在嘴邊的詞,從一個幣圈公關口中說出來,違和得讓人頭皮發麻。招待所的爵士樂還在流動,落地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卡蜜兒的紅唇上映出一道光,但她的眼神是冷的,冷得像冰島機房裡的伺服器燈號。

同一時間,距離招待所不到三公里的板橋某間地下匯兌行,鐵捲門半拉,裡頭的燈光昏黃。

劉建勳穿著一件皺掉的刑警背心,外面套著一件民意代表服務處的藍色背心,兩層身份疊在一起顯得油膩。他站在櫃檯後方,手裡拿著一疊人頭存摺,額頭的汗不斷用手背去抹,菸就夾在耳朵上。櫃檯對面的電腦螢幕上,卡蜜兒的訊息即時跳出,是一行簡短的英文,He is here, keep the channel open. 他立刻把其中一本存摺抽出來,帳戶裡剛匯入一筆來自OCEANEX的三百萬泰達幣等值款項,他熟練地拆成二十筆小額,透過網路銀行轉往十二個不同的人頭帳戶,最後再由那些帳戶以繳納伺服器費用的名義,匯往巴拿馬與冰島的兩個離岸公司帳戶。

他的手機震動,是服務處的助理打來,提醒他晚上要陪議員去跑行程。劉建勳含糊地應了一聲,掛掉電話後,快速把轉帳紀錄的截圖刪除,再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空白的交易憑證,用碎紙機絞成細條。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帶著恐慌,因為他知道,每一次幫卡蜜兒轉錢,都是在幫自己多買一張保命符,也多埋一顆炸彈。刑大的監視器死角、搜索票的聲請流程、甚至鑑識科的排程,他都已經洩漏過,這條金流只要被林知微那種等級的鑑識官盯上,不用七天,明天就會被鎖定。

招待所裡,卡蜜兒把平板收起來,身體再次前傾,距離近到能看見她瞳孔裡映出的江序年的臉。江先生,你考慮一下。五百萬我可以今天就幫你處理,但如果你想玩大一點,我可以帶你去看真正的機房。她手指輕輕劃過他的手背,像羽毛一樣。只是,我很好奇,你真的是來投資的嗎?還是有人派你來,看看我們是怎麼預知你們每一步的?

江序年沒有閃躲,他直視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冷豔的紅唇後面抓到一點慌亂,卻只看到一面完美的鏡子,映出自己的試探全部被看穿。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我只是想賺點錢,卡蜜兒小姐。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如果真能預知未來,那你們應該早就知道我會坐在哪裡,點什麼酒,問什麼問題。

卡蜜兒沒有回答,她只是微笑,那個笑容香豔而危險,嘴角的弧度像是經過計算,眼底沒有笑意,只有對獵物走進陷阱的欣賞。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洋裝的下襬,從吧檯後方拿出一張燙金的名片,輕輕放在他的掌心,名片背面用手寫了一組數字,是巴拿馬一家離岸銀行的帳號末四碼與一串冰島伺服器的IP片段。七天後,這個帳號會多一筆錢,來自一個你認識的人。她在耳邊低聲說,氣息拂過他的耳廓。那個人會告訴你,下一次,別再假扮投資客,太不像了,江警官。

江序年握著名片,指尖收緊,紙張的邊緣陷進掌心。他沒有暴露身份,連假名用的都是林知微幫他做的乾淨人頭,卡蜜兒卻在最後三個字裡把他的身份直接掀開。那不是猜測,是宣告。更讓他血液發冷的是,她說七天後,那個熟悉的168小時迴圈又出現了,而且這一次,預告的不是命案,是他身邊的人會成為金流的一部分。

他走出招待所時,夕陽已經把松勇路染成橘色,街上車流壅塞,潮濕的熱氣從柏油路蒸騰上來。江序年站在騎樓下,點起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菸頭的光點在指間明滅。口袋裡那張名片燙得像一塊炭,另一邊口袋的ECHO手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一則新的封包推送進來,標題只有一行字,觀測者人數已更新為九人。

他知道,卡蜜兒的出現不是偶然。那場香豔的試探,從他踏進電梯開始,每一步都被安排好,像是有人提前七天就寫好了招待所裡的對話稿,等著他來念。而那個幫卡蜜兒把贓款轉往冰島與巴拿馬的人,正穿著刑警背心,在板橋的鐵捲門後把自己的罪證絞成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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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被綁架的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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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八月六日,晚上九點十七分,新北市刑大大樓的燈已經關掉大半,只剩三樓重案組的辦公室還亮著。

冷氣出風口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滴在鐵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江序年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桌上攤著從信義招待所帶回來的那張燙金名片,背面手寫的巴拿馬帳號末四碼被指腹磨得有些暈開。ECHO手機放在名片旁邊,黑色螢幕像一面深井,從卡蜜兒點破他身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震動過。那種安靜反而讓人不安,像是對方已經把下一手棋寫好,正等著他去翻開。

林知微是在九點二十一分推門進來的,手裡抱著筆電,低馬尾有些散開,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後的紅絲。她沒有跟江序年打招呼,直接把筆電放在他桌上,螢幕裡是一段正在跑封包解析的進度條。

「觀測者九人,封包滯留時間穩定在168小時,伺服器端沒有主動推送。」她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清晰。「但我攔到一段被標記為待發送的快取,標題被剪掉了,只剩時間戳。」

江序年抬起頭,看見她眼底的疲憊與某種壓抑的焦躁。從捷運案被剪輯誤導之後,林知微對程式正義的堅持已經不再那麼堅硬,反而多了一種害怕計算失準的緊繃。

進度條跑到盡頭,畫面自動彈出。

那是一段監視器影片,沒有聲音,畫質粗糙得像是從舊型DVR轉出來的。畫面左上角的時間浮水印顯示2026/08/13 16:32,地點標註模糊,只看得見一片被雨水打濕的山林,一間蓋著藍色帆布的廢棄工寮。一個穿著黃色雨衣、背著紅色書包的小女孩被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拉著手往工寮裡走,女孩的步伐很慢,像是被拖著,雨衣帽簷下露出一小截馬尾。男人的臉被帽簷與雨勢完全遮住,只看得見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淺色的刺青,像是半個英文字母。影片只有十一秒,結束在工寮鐵門被用力關上的瞬間,鐵門內側用紅漆噴了一個模糊的號碼,073。

林知微立刻把影片倒回,一格一格播放。「我已經比對過新北市所有廢棄工寮的通報紀錄,這種藍色帆布加紅漆編號是新店安坑山區早期採礦寮的特徵,水源地附近有十三處符合。時間戳是七天後,也就是八月十三號下午四點三十二分。」

江序年盯著那個紅色數字,喉嚨發乾。七天,又是七天。卡蜜兒的名片還壓在掌心,那句七天後會多一筆錢像是預告的附言。

他拿起桌上的無線電,直接切到大隊長頻道。

陳國樑在十分鐘後趕到,手裡還提著剛從地檢署帶回來的便當,制服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浸得發深。自從天台事件後,他的臉色一直帶著一種倖存者的沉默,笑容變得很少,卻在看見江序年與林知微同時在辦公室時,快步走了過來。

「又是ECHO?」陳國樑把便當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江序年把筆電轉向他。陳國樑看完十一秒的影片,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他伸手按在江序年肩上,力道很重。

「不能等。」陳國樑低聲說。「不管這是不是剪輯過的,我們不能等它發生再去驗證真假。那是個孩子。」

這句話讓林知微抬起頭,眼鏡後的目光晃動了一下。她一向主張不干預,讓時間線自然走完以避免混沌擴散,沈觀衡的警告還在耳邊,觀測者越多人,資訊熵重組的幅度越大。但此刻她看著影片裡那個被拖行的紅色書包,沒有說出反對的話,只是輕輕點頭。

「我需要更精準的座標。」她說。「我去把張以安接過來,他認得這種工寮的配置。」

張以安是半小時後被許佑廷從安置處接到刑大的。十九歲的少年穿著過大的帽T,帽簷壓得很低,手腕上那道在KK園區被毆打留下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蒼白。他走進辦公室時明顯畏縮,眼睛不敢直視螢幕,直到林知微把影片暫停在鐵門紅漆那一格,輕聲問他認不認得。

張以安盯著那個073看了很久,呼吸慢慢變得急促。

「是、是安坑的礦寮……」他聲音很小,卻帶著顫抖。「我們在園區受訓的時候,教官會用這種廢寮當範例,教我們怎麼選綁人的地方。要選有水源、有舊鐵道、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073是編號,我記得……那附近有一支電線桿,上面釘著一塊褪色的土地公廟指示牌,往下走三百公尺就是北宜公路的舊彎道。」

他越說越快,像是把壓在心裡的恐懼全部倒出來。「他們會先拍一段這種影片當劇本,讓話務員對著練,說這樣七天後警察才會以為是真的。可是這次影片裡的女孩……她的雨衣是新的,安親班發的那種,園區不會浪費錢買這個。」

江序年蹲下身,讓視線與張以安平齊。「以安,你幫我們把座標標出來,我們提前去把人守住,好不好?」

張以安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紅。他接過林知微遞來的地圖平板,指尖在衛星圖上劃出一條細細的路線,標出那間工寮的位置與唯一一條能開車進去的產業道路。陳國樑立刻拿起電話調度,避開正規的搜索票程序,以山區防災巡查的名義申請便衣埋伏,避免讓內部的觀測者數量再增加。

八月十三日,下午三點,新店安坑山區。

天空從中午就開始飄雨,山間的霧氣很濃,泥土混著腐葉的味道讓空氣變得黏膩。江序年與陳國樑各帶一組人,穿著輕便雨衣提前埋伏在工寮周圍的竹林裡,林知微留在內湖鑑識中心遠端監看即時影像,張以安則被安置在巡邏車後座,由許佑廷陪同,透過無線電聽著現場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靠近四點三十二分。雨勢變大,打在帆布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

四點二十八分,產業道路的轉彎處出現一輛老舊的廂型車,車速很慢,車頭燈在霧氣中晃動。車門打開,那個戴黑色鴨舌帽的男人真的出現了,左手腕的刺青在雨中隱約可見,他一把將背著紅色書包的小女孩從後座拉下來,女孩穿著黃色雨衣,哭聲被雨聲蓋住大半,卻還是清楚地傳進埋伏的麥克風。

江序年沒有等到四點三十二分。在男人伸手去拉工寮鐵門的瞬間,他帶頭衝了出去。

「警察!不准動!」

竹林裡同時亮起數支手電筒,陳國樑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山谷間震盪。男人驚慌轉身想跑,卻被早已守在後方的員警撲倒在泥濘裡。女孩被江序年一把抱起,雨衣帽子掉落,露出一張滿是淚痕與雨水的小臉,大約七歲,緊緊抓著江序年的雨衣不放,身體抖得厲害。

工寮鐵門被踹開,裡面只有一張發霉的木板床與幾捆尼龍繩,沒有其他共犯。嫌犯被壓在地上,手腕的刺青被雨水沖刷得更清楚,是個未完成的字母R。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安靜得只剩雨聲與女孩細細的啜泣。

無線電裡傳來林知微的聲音,帶著明顯鬆一口氣的顫抖。「時間戳吻合,座標吻合,人質確認安全。江序年,你們成功了。」

陳國樑站在雨中,看著江序年抱著女孩走向巡邏車,眼眶有點熱。他伸手拍了拍江序年的背,沒有說話。張以安在車後座看見女孩被抱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力氣般靠在椅背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許佑廷遞給他一瓶水,他捧著瓶子,手一直在抖。

那一晚,所有人都在雨中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勝利的溫暖。女孩被送往醫院檢查,確認只有輕微擦傷與驚嚇,母親在急診室外跪地痛哭,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孩子。專案小組在刑大走廊上互看著,第一次覺得那則來自未來的預告並非詛咒,而是可以被改寫的求救。

隔日,八月十四日,下午四點三十一分,天氣放晴。

北宜公路三十三公里處,舊彎道。

一輛載著十二名安親班學童的白色娃娃車正沿著山路行駛,準備返回新店市區。同一時間,原本應該在該路段定點巡邏的兩輛警用巡邏車,因為前一日為了支援安坑埋伏而被調走,路段呈現短暫的空窗。對向一輛超載的砂石車在過彎時失控,外側輪胎壓過因連日豪雨而鬆動的路基,整輛車側翻滑向娃娃車。

撞擊聲在山谷間沉悶地炸開。

消息傳回刑大時,江序年正在幫女孩的母親做筆錄,筆還握在手裡。值班台的學弟衝進來,臉色煞白,聲音幾乎變調。「北宜公路重大車禍!娃娃車對撞砂石車!三個孩子當場……當場沒了,還有五個重傷!」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江序年衝到電視前,新聞快報的畫面混亂而刺眼,白色娃娃車的車頭完全凹陷,紅色書包散落在路面,與昨日那個被救下的紅色書包一模一樣。時間顯示十六點三十一分,與昨日預告的時間只差一分鐘。地點,正是張以安在地圖上標註的,那條工寮下方三百公尺的舊彎道。

林知微趕到時,手裡拿著剛跑出來的數據圖表,臉色比紙還白。她把圖表攤在桌上,聲音像是用力從喉嚨裡擠出來。

「替代事件發生了……」她看著江序年與陳國樑,眼鏡後的眼睛泛著水光。「我們把巡邏警力調去安坑,北宜公路的見警率在同時段下降百分之六十,砂石車駕駛在該路段長期超速,就是因為知道那個彎道平時有警察守著。我們救了一個,卻讓三個死在同一個時間、同一條路上。」

陳國樑扶著桌緣,指節用力到發白,三十年刑警生涯見過無數現場,卻在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螢幕裡被白布蓋住的小小身形,想起昨日女孩抓著江序年雨衣的雙手,兩種畫面重疊在一起,讓胸口像被石頭壓住。

張以安在角落聽見三死多傷的通報,整個人崩潰地蹲下,雙手抱頭,聲音破碎而尖銳。「就是這樣……園區的教官說過……每改一次,代價會更大……第一次是一個換一個,第二次是一個換三個……我們以為救人是對的,可是系統會自己找平衡,會找更便宜的命去填……」

他抬起頭看向江序年,臉上全是淚水與鼻水,疤痕扭曲著。「江大哥,我們是不是殺了那三個孩子?」

江序年站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昨日抱著女孩時的溫度,現在卻像是握著一團冰。腦中那股熟悉的偏頭痛在此刻尖銳地刺進太陽穴,許多模糊的既視感閃現,像是曾經也在某條時間線裡看過那輛白色娃娃車的殘骸。他想回答張以安,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所有的結果正義在數據與屍體面前,顯得蒼白而殘酷。

林知微把數據圖表收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害怕紙張會碎掉。「根據模型推算,下一次干預,替代事件的規模會再擴大一點五到兩倍。觀測者效應加上因果守恆,我們每救一次,下一次的代價就會更重。」她看向江序年,聲音第一次帶著哀求的顫抖。「序年,我們還要繼續嗎?」

辦公室陷入長時間的沉默。窗外的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卻照不暖任何一個人的臉。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隱隱傳來,與昨日山間的雨聲重疊,成為一種無法擺脫的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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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金流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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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清晨六點四十分,台北的熱氣沒有因為前一天山區的大雨而消散,反而被蒸得更悶。忠孝東路的車流在紅燈前排成鐵灰色的長龍,機車引擎低吼,排氣管噴出的熱風混著早餐店鐵板上的油煙,黏在每一個等紅燈的人的皮膚上。街口那面大型電視牆正循環播放北宜公路的空拍畫面,白色娃娃車的車頭整個凹陷,擋風玻璃碎成蛛網,幾個暗紅色的書包散在柏油路上,被雨水泡得發皺。

跑馬燈用白字反覆捲動,三死五重傷,肇事砂石車駕駛酒測值零,疑似為閃避路面坑洞失控。捷運車廂裡異常安靜,沒有人交談,所有人都低頭盯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通勤族疲憊的臉上,像是一整座城市同時在觀看一場無法轉台的夢魘。新北市刑警大隊三樓的重案辦公室徹夜未關燈,冷氣的聲音單調地嗡嗡作響,桌上還留著前一晚沒吃完的便當,油漬已經凝固。

江序年靠在窗邊,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煙草的碎屑落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他的眼窩比平常更深,血絲爬滿眼白,昨晚從醫院回來後就沒有闔眼,腦中反覆重播兩個畫面,一個是安坑工寮裡被他抱起的小女孩,黃色雨衣下緊抓著他外套的指節,另一個是新聞畫面裡被白布蓋住的更小的身形。

那種溫差讓他胃部緊縮,偏頭痛像細針一樣在太陽穴後方跳動,伴隨著一閃而過的既視感,彷彿他曾經站在那條彎道上看過同樣的白布,只是時間點不同。他沒有點菸,只是用力將菸蒂捏碎,菸草味混著咖啡的酸味在密閉的辦公室裡發散。上午八點二十分,台北地方檢察署的黑色公務車直接停進刑大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楊靖雯穿著深灰色套裝與低跟鞋,手裡提著一個厚重的公事包,髮尾俐落地收在耳後,妝容淡卻掩不住眼下的疲憊。她沒有先上樓,而是站在電梯口等江序年下來,兩人的視線在地下室慘白的燈光下對上。昨天北宜公路的重大傷亡讓媒體與議會的壓力同時炸開,上層已經有人放話要專案小組暫緩所有基於ECHO預告的行動,避免再出現調度失誤。

楊靖雯卻在清晨六點就簽好了兩份調取票,一份給虛擬貨幣交易所,一份給金管會的地下匯兌登記資料,她的立場從頭到尾沒有變過。「江序年,我不管你們昨天救了誰,死了誰。」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檢察官特有的審查語氣。「娃娃車的因果關係我會另外釐清,但金流不會說謊。

人死了可以被解釋成意外,錢的流向不會。卡蜜兒經手的那條泰達幣路徑,我已經讓檢察事務官鎖定三天了,現在需要你的搜索配合。」江序年看著她手中的公文,封面蓋著急件章,右上角寫著OCEANEX交易所的調取許可。他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兩人並肩走進電梯,鏡面映出兩張同樣緊繃的臉。

內湖科技園區的數位鑑識中心比平常更冷,清晨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細條,落在成排的伺服器機櫃上。林知微已經在工作站前坐了整夜,白色鑑識袍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素色襯衫,低馬尾有些鬆散,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布滿熬夜的血絲,桌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三個。她看見江序年與楊靖雯一起進來,只是抬手將主螢幕的投影切到大牆上,沒有浪費時間寒暄。

大螢幕上是一張由無數細線交織成的金流圖,中心是一個標示為OCEANEX的虛擬貨幣交易所節點,往外延伸出數十個經過混幣器洗過的泰達幣地址,最終匯聚成三條較粗的線。「我用卡蜜兒在信義招待所留下的那組巴拿馬帳號末四碼當錨點,回推了過去二十一天的鏈上交易。」

林知微的語速很快,指尖在鍵盤上滑動,圖上的細線隨之亮起。「她很謹慎,每筆贓款都先經過冰島的混幣節點,再透過巴拿馬的空殼交易所轉成泰達幣,最後用地下匯兌的方式落地。但她犯了一個錯誤,她為了避開臺灣洗錢防制的申報門檻,把單筆金額都壓在四十九萬,而且轉帳時間固定在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這是地下匯兌行關帳前的作業高峰。

所有規律的轉帳,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兌付端。」她敲下最後一個指令,圖面收斂,三條粗線同時指向北台灣的一個實體地址,標示為新北市板橋區文化路二段,登記名稱是宏遠通匯有限公司,負責人劉建勳。旁邊同步跳出另一家公司的登記資料,位於內湖陽光街的創奇雲端科技有限公司,資本額五百萬,員工只有兩人,卻在過去兩個月內有高達七千萬的泰達幣兌現紀錄,負責人同樣透過人頭與劉建勳連結。

楊靖雯立刻翻開卷宗,指尖點在宏遠通匯的負責人欄位。「劉建勳,新北市刑大小隊長,去年才因為績效優異記功,年底就要報升官。這家通匯行表面上是合法的外勞匯兌,實際上是北區最大的地下匯兌窗口,專門處理詐騙贓款的最後一哩路。創奇雲端就是他的空殼,用來把虛擬貨幣轉回新台幣,再透過政治獻金的名義洗進地方建設公司的帳戶。」

她的語氣轉為嚴厲,眼神掃向江序年。「我昨天就向法院聲請對這兩個地點的搜索票,結果被退件,理由是金流臆測、欠缺相當理由。承辦法官私下告訴我,有民意代表辦公室打電話關切,說這家通匯行是地方創生協會的贊助商,不能隨意搜索。」江序年聽到這裡,眉間的皺紋更深。

他太熟悉這種操作,基層員警的搜索票往往卡在地方人脈的電話裡。林知微則補充,她比對板橋分局的監視器調閱紀錄,發現劉建勳在過去一週內有三次在非勤時間進出宏遠通匯的後門,手裡都提著黑色手提袋,而通匯行內部的監視器主機在今天凌晨兩點有一次異常斷線,時間長達四十七分鐘,剛好是行員銷毀帳冊的空窗。

「他已經在滅證了。」林知微將斷線時間標成紅色。「如果等正規流程,我們拿到票的時候,裡面只會剩下空的保險櫃。」同一時間,板橋文化路的宏遠通匯二樓,劉建勳正坐在皮椅上講電話,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他額頭的汗。他的制服襯衫解開最上面的釦子,領帶鬆垮地掛著,桌上擺著兩部手機,一部是公務用的iPhone,另一部是沒有登記的安卓機。

安卓機的螢幕亮著,卡蜜兒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今晚會有人去查帳,處理乾淨。他對著電話那頭的區議員助理陪笑,聲音油膩而刻意放低。「議員這邊我一定處理好,創奇那邊的獻金上個月已經匯過去了,張行員那邊我也打點好了,他會說系統當機,資料救不回來。搜索票那邊我已經請學長幫忙壓一下,至少拖到下週一。」

掛掉電話後,他立刻把通匯行的陳姓行員叫進來,交代對方把近三個月的紙本交易流水全部放進碎紙機,電腦裡的客戶資料用低階格式化清空,尤其是標註為泰達幣兌現的那幾本帳。「動作快一點,檢察官那邊盯得很緊,別留下任何可以對上鏈上地址的東西。」陳行員臉色發白,手在發抖,卻還是照做,碎紙機的噪音在狹小的辦公室裡連續響了半小時。

劉建勳站在窗邊往下看,文化路的車流依舊擁擠,他點起菸,深深吸了一口,試圖壓住心頭那種隨時會被掀開的恐懼。他知道自己欠的虛擬貨幣債務已經滾到無法收拾,卡蜜兒當初用一句幫你把洞補起來就讓他點頭,如今卻像繩套一樣越收越緊。下午五點,楊靖雯在檢察署的會議室裡與主任檢察官發生激烈爭執。

她堅持要以緊急搜索為由先行保全證據,主任卻以程序風險為由要求她補齊金流對應表,至少再等四十八小時。楊靖雯當場將林知微剛整理好的鏈上對應圖與監視器斷線紀錄拍在桌上,聲音因為壓抑怒氣而有些沙啞。「再等四十八小時,裡面的帳本就會變成紙屑,到時候我們連起訴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程序正義不是用來保護犯罪者的橡皮圖章。」會議不歡而散,她走出會議室時,手機震動,是江序年傳來的訊息,只有四個字,今晚動手。晚間九點四十分,天色已經全黑,板橋的巷弄裡只有便利商店的燈箱還亮著。江序年與楊靖雯沒有等待法院的書面許可,而是由楊靖雯以檢察官逕行搜索的緊急處分名義,帶著兩名持令的制服員警與林知微的遠端連線,直接抵達宏遠通匯的鐵門前。

劉建勳當時不在店內,鐵門半掩,陳姓行員正要離開,手裡還提著一袋碎紙屑。員警出示證件與緊急搜索票的影本,陳行員當場愣在原地,手提袋掉在地上,紙屑散了一地。搜索過程在悶熱與緊繃中進行,通匯行一樓的櫃檯後方藏著一個暗門,裡面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牆上掛著六個保險櫃,桌上擺著十幾本不同人頭的存摺與提款卡,還有三個未連網的加密貨幣冷錢包,型號是常見的Ledger,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分別寫著冰島、巴拿馬、內湖。

林知微透過視訊指導員警如何以符合程序的方式進行數位證據的封緘與拍照,每一個步驟都由楊靖雯在旁錄影見證,避免再出現先前ECHO手機被質疑取證瑕疵的狀況。冷錢包內的資產透過現場的離線讀取器顯示,總額超過四千萬新台幣的泰達幣,與鏈上追蹤的金額大致吻合,人頭帳戶的流水也顯示創奇雲端科技確實在短期內密集收款後立即轉出,收款時間與卡蜜兒的鏈上轉帳時間完全對應。

然而,當楊靖雯要求打開最裡面的那個保險櫃時,陳行員顫抖著表示鑰匙在劉建勳身上,員警破門後,裡面卻是空的,只有一個被撕掉封條的牛皮紙袋,袋口殘留著長條形的壓痕,明顯是帳本被取走後留下的。紙袋底部留有一張卡蜜兒招待所的燙金名片,背面用口紅寫了一行字,謝謝檢察官這麼準時。

林知微在遠端看到這個畫面,立刻將名片的字跡放大比對,確認是卡蜜兒的筆跡,時間戳顯示這張名片是在今天中午就被放進去的,也就是在楊靖雯聲請搜索票被退件後的兩小時內。楊靖雯站在空保險櫃前,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轉頭看向江序年,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無法掩飾的寒意。

「我們聲請搜索票的內容,今天下午三點才送進法院,三點半就被以欠缺理由退回,四點不到,帳本就已經被轉移了。除了我們三個跟承辦事務官,沒有人知道我們鎖定了宏遠通匯。」江序年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檢視那袋碎紙屑,發現最上層的幾張碎紙邊緣還留有完整的客戶編號,與林知微追蹤的其中一個泰達幣地址末碼相同。

這表示銷毀是臨時起意的,甚至來不及把碎紙屑帶走。更讓他在意的是,劉建勳的安卓機在搜索前半小時還有通話紀錄,基地台定位顯示對方在內湖陽光街附近,也就是創奇雲端科技的地址。換句話說,劉建勳在他們出發前就已經接到通報,從容地把最重要的帳本交給了卡蜜兒的人。

「有人在我們送件之前就知道我們要查哪裡。」楊靖雯將名片放進證物袋,封口時手腕微微顫抖,鐵面無私的外表下第一次出現裂縫。「這不是壓搜索票,這是預知搜索。有人把我們的偵查進度即時洩漏給對方,而且這個人能在地檢署內部看到我的聲請書。」林知微的聲音從視訊那頭傳來,帶著數據分析者特有的冷靜與不安。

「我剛剛比對了E C H O的觀測者清單,從昨天的九人,今天凌晨變成十人。新增的那一個,位置標記就在台北地檢署的網段內。」辦公室的冷氣依舊運轉,碎紙機的餘溫還留在空氣裡,江序年站起身,看著牆上那排被封緘的冷錢包與存摺,明明查獲了大半金流,卻因為最核心的帳本消失而讓整個證據鏈出現缺口。

窗外的夜色更深,板橋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但對專案小組而言,另一條更黑暗的戰線才剛剛被照亮,原來他們追捕的不只是遠在冰島與巴拿馬的伺服器,而是就站在同一個辦公大樓裡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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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分歧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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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上午七點三十分,新北市刑事警察大隊三樓的重案會議室冷氣開得過強,鐵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簾切成一條條白線,落在長桌中央那疊還帶著碎紙屑味道的證物袋上。牆上的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安靜裡顯得特別清楚,桌上散著林知微連夜列印的金流對應圖、楊靖雯手寫的緊急搜索法律意見書,以及半杯已經失去溫度的黑咖啡。江序年坐在最靠近窗的位置,黑色防風外套掛在椅背上,裡頭的深灰色T恤領口有些鬆垮,眼窩下的青黑比前一天更重,指尖無意識地轉著那支沒有點燃的香菸,菸草碎屑落在指縫間。昨夜在板橋宏遠通匯查扣的冷錢包與人頭存摺確實封存完整,卻因為最關鍵的紙本帳冊提前被轉移,整個證據鏈像是被抽掉脊椎,勉強站著卻無法使力。更讓人不安的是林知微在凌晨比對ECHO後台時發現的數字,觀測者人數已經從九人變成十人,新增座標直接落在臺北地方檢察署的內部網段內,代表他們每一次聲請、每一次調度,都可能在送件的同一時間被對方讀取。

林知微站在投影幕前,白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反射著投影片的冷光,低馬尾有些散亂,卻不影響她語氣的精準。她將昨日北宜公路娃娃車車禍的現場照片與安坑工寮救出女童的時間軸並列,兩條時間線在螢幕上形成刺眼的對照。「安坑工寮的救援時間是八月十三日十六點三十二分,我們比預告提早十一分鐘進入,女童毫髮無傷。但我們調走的巡邏警力,原本應該在八月十四日十六點三十一分出現在北宜公路九彎處。」她切換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她用資訊熵模型跑出來的曲線圖,紅線在干預點後劇烈震盪。「這不是巧合,是因果守恆的補償。我們每一次用預告去改寫一個點,系統就會在七日後的另一個點製造更嚴重的替代悲劇。模型的混沌指數在我們救下女童後上升了百分之十七,觀測者每增加一人,震盪幅度就擴大一倍。繼續干預,下一則預告的誤差會更大,我們會救一個人,卻可能害死三個人,甚至更多。」她的聲音維持著鑑識人員特有的冷靜,卻在尾音透出一絲疲憊,那是連續三天沒有闔眼後,對數據本身也開始動搖的疲憊。

坐在長桌另一側的沈觀衡穿著一貫的亞麻襯衫,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麥茶,沒有立刻接話。他將目光從曲線圖移到江序年臉上,語氣溫和卻帶著哲學式的提問。「知微說的是機制,而我想問的是選擇。江先生,如果我們明知道干預會讓世界更混亂,是否應該讓預言自然發生?不是因為冷血,而是因為尊重時間線本身的穩定。預告不是上天的恩賜,它是未來的殘骸。我們越是用力去撿起殘骸重組,就越可能讓整艘船沉得更快。」沈觀衡放下茶杯,紙杯在桌面留下淡淡的水痕。「延遲選擇實驗告訴我們,觀測本身就會決定結果。現在E C H O的觀測者已經超過十人,我們每多一次討論、每多一次假設,都是在為未來的混沌添加變數。從物理的角度,最穩定的做法是暫停所有基於預告的主動出擊,回到傳統的跟監、調閱監視器、金流追蹤,讓未來的封包自行坍縮。」

這段話像是一根針,直接刺進江序年這幾天緊繃的神經。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沙啞。「讓預言自然發生?」他重複了一次,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手中的香菸被捏成兩段。「沈老師,那天在安坑工寮,那個女孩穿著黃色雨衣,躲在柴堆後面發抖,她抱著我的外套一直喊叔叔。我如果晚十一分鐘,她就會被綁走,影片裡的下一個畫面就是她的屍體。妳要我告訴自己,為了什麼狗屁混沌指數,我應該站在工寮外看著預告成真?我做不到。」他站起身,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尖銳聲響,胸口起伏明顯。「我們當警察的,第一天在警專宣誓就說過,救得了眼前的人就先救。什麼因果守恆、什麼時間線穩定,那些都是事後的解釋。對那個女孩而言,沒有替代悲劇這種抽象名詞,只有她活下來這件事是真的。就算世界因此崩潰,那也是之後的世界要去承擔的代價,不是現在的我能拿來當作不救人的藉口。」

林知微沒有退讓,她推了推眼鏡,直視江序年的眼睛。「我沒有要你見死不救,我是要你理解代價。程式正義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結果正義如果不計代價,最後會反噬所有人。我們救了女童,結果是娃娃車上三個更小的孩子沒了呼吸。我們抓錯了捷運的嫌犯,結果是真正的兇手有了不在場證明。這不是抽象,是已經發生的數據。我們在內湖鑑識中心追的不是單一案件,是整個被滲透的系統。如果我們繼續用這種以命換命的方式辦案,E C H O會分化出更多分支,預告會越來越不可信,最後我們連誰是被害者、誰是加害者都分不清。」她的語調沒有提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長期與數據為伍的人對失控的恐懼。「我信奉數據,不是因為我冷血,是因為數據不會騙人。現在數據告訴我,停止干預才能讓時間線的震盪回到可控制的範圍。」

兩人的爭執讓會議室的溫度降到更低,連冷氣的風聲都變得刺耳。一直沉默的陳國樑終於開口,他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襯衫,肩上的階級章在燈光下有些反光,厚實的身形靠在椅背上,眼袋深重卻努力維持著溫和的神情。他先是看了看林知微,又看了看江序年,像是一個父親在調解兩個堅持己見的孩子。「好了,都先坐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三十年刑警累積的重量。「序年,我懂你。你跟我一樣,在現場看過太多來不及救的人,那種自責會跟著一輩子。知微跟沈老師講的,也不是要我們當個旁觀者,他們是要我們活得更久,才能救更多人。」陳國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語氣放得更緩。「上層現在壓力很大,議會、媒體、政風,都在盯著我們這組人。昨天的夜襲雖然查到冷錢包,但緊急搜索的程序已經被檢察署內部拿出來檢討,有人說我們是為了績效踐踏程序。如果我們再貿然依據下一則還沒驗證的預告去調度大批警力,萬一又出現替代悲劇,扛責的不會只有你一個,整個大隊、甚至地檢署都會被拖下水。我必須保護你們,不讓你們在還沒抓到造局者之前就先被體制處理掉。」

江序年聽完,胸口的怒氣沒有消散,反而轉成更深的焦慮。他知道陳國樑說的是現實,基層刑警的每一次積極,都可能在報告裡被寫成程序瑕疵,進而成為對手攻擊的破口。可是他腦中不斷閃過的,是那則第一封預告裡陳國樑墜樓的照片,是北宜公路上被白布蓋住的小小身形,是卡蜜兒在招待所裡那句帶著笑意的提醒,你們的每一步,我都看得見。那種被未來追趕、卻又無法對任何人完整說清楚的孤獨感,讓他的太陽穴再次傳來細微的刺痛,既視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彷彿聽見會議室裡的這段爭吵曾經發生過,只是上一次,林知微的聲音更絕望,陳國樑的制服上多了一條黑紗。

沈觀衡注意到了江序年臉色瞬間的蒼白與額角滲出的薄汗,他沒有在會議桌上繼續爭辯,而是等到陳國樑宣布暫時休會、林知微轉身去整理鑑識報告時,才輕輕走到江序年身邊,示意他到走廊的窗邊說話。走廊外是刑大大樓中庭的老榕樹,蟬鳴在悶熱的空氣裡顯得聒噪,光影透過葉縫落在兩人身上。沈觀衡遞給江序年一瓶冰水,語氣比剛才在會議室裡更低、更私密。「序年,你最近的偏頭痛是不是更頻繁了?還有那種 deja vu,既視感,是不是在你情緒激動或看到相關場景時就會出現?」他沒有等待回答,繼續說下去。「我不是醫生,但從量子資訊的角度,你的大腦正在承受多重時間線的記憶殘留。每一次你改變未來,舊的時間線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摺疊起來,像未存檔的檔案暫存在你的神經裡。你的海馬迴與前額葉正在試圖同時處理兩個、甚至更多版本的記憶,這就是為什麼你會頭痛、會覺得某些對話好像已經發生過。這是警訊,代表你的觀測已經超出負荷。再這樣下去,不是時間線先崩潰,是你的身體會先撐不住。」

江序年接過冰水,瓶身的冰涼讓他指尖的刺痛稍稍緩解,卻無法壓住腦中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他看著中庭裡來回走動的同事,看著林知微在會議室裡低頭敲鍵盤的側影,看著陳國樑站在門口接電話時那副強作鎮定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分歧的從來不只是辦案方法,而是每個人對正義本身的定義。林知微與沈觀衡想要的是讓世界維持在可預測的穩定,哪怕代價是接受眼前的悲劇;而他想要的是抓住每一個當下伸手可及的人,哪怕代價是讓未來變得面目全非。兩種正義都沒有錯,卻在E C H O這個放大鏡下,變得無法共存。胸口的焦躁與頭痛交織,他忽然想起張以安在訊問室裡說過的話,園區裡最高權限的人才能建立單向迴聲帳號,而那個帳號的名稱,他至今還沒敢讓林知微完整解析。冰水在手中慢慢變溫,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楊靖雯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來,手中拿著一份剛從地檢署內網列印的文件,抬頭對著會議室裡的人說,「剛剛政風室通知,劉建勳的搜索票聲請紀錄被人從系統內刪除了,刪除者的帳號,是陳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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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來自未來的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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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二十三時十七分,內湖科技園區的夜已經沉到最底,園區大道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向黑暗深處延伸,冷白色的光映在數位鑑識中心那面巨大的玻璃帷幕上,像是一串被拉長後凝固的星點。整棟大樓絕大多數樓層都已熄燈,只有三樓的無塵實驗室還亮著刺眼的日光燈,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低沉而穩定的氣流,混雜著機櫃內數十台伺服器風扇同時運轉的嗡鳴,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似耳鳴的、讓人無法忽略的背景噪音。空氣裡有著淡淡的臭氧味與防塵地板清潔劑的味道,牆上的溫濕度顯示器亮著綠色的數字,二十二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一切都被控制在最精準的範圍內,卻反而讓這個空間顯得更加不近人情。

林知微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九個小時,白色鑑識袍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下一件淺灰色的素面襯衫,袖口依舊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纖細而蒼白的手腕。她的低馬尾有些散開,幾縷髮絲因為長時間戴著耳機而貼在頸側,細框眼鏡後的眼睛佈滿細微的血絲,卻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銳利的專注。她面前是三面並排的曲面螢幕,左側跑著封包擷取的即時串流,中間是她自己撰寫的溯源腳本,右側則是不斷跳動的節點地圖,數百條虛擬連線在冰島、巴拿馬、塞席爾之間來回跳轉,像是一張在黑暗中自行編織的蛛網。為了追蹤ECHO的原始發送端,她從傍晚就開始逆向拆解七層跳板的量子加密,每一層都需要重新計算一次金鑰碎片的排列組合,任何一次驗算錯誤都會讓整個路徑瞬間斷裂。她的指尖在機械鍵盤上敲擊的頻率極快,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偶爾停下來,只是為了端起已經完全冷掉的黑咖啡抿一口,讓苦味強行把注意力拉回來。

實驗室的氣密門在這個時間點發出一聲輕微的氣壓釋放聲,林知微沒有抬頭,她知道這個時間點還會進來的人只剩下一個。江序年推門走進來,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防風外套還帶著外面夜風的潮氣,牛仔褲膝蓋處有著長期蹲點跟監留下的淡淡褶痕。他的平頭比早上看起來更亂,眼窩深陷,眼白裡的血絲比上午在會議室時更加明顯,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由菸草、咖啡與長時間未眠混合而成的疲憊氣味。他手裡拿著兩罐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無糖罐裝咖啡,瓶身還凝著細小的水珠,走到林知微身旁時,他將其中一罐輕輕放在她桌角,動作刻意放輕,像是怕驚擾了螢幕上正在奔跑的數據。

「還沒找到嗎?」江序年的聲音沙啞,比平時更低一些,他拉過一張滾輪椅坐在林知微側後方,目光落在那張不斷跳轉的節點地圖上。從白天會議結束後,他的偏頭痛就沒有真正停過,沈觀衡私下警告的那番話一直在腦中迴盪,多重時間線的記憶殘留像是細小的碎玻璃卡在腦溝裡,每當他試圖回想某個細節,就會引起一陣尖銳的抽痛。他看著林知微螢幕上那些代表司法管轄權灰色地帶的節點標記,忽然覺得這些光點與他這幾天收到的那些預告影片一樣,都是一種被精心剪裁過的假象,目的只是為了讓追查的人永遠慢一步。

林知微終於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轉過頭看向江序年,她的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讓她的表情顯得比平時更加難以判讀。「快了,第七層跳板的驗證碼剛剛對上,現在正在還原最底層的註冊封包。」她的語氣維持著一貫的直接與冷靜,但江序年聽得出來,那份冷靜底下藏著一絲被壓抑的緊張。「我繞過了ECHO表層的匿名協定,直接去比對裝置識別碼與生物特徵的雜湊值。理論上,這個最底層的註冊資料是無法偽造的,因為它在第一次建立帳號時就會綁定硬體指紋與使用者的生物資訊,就算是用量子加密包起來,它的雜湊特徵也不會改變。」她一邊說,一邊將右側的地圖放大,最終的節點停留在一個被標記為Origin的灰色區塊上,區塊旁跳出一行等待解密的進度條,數字正從百分之八十七緩慢爬升。

氣密門再次被輕輕敲響,這一次的敲門聲顯得猶豫而細微。張以安站在門外,手裡緊緊抱著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身上那件寬大的深藍色帽T顯得更加空蕩,臉色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他手腕上那道在KK園區被毆打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眼神依舊帶著那種受創後特有的閃躲,卻又比幾天前多了一份想要證明自己的急切。江序年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進來,張以安這才小聲地走進實驗室,腳步輕得像是怕踩碎地板上的灰塵。「江警官,林主任,我把園區裡那台管理員用的舊日誌主機的備份帶過來了,許警官下午幫我從證物室調出來的,」他的聲音很小,卻努力讓自己說得完整,「那台主機在緬甸的時候是不能連外網的,只有最高權限的人才能用來建立單向迴聲帳號,我之前偷偷記下了它的底層路徑,也許可以幫你們對照。」

林知微接過那台筆電,將它與主機透過一條黑色傳輸線連接,螢幕上立刻跳出大量以亂碼形式存在的系統日誌。張以安有些緊張地站在她身後,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帽T的下襬,低聲解釋,「在苗瓦迪的時候,幹部都說ECHO是神的信箱,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往裡面丟信,而且丟進去的信,七天後才會有人收到。他們還說這個帳號是單向的,只能發不能回,就像對著山谷喊話,山谷永遠不會馬上回答你。我曾經看過一次,有個幹部要建立新的帳號,必須用指紋跟臉部掃描,還要把手機貼在一個很像掃描器的東西上,掃完後那個帳號的名字就會自動變成亂碼,誰也看不懂。」他的敘述斷斷續續,卻精準地對應上林知微正在解析的技術結構,單向、延遲、生物綁定,這三個關鍵詞在冰冷的數據與他顫抖的記憶中同時被驗證。

進度條在三人的注視下終於跳到百分之百,隨著一聲輕微的提示音,Origin區塊的灰色外殼像是被剝開一般,向內層層展開,露出了最核心的一段明文資訊。林知微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她原本快速敲擊鍵盤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顫。螢幕中央以最樸素的黑底白字顯示出三行資料,沒有任何加密,沒有任何跳板偽裝,乾淨得像是一開始就打算讓人看見。第一行是裝置識別碼,第二行是生物特徵雜湊值,第三行是帳號的原始註冊名稱。林知微幾乎是本能地將第一行的裝置識別碼複製,貼到另一台獨立運作的鑑識主機上,那台主機裡存放著所有從板橋水房查扣回來的證物手機的硬體資料。比對結果在零點三秒後跳出,完全吻合,誤差為零。接著是第二行的生物特徵雜湊值,她將其與內部人事系統中江序年的建檔資料進行離線比對,指紋、虹膜、聲紋三項特徵的雜湊曲線重疊在一起,分毫不差。

江序年站在原地,看著螢幕上的那三行字,大腦像是被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貫穿,隨後陷入一種詭異的麻木。第三行的原始註冊名稱只有三個字,用的是最普通的標楷體,卻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一瞬間被抽乾,然後又猛地衝回四肢,帶來一陣強烈的暈眩。上面寫著,江序年。他的名字就那樣安靜地躺在發送者的欄位上,後面跟著一串精確到毫秒的時間戳,2026年08月23日16點32分11秒,2026年08月24日09點05分44秒,2026年08月21日03點17分09秒,每一個時間都落在未來,每一個時間都比現在晚了整整七天,也就是一百六十八小時。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要觸碰螢幕,卻又在距離螢幕幾公分的地方停住,指尖懸在空中,微微顫抖,像是害怕一旦碰觸,那個名字就會像水面的倒影一樣碎開,然後證明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

「不可能,這不可能,」江序年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而破碎,「這一定是偽造的,廖德謙最擅長的就是剪輯跟誤導,捷運的案子他就偽造了嫌犯的影像跟名字,這次也一定是,他駭進系統,把我的資料覆蓋上去了,對不對?」他轉頭看向林知微,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那種近乎哀求的、希望被否定的神情。他寧願相信這是造局者又一次精密的陷阱,也無法接受那個最直接的結論。他想起自己這些天來每一次收到預告時的震驚、每一次搶救成功後的短暫鬆懈、每一次面對替代悲劇時的自責,所有的情緒在這個瞬間都被重新染上了一層詭異的顏色,如果發送者真的是他自己,那麼他究竟是在追查真相,還是在追查自己親手埋下的因果。

張以安看著螢幕上的名字,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他抱著筆電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不,不是偽造的,」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肯定,「在園區的時候,那個最高權限的帳號就是這樣,只有一個,從來沒有第二個人能建立。幹部說那是造局者的私人信箱,鑰匙只有一把,而且鑰匙就是他自己。我偷聽過他們聊天,他們說那個帳號很奇怪,明明是現在建立的,可是註冊時間卻顯示在未來,像是從未來寄來的信,連系統管理員都解釋不了。江警官,如果這個帳號真的是你的,那就表示,從一開始,ECHO就是為了你才存在的。」

林知微強迫自己從震驚中抽離,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鏡後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儘管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她深深吐出一口氣,語速比平時更快,像是用理性的語言來築起一道堤防,防止自己被這股巨大的荒謬感淹沒。「先不要下結論,江序年,你聽我說,」她的聲音有些緊繃,卻努力保持著鑑識人員的專業,「從技術上來說,確實存在被植入的可能性。廖德謙如果早就取得你的生物資料,他可以透過底層注入的方式,偽造一個與你完全一致的雜湊值。還有裝置識別碼,那支查扣的手機曾經在你手上待過一段時間,如果他在那段時間內遠端複製了硬體指紋,也不是完全做不到。我們不能單憑這三行明文就認定你是發送者,這需要更進一步的交叉驗證。」她一邊說,一邊快速調出更深層的封包標頭,試圖尋找任何人為竄改的痕跡,哪怕只是零點五秒的時間戳誤差,或是一行不自然的程式碼註解,她需要一個漏洞,一個能夠證明這不是江序年親手發出的證據。

然而,當她將那些未來時間戳與過去幾天收到的每一則預告進行逐一對照時,堤防還是出現了裂縫。第一則關於陳國樑墜樓的預告,其發送時間戳顯示為七天後的凌晨,而那個時間點,江序年正在辦公室裡獨自看著那張墜樓照片發呆。第二則捷運砍人的預告,發送時間戳對應的未來時刻,正是江序年與許佑廷在江子翠站壓制錯誤嫌犯後,感到最挫敗的瞬間。第三則女童綁架的預告,發送時間戳則落在北宜公路娃娃車車禍的新聞播報之後不久。所有的發送時刻,都精準地落在江序年經歷過最強烈的情緒波動之後,像是未來的他,在每一次失敗與自責達到頂點時,都會對著七天前的自己,發出一封求救的信。這個發現讓林知微敲擊鍵盤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她看著螢幕上那些整齊排列的時間,忽然理解了沈觀衡所說的記憶殘留,那些既視感與偏頭痛,或許根本不是負荷,而是未來的自己不斷重啟迴圈後,殘留在神經突觸中的、未被完全抹去的求救回聲。

江序年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插入頭髮,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皮,指尖傳來的刺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支離破碎的畫面,安坑工寮裡女孩黃色雨衣的反光,北宜公路上白布下露出的小小鞋尖,捷運站裡被壓制在地的陌生人驚恐的臉,卡蜜兒在招待所裡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劉建勳在地下匯兌行數鈔票時油膩的手指,最後所有的畫面都匯聚成螢幕上那個簡單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曾經對林知微說過,就算世界崩潰也要救下眼前的人,那句話在現在聽來,像是一個早已寫好的台詞,而他只是按照劇本,一次又一次地念出來。他究竟是追查者,還是這整場悲劇的始作俑者,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鈍刀,在他的胸口來回切割,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讓疼痛停止的答案。實驗室裡的冷氣依舊穩定地送風,伺服器的嗡鳴也未曾改變,只有三面螢幕的光,冷冷地映在三個沉默的人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安靜中,林知微面前的溯源主機忽然發出一聲全新的提示音,一則標記為未讀的ECHO預告,帶著七天後的時間戳,悄然出現在收件匣的最頂端,而這一次,預告的縮圖上出現的,竟是此刻這間鑑識實驗室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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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造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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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零點四十一分,內湖數位鑑識中心的燈光沒有熄過。

冷氣持續以恆溫模式運轉,機櫃風扇的低鳴與日光燈管的細微電流聲交織在一起,實驗室的空氣維持在二十二度的乾燥與潔淨,卻讓人的皮膚感到一種被抽乾水分的緊繃。江序年站在三樓落地窗前,指尖夾著一支已經熄掉的菸,沒有點燃,只是反覆在指腹間轉動,菸草的碎屑落在深色的窗台上。他的影子被室內的光拉長,投在玻璃帷幕外那片漆黑的園區道路上,遠處園區的路燈一盞盞向黑暗延伸,像是某種刻意標記的座標。

身後的螢幕依舊亮著,那三行被還原的明文資料沒有關掉。裝置識別碼、生物特徵雜湊、原始註冊名稱。江序年三個字安靜地停在發送者欄位,後面跟著的那串未來時間戳,像是一排等待被驗證的墓碑。林知微已經被他勸回去休息,張以安抱著那台舊筆電縮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睡著,只有江序年還醒著,偏頭痛像是一根細針,從太陽穴一路扎進後腦,每一次眨眼,都會閃過零碎的畫面,安坑工寮黃色雨衣的反光、北宜公路白布下露出的童鞋、捷運站月台被誤壓在地的男人驚恐的眼神。

他在零點五十八分撥通了沈觀衡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沒有絲毫慌張。沈觀衡住在陽明山半山腰的那間老房子裡,窗外就是濃霧與竹林,江序年甚至能想像他此刻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亞麻襯衫,坐在那張總是堆滿原文書與手沖壺的木桌前聽他說話。

「我想見廖德謙。」江序年開門見山,聲音因為徹夜未眠而顯得粗礪。「你跟我提過,他長期資助你的量子通訊研究,每年捐一筆錢給你的實驗室,不問成果,只要求旁聽幾次閉門討論會。我要一個見面的理由。」

沈觀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序年,你確定嗎?廖教授是我二十年前的學生,他當年在系上是最有天賦的年輕人,對決定論幾乎到了信仰的地步。後來他女兒出事後,他就離開學界了。我一直以為他去做了產業投資。」

「他不是去做投資,他是去造了一個神的信箱。」江序年盯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語氣沒有起伏。「林知微溯源到的原始帳號,註冊生物特徵是我。张以安說那個帳號在KK園區被稱為造局者的私人信箱。我不相信巧合,我要當面聽他怎麼解釋這個巧合。」

天亮後八點,陽明山的霧還沒散。

沈觀衡安排的見面地點不在市區,而是在他那間位於文化大學後方的私人招待所。那是一棟改建自日式宿舍的老房子,外牆爬滿薜荔,木質拉門後是榻榻米與矮桌,壁龕裡掛著一幅手寫的海森堡測不準原理字幅,空氣中有著淡淡的檜木與茶香。為了避開監視器與可能的竊聽,沈觀衡刻意選在這裡,沒有預約紀錄,沒有制式菜單,只有他親手煮的水洗耶加雪菲。

廖德謙準時在九點整推開木門。他穿著一身淺灰色訂製襯衫,外面罩著深藍色針織開襟,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無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專注,手裡提著一盒用木盒包裝的鳳梨酥作為伴手禮,舉止完美得像是一位久未見面的學長。看見沈觀衡時,他微微欠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尊敬。「老師,好久不見,您氣色還是這麼好。聽說您最近在幫警方做量子鑑識的顧問,我一直想找機會向您請教。」

沈觀衡引他入座,江序年坐在矮桌的另一側,黑色防風外套脫下來整齊摺疊放在膝上,裡面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T恤。他沒有起身,只是抬頭看了廖德謙一眼,眼底布滿血絲,卻異常清明。

矮桌上的陶壺冒著熱氣,沈觀衡負責煮水與分杯,刻意讓對話先從學術開始。廖德謙談吐優雅,對量子延遲選擇實驗的細節如數家珍,甚至能準確引用沈觀衡三年前在一場小型研討會上才提過的比喻。「老師您說過,觀測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對過去的選擇。我們以為是在預測未來,其實只是在決定要用哪一種方式去閱讀已經發生的歷史。這句話我記了很久。」他微笑著,為沈觀衡斟茶,姿態自然。

話題被他輕巧地轉向現實。「聽說新北市刑大最近很忙,為了一個叫ECHO的程式,熬了好幾個通宵。」廖德謙看向江序年,語氣像是隨口關心。「我一個做雲端服務的朋友提到,內湖那邊有個鑑識中心,為了追一個封包,動用了七層跳板,連冰島的節點都被翻出來了。還聽說,你們為了救陳大隊長,調開了北宜公路的巡邏,結果那邊出了娃娃車的意外?唉,基層的調度真是兩難。」

江序年的手指在陶杯邊緣輕輕收緊。陳國樑被冒用帳號刪除搜索紀錄的事,目前只有專案小組與楊靖雯知情,根本沒有對外公開。北宜車禍與市府天台救援的因果關聯,更是林知微昨晚才以數據模型推算出來的內部結論,從未出現在任何報告中。廖德謙卻用一種閒聊的口吻,像是轉述新聞一樣,精準說出了每一個尚未公開的細節,甚至連「七層跳板」這個林知微內部才使用的術語都分毫不差。

「廖先生消息很靈通。」江序年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讓熱茶的蒸氣拂過鼻尖,試圖壓下胃部翻攪的酸意。「這些細節,我們連檢察官都還沒正式告知。」

「做投資的,總要比別人早半步知道風向。」廖德謙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起。「就像量子糾纏,兩顆粒子在分開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彼此的狀態。警方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其實選擇早在七天前就寫好了。你救了陳國樑,娃娃車的孩子就得替他去死。這不是道德問題,這是數學問題。一個變數被修改,另一個變數就必須補償,宇宙的帳本從來都是平衡的。」

他放下茶杯,語氣逐漸帶上一種學者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理性。「江警官,你信仰結果正義,我很尊敬。但你有沒有想過,所謂的自由意志,會不會只是人類為了安慰自己而發明的幻覺?我們以為自己在拯救,其實只是在執行某個更高維度的腳本。你每一次收到預告,每一次自以為是的救援,都只是讓腳本往下翻了一頁。你以為你在對抗命運,其實你正在扮演命運最忠實的演員。」

矮桌下的榻榻米傳來細微的摩擦聲,沈觀衡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卻微微皺眉。他注意到廖德謙在談論ECHO時,使用了「封包重組」與「資訊熵增」這樣的詞彙,那不是一般投資人會接觸到的語言,那是只有真正拆解過ECHO底層協定的人才會使用的精確描述。更讓他在意的是,廖德謙提到「七天」與「單向迴聲」時,沒有任何遲疑,沒有好奇,像是在描述自己親手設計的產品規格。

沈觀衡不動聲色地將一張便條紙推到江序年膝前,紙上只有一行用鉛筆寫的細字,字跡因為用力而有些暈開。「他懂延遲選擇的數學,他不是旁觀者。」

江序年瞥見那行字,眼底的焦躁反而沉了下去,變成一種更深的冷意。他將便條紙翻過去,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回應沈觀衡的提醒。

「如果世界真的是決定論的劇本,那造局者這個角色,又是誰在扮演?」江序年直視廖德謙,聲音放得很輕,卻讓房間內的空氣瞬間繃緊。「把捷運預告的影像剪掉零點五秒,把嫌犯的名字換掉,讓我們去抓錯人,好讓真正在月台動手的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這種把警方當成棋子來排程的手法,不像是數學,比較像是導演在喊卡與重來。」

廖德謙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甚至更深了一些。他像是聽見了一個有趣的提問,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零點五秒的破綻都被你們發現了?看來林主任確實很優秀。」他坦然承認的態度,比任何否認都更讓人背脊發涼。「江警官,你很敏銳。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那個破綻會被你們發現?也許那也是劇本的一部分。讓你們以為自己找到了線索,以為自己可以反向追蹤到冰島與巴拿馬,實際上,只是讓你們離真正的核心更遠一點。預判對方的預判,就是這麼回事。你以為你在第二層,其實我在第五層看你。」

檜木香與茶香混在一起,熱茶的蒸氣在冷空氣中緩緩上升,卻讓江序年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廖德謙的每一句話,都在驗證他的猜測,這個男人對專案的每一步都瞭若指掌,對ECHO的理解遠超任何外部協助者所能達到的程度。那種溫文儒雅的學者氣質,此刻更像是一層精心打磨的面具,面具底下是對人命如數字般的絕對冷靜。

會面在十一點二十分結束,廖德謙起身告辭,依舊禮數周全,與沈觀衡擁抱道別,甚至拍了拍江序年的肩膀,留下一句語帶雙關的話。「期待下次再與兩位討論時間的本質,老師,江警官,七天後見。」

木門被拉開,山間的霧氣湧進來,廖德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階盡頭。房間內只剩下茶壺餘溫與兩人沉默的呼吸。沈觀衡摘下眼鏡,用指腹按壓眉心,低聲說,「序年,這個人非常危險。他對ECHO的理解不是投資人的好奇,是創造者的熟悉。他剛才提到的資訊熵增與七日延遲,那是我只在實驗室白板上寫過的推演,連論文都沒發表過。」

江序年站起身,將那張便條紙對摺後放進口袋,望向窗外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山林。他的偏頭痛在剛才的對話中詭異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清醒的刺痛。他終於確信,那個在暗網深處不斷剪輯預告、不斷重寫時間線、把每一次救援都變成下一場悲劇燃料的造局者,此刻就穿著訂製襯衫,帶著溫和的微笑,從容地走在陽光下。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則來自林知微的加密訊息,只有一行字與一個附件。「廖德謙名下的創奇雲端,剛剛向巴拿馬節點發出一組新的同步指令,時間戳是七天後。我攔截到片段,畫面裡是這間招待所。」

江序年抬頭,與沈觀衡對視,兩人同時意識到,這場餐敘從一開始就不是會面,而是一次被對方精準排程的預告現場。而他們,已經走進了廖德謙為七天後寫好的劇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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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洩漏的觀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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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午後一點四十分,內湖科技園區上空積著一層洗不掉的灰白。

數位鑑識中心的三樓實驗室裡,冷氣出風口持續送出穩定的低鳴,機櫃的風扇聲與鍵盤敲擊聲混在一起,空氣被抽得過於乾燥,連指尖觸到金屬機殼都會起一點靜電。林知微站在主控台前,細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藍光,低馬尾在頸後綁得整齊,她的白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過於白皙的手腕。螢幕上跑動的是一整排剛解出來的ECHO封包日誌,時間戳整齊得像閱兵,每一則都標示著168小時的延遲座標。

「序年,你過來看。」她的聲音不大,卻讓靠在窗邊的江序年立刻轉身。

江序年這兩天沒有真正睡過,黑色的防風外套掛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T恤,眼窩下方的陰影更深了,偏頭痛留下的鈍感還壓在太陽穴後方。他走到林知微身側,螢幕上顯示的不是單一的預告,而是一組相互咬合又相互矛盾的封包樹狀圖。同一個事件標籤,底下分支成三條完全不同的路徑。

「十一點二十七分,我們攔截到招待所預告之後,系統的資訊熵曲線就開始不正常震盪。」林知微敲下一個指令,曲線圖立刻被放大,紅色的混沌指數在中午十二點過後陡峭爬升,像是一條被突然拉起的魚線。「正常情況下,ECHO的觀測者數量是七到八人,混沌指數應該維持在0.3以下。現在已經衝到0.81。這不是自然分化,是有人主動把預告擴散出去了。」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張以安抱著那台貼滿貼紙的舊筆電走出來,腳步很輕,帽T的帽繩垂在胸前晃動。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蒼白,手腕上那道在苗瓦迪留下的淡色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清晰。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筆電放在工作台上,螢幕裡是他用自學的暗網工具抓下來的ECHO原始封包對照表。

「江大哥,林姊姊,你們看這個。」張以安的聲音有點抖,指尖點在其中兩則標題完全相同的預告上。「同一座標,新店山區的工寮,昨天我們救出女童的那個點,現在又出現兩次。一次說女童在工寮被找到,一次說女童在送醫途中被搶走,還有一次說根本沒有女童,是一具空棺。時間戳都是七天後,發送者都是同一個帳號,但內容自己打自己。這在園區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以前廖德謙給的劇本都是一對一,很乾淨的。」

江序年盯著那三則互相否證的預告,後頸的汗毛慢慢立起來。他在苗瓦迪的機房話術裡聽過這種狀況,張以安當時用了一個很簡單的比喻,叫做劇本重寫。可是眼前的重寫不是廖德謙主動剪輯的那種精準誤導,而是更散亂、更沒有邏輯的自我增生,像是一台影印機在沒有原稿的情況下不斷空轉,每轉一次就多出一張失真的影本。

「觀測者效應。」林知微低聲說出那個詞,手指扶了一下眼鏡。「沈老師說過,知道預告的人越多,未來變動的混沌程度就越高。ECHO擷取的是尚未被觀測的未來,一旦被多人同時觀測,資訊熵就會重組。我們現在不是在看一個未來,是在看很多個未來同時擠進同一條管道,互相踩踏。」

實驗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許佑廷提著兩袋便利商店的袋子走進來,額頭上全是汗,短髮被安全帽壓得有些塌,黝黑的皮膚在冷氣房裡卻透出一股熱氣。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裡面是四個御飯糰和幾罐咖啡,笑容還是那種帶著陽光的燦爛,只是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接對上江序年的視線。

「學長,林姊,小安,吃點東西吧,我剛從內湖路那邊繞過來,順便幫你們買的。」他把咖啡一罐罐拿出來,動作有點急,像是要用忙碌來掩蓋什麼。

江序年沒有去拿咖啡,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從昨天北宜公路娃娃車的現場回來後,許佑廷就一直不太對勁。那場車禍因為調走了巡邏警力而無人及時管制,現場的煞車痕一路拖進山溝,三名幼童當場失去呼吸心跳,家屬在醫院走廊哭到跪在地上。許佑廷在現場幫忙拉封鎖線,回來後一句話都沒有說,晚上獨自在頂樓抽了半包菸。江序年原本以為那是年輕刑警第一次面對替代悲劇的正常反應,直到張以安說出混沌指數飆升的時間點,剛好落在中午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而許佑廷的定位紀錄顯示,那段時間他請了半小時假,去了板橋。

「佑廷,你中午去哪裡了?」江序年的聲音很平,沒有質問的尖銳,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安靜下來。

許佑廷拆御飯糰的手停了一下,塑膠包裝發出細碎的聲響。「就,去板橋看一下我媽,她最近血壓有點高,我順路過去的。」

張以安抬頭看了許佑廷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林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把主控台的螢幕轉向許佑廷,上面是ECHO後台的觀測者清單,原本穩定的八個節點,在十二點十七分突然多出兩個未授權的外部讀取紀錄,讀取來源是一支註冊在新北市的預付卡門號,通聯對應的基地台正好在板橋南雅夜市附近。

「那個門號,你幫他辦的?」江序年把一張列印出來的通聯截圖放在桌上,紙張邊緣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王偉宏,綽號阿宏,三十一歲,有兩次詐欺幫助犯紀錄,現在在板橋做二手車仲介,你的長期線民。你去年在新莊破的那件假投資案,就是他幫你牽的線。」

許佑廷的肩膀明顯僵住,手裡的御飯糰掉回袋子裡,發出悶悶的聲響。他的臉色漲紅,呼吸變得急促,像是被人一把掐住喉嚨後又被迫鬆開。

「學長,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我只是想多布一條線。捷運那次我們抓錯人,阿宏在車站附近有很多朋友,他說可以幫忙注意。我怕下一次預告又來不及,我想說讓他先有個準備,至少可以幫我們看著月台……我沒有把全部都給他,我只給他看了一張捷運的截圖,我跟他說這是內部情資,要他保密……」

「你給他看了哪一張?」林知微的語氣依舊冷靜,卻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難受。「是那張被剪掉0.5秒的月台影像,還是那個被變造的嫌犯姓名?」

許佑廷的頭垂得更低,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是那個名字。曾偉傑的那個。我想說讓他幫忙留意,看有沒有人長得像……我真的只是想救人,學長,北宜那三個孩子,我到現在閉上眼睛都會看到他們的鞋子掉在路邊,我不想再因為我們救一個人就害死另一群人,如果多一個人知道,是不是就能多一雙眼睛……」

實驗室裡只剩下冷氣的風聲。張以安抱著筆電往後退了一小步,像是被這個答案嚇到。林知微閉上眼睛,靠在工作台邊緣,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比誰都清楚這個舉動的代價,沈觀衡在第五章時就已經警告過,觀測者效應不是比喻,是數學上的指數擴張。一個人知道預告,時間線會分化一次,兩個人知道,就會分化四次,當知道的人數超過某個臨界點,預告本身就會失去作為預告的意義,變成一團無法聚焦的噪音。

江序年看著許佑廷額頭上還沒乾的汗,看著他那雙因為自責而發紅的眼睛,那種熱血裡帶著莽撞的正義感,曾經是他最欣賞這個年輕學弟的地方。那個會在訊問室裡蹲下來跟張以安平視說話的許佑廷,會在加班後自己掏錢請工讀生吃消夜的許佑廷,現在卻因為同樣的同理心,把整艘船鑿開了一個洞。

「佑廷,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把ECHO關在這個房間裡嗎?」江序年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從胸口擠出來。「不是因為我們想當英雄,是因為我們知道這個東西會吃人。你多告訴一個人,就多一個人被拉進迴圈。多一個人觀測,未來就多一個版本。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預告,是被你親手弄碎的鏡子,每一片都照出不同的死法。」

許佑廷終於潰堤,眼淚沒有預兆地湧出來,順著黝黑的臉頰滑進衣領。他沒有用手去擦,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嗚咽。「對不起,學長,對不起……我以為我可以幫忙,我以為多一個人幫忙看著,就不會再有人死在路上……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白布蓋起來……」

那個總是笑得燦爛的運動員體格的年輕人,此刻哭得像個在急診室外找不到家屬的孩子。張以安看著他,想起自己在KK園區裡因為害怕而把同梯的逃跑計畫告訴幹部的那個夜晚,同樣的想救人,同樣的把事情弄得更糟。他走過去,輕輕碰了一下許佑廷的手臂,卻又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收回手。

林知微轉身回到主控台,快速敲下一串指令,試圖對新增的兩個外部觀測點進行資訊隔離與封包清洗。螢幕上的混沌指數在短暫下降0.02後,又頑固地爬升回去,甚至比之前更高。那些已經增生的分支預告不會因為隔離就消失,它們已經被寫進未來的雜訊裡,像墨水滴進清水,再也收不回來。

「來不及了。」她看著螢幕上不斷自我複製的封包樹,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一點疲憊。「外部觀測已經完成,資訊熵重組不可逆。下一則預告的準確度會大幅下降,我們會在迷霧裡辦案。廖德謙就算什麼都不做,光是看著這些互相矛盾的版本,就能讓我們自己先亂掉。」

江序年沒有再罵許佑廷,他只是走過去,把掉在桌上的那罐咖啡撿起來,塞進許佑廷冰涼的手裡。咖啡罐的外壁還留著便利商店冰箱的寒氣。

「哭完就把眼淚擦乾淨。」他說,語氣裡的怒意已經被另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取代。「去把阿宏的手機拿回來,用任何合法的方式。然後回來跟小安一起,把這堆垃圾預告一個一個標出來。我們沒有時間再怪誰,我們得學會在全是假話的未來裡,找出那一句還沒被污染的真話。」

許佑廷用手背胡亂抹去眼淚,用力點頭,咖啡罐被他捏得微微變形。張以安把筆電往他那邊推過去,螢幕上是他剛標記好的三個矛盾版本,低聲說了一句,「佑廷哥,我幫你一起看。」

窗外的午後光線斜進來,照在滿是封包日誌的螢幕上,那些不斷增生的未來像是一場無聲的雪崩,正在把原本清晰的七日座標,一點一點埋進混亂的白色噪音裡。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後台日誌最底端,一則全新的預告封包正悄悄生成,標題模糊,時間戳閃爍不定,像是一封寫壞了的信,卻又固執地顯示著發送者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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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0.5秒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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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傍晚六點四十三分,內湖科技園區的雨剛停,柏油路面還積著一層薄薄的反光,路燈的光暈在水窪裡晃動。數位鑑識中心三樓的實驗室沒有因為下班時間而暗下來,相反的,所有的日光燈管全開,卻照不亮空氣裡那種滯重的疲憊。冷氣依舊把室溫壓在二十二度,機櫃後方的散熱風扇高速轉動,發出持續不斷的嗡鳴,混著鍵盤敲擊與滑鼠滾輪的細碎聲,整間房間像是一座被困住的蜂巢。

林知微已經連續盯著主控台超過九個小時,細框眼鏡的鏡腳在鼻梁上壓出淡淡的紅痕,低馬尾有些鬆散,幾綹髮絲垂在頸側,她沒有伸手去撥。白袍的袖口依舊捲到手肘,手腕因為長時間握著滑鼠而泛白。螢幕上是她挑出來單獨放大的三十七則封包,每一則都標示著來自未來七日後的時間戳,標題混亂,有的寫著女童在工寮獲救,有的寫著工寮空無一人,有的甚至寫著整座山區發生土石流。但她沒有去看標題,她只看最底下一行灰色的小字,那是封包在寫入時由系統自動嵌入的影格時間碼。

「序年,你來看這個。」她的聲音因為乾燥而有些啞,卻依舊保持著那種絕對理性的平穩。

江序年站在她身後半步,身上那件深灰色T恤的領口已經被汗浸得有些深色,防風外套被隨手丟在椅背上,咖啡罐空了三罐,菸盒裡只剩下最後一根,他沒有抽。他的眼窩陷得更深,太陽穴後方的鈍痛從中午許佑廷坦白後就沒有離開過,那不是單純的睡眠不足,更像是腦袋裡有一條線被反覆拉扯。聽見林知微的呼喚,他立刻俯身靠近,近到能聞到她髮梢淡淡的洗髮精味道,還有機房裡那種帶著臭氧味的冷空氣。

林知微伸手,游標在螢幕上劃出一個框,把所有被判定為變造的預告影片時間碼一起框起來。正常封包的時間碼尾數是雜亂分布的,毫秒位從零到九都有,唯獨這一批被竄改過的影片,毫秒位全部停在同一個數字上。

「0.5秒。」她敲了一個指令,把時間碼的差值用紅字標出來。「不管是捷運月台那支被剪掉嫌犯臉孔的影片,還是工寮綁架案裡三個互相矛盾的版本,只要是經過人工剪輯再重新封裝的,封包寫入時與主伺服器的同步誤差就固定是零點五秒。這不是隨機誤差,是人為的。」

江序年皺起眉頭,刑警的直覺讓他立刻抓住這個數字的重量。「為什麼是零點五?」

「因為他們的剪輯工作站與原始母檔不在同一個時區。」林知微調出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虛線標出兩個點,一個在北大西洋接近北極圈的冰島,另一個在中美洲的巴拿馬。「ECHO的原始架構是為了規避司法管轄權,實體伺服器分散在冰島和巴拿馬,兩地的主時鐘透過衛星同步,但剪輯用的工作站為了躲避追蹤,是透過跳板連線後再封裝,封裝程式在寫入時會強行對齊最近的同步節點,中間就會產生固定的半秒延遲。這半秒是廖德謙為了讓影片看起來天衣無縫,卻又沒辦法完全抹掉的指紋。」

江序年的腦中閃過十二號在陽明山招待所裡,廖德謙那種溫和卻讓人不舒服的笑容。那個人把每一句話都包裝得像學術討論,卻能在談笑間說出只有專案內部才知道的細節。現在想起來,那種精準的預判,或許就是建立在這個半秒的剪輯權限上。他想起自己這幾天每一次救人後,替代悲劇就會在另一處爆開,因果守恆像是一張越收越緊的網,而這半秒就是網線上那個被線頭磨出來的毛邊。

「所以我們可以反過來用這半秒找他?」江序年低聲問。

「可以。」林知微點頭,眼裡第一次在混亂中出現一點光。「只要鎖定所有帶有零點五秒誤差的封包,反向追蹤它們封裝時的同步請求,就能定位出剪輯工作站當時連線的虛擬私人網路節點,那個節點就是ECHO的實體同步主機。我們不需要知道影片內容是真是假,我們只需要知道它是在哪裡被動過手腳。」

她雙手回到鍵盤上,十指敲擊的速度陡然加快,螢幕上的指令視窗像瀑布一樣捲動。江序年雖然對數位鑑識只懂皮毛,卻也跟著坐在側邊的副控台前,按照林知微的指示,逐一標記那些被污染的封包,把乾淨的與被動過的分隔開來。這是一種很笨但很刑警的方法,就像在監視器畫面裡一格一格找人的腳步。張以安抱著筆電蹲在機櫃旁,幫忙把每一個半秒誤差的封包做雜湊比對,許佑廷則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不敢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兩人的背影,臉上還留著中午哭過的乾澀痕跡。

追蹤程式跑了約莫十一分鐘,進度條在百分之八十七時卡住,隨後跳出一個新的連線請求視窗。那是一個來自新加坡雲端服務商的公開日誌接口,主動推送了一份聲稱是ECHO原始同步紀錄的檔案,檔案名稱與格式都與鑑識中心正在追的目標完全一致,甚至連時間戳的格式都一模一樣。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知微桌上的加密分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串境外的虛擬號碼,她按下免提,螢幕上彈出一個視訊視窗。

卡蜜兒出現在畫面中時,整個實驗室的空氣像是被另一種香水味切開。她顯然是在一間高級飯店的房間裡,背景是落地窗外的信義區夜景,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垂在肩頭,黑色絲質洋裝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紅唇在視訊柔化的濾鏡下依舊艷麗得帶著攻擊性。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點法語口音的慵懶,聽起來像是剛做完護膚療程。

「林主任,江警官,晚上好。」她微笑著,眼神在鏡頭前精準地落在林知微的臉上,又滑向江序年。「我聽說你們在找ECHO的同步主機,剛好我這邊有一份從巴拿馬節點拉出來的完整日誌,或許能幫你們省去很多麻煩。畢竟,我們都不希望警方把寶貴的算力浪費在錯誤的雲端主機上,對吧?」

林知微的滑鼠停了一下。那份來自新加坡的檔案在自動推送後,追蹤程式的定位箭頭已經開始偏移,原本指向冰島與巴拿馬的光點,現在正被強行拉往新加坡那座商用的雲端機房。卡蜜兒的視訊來得太巧,檔案推送的時間與她的通話請求幾乎同步,這不是巧合,是刻意佈置的誘餌。

「卡蜜兒小姐,你的消息很靈通。」林知微的語氣沒有波動,手指卻悄悄切換到另一個監控視窗。「但我們追蹤的是封包寫入時的硬體時鐘誤差,不是檔案名稱。妳提供的日誌,毫秒位是零點零秒,很乾淨,乾淨到不像ECHO的東西。」

卡蜜兒輕笑一聲,拿起手邊的高腳杯輕輕晃動,酒液在燈光下反射出紅寶石的光。「林主任果然是數據至上,連半秒都不放過。不過,數據也會騙人,不是嗎?就像你們現在看到的三個工寮版本,哪一個才是真的?你們越想用數據穩定時間線,時間線就越會用數據來玩你們。這是廖教授最喜歡的遊戲。」

江序年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視訊裡卡蜜兒的背景。飯店房間的落地窗玻璃上,隱約反射出另一塊螢幕的藍光,那塊螢幕上跑動的不是飯店的系統,而是一行行與鑑識中心主控台極為相似的封包日誌。更重要的是,卡蜜兒在說話時,右手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節奏與那份新加坡檔案推送的封包心跳完全一致。那是一種長期操作鍵盤的人才會有的肌肉記憶。

「妳現在根本不在信義區那間飯店。」江序年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視訊那頭的卡蜜兒敲擊的手指停住。「妳的背景是虛擬替換的,窗外的夜景是上週的備用素材,信義區這幾天因為變電箱維修,晚上八點後那幾棟大樓的外牆燈是關掉的,但妳窗外的燈全亮著。妳人就在內湖,就在我們這棟大樓附近,用一台偽裝成新加坡節點的跳板在推假日誌給我們,想把我們的追蹤程式導向那個商用雲端,讓我們在錯誤的地方浪費那個半秒的空窗期。」

卡蜜兒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底的慵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後的冷意。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紅唇靠近麥克風。

「江警官,你比我想像中更適合當對手。」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點危險的親暱。「可惜,你就算看穿了,又能怎樣?你們的程式已經被我的假節點污染,再要清洗重跑,至少需要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足夠讓真正的同步紀錄被洗掉了。」

林知微沒有理會她的挑釁,在江序年說話的同時,她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把追蹤程式的導向強行切斷。她沒有去刪除那份新加坡的假日誌,而是直接把它隔離在一個封閉的沙盒裡,讓它以為自己已經成功誤導,實際上主程式已經繞過它,重新對準那半秒誤差的原始請求。這個動作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她的額頭滲出細汗,眼鏡滑落一點,她用手背粗魯地推回去。

「三分鐘。」她對江序年說,聲音緊繃。「我需要三分鐘的乾淨連線,假節點會讓主機以為我們已經放棄追蹤,短暫解除加密。這是唯一的機會。」

江序年立刻轉身,抓起桌上的有線電話撥給機房樓下的警衛,低聲交代把整棟大樓對外的備用頻寬全部切到鑑識中心,同時讓許佑廷守住門口,任何自稱是雲端服務商或線路維修的人都不准上樓。許佑廷用力點頭,快步走到門外,拉上門把,寬厚的背影堵在門口。

視訊裡的卡蜜兒察覺到連線被反制,臉色終於變了。她快速在鍵盤上敲打,想要重新注入干擾封包,但林知微已經搶先一步。螢幕上的進度條在被污染後重新校準,從百分之八十七跳回百分之九十二,然後是九十五、九十八,最後在九十九的位置,跳出一個從未見過的資料夾圖示,上面標示著未加密母檔,檔案大小只有幾百MB,卻標示著原始寫入時間,沒有任何剪輯痕跡,時間碼的毫秒位是混亂而自然的。

林知微的手指懸在下載鍵上方,停了一秒,然後果斷按下。那個資料夾開始以極快的速度被拉進本地的隔離磁區。同一時間,卡蜜兒的視訊視窗因為連線被強行切斷而變成一片雜訊,最後只剩下一句透過文字頻道丟進來的話,字體是鮮紅色的。

「恭喜你們找到鑰匙,林主任。但別忘了,鑰匙打開的門後面,不一定是出口。」

雜訊消失,實驗室裡只剩下主控台風扇的聲音和資料下載的進度聲。張以安湊過來,看著那個正在解壓縮的母檔,第一個自動預覽的縮圖緩緩載入。那不是工寮,也不是捷運月台,而是一間極為熟悉的房間,房間裡的擺設、機櫃的排列、甚至牆上那張已經泛黃的鑑識流程圖,都與他們現在身處的三樓實驗室一模一樣。縮圖的時間戳顯示著七日後的凌晨,而畫面正中央的地面上,倒著一個穿著白色鑑識袍的身影,黑長直髮散開,細框眼鏡掉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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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KK園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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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晚間七點零九分,內湖科技園區三樓鑑識中心的隔離磁區讀取燈號仍在瘋狂閃爍。林知微下載回來的那個未加密母檔,解壓縮進度已經跑到百分之百,卻沒有自動開啟。螢幕中央只先吐出一張預覽縮圖,畫面裡是這間實驗室本身,連牆角那台老舊飲水機上貼的泛黃保養紀錄表都一模一樣。時間戳寫著七日後的凌晨兩點十七分,而倒在機櫃與主控台之間的,正是穿著白色鑑識袍的林知微自己,黑長直髮散在防靜電地板上,細框眼鏡斷了一隻腳,鏡片裂紋裡映著上方還在運轉的伺服器指示燈。縮圖沒有血跡,沒有兇器,只有那種異常安靜的倒臥姿勢,像是被人輕輕放下,卻再也沒有起來。

實驗室的冷氣嗡鳴聲沒有停,江序年站在主控台前,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他沒有立刻點開母檔的完整內容,只是伸手將螢幕的亮度調暗,讓那張縮圖不要那麼刺眼。他的太陽穴深處又開始抽痛,那是一種從第十二章在陽明山見過廖德謙之後就反覆出現的鈍痛,伴隨著一閃而過的既視感,好像這間實驗室倒人的畫面,他已經在某個記不起來的夢裡看過很多次。

張以安蹲在機櫃旁邊,整個人縮得更小。他原本是來協助比對那零點五秒誤差的,此刻卻抱著自己的膝蓋,指尖掐進牛仔褲的布料裡,指節發白。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帽T的帽沿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剛才卡蜜兒的假日誌干擾被林知微反制時,他還勉強能敲鍵盤,現在看見未來的鑑識中心倒著自己人的影像,他的創傷反應被徹底觸發。

「關掉。」張以安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不要看……不要再看了……那個地方,那個園區,他們就是這樣……他們會先給你看你死掉的樣子,然後叫你照著唸。」

林知微沒有立刻關掉,她只是將縮圖最小化,推到螢幕角落,眼神依舊冷靜,但指尖的微小抖動洩漏了她的情緒。她轉頭看向江序年,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沒有程式正義與結果正義的爭辯,只有一種共同的確認:母檔裡裝的不是單純的預告,而是一整套被剪輯過的劇本。而唯一能解開劇本語境的人,此刻就蹲在地上發抖。

江序年蹲下身,與張以安平視。他脫下自己那件帶著菸味與咖啡漬的外套,輕輕披在張以安發抖的肩頭。這個動作讓張以安愣了一下,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來,他用手背胡亂抹去,卻怎麼也止不住。

「以安,看著我。」江序年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審訊時的探問,而是一種近乎同伴的承諾。「這裡是新北市刑大跟鑑識中心,不是苗瓦迪。沒有人會再把你關起來,也沒有人會逼你唸稿。你剛才說,他們會先給你看死掉的樣子,是誰給你看的?在哪裡看的?」

這時,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陳國樑走了進來。他今晚本該在家休息,卻在接獲林知微的加密通報後直接趕來內湖,身上還穿著燙整齊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刑警背心,眼袋比前幾天更深。他的出現讓整個空間多了一點老派的安定感。他看了一眼螢幕角落的縮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張以安,沒有多問,只是點頭對江序年示意,然後拉了一張椅子坐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張以安保持同樣高度。

「以安,陳大隊長也在。」江序年輕聲說。「你如果願意,我們現在就把在KK園區看到的事情,慢慢說出來。你說的每一句,我們都會記下來,用合法的程序保全起來,不會再讓任何人拿去剪掉半秒。」

張以安抱著那件外套,彷彿抱著一塊浮木。他的呼吸慢慢平復了一些,聲音依舊沙啞,卻開始有了連貫的敘述。他說他是去年十月被臉書上那則月薪八萬、包吃包住、做客服的廣告騙去的,對方說地點在柬埔寨西哈努克市,結果落地後護照就被收走,直接被轉車載到緬甸苗瓦迪的KK園區。園區外圍是高牆與鐵絲網,裡面一棟棟像是宿舍的建築,每一間都塞滿二十幾台電腦與話務機,潮濕悶熱的空氣裡永遠混著泡麵、汗水與廉價消毒水的味道。進去的第一天,他就因為打錯一個詐騙劇本的台詞,被幹部用電擊棒抵著後頸罰站一整夜。

「我以為首腦是緬甸人或是中國人,後來才知道不是。」張以安的聲音開始帶著恨意,那種怯懦外表下一直壓抑的狠勁浮了上來。「有一次,大概是今年三月,園區來了一個臺灣人,穿得很乾淨,戴無框眼鏡,說話很溫和,像大學教授。他們都叫他廖老師。他帶了一台筆電,在幹部會議室裡投影,直接放給所有組長看。」

隨著他的描述,林知微將母檔中另一個被標記為內部教學的影片檔案點開。畫面晃動了一下,隨後穩定在一個同樣悶熱、牆壁發霉的會議室裡。投影幕上閃爍的,正是那套所有人都熟悉的ECHO介面,時間軸被切成七日的區塊。站在投影幕前的男人,正是廖德謙。他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笑容溫和儒雅,與十二號在陽明山招待所裡的模樣沒有任何差別,彷彿那種學者氣息是他永遠不會脫下的面具。

影片裡的廖德謙聲音清晰,透過廉價喇叭傳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靜。「各位,資訊就是因果。只要我們的觀測比警方早七天,我們就永遠站在因果的上游。」他點了一下滑鼠,畫面跳出一張臺北地檢署的搜索票聲請書影本,上面的日期是未來式,連法官的核章都已經蓋好。「這是七天後,臺北地檢的楊檢察官會向法院聲請的搜索票,標的是我們在內湖的空殼公司創奇雲端。我們現在就把帳本搬走,把伺服器格式化,等他們七天後持票進來,只會找到一間乾淨到可以當樣品屋的辦公室。」他又點一下,跳出另一個視窗,是法院的判決書草稿。「這是某個車手在土城被抓,三個月後的簡易判決,有罪,六個月。這個人,我們下週就先讓他離職,斷掉金流連結,到時候警方抓到的,就是一個已經被我們拋棄的替死鬼。完美的劇本,零破綻,因為結局我們已經先看到了。」

會議室裡的幹部發出低低的笑聲,那種笑聲不是佩服,而是一種對法律被當成玩具的快感。張以安的聲音在此刻插進來,與影片裡的笑聲重疊在一起,顯得格外刺耳。「他們每次都會這樣演練。廖德謙會把未來七天的警察行動、法院判決、甚至是哪個員警會在哪個路口臨檢,都印成劇本發給我們照著背。我們只要照著唸,就永遠不會被抓。被抓的,都是他早就安排好要丟掉的人。」

陳國樑的臉色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凝重。他三十年刑警生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引以為傲的體制,是如何被時間差徹底玩弄。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那金流呢?那麼多騙來的錢,不可能只靠空殼公司轉。」

張以安點頭,視線終於敢抬起來,看向陳國樑。「金流是臺灣這邊的人在接。廖德謙在影片裡直接點名,說我們在臺灣有最穩定的窗口,姓劉,是警隊裡的人。他說,劉窗口會把大筆的泰達幣先轉成政治獻金,透過幾個掛名的協會捐給地方民代,再由那些民代的親戚開設的營造廠、宮廟帳戶洗出來。這樣就算被查,也是合法捐款,檢察官根本沒辦法往上溯源。劉窗口每次收到錢,都會在ECHO上回一個暗號,叫作落地。」

這個姓氏讓整個鑑識中心瞬間陷入死寂。江序年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轉頭,看向會議室玻璃門外。門外站著一個人,正是被陳國樑以協助釐清帳務為由通知到場的劉建勳。他穿著刑警背心,平頭方臉,原本還掛著那種刻意的諂媚笑容,此刻聽見張以安的指證,笑容僵在臉上,額頭在冷氣房裡卻冒出一層油亮的汗。

劉建勳被請進來時,腳步有些踉蹌。他一進門就急著辯解,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胡說!這小子胡說八道!他被園區打到腦子壞掉,隨便攀咬!我劉建勳在刑大待了二十年,什麼時候收過詐騙集團的錢?什麼政治獻金?我連政治獻金要怎麼申報都不知道!」他的眼神閃爍,不敢直視陳國樑,更不敢看江序年,只是死死盯著張以安,試圖用氣勢壓過對方。「你有證據嗎?你說我落地,我什麼時候落地了?你拿紀錄出來啊!」

張以安被他吼得又縮了一下,但這一次,他沒有退縮。他從自己那台破舊筆電裡調出一個加密資料夾,那是他在逃離園區前,趁亂用隨身碟拷出來的一小段幹部群組的對話截圖。截圖上,一個暱稱為喵喵的帳號傳了一張泰達幣轉帳成功的貼圖,下面跟著一句話:劉窗口已落地,七千萬,分三筆走公廟。而那個喵喵的頭貼,正是卡蜜兒慣用的紅唇照片。

「這就是證據。」張以安的聲音雖然還在抖,卻異常清晰。「我記得你的聲音,劉組長。你有一次透過視訊罵我們這批新來的話務員,說我們臺灣腔太重,要我們學大陸口音才騙得到人。你的聲音我到現在都記得。」

劉建勳的臉色從紅轉白,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菸味從他指縫間散出來。他還想再狡辯,卻被江序年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江序年沒有對他咆哮,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台還在播放的廖德謙教學影片前,按下暫停。畫面停在廖德謙微笑的那一格,那雙無框眼鏡後的眼睛,平靜得像是在看一群白老鼠。

「以安,他還有說什麼?關於我,關於我們這些警察。」江序年問,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讓劉建勳都感到害怕。

張以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最後一塊腐肉從傷口裡擠出來。「有。影片的最後,廖德謙說,他最大的樂趣,不是賺錢。他說,錢只是數字,他真正想看的,是像你這樣正義的警察,拿到ECHO之後會怎麼做。他說,他會給你們真的預告,讓你們去救人,讓你們以為自己在改命,然後他就看著你們每救一次,就在另一個地方製造更大的悲劇,最後,你們會發現,你們親手製造的悲劇,比你們救的人多十倍。到那個時候,你們就會明白,你們不是英雄,是這個體制崩壞的共犯,是幫他完成因果守恆的棋子。他說,江序年,你掙扎得越用力,這個迴圈就轉得越快。」

這段話像是一桶冰水,澆在每一人的頭頂。陳國樑閉上眼睛,三十年的從警信仰在這一刻發出碎裂的聲響。林知微扶著主控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江序年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只有那股熟悉的偏頭痛再次從後腦勺炸開,伴隨著無數模糊的既視感,捷運月台的刀光、新店山區工寮的哭聲、北宜公路上翻覆的娃娃車,還有剛才那張倒在鑑識中心的自己人影像,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條被強行打結的時間線,勒緊他的大腦。

劉建勳趁著眾人沉默,悄悄往門口挪了一步,卻被陳國樑一聲低喝釘在原地。「劉建勳,你今晚哪裡也不准去。從現在起,你的所有通訊與帳戶,我們會依法聲請調閱。你最好祈禱,你那個落地只有七千萬。」

鑑識中心的燈光依舊慘白,母檔的讀取燈仍在閃爍。沒有人注意到,在被最小化的那張未來縮圖旁,母檔的第二張預覽圖已經自動載入。那是一張更近的特寫,倒在地上的林知微身旁,多了一雙穿著黑色防風外套的腳,而那雙腳的主人,正蹲下身,伸手想去碰她的臉。畫面的時間戳,依舊是七日後的凌晨,但地點標籤卻從鑑識中心,悄悄變成了陽明山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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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甜蜜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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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夜空在八月十八日凌晨顯得異常乾淨,午後那場短暫的雷陣雨把整座城市的柏油路都洗過一遍,現在從松仁路往上望,高樓的玻璃幕牆映著遠方101的燈光,像是一整片被風吹皺的水面。新北市刑大的備勤室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內湖鑑識中心那邊持續轉發過來的加密封包在筆電上跳動。江序年坐在桌前,面前那支從板橋水房查扣回來的ECHO測試機無聲地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行以法文與中文夾雜的文字,以及一個地址。

「想看劉窗口真正的帳本嗎?明晚十一點,信義區遠企香格里拉三十八樓馬可波羅酒吧,靠窗的位置我幫你留好了。只准你一個人來。——C」

發送者的頭貼是紅唇,暱稱喵喵。卡蜜兒。江序年盯著那行字,太陽穴深處那股熟悉的鈍痛又隱隱抽動了一下。自從在內湖看過那張未來鑑識中心倒人的預覽圖之後,他的偏頭痛就沒有真正停過,只是從尖銳轉成了持續的悶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內輕輕敲著節拍。他把訊息轉發到陳國樑與林知微的群組,林知微立刻回覆定位風險極高,建議以鑑識中心的虛擬分身前往試探,江序年卻只回了一句,我去現場。

陳國樑在二十分鐘後推開備勤室的門,他身上還穿著昨晚從內湖趕回來的那件刑警背心,外套搭在手臂上,眼袋重得像是熬了三個通宵。他看了一眼那封邀約,沒有立刻反對,只是把椅子拉開坐在江序年對面,聲音壓得低而穩。

「你知道這是陷阱。」陳國樑說。「卡蜜兒在第十四章已經用假日誌擺過我們一道,這次指名要你單獨赴約,目的不是帳本,是你腦子裡的進度。她想知道我們對零點五秒誤差追到哪裡,母檔解到哪一層。」

「我知道。」江序年把那支測試機翻面蓋上,語氣沒有起伏。「但劉建勳的帳本現在是唯一能把洗錢與政治獻金串起來的實體證據,卡蜜兒手上那份是原始冷錢包的離線簽章紀錄,林知微那邊就算重建金流,沒有私鑰也定不了罪。她要我一個人,就是要我露出破綻,我就給她一個破綻。」

陳國樑沉默了幾秒,拿出手機撥給許佑廷。電話那頭的年輕人幾乎是秒接,背景還有機車引擎的聲響,顯然才剛結束跟監回到分隊。陳國樑沒有多解釋,只說了一句,十一點,香格里拉,遠端待命,不准衝動,許佑廷在電話那頭應得又快又響,帶著那種急於將功贖罪的熱度。自從十三號那次私下洩漏預告給線民導致觀測者擴散後,許佑廷在隊上一直抬不起頭,這一次他把胸口拍得震天響,像是要把先前的虧欠全部用行動補回來。

晚間十點四十分,信義區的潮濕熱氣被高樓的冷氣出風口切碎,化成一陣陣乾冷的風。江序年換掉那件洗舊的黑色防風外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領口鬆開一顆釦子,看起來像是一個剛下班的金融業務。他沒有配槍,只在腰後藏了一只微型的錄音與定位膠囊,林知微在出發前親手幫他貼在皮帶內側,並且再三叮嚀,藥物反應一旦出現,定位會自動強行發報。電梯往三十八樓上升時,整座台北的夜景在透明廂體外往下墜,江序年的視線卻只停留在電梯門的倒影上,那張臉依舊冷峻疲憊,但眼窩下的血絲比白天更明顯。

馬可波羅酒吧的門被侍者拉開,暖黃的燈光、木質調的香氛與低沉的爵士鼓聲一起湧出來。這裡與苗瓦迪工寮那種混著泡麵與消毒水的悶熱截然不同,空氣裡是威士忌與雪茄殘留的甜膩,每一張桌面的玻璃都擦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吊燈。靠窗的卡座裡,卡蜜兒已經坐在那裡。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絲絨細肩帶洋裝,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披在一側肩頭,紅唇在燈光下飽滿得近乎挑釁,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電子菸,煙霧緩緩吐出時,她那雙混血的深邃眼眸正直直望過來,笑容優雅,卻讓人覺得正在被某種冷血動物丈量。

「江佐,你比我想的準時。」卡蜜兒輕輕抬手,示意對面的絨布座位。「我還以為警察到這種地方會不自在。」

江序年坐下,沒有碰桌上已經倒好的兩杯琥珀色液體。他注意到卡蜜兒面前那杯幾乎沒有動過,而她推過來的那杯杯緣沾著一點淡淡的唇膏印,像是刻意為他準備的。卡蜜兒也不催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推了推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口露出半本手寫帳冊的邊角,上面以手寫註記著日期與泰達幣的轉出雜湊值,其中一頁清晰可見劉建勳的簽名縮寫與宮廟帳戶的對應金額。

「劉組長很謹慎,每一筆落地他都要我手寫簽收,說是電子檔不保險。」卡蜜兒的聲音放得很慢,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氣音。「七千萬只是其中一批,後面還有兩批走高雄與台中,透過兩個立委候選人的競選帳戶。你們鑑識中心追的那個冰島節點,其實只是我放給林主任看的鏡像,真正的私鑰在巴拿馬那台離線主機裡,而它的備份,就在這本帳冊的夾層。這樣夠有誠意了嗎?」

江序年伸手想去拿紙袋,卡蜜兒卻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冰涼,指甲修剪得極為乾淨,帶著淡淡的玫瑰護手霜味道。那個觸碰很短,卻足以讓江序年感覺到她掌心的計算。

「別急。」她微笑,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我們來聊聊ECHO。聽說你們已經找到那零點五秒的誤差,還下載了母檔?你們看到未來鑑識中心的那張圖了,對吧?倒在地上的是誰?林主任嗎?還是你?」

江序年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回答。卡蜜兒將那杯推到他面前的酒再往前推了半寸,語氣依舊溫柔,卻像是一把裹著絲絨的刀。

「喝一口,我們就算是朋友。朋友之間,分享一下進度不算洩密,對吧?你告訴我,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那個陽明山的預告,帳冊我就讓你帶走。你救得了林主任,也救得了你自己。」

江序年知道酒裡有東西。林知微事前提醒過,卡蜜兒慣用的手法是苯二氮平類與微量氯胺酮的混合液,無色無味,半杯就能讓人在十分鐘內視線模糊、判斷力下降。他原本打算以指尖沾唇假喝,卻在卡蜜兒那種近乎直視的壓力下,發現桌下的攝影機紅點正對著他的杯口。任何假動作都會被立刻識破。短暫的權衡後,他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小口,液體滑過喉嚨時帶著威士忌的煙燻與一點不自然的甜味。幾乎是同時,他舌尖的味覺變得有點麻,像是含住了一片薄薄的金屬。

「好喝嗎?」卡蜜兒滿意地笑了,她往後靠向椅背,終於鬆開按住紙袋的手。「其實廖老師說過,你們這群警察最可愛的地方,就是明知道是陷阱還是會跳進來。因為你們總覺得自己可以犧牲。你以為喝一口就能換到帳本,但你有沒有想過,我要的從來不是你的酒量,是你喝完之後,那通會自動打給陳大隊長的求救定位。」

藥效比預期來得更快。江序年的視線開始出現極細微的疊影,酒吧的吊燈在他眼中拉出兩條光痕,耳邊的爵士鼓點也變得悶而遠。他的後腦那股鈍痛在此刻被放大,像是有無數細針同時扎進去,伴隨閃現的既視感——陽明山招待所的走廊、鑑識中心倒下的白袍、還有那台不斷閃爍的ECHO終端。卡蜜兒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她傾身向前,紅唇靠近他的耳側,低聲問道,母檔的解密金鑰是不是藏在林知微的私人雲端,她只要一個帳號就能讓巴拿馬的主機徹底格式化。

江序年用盡力氣將手伸向皮帶內側,想去觸碰那個強行發報的按鈕,卻發現手指已經不聽使喚。就在卡蜜兒的手指即將探向他外套內袋裡那支測試機時,酒吧厚重的木門被一股蠻力撞開。

許佑廷是第一個衝進來的。他沒有穿制服,只穿著輕便的連帽外套與球鞋,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一路從安全梯跑上三十八樓。跟在他身後的是陳國樑,手中握著已經申請核准的緊急搜索票影本,聲音洪亮而沉穩,對著全場喝道,警察辦案,所有人靠牆配合。那一瞬間,原本慵懶的爵士樂被尖叫與椅腳摩擦聲取代。

卡蜜兒的表情沒有慌亂,只有極短暫的惋惜。她輕輕打了一個響指,卡座後方的陰影裡立刻站起兩名穿著黑色襯衫的保鑣,身形壯碩,動作卻極為俐落,一人擋向陳國樑,一人直撲已經搖搖欲墜的江序年。許佑廷想都沒想,直接用身體擋在江序年身前,雙手架住保鑣揮來的拳頭。悶響在地毯上顯得沉悶,但力道卻結實地落在許佑廷的肩胛與肋骨之間。許佑廷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卻沒有退,他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借著體格的優勢將人往酒櫃上摔,玻璃杯與冰桶稀裡嘩啦碎了一地,威士忌的酒液混著冰塊流滿地面。

「學長,撐住!」許佑廷一邊與第二名保鑣扭打,一邊朝江序年喊,聲音因為疼痛而沙啞。「定位已經發出去了,救護在樓下!」

陳國樑趁亂一把拉起江序年,讓他靠在自己厚實的肩頭。江序年的意識已經半浮半沉,卻仍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袋的提帶,指節發白。陳國樑低聲在他耳邊說,沒事了,我們來了,你做得夠多了。那句話像是一根繩子,把江序年從藥物的暈眩深處拉回一點。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見許佑廷被保鑣一記膝撞頂在腹部,整個人彎下腰,嘴角滲出血絲,卻還是死死抱住對方的腿,不讓對方靠近卡蜜兒的方向。

混亂只持續了不到兩分鐘。飯店保全與支援警力同時抵達,兩名保鑣被壓制在地,許佑廷則脫力地倒在碎玻璃旁,連帽外套的袖口被割開一道口子,手臂上全是細小的血痕與撞擊的瘀青。陳國樑立刻讓人封鎖現場,卻發現原本坐在卡座上的卡蜜兒已經不見了。她甚至沒有從正門離開,侍者通道的監視器拍到她提著裙襬、步伐優雅地走進員工電梯,離開前還對著走廊的攝影機送了一個飛吻。

桌上只剩下那杯被喝過一口的酒、半本被許佑廷護住的帳冊,以及一支被刻意留在冰桶裡的平板電腦。平板電腦的螢幕是亮的,自動播放著一段預先錄好的影片。畫面裡的卡蜜兒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套裝,背景不再是酒吧,而是一間看似辦公室的白牆房間,她對著鏡頭微笑,語氣輕佻而惡意。

「親愛的江佐,如果你看到這段影片,表示你又活下來了。恭喜你,帳本是真的,但只有一半,另一半的私鑰我已經讓劉組長的律師帶走了。你們用程式正義追了我這麼久,應該知道,沒有私鑰的帳本在法庭上只是一疊廢紙。還有,別怪許小弟受傷,是你自己要一個人來當英雄。下一次,記得帶林主任一起來,我很想看看她穿鑑識袍以外的樣子。」影片的最後,她對著鏡頭舉杯,一飲而盡,然後畫面切黑,只留下一行字,七日後,信義區見。

救護人員將許佑廷抬上擔架時,許佑廷還逞強地想坐起來,對著江序年比了一個大拇指,笑容燦爛卻因為牽動傷口而扭曲。陳國樑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少見地帶著責備與心疼。

「你這小子,不是叫你待命支援,誰准你第一個破門的?」陳國樑沉聲說,但手上的力道卻是穩穩護著他的頸部。「搏鬥有規定,防衛有界線,你這樣衝,下次就不是瘀青這麼簡單。」

「大隊長,我……我怕來不及。」許佑廷喘著氣,眼睛卻亮得驚人。「學長上次為救你,大家都說他單打獨鬥,這次我不能再讓他一個人。」「

陳國樑沒有再罵他,只是轉頭看向靠在牆邊、藥效仍未褪去的江序年。江序年的視線終於慢慢聚焦,他看著許佑廷手臂上的血痕,看著那半本失而復得的帳冊,心頭那股長年獨自扛責的焦慮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那不是感動那樣輕的字眼,而是一種被迫承認自己不再是孤狼的沉重與踏實。

凌晨一點二十分,酒吧被鑑識人員封鎖採證,遠方的信義區夜景依舊璀璨。陳國樑站在窗前,拿出手機撥給楊靖雯與林知微,聲音在電話裡異常清晰。「明早八點,新北市刑大會議室,全案提升為跨國專案,報請檢察官指揮,同步請求國際刑警協助調閱巴拿馬節點。江序年與許佑廷記功一次,許佑廷公傷假期間薪資照給,專案期間所有外出行動,必須兩人以上同行,不准再有單兵作業。」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還有,幫我聯絡保訓會,許佑廷這次的搏鬥雖然莽撞,但確實是為保護同僚,我會親自幫他寫報告。」

江序年坐在救護車邊,醫護正在為他量血壓,他手裡還緊握著那半本帳冊,沒有鬆開。許佑廷躺在另一張擔架上,兩人的視線在擔架之間交會,許佑廷咧嘴笑了一下,江序年難得地也牽動嘴角,回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的點頭。團隊的羈絆在血與信任中被重新鍛過,不再是上對下的命令,而是一種願意為對方擋拳的默契。然而,江序年低頭看向平板電腦最後留下的那行字,七日後,信義區見,那個地點與母檔中陽明山招待所的預覽並不相同,像是卡蜜兒刻意留下的第二個錨點。藥物的暈眩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寒意,他明白,卡蜜兒這次全身而退,不是失敗,而是把下一場遊戲的場地,主動選在了他們最熟悉的人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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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失效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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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檢署的羈押庭從來沒有在早上九點前安靜過。八月十九日,雨剛停,南京東路上的柏油還映著淺灰色的天光,潮濕的熱氣被大樓中央空調硬生生切開,灌進走廊時只剩一種過度冷卻後的乾燥。二樓偵查庭外的長椅是硬塑膠材質,坐久了會讓背部發麻,牆上的時鐘秒針每走一格就發出清脆的喀聲,像是在提醒每個人,今天沒有人可以拖延。

楊靖雯站在庭外的影印機前,指尖壓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聲押書,紙張還有餘溫。她穿著一身深鐵灰色套裝,及肩短髮梳得整齊,妝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口紅,卻讓那雙銳利的眼睛更顯壓迫。她一頁一頁翻過聲押書的附件清單,動作很慢,每翻一頁就用指甲在頁角輕輕劃一道痕跡。清單上列著四項核心證據:板橋水房查扣的ECHO測試機一支、內湖鑑識中心還原的封包紀錄光碟、卡蜜兒酒吧現場取得的半本手寫帳冊,以及劉建勳與境外冷錢包的轉帳雜湊對照表。每一項下面都附有鑑識報告與扣押筆錄的編號,看起來完整而厚重。

走廊轉角傳來腳步聲,江序年與陳國樑一前一後走來。江序年換回了那件洗舊的黑色防風外套,袖口捲起,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顆,臉色比前一晚在信義區酒吧時好一些,但眼下的血絲沒有退,太陽穴那種悶壓感仍在,走路時會微微偏頭,像是想把某種低頻的嗡鳴甩掉。陳國樑穿著燙整過的制服襯衫,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帆布公事包,包的拉鍊已經磨得發白,他見到楊靖雯,先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檢察官,鑑識那邊的完整鏡像我請林主任用最快速度補好了。」陳國樑把公事包放在長椅上,從裡面抽出一個用封條貼好的牛皮紙袋,封條上有林知微的簽名與時間戳。「她說原始封包都還在主機裡,只是程序上我們要再走一次。」

楊靖雯沒有立刻接過紙袋,她抬頭看向江序年,視線停在他手背上那道昨晚在酒吧現場被玻璃碎片劃出的細小結痂。

「江序年,你老實告訴我,八月十二日你在板橋那間地下匯兌行查扣ECHO測試機的時候,有沒有使用寫入阻斷器?有沒有在現場立即計算雜湊值並製作一式兩份的光碟,交由見證人簽名封存?」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走廊上經過的法警都下意識放輕腳步。

江序年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記得那天的現場,板橋巷弄裡的匯兌行只有一扇鐵捲門,裡面堆滿點鈔機與塑膠束帶,劉建勳的人在後門打算把一箱手機往水溝裡倒,他與許佑廷是破門衝進去的。那支ECHO測試機當時還亮著,螢幕上不斷跳出泰達幣轉帳的推播,他怕斷電後資料消失,直接拔掉電源線,把手機塞進證物袋就帶回隊上,回到新北市刑大才交給內湖做後續處理。當時沒有阻斷器,也沒有當場雜湊,鑑識科的正式封存程序是隔天才補的。

「沒有。」江序年說,聲音比平常低。「當時情況緊急,手機持續連線境外節點,我擔心遠端抹除指令會清空資料,所以先斷電扣回,雜湊是林主任隔天在實驗室才做的。」

楊靖雯閉眼一瞬,再睜開時眼神更冷。「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從扣押到鑑識之間,有十四個小時的空窗,辯方只要主張這段時間資料可能被竄改,整個封包紀錄的證據能力就會被挑戰。我們要聲押的是現職小隊長,不是路邊的車手,法官對程序瑕疵的容忍度是零。」

陳國樑伸手想緩和氣氛,他拍了拍江序年的肩膀,對楊靖雯說:「靖雯,基層現場有時候就是這樣,嫌犯不會等我們把器材架好才跑。江序年當時的判斷是為了保全證據,不是為了破壞程序。林主任的報告也寫得很清楚,後續鏡像的雜湊值與原始封包比對一致,沒有竄改跡象,法官應該會斟酌。」

「陳大隊長,我尊重現場的困難,但法庭不講困難,只講程序。」楊靖雯把聲押書闔上,紙張碰撞出清脆聲響。「程式正義不是為了刁難警察,是為了保護每一個將來可能被這樣扣押的人。如果今天我們可以因為結果正確就跳過寫入阻斷器,明天是不是也可以因為覺得對方一定有罪就跳過搜索票?我當檢察官的第一天,學長就告訴我,證據取得不合法,就算真的是兇手也必須放掉,否則正義就只剩下私人報復。」

走廊盡頭的法庭門被推開,法警探頭喊道:「劉建勳聲押庭,檢辯請入庭。」

羈押庭的空間比想像中小,木質的法檯與旁聽席之間只隔著一道矮欄杆,冷氣出風口正對著檢察官席,吹得楊靖雯手邊的書頁微微翻動。劉建勳坐在被告席上,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沒有前幾天在鑑識中心被留置時的慌張,反而帶著一種刻意表現出的配合。他的委任律師是一名五十多歲、戴金邊眼鏡的男子,面前擺著厚厚的卷宗,卷宗側邊貼著「境外證據排除」與「毒樹果實」的標籤。

林知微在開庭前五分鐘才趕到,她穿著素色襯衫與白色鑑識袍的外套脫下搭在手臂上,低馬尾有些散,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卻藏不住熬夜後的疲憊。她對江序年輕輕點頭,算是招呼,然後在鑑定人席坐下,面前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電腦螢幕上是內湖鑑識中心那台量子主機的即時日誌。她沒有多話,只是將一條封條完整的隨身碟推到楊靖雯面前,低聲說:「這是依照標準程序重新製作的鏡像,現場全程錄影,雜湊值已經當庭可以驗。」

法官敲下法槌,庭訊開始。楊靖雯站起身,語速穩定地陳述聲押理由,從劉建勳自二○二五年起透過板橋與桃園地下匯兌行協助西哈努克市園區洗錢,到ECHO封包中顯示他與卡蜜兒的對話紀錄,再到那半本手寫帳冊上他的簽名縮寫與七千萬泰達幣的對應金流。她每念一個金額,就抬頭看一眼法官,試圖讓數字的重量落進裁定裡。

辯護律師站起來時,語氣禮貌卻刀刀見骨。「庭上,檢方所提出的ECHO封包,原始伺服器設於冰島與巴拿馬,並未經由司法互助取得,屬於境外非法取得的電磁紀錄。更重要的是,扣押過程未依刑事訴訟法與數位證據保全要領,使用寫入阻斷程序並當場計算雜湊,十四小時的斷鏈足以讓任何資料被事後植入。依毒樹果實理論,此等瑕疵證據不得採納,建請鈞院駁回羈押,命檢方補正前應予釋放。」他說完,將一份列印的內政部鑑識規範影本遞給法官,影本上用螢光筆標出「應即時封存並計算雜湊值」的字樣。

法庭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更冷。江序年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腦中閃過那天在板橋鐵捲門後的畫面,手機螢幕的藍光、許佑廷的喊聲、自己把手機塞進證物袋時的急促呼吸。他當時確實想過要等鑑識人員到場,但遠端抹除的風險讓他選擇先搶下證物。這個選擇在當下救了資料,卻在七天後變成了刺向自己人的刀。

楊靖雯沒有退讓,她調出林知微重新製作的鏡像報告,聲音依舊銳利。「辯方所稱十四小時斷鏈,鑑定人已以符合程序的方式重新擷取原始主機內的殘留封包,並經由合法聲請的通訊監察與境外司法互助的回函補強,並非單一瑕疵證據。況且劉姓被告為現職警務人員,有串證與滅證之高度可能,若不予羈押,將使跨國金流斷點永遠無法追回。」

林知微被法官點名說明時,她推了推眼鏡,將筆電轉向法檯,螢幕上是兩組雜湊值的比對視窗。「庭上,這是八月十二日原始扣押物的事後雜湊,以及今日凌晨依照標準程序,在見證人與錄影下重新自內湖主機擷取的封存雜湊,兩者皆為SHA二五六演算法計算,數值完全一致,證明資料未被竄改。程序瑕疵可以補正,資訊本體的完整性是可以被驗證的。」她的語氣直接,不留情面,卻在說完後補了一句,「但我必須客觀陳述,第一次扣押確實未符合要領,這是事實。」

這句話讓楊靖雯的肩膀微微一顫。她看向林知微,林知微也正看著她,兩個同樣信奉程式正義的女性在此刻交換了一個極為複雜的眼神,沒有責怪,只有對現實的無奈。陳國樑在此時站起身,對法官微微鞠躬,語氣沉穩得像是過去三十年每一次在體制夾縫中為下屬爭取時間那樣。

「庭上,我是新北市刑大大隊長陳國樑,本案專案負責人。基層同仁在第一時間的處置確有疏漏,我身為主管,願意承擔督導不周的責任。但本案涉及跨國詐騙與境外洗錢,若因程序瑕疵讓關鍵證人脫身,境外主機將在七十二小時內被格式化,屆時所有金流將永遠消失。請求鈞院給予檢方七十二小時補正期,期間可命被告限制住居、配戴電子監控,鑑識中心會在時限內完成所有合法鑑識報告。」

法官沉默地翻閱卷宗,指尖在那份瑕疵扣押筆錄上停留了很久。法槌最後沒有立刻落下,法官抬頭看向楊靖雯與辯護律師,緩緩說道:「本院認檢方所提ECHO封包,首次取得程序確有重大瑕疵,依證據能力法則不得逕予採納。但鑑定人已提出可補正之鑑識方法,且檢方已聲請司法互助,本院准予檢方於七十二小時內補正合法鑑識報告,補正前被告限制出境、出海,配戴電子腳環,每日向轄區派出所報到一次。七十二小時後再行訊問,決定是否羈押。」

法槌敲下,聲音在狹小的庭內回盪。劉建勳的律師露出一絲笑意,低聲與當事人交談,而楊靖雯站在原地,手中那疊聲押書的邊角被她無意識地捏皺。江序年站起身,想對她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林知微走到他身邊,輕聲說:「我們還有七十二小時,主機還在,時間戳的誤差我已經鎖定了,只要重跑一次完整鏡像,就能把毒樹果實洗乾淨。」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

陳國樑走過來,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低聲說:「先回鑑識中心,別在法院門口吵。靖雯,你今天守住了底線,江序年,你也守住了證據,我們還有機會。」楊靖雯抬頭看向江序年,眼中沒有怒氣,只有一種疲憊的堅持。「江序年,我不是要針對你,我是要讓你明白,結果正義如果需要踐踏程序來達成,那它就不是正義。」江序年點頭,沒有反駁,他的偏頭痛在此刻又隱隱作痛,卻比以往更清晰地意識到,這一次的敵人不是卡蜜兒,也不是廖德謙,而是自己當初為了搶快而跳過的那個步驟。

散庭後,走廊的人群慢慢散去,林知微的筆電還亮著,螢幕上的雜湊值仍在滾動。楊靖雯將那個重新封存的隨身碟緊緊握在手裡,像是握著最後一根線頭。七十二小時的倒數已經開始,而劉建勳在法警陪同下走向出口時,回頭對江序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那笑容讓江序年瞬間明白,廖德謙早就料到這場程序戰的結果,真正的陷阱,才剛要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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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重疊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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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市刑大大樓的冷氣在八月十九日的午後顯得異常疲憊。中午的雨把中山路洗得發亮,熱氣卻沒有被帶走,反而被柏油路面蒸回來,黏在每一扇窗的玻璃上。羈押庭結束後的隊部辦公室沒有人高聲說話,影印機的熱度還殘留在空氣裡,混著咖啡渣與檳榔攤飄進來的潮味。牆上的時鐘指向一點四十分,值班台的無線電偶爾切出雜訊,隨即又被調度員壓掉,整層樓只剩下鍵盤與捲宗翻動的細碎聲響。

江序年坐在靠窗的第二張辦公桌前,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袖口捲到手肘,手指卡在太陽穴兩側。法院那句七十二小時補正期的裁定還在腦中轉,他本該立刻把重新鏡像的流程排下去,通知鑑識中心、聯絡見證人、補齊那份被法官點名的雜湊紀錄。但從走回刑大地下停車場開始,後腦就有一種被細針慢慢頂入的悶脹,起初以為是熬夜與咖啡因退掉的反彈,現在卻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有一台老舊主機在他顱骨內側運轉,風扇失速空轉,震得視線邊緣發黑。

他試著去拿桌上的馬克杯,指尖碰到杯緣時,桌面那道被菸頭燙出的焦痕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視覺上的錯覺,是記憶本身錯位。那道焦痕他記得是三年前許佑廷剛報到時偷抽菸留下來的,但此刻焦痕旁邊多了一枚沒見過的黑色證物袋封條,封條上的編號字跡潦草,日期卻寫著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六日,還沒到來的日子。江序年的呼吸卡住,胸口像被潮濕的毛巾摀住,他想把手收回來,手卻不聽使喚地顫抖,杯子裡的咖啡晃出一個完整的圓。

林知微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鑑識中心連通道的防火門走進來的。她抱著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外頭套著一件已經脫下來的白袍,手臂內側還貼著防靜電貼紙的痕跡。她的低馬尾因為趕路有些鬆散,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先掃過江序年的臉,隨即停住。她把電腦放在隔壁桌,聲音維持著一貫的直接,卻放輕了音量。

「你的臉色不對,江序年。補正流程我已經排好了,今晚八點在內湖做第二次全碟鏡像,見證人我找了楊檢那邊的書記官,你只要簽封存就好。你先去休息室躺一下。」

江序年想說沒事,張口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疼。就在林知微伸手要去探他額頭溫度的瞬間,偏頭痛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扯開。不是普通的痛,是整個人被往下拽進去的暈眩。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嗡嗡聲被拉長,窗外的車流聲被抽成真空,隨後大量的畫面沒有順序地沖進來,每一幕都帶著潮濕鐵鏽與血的氣味,清晰到不像是想像。

他看見江子翠站的月台,持刀的曾偉傑沒有被壓制在手扶梯口,而是衝進了車廂,車門反覆開合,尖叫聲被煞車的金屬摩擦聲切碎。許佑廷倒在月台邊緣,手裡還抓著那把失效的辣椒水,制服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把地面那條黃色的候車線染成暗紅。另一幕切到新店山區的工寮,那個被救出來的女童沒有被抱出來,而是被留在鐵皮屋內,綁匪在警方調走巡邏車的空檔折返,女童的哭聲忽然斷掉,取而代之的是救護車在北宜公路上翻覆的巨響,娃娃車的殘骸與破碎的玻璃散在彎道,雨水把血沖進山溝。最刺痛的一幕沒有聲音,是內湖鑑識中心的無塵室,林知微穿著那件素色襯衫倒在主機櫃旁,白袍被血浸透,眼鏡碎了一邊,她的手還握著那條封條完整的隨身碟,指尖的方向正對著監視器鏡頭,像是在把什麼東西遞給他。

這些畫面每一個都只有零點幾秒,卻帶著完整的觸感與溫度,江序年的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抱住頭,指節用力到發白,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低哼,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膝蓋撞在桌腳,馬克杯翻倒,咖啡潑在那疊待簽的扣押筆錄上,暈開一片深褐色的印子。辦公室裡的兩名學弟立刻站起來,林知微已經蹲下身,雙手扣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倒向地面。

「江序年!看著我,聽我的聲音,慢慢呼吸!」林知微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裂紋,她把眼鏡往上推,手指冰涼地貼在他的頸側脈搏上,語速卻強迫自己維持穩定。「這不是普通的偏頭痛,是不是又看到東西了?你眼睛不要閉,跟我對焦。」

江序年睜開眼,視線卻對不上焦。林知微的臉在他眼前重疊成兩個,一個是現在擔憂的她,一個是主機櫃旁倒下的她,兩個影像像是曝光錯誤的底片疊在一起。他想說話,說出來的卻是破碎的片語。「捷運……沒有壓住……女童……我們調走車……知微你……你在主機旁邊……」每一個詞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伴隨著太陽穴一陣一陣的抽痛,彷彿有無數根細線在腦中被同時拉緊。

防火門再次被推開,沈觀衡提著一個舊帆布側背包走進來,步伐不快,卻在看見地面那灘咖啡與江序年的狀態後立刻加快。他穿著一件淺亞麻襯衫,袖口捲起,白髮齊肩,臉上沒有驚慌,只有長期做諮商與觀測記錄時那種沉穩的專注。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取出一個小型的生理監測儀與一支手電筒,蹲在江序年另一側。

「林主任,讓他平躺,頭側一邊,我來檢查。」沈觀衡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序年,聽得見我嗎?我是觀衡。你現在出現的不是幻覺,也不是中暑,是資訊超載。試著不要去對抗那些畫面,讓它們流過去,告訴我,最後一個畫面裡,你在哪裡?」

江序年被林知微與沈觀衡合力扶到牆邊的長椅上,背靠著冰冷的牆面,汗水從額角滑到下顎,防風外套的領口被汗水浸得發黑。他喘著氣,視線慢慢聚焦在沈觀衡的手電筒光點上,光點規律地左右移動,他跟著光點轉動眼球,每動一下,後腦的嗡鳴就減弱一分。那些重疊的影像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樣慢慢往後退,留下沙灘上細碎的貝殼,每一片都是一個來不及抓住的瞬間。

沈觀衡收起手電筒,替他量了血壓與血氧,數字都在正常範圍的邊緣偏高,但瞳孔反應已經恢復正常。他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手寫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畫著時間軸與分叉的箭頭,箭頭上標著七日與一六八小時的字樣。

「我在第五章跟你們說過,ECHO不是預言,是延遲觀測。」沈觀衡把筆記本攤在江序年膝上,指尖點在其中一個重疊的節點。「量子延遲選擇實驗告訴我們,觀測會決定過去。你的大腦現在正在同時觀測多條已經發生卻尚未被你這個時間點的你所經歷的過去。換句話說,這些既視感,是還沒被完全抹除的殘留記憶。」

林知微站在長椅邊,雙手緊握著那台筆記型電腦的邊角,指節泛白。她的理性在這一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聲音比平常低,卻更用力。「老師,你的意思是,他已經經歷過那些未來?捷運沒救到、女童被撕票、我倒在鑑識中心……這些不是想像,是他真的在別的時間線裡看過?」

沈觀衡抬頭看向她,眼神溫和卻沒有迴避。「是。林主任,你在鑑識中心追到的那個零點五秒誤差,其實就是時間錨點的摩擦痕跡。每一次序年試圖改變未來,資訊熵就會重組出一條新的分支,舊的分支不會立刻消失,會以殘留訊號的形式壓在觀測者的海馬迴與顳葉上。一般人只會覺得既視感,但序年是ECHO唯一的單向迴聲接收者,他的生物雜湊被寫在最高權限帳號裡,所以他承受了全部的壓力。這些偏頭痛、暈眩、重疊畫面,都是大腦在提醒他,迴圈已經重啟過很多次。」

江序年靠在牆上,聽著沈觀衡的話,胸口的悶痛沒有散去,卻變成一種更沉的悲傷。他想起每一則預告的語氣,那些被剪輯過的片段裡,發送者的用詞總是帶著某種熟悉的急躁,像是明明知道對方不會立刻回應,卻還是忍不住把最重要的資訊塞進最後一行。那不是造局者的語氣,那是他自己的語氣,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一台已經沒有人會回應的終端,一字一句敲出來的求救。

「我以為……我只是收到預告。」江序年的聲音沙啞,他看向林知微,眼窩深陷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遮掩焦慮。「我以為是未來有人在警告我。但如果那些未來的我,都是失敗的我……那我現在收到的每一封訊息,都是我自己在七天後,坐在某個已經什麼都救不回來的房間裡,傳回來的。」

林知微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她一直是那個在會議室裡直接點出程序錯誤、在鑑識檯前堅持數據至上的人,從來不讓情緒干擾判斷。但此刻看著江序年被冷汗浸透的側臉,看著他因為記憶重疊而無法分辨現實與未來的模樣,她放在電腦上的手慢慢鬆開,改為握住江序年冰涼的手腕,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我不管那些時間線裡發生過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異常清晰。「江序年,你聽好,我是做鑑識的,我相信數據,但我更相信我現在看到的人。你不是什麼迴圈的零件,也不是需要被犧牲來穩定時間線的代價。我害怕的不是預告成真,也不是被寫進下一則母檔的預覽圖,我害怕的是你把自己當成可以一直重來的消耗品。每重啟一次,你就離現在的你更遠一點,到最後,你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江序年這幾個月來用冷峻與執念包裹住的地方。他一直習慣獨自扛責,從線民喪命的那一年起,就把所有沒救到的人算在自己頭上,認為只要再快一點、再準一點,就能把一切補回來。結果正義讓他跳過了寫入阻斷器,執念讓他跳進了卡蜜兒的酒吧陷阱,現在又讓他發現,自己連收到預告這件事本身,都可能是另一條時間線裡的自己為了彌補失敗而留下的痕跡。悲傷不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受害者,而是針對這個無限重疊、無人能夠全身而退的結構本身。

沈觀衡沒有立刻接話,他讓這段沉默停留了一會兒,才緩緩把筆記本闔上,放回背包。「觀測者效應告訴我們,知道預告的人越多,未來就越混沌。但還有另一件事,序年,林主任。你們以為迴圈是被動的,是未來在追著現在跑。實際上,迴圈是主動的,是有人在每一次徹底失敗後,選擇不讓故事結束。那個人願意承受所有殘留的痛苦,把記憶的碎片當成座標,再往回傳。這不是神的能力,這是人的選擇。選擇本身,就是自由意志的證明。」

江序年閉上眼,後腦的抽痛已經退成一種鈍重的餘韻,但那些畫面沒有完全散去,反而在黑暗中變得更清楚。他終於看見那個傳送端的畫面——不是冰島或巴拿馬的伺服器機房,而是一間與現在這間辦公室極為相似的房間,桌上散著同樣被咖啡暈開的筆錄,牆上的時鐘永遠停在某個凌晨三點。螢幕前坐著一個穿著同樣黑色防風外套的自己,頭髮更亂,眼窩更深,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才敲下那行字。字很短,卻用盡了力氣。

他睜開眼,看向林知微與沈觀衡,聲音已經恢復平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我不是第一次收到求救。我是每一次失敗後,都選擇再往回求救的那個人。如果迴圈真的存在,那這一次,我不想再只是把訊息往回丟。我想讓這一次的七天,成為最後一次。」

辦公室的冷氣出風口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滴水聲,水珠落在鐵櫃頂上,發出清脆的嗒。林知微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沈觀衡則靜靜地看著兩人,像一個在時間長河邊守望的人,知道下一個選擇即將把所有人都推向更深的未知。而在內湖鑑識中心那台尚未關機的量子主機深處,一條新的封包日誌悄悄產生,時間戳顯示的發送時刻,正是七天後的此刻,發送者的生物雜湊,與江序年此刻的指紋完全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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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停職的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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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的清晨六點四十分,新北市的空氣還沒完全被太陽曬透。中山路上的早餐店鐵捲門才拉起一半,油鍋的熱氣混著昨夜殘留的雨水蒸氣,貼在刑大大樓外牆的磁磚上,整棟建築像一塊被悶在塑膠袋裡的冰。江序年一夜沒睡,黑色防風外套掛在椅背上沒有動過,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表面結了一層薄膜。他的偏頭痛在凌晨四點時退成鈍重的餘韻,卻沒有完全消失,後腦仍像壓著一塊潮濕的鐵板,每一次轉頭,視線邊緣就會滲出細碎的光點。那是沈觀衡所說的多重殘留,是無數條失敗時間線疊在同一個顱骨裡的重量。

他盯著內湖鑑識中心同步過來的終端螢幕,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眼窩深陷的臉上。昨晚林知微離開前,將第二次全碟鏡像的排程表留在他桌上,上面用紅筆圈起補正期限最後二十六小時。江序年本該在六點前把見證人簽核單送去地檢署,卻在五點五十九分,收到一則由刑事局情資中心轉發的緊急通報。通報沒有案號,只有一個被標記為高風險的ECHO封包標題,標題被系統自動轉譯成文字,字很短,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他的太陽穴。

「預告編號:ECHO-0823-A。對象:新北市刑大大隊長陳國樑。內容:收受西哈努克園區匯入賄款新臺幣一千二百萬元,將於三日後於住家畏罪自殺。附金流截圖與遺書手稿。」

江序年握著滑鼠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發白。金流截圖上的帳號是陳國樑薪轉帳戶的後五碼,手稿的字跡模仿得近乎完美,連陳國樑習慣把「業」寫成開口的細節都複製出來。更致命的是,封包的發送時間戳被刻意設定為公開廣播,而非單點投遞,這意味著它不只進了江序年的終端,也同時被政風室的自動監控、兩家網路媒體的爆料信箱接收。江序年立刻抓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給鑑識中心,林知微的聲音還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在聽見編號後立刻清醒。

「那是假的。」林知微在電話那頭敲著鍵盤,背景傳來主機風扇全速運轉的噪音。「我比對過你昨晚傳來的雜湊,這則封包的簽章是用舊版金鑰偽造的,時間戳誤差沒有零點五秒的錨點特徵,是有人用我們之前外洩的母檔格式,手動捏造的。對方不是在預告未來,是在製造未來。」

江序年還來不及回應,隊部一樓的自動門已經被推開。陳國樑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襯衫走進來,手裡提著一袋豆漿與三份蛋餅,那是他三十年來每天固定給早班同仁帶的早餐。他的微禿頭頂沾著細汗,笑容溫厚,眼袋卻比平常更深。櫃台的值班學弟看見他,表情立刻僵住,低頭假裝整理卷宗。陳國樑像是沒有察覺,逕自把早餐放在江序年的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睡吧?臉色難看得像剛從冰櫃出來。」陳國樑的聲音還是那種父兄般的沉穩,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檢察官那邊我已經聯絡過了,楊檢說補正資料只要在中午前送達,她會親自盯著書記官簽收。別把官司想得太重,程序補得回來,人心補不回來才麻煩。」

江序年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話擠不出來。他看著陳國樑將豆漿插上吸管,動作緩慢而仔細,指腹的厚繭在塑膠杯壁上留下淡淡的指紋。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大樓外傳來媒體採訪車倒車的蜂鳴聲,兩名穿著政風室背心的督察人員面無表情地走進大廳,手裡拿著一張蓋有緊急處分章的公文。為首的督察沒有看江序年,直接對著陳國樑立正敬禮,語氣平板得像在朗讀條文。

「陳大隊長,依據刑事警察局政風室接獲之檢舉與數位情資,本室依警察人員獎懲標準與公務員懲戒法,奉核定自即刻起對您實施預防性停職,並於今日下午二時接受專案調查。相關帳戶已依規定通報法務部廉政署凍結清查,您的配槍與識別證,麻煩先行繳回。」

整層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冷氣出風口的滴水聲變得異常清晰。陳國樑拿著豆漿的手停在半空,吸管裡的豆漿因為晃動冒出一個小氣泡,隨即破掉。江序年看見陳國樑的肩膀極輕微地抖了一下,那不是憤怒,是某種被徹底理解為侮辱後的僵硬。三十年清譽,從永和分局的巡佐做到刑大大隊長,經手過無數次掃蕩與跨國協同,現在卻被一則憑空捏造的封包,在早餐還沒吃完的時間點,直接釘在恥辱柱上。

「我知道了。」陳國樑把豆漿輕輕放回桌上,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很輕的一聲。「槍在辦公室抽屜,我自己去拿。序年,麻煩你幫我跟鑑識中心說一聲,今天的鏡像會議我就不去了。」他轉身時,制服的肩線挺得筆直,像是要用最後的姿態告訴所有看著他的人,他沒有垮。江序年想伸手拉住他,卻被那份公文上「畏罪自殺」四個字狠狠壓在原地,那四個字不是預言,是詛咒,是廖德謙親手寫給體制的劇本。

上午九點,臺北地方檢察署的偵查大樓外已經擠滿記者。楊靖雯穿著深色套裝與高跟鞋,從地檢署側門快步走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卷宗,臉上的妝容淡雅卻遮不住眼下的烏青。她原本要主持劉建勳補正資料的審查庭,卻在開庭前被廉政署的電話打斷,整個人被拉進這場突如其來的政風風暴。江序年在地檢署一樓的等候區攔住她,兩人站在飲水機旁,背對著監視器,聲音壓得極低。

「這是廖德謙的手法。」江序年把那則偽造預告的列印本塞進楊靖雯手裡,紙張因為他的汗水有些皺摺。「他知道我們一定會用程式瑕疵去爭執劉建勳的聲押,所以反過來用同樣的邏輯攻擊我們。他不需要真的轉一千二百萬,他只要讓系統產生一張看起來真的截圖,讓政風室依規定啟動調查,陳sir就必須停職。輿論會先判他有罪,程序反而成了綁死他的繩子。」

楊靖雯快速翻過那份列印本,銳利的眼神掃過金流截圖的浮水印與手稿的筆壓痕跡。她的指尖在紙面上敲了兩下,隨即闔上卷宗,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留情面的精準,卻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疲憊。「我知道是假的,林知微半小時前已經把偽造鑑定報告傳給我了。問題是,檢察官不能公開說預告是假的。ECHO是境外非法取得的通訊,本身就不具證據能力,我如果在偵查中公開反駁,等於承認我們長期接收未經合法授權的未來情資,劉建勳的辯護人會立刻主張全部鑑識結果都是毒樹果實。程序正義在此刻成了枷鎖,我明知他在操弄體制,卻只能照著體制的流程,讓陳大隊長先被拔掉。」

她看向江序年,眼神裡第一次沒有針鋒相對的銳利,只剩下身為法律人的無力。「序年,你當初跳過寫入阻斷器救時效,我在法庭上罵你,是因為我怕證據被排除。現在我才明白,廖德謙比我更懂這套規則,他根本不需要在現場殺人,他只要讓警察去查警察,讓檢察官不敢替警察說話,整個專案就會從內部爛掉。這比在捷運上放一把刀更有效,也更髒。」

江序年沒有再聽下去。他把那份列印本折起塞進外套口袋,轉身衝出地檢署,攔下一輛計程車,直接報出內湖科技園區內那棟掛著創奇雲端招牌的玻璃大樓。那是廖德謙在臺的合法企業總部,表面上做雲端資料備援與量子加密顧問,實則是他在境內洗錢與操縱ECHO的中樞。計程車在堤頂大道上急駛,窗外的陽光被高架橋切成一格一格,江序年的偏頭痛又開始隱隱抽動,但這一次不是記憶殘留,是純粹的怒火。

創奇雲端的接待大廳冷得像無塵室,白色大理石地面映出人的倒影。廖德謙早已等在頂樓的會客室裡,他穿著一絲不苟的訂製襯衫,無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儒雅,桌上擺著兩杯手沖咖啡,咖啡的香氣與大樓中央空調的低鳴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過度乾淨的安靜。他看見江序年推門進來,沒有驚訝,只是微笑著推過其中一杯咖啡,動作優雅得像在進行一場學術研討。

「江佐,你比我預估的早了七分鐘。」廖德謙的聲音平穩,帶著學者特有的節奏感。「我猜楊檢察官已經告訴你,程序救不了陳國樑。這就是因果律最有趣的地方,你們一直以為因果是重寫未來,其實因果最穩定的用法,是讓人自己去執行懲罰。我不需要偽造得多真,我只需要讓體制依規定運轉,體制就會幫我完成最乾淨的謀殺。讓一個三十年沒拿過一毛不義之財的人,被自己的同事搜索住家、被自己的長官凍結帳戶,這種自相殘殺的畫面,比任何爆炸都更能證明,自由意志不過是制度安慰劑。」

江序年站在門口,沒有去碰那杯咖啡。他的外套還帶著地檢署外的熱氣,與室內的冷氣撞在一起,在鏡片上凝出一層薄霧。「你捏造他會自殺,是要逼他真的自殺,還是要逼我們為了證明他清白,去動用非法的手段幫他洗脫罪名,好讓你再抓一次程序瑕疵?」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你把預告當成玩具,把人命當成變數,但陳sir不是變數,他是我進警專第一天就站在操場上告訴我,警察可以窮、可以累,但不能髒的人。」

廖德謙輕輕攪動咖啡,湯匙與杯壁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江佐,你還是不明白決定論的美。你以為你在對抗我,其實你在對抗的是規則本身。你越想救陳國樑,你就越會暴露你對ECHO的依賴,暴露你們整個專案建立在非法觀測之上。到最後,楊檢察官會被迫放棄你們,林主任的鑑識會被全部排除,而你,會成為下一個被預告寫死的人。這不是我殺的,是你們選擇去救人,所以必須付出的代價。」他抬起頭,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這就是等價交換,你救了新店的女童,就有人要在北宜公路上死。你想救陳國樑,就得讓整個時間線幫他陪葬。」

江序年沒有再回話。他轉身離開會客室,玻璃門在他身後自動闔上,映出他精瘦而緊繃的背影。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他的拳頭一直緊握,指甲陷進掌心,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他終於明白,廖德謙從來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只要坐在這個合法的辦公室裡,輕輕撥動一下規則,整座城市的善意就會互相咬死。

下午四點,新北市刑大大隊長辦公室已經清空。陳國樑脫下制服襯衫,換回便服,手裡提著一個裝有私人物品的紙箱,裡面只有一個用了十年的保溫杯、一本翻爛的六法全書與一張全大隊的合照。他把紙箱放在江序年的桌上,眼神溫厚,卻帶著一種交代後事的鄭重。辦公室的窗簾半掩,外頭的雨又開始落下,雨點打在鐵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政風的約談通知是三天後,但停職令現在就生效。」陳國樑把那張全大隊合照抽出來,背面寫著每一位同仁的名字,字跡有些暈開。「我三十年沒讓人抓住把柄,這次倒是讓一封不存在的信給弄倒了。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但更難過的是,我如果現在還坐在這個位置,你們每做一個決定,都會被說成是我在護航。與其讓專案被我的名字拖死,不如讓我先下來。」

他把手放在江序年肩上,力道沉穩,像過去每一次出勤前替他整理防彈背心那樣。「序年,從現在起,專案由你全權負責。楊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她會在合法範圍內幫你撐著。林主任那邊的補正,你要親自盯到最後一個雜湊值。不要去想那則假預告說我三天後會怎麼樣,警察的命不是預告寫的,是自己走出來的。」

江序年看著那張合照,看著陳國樑微笑時眼角深深的皺紋,胸口那股黑暗壓抑的悲傷終於漫上來,卻沒有化成眼淚,只化成一種沉到骨頭裡的重量。他知道,這是導師用自己的清譽為代價,替他換來的最後一點自由行動空間。如果他在此刻垮掉,廖德謙的劇本就真的完成了。

陳國樑抱起紙箱,轉身走向門口,背影在雨聲中顯得有些佝僂,卻沒有回頭。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牆上的時鐘指向四點十七分,而江序年桌上的終端,卻在此刻無聲地彈出一則新的系統提示,發送者欄位空白,內容只有一行被自動解密的文字,文字的語氣,竟與陳國樑剛才說的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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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閉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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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0日16點23分,新北市刑大大樓三樓的走廊還殘留著政風室離開後的消毒水氣味。雨勢沒有變大,卻變得更細更密,像一層薄薄的針幕掛在窗外,把整條中山路的光線都泡得發白。江序年坐在陳國樑剛清空的辦公桌前,沒有開大燈,只讓桌上那台與內湖鑑識中心同步的終端機亮著。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眼窩深陷的臉上,黑色防風外套的袖口因為整天沒有脫下而皺出一圈深痕。他的偏頭痛在陳國樑抱著紙箱離開後反而安靜下來,只剩後腦一處鈍鈍的壓迫感,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顱骨內側輕輕敲擊。

終端機右下角那則新的系統提示沒有聲音,沒有震動,卻比任何警報都刺眼。

沒有發送者,沒有編號,只有被自動解密後的一行正體中文字,字級很小,排版卻整齊得像有人刻意對齊過。

「別想那則假預告說我三天後會怎麼樣,警察的命不是預告寫的,是自己走出來的。」

江序年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久久沒有落下。這句話陳國樑在四分鐘前才當著他的面說過,語氣、斷句、甚至連「假預告」三個字刻意放輕的習慣都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陳國樑說的時候是活的,帶著體溫與菸草味,而螢幕上這行字帶著冰冷的時間戳——2026-08-27 16:17:04,七天後。來源路由顯示為ECHO主節點,簽章驗證通過,生物雜湊欄位被系統自動替換成一行灰色的字:權限持有者已隱藏。

他沒有立刻回撥給陳國樑。陳國樑此刻應該剛把私人物品搬上那台老舊的豐田,正在雨中找停車位,他不需要在這個時間點再聽見一次自己的話被未來複印。江序年直接抓起內線的保密話機,撥給了內湖。

「知微,帶張以安去鑑識中心等我,再幫我聯絡沈老師。終端剛收到一則七天後的迴聲,內容是我跟陳sir剛剛的對話,一字不差。」他的聲音因為整天沒有喝水而沙啞,卻異常平穩。「廖德謙說得對,體制會自己咬自己。但這則訊息不是廖德謙發的,語氣不對,簽章也不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聽見林知微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響與主機風扇被調高的嗚鳴。「我看到了,同步日誌已經推播過來。我讓張以安先進隔離沙盒,沈老師十分鐘前剛好在園區做諮商,他說他立刻過來。你路上注意安全,堤頂大道現在積水。」

江序年掛上電話,把那份被折起的偽造預告塞回外套內袋,抓起桌上的見證人簽核單與第二次全碟鏡像的排程表,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的感應燈因為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

內湖科技園區的夜來得比市區早。六點半的園區已經被雨水與路燈泡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鑑識中心那棟低調的灰色建築外牆掛滿水痕,門口的保全辨識出江序年的證件後,沉默地替他打開氣密門。鑑識中心內部的溫度常年維持在攝氏十八度,冷氣的低鳴與伺服器機櫃的嗡嗡聲混在一起,空氣裡有淡淡的臭氧味與防靜電地板的塑膠味。

核心鑑識室裡,林知微已經換上白色鑑識袍,低馬尾紮得整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發紅。她面前三座曲面螢幕同時捲動著封包流,中間那座停在一條被標記為紅色的時間軸上。張以安縮在角落那張人體工學椅裡,穿著過大的帽T,手腕上那道在苗瓦迪被警棍打出的疤痕在冷光下顯得更白。他看見江序年進來,立刻站起身,手足無措地把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往前推了一下,又馬上收回。

沈觀衡坐在白板前,白髮齊肩,亞麻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面前攤開一本手寫的筆記本,紙頁上畫滿了圓圈與箭頭。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對江序年點了點頭,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近乎穿透的安靜。

「人都到齊了。」林知微沒有寒暄,直接將中間螢幕的畫面投到白板旁的投影幕上。「這是剛剛那則訊息的完整標頭。發送時間是七天後,2026年8月27日下午四點十七分,接收時間是現在。延遲正好一百六十八小時,一秒不差。路由是巴拿馬節點跳冰島,再跳回我們在新北市刑大的終端。最關鍵的是這個——」她切換視窗,調出一條由雜湊值串成的長鏈。「這是生物雜湊的驗證殘影。ECHO在註冊最高權限帳號時,會擷取持有人按壓發送鍵當下的指紋脊點、心率變異與微血管分佈,轉成不可逆的雜湊。我們之前以為看不到,是因為權限太高被系統屏蔽。張以安剛剛用他在園區學到的旁路解析法,把屏蔽剝掉了。」

張以安被點名,聲音細小卻努力說得清楚,手指因為緊張而掐著自己袖口的線頭。「江、江哥,這個雜湊我之前在園區看過,幹部都說是神的指紋,只有造局者能用。但、但我剛剛比對過,這跟你在第十一章那次溯源時,資料庫裡留下的那組吻合度是百分之百。不是偽造,是同一個人。還有,這個簽章的寫入方式,有、有你打字時會多按一下空白鍵的習慣,園區的鍵盤很爛,我記得。」他說完立刻低下頭,像是害怕自己說錯話會害到誰。

沈觀衡在此刻輕輕敲了敲白板,白板上用藍色白板筆畫著一個首尾相接的圓,圓上標著兩個點,一個寫著2026-08-20,一個寫著2026-08-27,兩個點之間用虛線連接,虛線上寫著168h。

「這就是延遲選擇實驗在資訊層面的具現。」沈觀衡的聲音不高,卻讓機櫃的嗡鳴都顯得安靜下來。「我們一直以為預告是從未來看見過去,像望遠鏡。但ECHO不是望遠鏡,它是一面放在時間末端的鏡子。你以為你在接收,其實你是在反射。未來的你,站在一個已經失敗、所有人都倒下的時間點,把此刻需要的情報,封裝成封包,再朝七天前的自己丟回來。因為量子糾纏的特性,封包會精準地在七天後被觀測到。這不是預言,是求救。而求救的人,就是你自己。」

江序年看著那個圓,後腦的壓迫感忽然尖銳起來,無數細碎的畫面在視線邊緣閃現——捷運車廂的燈管、新店工寮的鐵皮屋頂、北宜公路上翻覆的娃娃車、還有林知微在某個未曾發生的夜裡倒在機房門口的側臉。那些既視感不再是零散的殘影,而是在沈觀衡的圓裡被串成一條連續的線。

「所以我從一開始收到的第一則訊息,就不是廖德謙發的,也不是系統隨機產生的。」江序年開口,聲音比他想像中更乾澀。「是我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不斷重啟、不斷失敗,最後把訊息往回丟。而廖德謙,他只是竊聽了這個迴圈,把我的求救當成他的劇本。」

林知微推了推眼鏡,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卻沒有移開視線。「模型已經重建完成了。我們把過去一個月所有預告的時間戳誤差、0.5秒錨點、還有你偏頭痛發作的時間點全部丟進去跑,結果收斂成一個自我指涉的閉環。源頭沒有外部輸入,所有的外部節點——冰島、巴拿馬——都只是中繼,被你未來的帳號借用。廖德謙之所以能每次都早我們一步,不是因為他算得比我們準,是因為他在監聽你的迴聲,把你為了救人而做的每一次修正,提前七天拿去犯罪。」她停頓了一下,語氣罕見地 soft 下來,卻依然直接。「序年,這個迴圈沒有出口,你每救一次,就會在另一處製造更嚴重的替代悲劇,而未來的你為了彌補那個悲劇,又會再發一次訊息。無限迴圈。」

室內的冷氣出風口吹出一股更冷的風,張以安縮了一下肩膀,低聲說:「在園區的時候,廖德謙會把未來的詐欺劇本印給我們背,他說那是神寫好的,我們只要照著念就不會被打。我那時候以為神是他,現在才知道,神可能是被困住的你。」

沈觀衡看向江序年,沒有給答案,只提了一個問題。「如果閉環的起點是你,那終點也只能由你來決定。你是要繼續讓未來的自己,在無數個七天後對著空無一人的機房發送求救,還是要在今天,親手寫下第一封由現在的你發出的訊息,讓這個圓,從你這裡真正開始?」

長時間的沉默。伺服器機櫃的燈號規律地閃爍,雨點擊打在鑑識中心氣密窗外的遮雨棚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江序年閉上眼睛,讓那股鈍痛在顱骨內慢慢擴散,然後睜開,眼底的血絲在冷光下清晰可見,但焦慮的顫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清明。

「我要發。」他說,伸手拉過林知微面前的鍵盤。「廖德謙用我的善意當劇本,那我就把劇本的下一頁,直接寫死。林知微,幫我開一個最高權限的單向迴聲通道,延遲設定一百六十八小時,目標時間是七天後的現在。張以安,你幫我確認加密邏輯,確保只有七天前的這台終端能解開。」

林知微沒有立刻反對,她只是深深看了江序年一眼,那一眼裡有理性崩解後的擔憂,也有對夥伴的信任。她快速敲擊指令,在螢幕上開啟一個全黑的編輯視窗,視窗頂端跳動著一行倒數計時的紅字:DELAY 168:00:00。張以安立刻湊過來,手指在另一台筆電上飛快輸入,將一串從創奇雲端側錄到的金鑰碎片拼湊成完整的破解密鑰。

江序年將雙手放在鍵盤上,指腹能感覺到鍵帽上因長期使用而磨出的細微凹陷。他想起陳國樑紙箱裡那本翻爛的六法全書,想起許佑廷在酒吧裡為他擋下的那一刀,想起女童在工寮裡被找到時抓住他衣角的瞬間,也想起北宜公路上那輛再也無法發動的娃娃車。這些重量此刻全部壓在他的指尖上,卻也讓他的手異常穩定。

他一字一句地敲下訊息,螢幕上的白字隨著他的敲擊逐一浮現,沒有任何剪輯,沒有任何誤導。

「致七天前的江序年:廖德謙洗錢主機實體位置不在巴拿馬,現址為桃園龜山華亞科技園區創奇雲端備援機房B-03櫃位,門禁密碼為當日泰達幣熱錢包最後六碼。破解密鑰附於附件,雜湊驗證碼由林知微以合法鏡像方式重製,可通過法院勘驗。收到後請立即持補正後搜索票執行,勿提前觀測,勿擴散。發送者:2026-08-20 江序年。」

最後一個句點落下,張以安將破解密鑰的附件拖入視窗,林知微則同步將合法鏡像的雜湊值寫入簽章欄位。沈觀衡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個圓,在2026-08-20的點上,用紅筆重重地點了一下,讓虛線的起點與終點徹底重合。

熱血在這一刻不是沸騰的吶喊,而是一種安靜的、近乎悲壯的決心在室內流動。林知微的手覆在江序年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鍵,張以安則用顫抖的聲音念出最後的校驗碼,沈觀衡低聲說了一句「去吧」。

江序年按下了發送。

沒有爆炸,沒有強光,只有終端機發出一聲極輕的「滴」聲,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螢幕上的進度條從0%跳到100%,延遲倒數開始轉動,生物雜湊欄位在那一瞬間亮起,清晰地顯示出一組與江序年完全吻合的波形,隨即再次隱藏。他的太陽穴猛地抽痛,像有電流竄過,視線一黑又立刻恢復,卻在恢復的瞬間,看見白板上的圓發出微弱的、只有他能感覺到的震動。

林知微立刻調出監控日誌,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成功寫入主鏈,封包已進入量子延遲佇列,七天後會準時投遞到這台終端。閉環完成了,序年,你剛剛親手把自己變成了源頭。」

張以安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雖然那笑容裡還帶著恐懼。「這樣、這樣廖德謙就不能再假裝是神了,因為劇本已經被改寫了,對不對?」

江序年還沒有回答,鑑識室那台已經被設定為唯讀、理應不再接收任何新封包的備用終端,卻在此刻毫無預警地自行亮起。螢幕自動解鎖,跳出一則被標記為「已接收」的舊訊息,發送時間是七天前,2026年8月13日,而內容,正是他在一分鐘前才剛敲下的那一行字,一字不差,連附件的雜湊值都完全相同。

四個人同時僵住。沈觀衡白板上的圓,在投影幕的反光中,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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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未來的求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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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用終端機亮起的瞬間沒有任何提示音。

那台被林知微親手設定為唯讀封存、實體網路線已經拔除、只靠本地快取維持待機的黑色終端,原本螢幕是一片沉靜的深灰,此刻卻自行解鎖,淡藍色的背光從縫隙中滲出來,將鑑識中心核心實驗室防靜電地板上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螢幕中央跳出一則被標記為灰色的舊訊息,左上角的狀態欄寫著已接收,時間戳是2026-08-13 18:30:22,發送者欄位同樣被隱藏,只有內容被自動解密,整齊地排列在黑色底上。

致七天前的江序年:廖德謙洗錢主機實體位置不在巴拿馬,現址為桃園龜山華亞科技園區創奇雲端備援機房B-03櫃位,門禁密碼為當日泰達幣熱錢包最後六碼。破解密鑰附於附件,雜湊驗證碼由林知微以合法鏡像方式重製,可通過法院勘驗。收到後請立即持補正後搜索票執行,勿提前觀測,勿擴散。發送者:2026-08-20 江序年。

一字不差,連附件那串長達六十四碼的雜湊值、林知微刻意在簽章末尾多敲的一個全形句點都完全相同。差別只在於,江序年一分鐘前才在主終端上親手敲下的那則訊息,延遲倒數還停在167小時59分,而這則卻顯示已經在七天前被接收,早已被這台機器安靜地保存了整整一百六十八小時。

張以安先發出聲音,像被冷水嗆到一般急促地抽氣,手指緊緊抓住帽T的袖口,指節發白。「怎麼會……我明明把備用機的接收埠關掉了,實體線也拔了,它怎麼還會收到?這是七天前就收到的,那、那不就表示……」他說不下去,眼睛直直看向江序年,瞳孔裡映著兩個重疊的螢幕。

林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戴著細框眼鏡的臉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專注。她迅速將主終端的發送紀錄與備用終端的接收紀錄並排調出,兩條時間軸在投影幕上重合,唯一的不同是箭頭方向相反。一條是從現在射向七天後,另一條是從七天前指向現在。她伸手敲下比對指令,系統跳出驗證結果:雜湊一致,生物特徵一致,封包指紋一致。她轉頭看向江序年,聲音很輕,卻像直接敲在鋼板上。

「閉環對上了。」林知微說,眼尾有一絲壓不住的紅。「我們剛剛發送的,就是我們七天前收到的第一則有效訊息的原型。或者說,七天前那台終端收到的,就是你剛剛發的這一則。沒有先後,沒有正本與副本,時間在這裡折起來,頭尾咬住了。」

江序年站在兩台終端之間,黑色防風外套的拉鍊敞開,裡頭的深灰色T恤被冷氣吹得微微貼在身上。他的偏頭痛在備用終端亮起的瞬間反而異常安靜,只剩後腦深處一種沉悶的嗡鳴,像有一座遠方的鐘被敲響後,餘震在顱骨內來回震盪。那些曾經零碎閃現的既視感——捷運車廂刺眼的日光燈、新店工寮鐵皮屋頂滴落的雨水、北宜公路上翻覆的娃娃車內散落的彩色書包——此刻不再是片段,而是被某種力量強行串成一條完整的線,從他的記憶深處一路拉到眼前。

沈觀衡緩緩從白板前站起來,白髮在冷氣的氣流中輕輕晃動。他沒有去看那兩則完全相同的訊息,而是將自己那本手寫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鉛筆細細描出一串螺旋狀的時間線,每一圈都標著不同的分歧點與死亡人數。

「知微,把量子日誌的深層殘影調出來,用我上次給你的那組延遲選擇濾波器。」沈觀衡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我們一直只看到最外層的封包,以為ECHO是一個乾淨的管道。其實每一則封包在被觀測之前,都會在量子層留下殘影,就像海浪退去後沙灘上的水痕。那些水痕,才是真正發生過的未來。」

林知微點頭,指尖在鍵盤上飛快移動,將主機深層日誌的加密層一層層剝開。原本被視為雜訊的背景輻射數據被濾波器放大,投影幕上原本乾淨的圓形閉環,忽然向外增生出無數細小的分岔,每一條分岔都是一個被放棄的時間分支,每一個分支的末端都標著一個猩紅色的時間戳與事件標籤。

沈觀衡拿起紅筆,在那些分岔旁輕聲念出標籤,像在念一串墓誌銘。

「第一次,2026年9月3日,鑑識中心爆炸,林知微與張以安當場罹難,你重傷後在加護病房用最後的力氣發送求救訊號,延遲七日。第二次,你提前救出鑑識中心的人,但廖德謙將爆裂物轉移到板橋地下匯兌行,造成七名員警與線民死亡,你再次在瓦礫中發送修正訊號。第三次、第四次……」他的筆尖不斷移動,每一個分岔的標籤都不同,有的是捷運出軌,有的是女童再次失蹤,有的是陳國樑墜樓的另一種版本。「我數過了,僅僅在可解析的殘影範圍內,就有十七次完整的重啟。每一次,你都在全員罹難的盡頭醒來,每一次你都以為只要把訊息提早七天送回去,就能修正錯誤。每一次修正,都讓替代悲劇變得更大。」

鑑識室裡只剩下伺服器風扇低沉的嗡鳴與雨點擊打遮雨棚的細碎聲響。張以安已經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瘦削的肩膀不停顫抖。

「所以廖德謙根本不需要預知未來。」林知微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顫動,她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空,指尖冰冷。「他只需要監聽你。你的求救訊號是明碼的善意,你為了救我們,把每一次失敗的細節、每一個機房的位置、每一次警方的調度都寫進去,精準地延遲七天送回來。他守在那條唯一的通道上,像守在信箱旁的小偷,把你的每一封求救信都攔截、複製、再提前七天拿去佈局。我們以為在追他的劇本,其實是他一直在演你的草稿。」

就在此時,主終端的喇叭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雜訊,螢幕右下角那個已經完成發送的進度條下方,自動彈出一個外部連線請求的視窗。請求來源顯示為創奇雲端備援機房B-03,驗證簽章竟與廖德謙的私人金鑰一致。林知微下意識要阻擋,江序年卻按住了她的手腕,對她搖了搖頭。

視窗自行接通,畫面有些延遲,卻異常清晰。廖德謙坐在那間位於桃園龜山的機房裡,身後是一排排閃爍的伺服器機櫃,他穿著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無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專注,像一名正在講解論文的教授。他面前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杯緣甚至映出了機房的燈光。

「江警官,恭喜你,終於把圓畫完了。」廖德謙微笑著開口,聲音透過加密通道傳來,帶著輕微的電子質感,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貼在耳膜上。「我等這個閉環等了很久。從你在柬埔寨那支手機上第一次收到自己的求救開始,我就知道,我不需要再去計算未來,我只需要安靜地聽。你每一次在盡頭崩潰時寫下的反省,都比任何量子模型更準確。你為了救下那個在新店工寮的女童,調走了北宜公路的巡邏警力,導致娃娃車翻覆;你為了救下娃娃車,又把鑑識中心的重心移開,讓我的炸彈有了空隙。你的善意每一次都精準地製造出下一個悲劇,而我,只需要在七天前把那個悲劇包裝成機會賣給需要它的人。」

他輕輕啜了一口咖啡,像在品味某種成果。

「你以為你在對抗我,江序年。不,你一直在對抗那個無限輪迴的自己。我只是你執念的寄生者,沒有你源源不絕的求救,這個市場根本無法運轉。」

江序年沒有立刻回話,他看著螢幕中廖德謙身後機櫃上跳動的燈號,那正是他剛剛在訊息中寫下的B-03櫃位。對方的坦然比任何狡辯都更令人窒息,因為那坦然背後是純粹的決定論——所有掙扎早已被計算,所有拯救早已被標價。

林知微忽然站起來,一把扯下身上的鑑識袍,露出裡頭素色的襯衫。她的眼眶已經紅透,淚水毫無預警地滑過臉頰,滴在冰冷的鍵盤上,卻沒有去擦。長久以來維持的絕對理性、在數據與程式中建立的盔甲,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穿。

「江序年,你聽見了嗎?這就是因果守恆的真相。」她的聲音因為哽咽而斷續,卻依然用力地一字一句說清楚。「你的執念既是拯救也是詛咒,你每一次不甘心、每一次想把所有人都救回來,都會讓通道再開一次,讓廖德謙再偷一次。我們不是被困在廖德謙的局裡,我們是被困在你的溫柔裡。如果不終結這個迴圈,不讓其中一次的失敗真正地失敗,我們所有人都會永遠困在這七天的牢籠裡,不斷重演,不斷失去。」

她的淚水讓張以安也跟著低下頭,肩膀抖得更厲害。沈觀衡走到林知微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讓她靠著自己,給她一個可以顫抖的支撐。

江序年站在原地,看著螢幕中廖德謙從容的笑容,看著身旁林知微含淚的側臉,看著地上蜷縮的張以安,也看著白板上那個被無數分岔纏繞、已經臃腫不堪的圓。那個圓的起點寫著他的名字,終點也寫著他的名字,中間的每一次分岔,都寫著他試圖拯救某個人而留下的痕跡。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段時間以來所對抗的,從來不是一個躲在冰島與巴拿馬伺服器後的詐騙首腦,而是在時間盡頭那個不肯放手、不斷重啟、不斷寫下求救信的自己。每一次心軟,每一次想把遺憾抹平,都讓迴圈更緊一分。

雨勢在此時忽然變大,大顆的雨滴砸在鑑識中心的氣密窗上,發出沉悶的鼓點。主終端那則剛發送的訊息倒數仍在繼續跳動,備用終端那則七天前的舊訊息靜靜躺在原地,兩者遙遙相對,像一面鏡子的兩端。而在鏡子深處,江序年彷彿看見了無數個自己,正同時抬起頭,透過七天的距離,與此刻的他對視。

他緩緩伸出手,不是去關掉廖德謙的視訊,也不是去刪除那則訊息,而是輕輕覆上了林知微還在顫抖的手背。他的掌心溫熱,卻帶著一整晚未眠的粗糙。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像是對林知微說,也像是對那無數個在盡頭寫信的自己說。「這一次,我不會再為了修正而重啟了。」

廖德謙在螢幕那頭挑起眉毛,像聽見了某個有趣的變數,微笑加深。而沈觀衡看著江序年的眼睛,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看見了某種終於下定決心的平靜,那平靜比任何激動都更接近真正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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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最後的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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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識中心核心實驗室的燈光沒有恢復正常。

主終端與備用終端兩道一模一樣的訊息仍在螢幕上相對而立,像兩面對照的鏡子,把房間內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長了一倍。雨砸在氣密窗外的遮雨棚上,聲音從細碎轉為急促,伺服器機櫃的風扇低鳴混著冷氣出風口的震動,讓人有一種置身深海艙體的悶壓感。

江序年覆在林知微手背上的掌心沒有移開,指腹能感覺到她因長時間敲擊鍵盤而微涼的指尖正在細細顫抖。林知微沒有抽回手,只是垂下視線,眼鏡後的紅意還未褪去,淚痕在冷白燈下乾成一道淺淺的光痕。牆角,張以安抱著膝蓋坐在防靜電地板上,帽T的袖口被他揪得發皺,呼吸仍急促,卻不再只是恐懼,更像某種被迫看見全貌後的脫力。

沈觀衡將那本畫滿螺旋的筆記本闔上,發出一聲輕響。

就在那一瞬間,主終端那條尚未結束倒數的發送進度條下方,原本應該持續跳動的數字忽然停滯,緊接著被一則新的推送強行覆蓋。沒有提示音,沒有請求視窗,是最高優先權的強制插播,整個投影幕被瞬間染成暗紅色,左上角跳出ECHO特有的封包標記,時間戳清晰無比——2026-08-21 19:05,延遲來源標記為七日後,狀態為已觀測紀錄。

林知微微微張口,指尖本能地敲下攔截指令,卻被系統直接彈回。

「被寫死了。」她低聲說,聲音在顫抖中強行保持鑑識官的精準。「這不是推播,是紀錄回放。封包在七天後已經被觀測、被固化,現在只是準時抵達。它繞過了所有濾波器。」

畫面展開。

沒有剪輯,沒有跳接,鏡頭固定在鑑識中心核心實驗室的同一個角度,甚至連牆上那張被沈觀衡剛剛闔起的螺旋筆記本的翻頁摺痕都一模一樣。畫面中的時間是明日傍晚,窗外的天色已暗,雨勢比此刻更大,實驗室的防靜電燈被切換為緊急照明的橘黃色,閃爍不定。兩張實驗椅被推到量子主機機櫃前方,林知微與張以安各自被束縛在椅上,手腕以束線帶反綁,嘴上貼著黑色膠帶。林知微的白袍被扯開一角,眼鏡歪斜,髮絲散落,卻仍死死盯著鏡頭,眼神裡沒有求救,只有某種近乎決絕的警告。張以安的帽T被汗浸透,臉色慘白如紙,手腕處因掙扎而磨出紅痕,胸口起伏劇烈。

鏡頭緩緩後拉,露出站在他們身後的廖德謙。他依舊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無框眼鏡映著橘黃的燈光,身前的工作台上放著一枚以黑色防爆箱改裝的電磁爆裂物,倒數計時器鮮紅的數字穩定跳動——23:47:12,並持續遞減。爆裂物的線路直接併接入量子主機的供電迴路,另一條細線纏繞在林知微與張以安椅腳的金屬環上,形成簡單卻致命的串聯。

畫面中的廖德謙抬頭,對著鏡頭微笑,語調溫和得像在進行學術發表。

「江警官,這是第七次修正後的最終版本,也是我第一次不需要再剪輯就能使用的版本。」他推了一下眼鏡,俯視著被束縛的兩人。「過去我必須用0.5秒的誤差去製造假的加害者,讓你們去抓錯的人,替我製造不在場證明。這一次不需要。因為這一次,時間不再需要被誤導,它只需要被執行。你過去十七次都試圖在這個房間救下他們,每一次都因為早來或晚來幾秒而讓爆裂物轉移到別處,造成更大的死傷。這一次,我把所有分歧收束回原點,讓悲劇只發生在這裡,只需要你一個人來交換。」

畫面無聲地切到特寫,倒數計時器旁貼著一張手寫便條,字跡是廖德謙的,寫著同一行字:等價交換,因果守恆。

投影幕的光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張以安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林知微卻在第一時間將畫面暫停,放大至毫秒級,調出時間戳與封包指紋,指尖在鍵盤上翻飛,試圖找出那個熟悉的0.5秒破綻。

一秒,兩秒,系統的比對結果跳出——時間戳連續,雜湊完整,封包指紋與量子主機本地日誌完全吻合,無變造,無插幀,無音軌偏移。

林知微扶著桌面的手指慢慢收緊,眼鏡後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看見了某種數學上絕對成立、卻在情感上無法承受的證明。

「沒有破綻。」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房間更冷。「這不是預告,這是紀錄。它已經發生了。二十四小時後,如果我們不改變任何事,它會準時重演一遍。」

江序年站在投影幕前,黑色防風外套的下襬被冷氣吹得微微擺動。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盯著畫面中林知微被束縛的姿態,盯著她歪斜的眼鏡與被膠帶壓住的嘴角,胸口有一種被鈍器反覆敲擊的悶痛。過去那些閃現的既視感在此刻全部對上了位置——橘黃的緊急照明、量子主機的嗡鳴、倒數計時器跳動的紅光,他不是預見未來,他是記起了未來,那些他曾經十七次站在同樣位置,卻每次都晚了一步的記憶。

刺耳的連線請求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廖德謙的私人金鑰,而是來自一組被標記為高風險洗錢節點的境外中繼。林知微看向江序年,得到眼神許可後才接通。

螢幕分割,卡蜜兒出現在右側。背景是一間位於信義區的高樓酒吧,落地窗外是雨後的臺北夜景,燈火在水氣中暈開。她仍是那身黑色緊身洋裝,酒紅色長髮披在肩頭,紅唇飽滿,卻不見往日的輕佻算計,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職業化的冷靜與疲憊。她身後的吧檯上放著一台開啟的筆電,螢幕顯示著B-03機房的門禁監控,顯然她此刻正被廖德謙當成傳話的通道。

「江警官,別怪我選在這種時候當信差。」卡蜜兒的聲音透過加密通道傳來,帶著些微的電子延遲,卻掩不住她語調中那種見過太多交易的麻木。「廖教授說,你已經把圓畫完了,現在該決定圓心要放誰。他要我轉達最後通牒——明日十九點零五分之前,你一個人到鑑識中心量子主機房,不帶增援,不申請搜索票,不觸發任何外部觀測。他會讓林小姐和那個男孩活著離開。超過一秒,爆裂物與主機同時超載,整個樓層的資料與人都會被電磁脈衝清乾淨,鑑識中心會從物理上消失,連同你們追了半年的所有證據。」

她頓了一下,眼神掃過畫面中被束縛的林知微與張以安,嘴角牽起一個很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還說,這不是恐嚇,是等價交換。你救女童,娃娃車翻覆;你救鑑識中心,匯兌行爆炸。你每次救兩個,就必須還一個。這一次,他把帳算清楚了——兩個換一個,你自己。」

張以安猛地抬頭,喉結劇烈滾動,像有話要喊卻被恐懼堵住。林知微卻在此時忽然將自己的鑑識終端轉為內網離線模式,從隨身的工具包中抽出一條實體音訊線,直接插入量子主機側面的維護埠。那是只有鑑識中心主任才知道的硬體後門,完全不經過ECHO的任何通道。

「卡蜜兒,轉告廖德謙,我的答案已經寫在通道裡了。」林知微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橘黃的反射中異常清亮,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像刀鋒劃過玻璃般清晰。「江序年,這段話只有你能聽見,廖德謙的監聽碰不到這條線。」

她轉向鏡頭,或者說,轉向此刻站在投影幕前的江序年,語速加快,卻每個字都咬得極準。

「不要來。聽我說,不要來救我們。」林知微的眼眶再次泛紅,卻沒有讓淚水落下。「沈老師的模型已經證明,只要觀測者增加,混沌就會讓預言失效。但這一次,廖德謙反過來利用了這一點,他把觀測者濃縮到只剩你一個,把因果壓縮到最純粹的一對一交換。如果你來了,二十四小時後的紀錄就會成真,炸彈會因為你的到場而獲得觀測,坍縮成必然。如果你不來,沒人去觀測那個房間,紀錄就會因為失去錨點而崩解,時間線會自己重組,像量子一樣散開。這是終結十七次迴圈唯一的辦法——讓其中一次的失敗,真正地失敗。」

她的話語讓江序年的指節不自觉收緊,黑色外套袖口下的手背浮起青筋。那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拉扯,一邊是刑警十年來「眼前能救就必須救」的信念,一邊是眼前這個與他並肩至此、剛剛才在淚水中點破他執念的女人,親口要求他放手。

就在此時,畫面中的張以安忽然劇烈掙扎起來,椅腳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聲響。他嘴上的膠帶被廖德謙示意撕開一角,顯然是刻意留給他的發言時間。張以安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在顫抖中強行念出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與音節。

「七、三、九,洞拐么,十二號櫃,備用電源,反向——」他念得結結巴巴,眼睛卻死死盯著鏡頭,盯著此刻的江序年,彷彿要用眼神把每個字都刻進去。「學長,記得嗎?你教過我的,暗碼,反向破解指令,你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們被當成人質,就用這個——」

江序年瞳孔微動。那是他在苗瓦迪KK園區資料還原後,與張以安在深夜的鑑識室裡私下約定的求救暗碼,利用的是機房備用電源與量子主機超載的逆向指令,十二號櫃正是量子主機的物理冗餘開關。張以安在極度恐懼中,竟還記得這串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暗號,並且在廖德謙的眼皮底下,用顫抖的聲音將它送了出來。

卡蜜兒在另一側螢幕中微微蹙眉,似乎察覺這串數字並非單純的求饒,卻又無法即時解析。她下意识看向廖德謙的方向,而畫面中的廖德謙只是溫和地笑著,像看著一場早已寫好結尾的戲,任由張以安念完最後一個音節,才重新將膠帶貼回。

「多麼感人的羈絆。」廖德謙在預錄的畫面中輕聲感嘆,語氣裡沒有諷刺,只有徹底的決定論者的憐憫。「人類總以為情感能打破因果,其實情感才是因果最精準的算式。江警官,你為了這份羈絆,已經重啟了十七次,每一次都以為這次會不同。明天,你會再來一次嗎?」

預錄畫面在倒數跳至23:30:00時戛然而止,投影幕恢復成暗紅色的封包標記,像一枚凝固的血點。

實驗室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只有雨聲與風扇聲仍在持續。林知微那條硬體後門的連線在說完最後一句後自動熔斷,接口處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像是她用自己的方式,親手燒掉了那條唯一的退路。

江序年仍站在原地,看著螢幕上兩個重疊的時間戳——一個是此刻的2026-08-20 19:08,一個是二十四小時後的19:05。七日延遲的迴圈在最後一刻被壓縮成了一日的倒數,因果守恆的帳本被攤在眼前,左側是林知微含淚的「不要來」,右側是張以安顫抖的暗碼,中間是廖德謙那枚與量子主機串聯的炸彈。

沈觀衡走到他身側,沒有給出任何建議,只是將那串螺旋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輕輕放在他手邊。卡蜜兒的連線仍未斷開,她看著江序年佈滿血絲卻異常平靜的眼,紅唇微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將那杯酒推遠,等待他的回答。

江序年緩緩抬手,將那本筆記本闔上,指腹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窗外的雨在此刻忽然轉小,遠處傳來救護車遙遠的鳴笛,像是另一個尚未坍縮的未來正從街道盡頭駛來。

他沒有說要去,也沒有說不去,只是轉身走向門口,黑色防風外套在橘黃的緊急照明中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而身後,林知微與張以安被束縛的畫面仍在暗紅色的螢幕上無聲跳動,倒數的紅光一下一下,映在每個人的瞳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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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雙線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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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湖鑑識中心核心實驗室的緊急照明仍維持在橘黃色,暗紅色的封包標記像一塊凝固的血,貼在主投影幕正中央。二十四小時倒數的數字被暫停在23:11:47,沒有再跳動,卻比跳動更讓人窒息。林知微那條自行熔斷的硬體後門接頭還在冒著極淡的焦味,張以安抱著頭蹲在量子主機十二號櫃旁,嘴裡反覆默念那串反向暗碼,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忘記。沈觀衡把筆記本收進帆布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站在門口的江序年。

江序年右手握著那本螺旋筆記本的邊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黑色防風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領口露出裡面被汗水浸得發皺的深灰色T恤。他沒有回頭看螢幕上被束縛的林知微與張以安,而是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通往樓梯間的防火門。走廊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發出一種細微的嗡鳴,遠處傳來晚班警衛推著清潔車的輪聲。

「不能只守一個點。」江序年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個房間的人都抬起頭。「廖德謙把時間壓成一對一,要我一個人去換兩個人。但他的局從來不是靠炸彈,是靠錢。炸彈是結果,金流才是心臟。只要錢還在流,炸彈拆掉一顆,他就能再組一顆。我們得分開走。」

林知微推了一下歪斜的細框眼鏡,眼眶仍紅,卻已經恢復鑑識主任的冷靜。「你要雙線?」

「對。」江序年轉身,將筆記本攤在工作台上,用麥克筆快速畫出兩條線。「一線攻金流,一線搶人。金流這線必須走正規程序,一次就把他的手腳砍斷,讓他沒有備用金可以重啟伺服器。這條線我不去,你們去,而且要有票,有錄影,有見證人,讓楊檢手上的證據鏈從頭到尾乾淨到廖德謙的律師挑不出一個字。」

話音剛落,實驗室的自動門滑開,許佑廷衝了進來。連帽外套的袖口捲起,左手肘還貼著上次在信義酒吧搏鬥留下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淡黃色的藥水痕跡,但他的步伐已經恢復刑警的彈性,眼神亮得像剛上膛。跟在他身後的是楊靖雯,深色套裝外多披了一件防雨風衣,手裡提著一個貼有臺北地方檢察署封條的牛皮紙袋,頭髮被樓外的風吹得有些散亂,高跟鞋在防靜電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學長,我回來了。」許佑廷喘著氣,先看向江序年,再看向蹲在地上的張以安,立刻蹲下去拍了拍張以安的肩。「暗碼我記住了,十二號櫃,備用電源,反向超載。你剛剛念得很清楚,很勇敢。」

張以安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卻用力點頭。

楊靖雯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解開封條,抽出裡面三張蓋有法官簽章的搜索票與一張拘票。票面上的地址寫得極為精準:桃園市龜山區樂善里文桃路三一二巷,創奇雲端桃園備援機房暨地下匯兌總部。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卻不再只有指責。

「林主任在下午用合法鏡像重新做了一次E C H O封包的雜湊比對,我已經把補正報告和原始寫入阻斷器的操作錄影一併送進法院。」楊靖雯的聲音乾淨俐落,帶著檢察官特有的節奏感。「法官認定本次搜索屬於另案新證據,與先前因程式瑕疵被排除的舊封包切割處理。票准了,效期到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們現在過去,程序才站得住腳。」

江序年看著那幾張票,點頭。「劉建勳呢?他的限制住居還在,但檢察系統的定位顯示他今晚沒有回報。」

「他跑了。」楊靖雯把拘票翻到背面,背面貼著一張即時調用的出入境註記。「下午五點,他的車被桃園的路口監視器拍到往龜山方向,車上還有大量現金提領的紀錄。卡蜜兒剛剛透過律師聯繫我的書記官,說她願意談。」

「卡蜜兒?」許佑廷皺眉。「那個在酒吧把我們耍得團團轉的女人?」

「她現在是最想活命的人。」楊靖雯淡淡地說。「她的巴拿馬帳戶在今天傍晚被廖德謙單方面切斷權限,她手上的交易所熱錢包只剩空殼。她比誰都清楚,廖德謙會把她當成棄子。」

晚間十點四十分,桃園龜山的工業區雨剛停,柏油路面映著路燈的橘光,空氣裡混雜著鐵皮屋的霉味與柴油味。創奇雲端所謂的備援機房外表是一間掛著物流招牌的二層鐵皮倉庫,外牆裝了四支高解析監視器,門口停著兩輛掛假牌的廂型車。許佑廷把刑大偵防車熄火在對街的檳榔攤旁,車內後座坐著兩名持搜索票的制服員警與一名全程錄影的鑑識同仁。楊靖雯坐在副駕駛座,手中握著一份列印好的權利告知書與扣押清單複本,神情專注地核對票載地址與現場門牌是否完全一致。

「等一下我先敲門宣讀。」楊靖雯對許佑廷低聲交代。「你負責控制現場與人,記得全程錄影,不能碰他的手機螢幕,先用屏蔽袋封存。任何一句話都要先告知他可以保持緘默。」

許佑廷點頭,把密錄器別在胸前,檢查了一下手腕上的紗布是否會影響上手銬的動作。「知道,學姊。我這次一定照規矩來。」

倉庫鐵門從內被反鎖,許佑廷依照程序敲門三次並大聲宣讀搜索票號與案由,門內傳來慌亂的腳步聲與紙張翻動的聲音。制服員警使用破門器在法官授權的範圍內撞開側門,現場頓時充滿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倉庫一樓堆滿成箱的點鈔機、印有泰達幣字樣的冷錢包卡片,以及十幾台仍在運轉的電腦主機,螢幕上跑著即時的匯兌水位。二樓隔間裡,劉建勳穿著皺掉的刑警背心,正把一疊疊帳本與護照往登機箱裡塞,桌上散落著印有創奇雲端字樣的發票與地下匯兌的出入帳手寫本。

「劉建勳!」許佑廷第一個衝上樓梯,手按在腰間槍套卻沒有抽槍,聲音洪亮而清楚。「臺北地方檢察署搜索!這是搜索票與拘票,你現在涉嫌詐欺、洗錢與人口販運,依法拘提你。你可以保持緘默,可以請律師!」

劉建勳肥厚的臉瞬間失去血色,手中的帳本掉在地上,紙張散開。他下意識想去抓桌角那支已經亮起螢幕的手機,卻被楊靖雯一個箭步上前,用鑑識用的屏蔽袋直接罩住手機,動作乾淨得沒有碰觸任何按鍵。

「劉小隊長,你的地下匯兌行我們已經跟了三個月。」楊靖雯的聲音冷得像法庭的空調,語速卻保持平穩,讓密錄器能完整收音。「從板橋到龜山,從泰達幣到實體現金,每一筆兌現都有金流軌跡。你透過創奇雲端短期內兌現七千多萬贓款的紀錄,已經由數位鑑識中心完成合法鏡像與雜湊驗證,沒有程式瑕疵。你現在的緘默權與辯護權我已經告知,接下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法庭紀錄。」

劉建勳癱坐在地上,汗水從額頭不斷滲出,背心被浸成深色。他忽然看向窗外,像是期待有人來接應,卻只看見對街檳榔攤的霓虹燈。就在此時,倉庫正門被另一組人推開,卡蜜兒踩著黑色高跟鞋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下緊身洋裝,改穿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風衣,酒紅長髮束起,臉上沒有濃妝,反而顯得蒼白而疲憊,身旁跟著一名穿西裝的律師,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行李箱。

「楊檢察官,我來履行承諾。」卡蜜兒的聲音沒有了在酒吧時的魅惑,只剩下掮客算計後的務實。「這裡面是劉建勳過去半年經手的所有內帳,包含西哈努克與苗瓦迪兩個園區的對帳單、冰島伺服器租賃的付款水單、以及巴拿馬帳戶的私鑰分段備份。我願意以污點證人身份作證,指證廖德謙是造局者的實際控制人,條件是依證人保護法給予減刑與人身保護。」

劉建勳聽見私鑰兩個字,整個人彈起來,伸手想去搶行李箱,卻被許佑廷一把扣住手腕反剪在身後。

「妳出賣我!」劉建勳嘶吼,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那些帳本是妳叫我做的!妳說只要幫妳把錢洗乾淨,就幫我還掉虛擬貨幣的債!」

卡蜜兒退後一步,眼神沒有閃躲,只有長年游走黑白邊緣後的冷漠。「劉警官,你欠的不是虛擬貨幣,是貪念。你洩漏偵查進度給我,讓我幫你把績效做漂亮,條件是你幫我把每個月三千萬的贓款落地。這是交易,不是情分。現在交易結束了,廖德謙要把你留在這裡當替死鬼,我不想陪你一起沉。」

楊靖雯沒有讓情緒介入,她示意鑑識同仁立刻對行李箱內的帳本進行逐頁錄影與編號,同時讓律師在場見證卡蜜兒的陳述。她打開隨身的筆記型電腦,透過檢察署的司法互助平台即時連線法務部國際及兩岸法律司,將卡蜜兒提供的巴拿馬帳戶資訊與私鑰片段上傳,申請緊急凍結。螢幕上跳出境外帳戶已被標記為可疑洗錢帳戶的回執,凍結程序在十五分鐘內完成。

「劉建勳,」楊靖雯合上電腦,取出拘票與聲押書,一字一句念出聲押理由。「你身為現職員警,知法犯法,利用職務洩漏偵查秘密並協助洗錢,犯嫌重大且有逃亡、串證、湮滅證據之虞。檢方將依法向法院聲請羈押禁見。本次搜索、扣押、拘提全程錄音錄影,符合刑事訴訟法規定,你的權利已受保障。」

許佑廷將手銬喀擦一聲扣上劉建勳的手腕,這一次,他的動作穩重而確實,密錄器的紅燈始終亮著。劉建勳被帶下樓時,腳步踉蹌,嘴裡仍不斷念著完了兩個字。卡蜜兒看著他被押上警車,沒有同情,只是把風衣的領口拉緊,對楊靖雯低聲說了一句謝謝,隨後在律師陪同下坐上另一輛偵防車,準備前往檢察署接受複訊。

同一時間,新北市與臺北市交界的內湖科技園區陷入深夜的寂靜。鑑識中心大樓外圍的路燈每隔十公尺一盞,監視器的紅外線燈在夜色中閃爍。江序年沒有走正門,他把黑色防風外套反穿,讓內側的灰色面朝外,繞到大樓後方的員工回收通道。那裡的監視器在上週的颱風中被樹枝砸壞,維修單至今仍壓在總務處的待辦區,是一個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死角。他用一張早就報遺失卻未註銷的舊門禁卡輕輕感應側門,門鎖發出極輕的嗶一聲,隨即被他用手掌抵住,避免發出關門的碰撞聲。

樓梯間的感應燈被他事先請沈觀衡透過大樓機電系統關閉,他摸黑上到三樓,鞋底貼了防滑膠帶,每一步都落在階梯的邊緣。走廊的空氣帶著機房特有的低溫與臭氧味,量子主機的嗡鳴透過牆面隱隱傳來。他在轉角處停下,從口袋掏出林知微事前交給他的硬體維護鑰匙,那是一支外觀像隨身碟的實體金鑰,可以在不觸發E C H O網路警報的情況下開啟十二號櫃的物理冗餘開關。

核心實驗室的玻璃門內透出橘黃色的緊急照明,門縫下映出一道站立的影子。江序年貼近玻璃,看見廖德謙獨自站在量子主機前,淺藍色襯衫的袖口依舊捲到手肘,眼鏡映著主機機櫃的指示燈,身前的防爆箱倒數計時器持續跳動,數字已經來到08:22:19。林知微與張以安並不在畫面中,這與最終預告的場景不同,讓江序年的心頭掠過一絲異常的冷意。

他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將手機切為飛航模式,拔掉電池,確保自己的觀測不會被即時計算進廖德謙的模型。走廊盡頭的排風口傳來夜風灌入的聲音,吹動他外套的下襬。

江序年握緊那支維護金鑰,輕輕推開了那扇沒有上鎖的玻璃門,門軸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而門內的廖德謙像是早就預料到他的到來,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而篤定的笑容。

「你終於來了,江警官。」廖德謙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在機房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我算過,你會比預告早六個小時到。這就是自由意志留給你的唯一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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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機房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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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黃色的緊急照明把量子主機十二號櫃的金屬外殼染成一種病態的琥珀色,機櫃內部風扇低沉的嗡鳴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胸腔裡滾動。空氣裡有著機房特有的冰冷與微弱的臭氧味,混雜著防爆箱倒數計時器發出的細微滴答聲。江序年站在玻璃門內半步的位置,手中那支硬體維護金鑰的邊緣已經被掌心的汗水浸得發滑,黑色防風外套反穿後露出的灰色內裡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狼狽。

廖德謙緩緩轉過身來,淺藍色襯衫的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戴著石英錶的手腕,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得近乎溫柔。他的身後,兩張被束帶固定在主機支架上的椅子上,林知微與張以安的手腕被黑色的尼龍束帶勒住,嘴上貼著銀灰色的強力膠帶。林知微的細框眼鏡歪在一側,髮絲散落,白皙的臉頰因為掙扎而泛紅,她的目光卻 gắt gao地鎖在江序年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焦急的示意。張以安瘦削的身體微微顫抖,手腕的舊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兩人中間的地面上,一個半人高的黑色防爆箱敞開著,裡面並非傳統的炸藥,而是一組由多個電容器與線圈纏繞而成的電磁脈衝裝置,中央的液晶螢幕以紅色的數字跳動,08:19:44,08:19:43,每一次跳動都讓機櫃的指示燈跟著閃爍一下。

「我算過,你會比預告早六個小時到。」廖德謙的聲音在嗡鳴中清晰得像一堂物理課的開場白,語調甚至帶著讚許。「這就是我留給自由意志的唯一誤差。江警官,你每次都提早,你以為那是你的選擇,其實那是我公式裡的容許值。就像量子延遲選擇實驗,觀測的瞬間才決定光子走哪條路徑,但路徑本身,早在你觀測之前就寫好了。」

江序年沒有立刻回應,他把門在身後輕輕帶上,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機房的結構。天花板的灑水頭、牆角的配電箱、十二號櫃後方那條為了維修而預留的三十公分縫隙,以及林知微腳邊那條被踢開的、原本應該連接主機與外部網路的光纖線。他的偏頭痛在此刻又隱隱抽動起來,太陽穴像是有一根針在輕輕敲擊,那是多次迴圈後殘留的記憶在抗議。

「把膠帶撕了。」江序年盯著廖德謙,聲音沙啞卻穩定。「你要的是我,不是用兩個孩子當籌碼。這不像你說的決定論,比較像綁架。」

廖德謙輕笑了一聲,走到防爆箱旁,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電磁裝置的外殼,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江警官,你還是沒懂。決定論不是宿命論,決定論是承認因果的絕對性。你救了陳國樑,北宜公路就必須多一場車禍來守恆。你阻止了江子翠的持刀者,那個本該被刺傷的被害者,就會在另一個路口被酒駕撞死。每一條被你強行扭轉的支線,都會在七天後長出更尖銳的刺來扎回你身上。我女兒當年就是這樣,我試圖用ECHO提前七天警告那個酒駕的駕駛,結果警告信讓他改了路線,卻撞死了我女兒補習班的另外三個孩子。因果從不消失,只會轉移。」

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倒數計時的紅光。「所以我不再救人了,我學會了利用它。我把未來剪成你們想看的樣子,餵給你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其實只是在執行我寫好的劇本。自由意志只是人類為了讓混亂看起來體面一點,所發明的謊言。」

江序年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的膠帶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的眼窩深陷,血絲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但眼神卻異常地亮。「如果一切早就注定,人為什麼會痛?」

廖德謙的笑容僵了一下。

「如果劇本早就寫好,我們為什麼會在改變未來的時候感到痛苦、內疚、甚至想死?」江序年的聲音提高了些,卻不是怒吼,而是一種壓抑了無數個迴圈的質問。「我每一次收到預告,每一次看見林知微倒下的畫面,我的心臟都像被手緊緊掐住。如果那只是公式裡的一個變數,我為什麼會痛到想把自己的記憶全部挖掉?決定論可以解釋電子的軌跡,但解釋不了我為什麼明明知道會引發替代悲劇,還是會衝進月台去按住那個持刀的人。因為那不是計算,是選擇。痛苦本身,就是自由意志存在的證明。」

林知微在椅子上猛地掙扎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急促的聲音,似乎想附和。廖德謙的臉色沉了下來,原本溫和的學者氣息瞬間被一種被戳破的惱怒所取代。

「口才不錯,可惜不能拆炸彈。」廖德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這顆電磁脈衝炸彈,會在七小時後將十二號櫃連同方圓五十公尺內的所有儲存媒體全部燒毀。你帶來的維護金鑰,只能打開物理冗餘,不能停止倒數。除非你現在殺了我,搶走我口袋裡的終止密鑰,但那樣你就成了預告裡的加害者,因果會立刻反噬到你最想保護的人身上。你選哪一個?」

就在這時,整個機房的日光燈與緊急照明同時閃爍了一下,頭頂的空調出風口傳來一陣異常的風壓變化。量子主機的嗡鳴忽然拔高了一階,隨後又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掐住了喉嚨。

大樓的總電源被切斷了。

黑暗只維持了不到兩秒,橘黃色的緊急照明再次亮起,但這一次,主機櫃的散熱風扇明顯轉速減半,牆上的不斷電系統指示燈由綠轉黃。機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玻璃門被從外用力推開。

陳國樑出現在門口,身上穿的不是便服,而是那套燙得筆挺的制服襯衫,肩上的階級章在緊急照明下反射出沉穩的光。他的臉色比停職前更顯疲憊,眼袋深重,但腰桿挺得筆直,手中握著一把配電室的實體鑰匙。跟在他身後的沈觀衡依舊是那件亞麻襯衫與帆布鞋,手中提著一個老舊的筆記型電腦,氣息有些喘,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局的平靜。

「廖教授,你的那套決定論,在總務處的配電盤面前不管用。」陳國樑的聲音帶著沙啞的笑意,卻有著大隊長特有的威嚴。他把鑰匙拋向江序年,「我讓總務關了三樓的空調與主電源,現在整棟鑑識中心只剩下消防迴路在撐。不斷電系統最多再撐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你的炸彈會因為電壓不穩而提前失效,但十二號主機也會因為過熱而燒掉裡面所有的未來封包。你想同歸於盡,我們陪你。」

沈觀衡沒有看向廖德謙,而是直接對著被束縛的林知微開口,語速溫和卻極快。「知微,聽我說。十二號櫃的後方有一個我三年前參與設計的硬體後門,原本是為了防止量子位元退相干時的人工超載。妳還記得嗎?在荷蘭的時候,妳跟我爭論過那個錯誤碼0x7E,那不是錯誤,是超載的觸發指令。」

林知微的眼睛瞬間睜大,她用力點頭,嘴裡的膠帶讓她只能發出嗚嗚聲。沈觀衡將筆記型電腦放在地上,快速打開,螢幕上是一行行跳動的底層指令碼。「我切斷了主電源,現在主機的防火牆處於離線狀態,廖德謙的遠端監聽暫時失效。妳不需要終止炸彈,妳要做的是反向超載。把主機的冷卻系統關掉,讓量子晶片在高溫下把所有封包一次性釋放。江序年會爭取時間,妳只有一次機會。」

廖德謙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意識到自己精密的時間模型裡,出現了兩個不在計算內的變數。一個是本該被輿論困在家中的陳國樑,一個是從不直接介入的中立者沈觀衡。他猛地伸手去抓防爆箱上的終止密鑰輸入面板,卻被江序年一個箭步上前,用肩膀狠狠撞開。

兩人的身體撞在主機櫃上,發出沉重的悶響。廖德謙雖然清瘦,卻有著長期健身的靈活,他反手一肘擊向江序年的下顎,江序年側頭避開,拳頭擦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火辣的擦傷。江序年這些年跟監埋伏練出的近身擒拿在此刻毫無保留,他扣住廖德謙的手腕,將他壓向冰冷的機櫃,金屬的稜角硌得兩人都悶哼一聲。廖德謙的眼鏡被撞歪,溫文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偏執而猙獰的控制欲。

「你以為打倒我就能改變什麼?」廖德謙嘶聲喊道,手仍試圖去夠那個紅色的倒數螢幕。「我死了,ECHO還在,因果還在!」

另一邊,陳國樑已經用隨身的工具刀割開了林知微與張以安手腕上的束帶,撕下他們嘴上的膠帶。林知微顧不得手腕上被勒出的深紅痕跡,踉蹌著撲到十二號櫃後方,沈觀衡的聲音在她耳邊穩定地指引。「對,就是那個黃色的跳線,拔掉它,然後把妳的維護金鑰插進去,輸入反向指令。不要管炸彈的倒數,讓主機自己決定什麼時候把資訊吐出來。」

張以安顫抖著手,將那串他背了無數遍的反向破解暗碼大聲念出來,聲音雖然恐懼,卻清晰地傳進林知微的耳朵。林知微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滴在發燙的機櫃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知微,妳確定要這麼做嗎?」沈觀衡在最後一刻輕聲問道,這是他一貫的提問方式,不給答案,只給選擇。「一旦把所有未來封包向全網公開,就會有數百萬人同時成為觀測者,觀測者越多,未來就越混沌,再也沒有人能預測明天會發生什麼。妳的程式正義,妳最相信的穩定時間線,會徹底崩解。」

林知微的手停頓了零點五秒,隨後重重敲下了確認鍵。她的聲音透過機房的嗡鳴,清晰地傳到正在搏鬥的江序年耳中,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如果穩定是用兩個人的命換來的,那種穩定我不要。讓大家一起看見未來,讓每個人都為自己的明天負責,這才是真正的正義。」

隨著確認鍵的落下,十二號量子主機發出一陣刺耳的高頻尖嘯,原本橘黃色的指示燈全部轉為刺眼的白色。機櫃內部的溫度急速飆升,散熱口噴出灼熱的氣流。主機螢幕上,那些原本被加密、被剪輯、被精準投放給特定接收者的未來封包,像是被打破的水庫,化作無數道光流,衝破了廖德謙設下的單向七日延遲協定,沿著被沈觀衡暫時打開的硬體後門,瘋狂地向全台灣的網路節點廣播出去。

江序年的手機、陳國樑口袋裡的公務機、甚至是大樓外街道上某個路人手中的手機,在同一瞬間都收到了來自未來的訊息推送。不是一則,而是成千上萬則。捷運的、校園的、股市的、車禍的,所有被廖德謙當作劇本的未來,此刻全部攤在陽光下。

倒數計時器的紅色數字在強烈的電磁干擾下開始瘋狂跳動,最後在一陣劇烈的火花中,徹底熄滅。炸彈因為系統的全面超載與斷電,失去了起爆的穩定電壓,發出一聲沉悶的啞火聲,再無動靜。

廖德謙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屏亂竄的未來資訊,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茫然與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因為失敗,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世界不再按照他的公式運轉。

江序年鬆開了廖德謙的衣領,胸口劇烈起伏,顴骨的擦傷滲出血絲。他看向林知微,林知微也正看向他,兩人的眼中都映著那片失控而燦爛的白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是預告,而是一種混沌而自由的可能性,正在整個島嶼的上空,無聲地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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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七日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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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房裡那陣刺耳的高頻尖嘯還沒有完全散去,十二號量子主機的白色指示燈像是被點燃的星群,一路從機櫃頂端燒到地板。熱氣從散熱口一股腦噴出來,帶著塑膠與金屬過熱的焦味,混雜著不斷電系統電池發出的酸味,讓整間鑑識中心的恆溫機房瞬間變成蒸爐。江序年還壓著廖德謙的手腕,兩個人一同摔在防靜電地板上,廖德謙的無框眼鏡歪掉一半,鏡片映著滿牆亂竄的未來封包,像是無數條被剪斷的膠卷同時在空中飛舞。

林知微跪在機櫃後方,手指還按在那顆發燙的確認鍵上,指尖被高溫燙得發紅,卻沒有縮回。螢幕上跳動的程式碼不再是單向延遲七天的封閉迴路,而是一條條被強制解壓、失去糾纏態的明文資訊,沿著被沈觀衡打開的硬體後門,朝著全台灣的基站與海底電纜傾瀉而去。她的細框眼鏡滑到鼻尖,汗水順著下顎滴在鍵盤縫隙裡,卻發出一記像是解脫的輕笑。

「觀測者數量……已經破十七萬……二十萬了。」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亮得驚人,轉頭對著江序年喊:「江序年,成功了,糾纏崩掉了!ECHO的延遲協定是靠單一接收者維持的,現在幾十萬人同時收到,波函數直接坍塌,它沒辦法再精準投放了。」

防爆箱裡的電磁脈衝裝置發出一聲沉悶的啞響,原本穩定的紅色倒數在電壓劇烈震盪下瘋狂跳動,08:03:12瞬間跳成亂碼,最後在機房全面超載的嗡鳴中徹底熄滅。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一縷淡淡的青煙從線圈裡升起。陳國樑一個箭步上前,一腳踢開那只黑色箱體,厚重的制服襯衫被熱氣浸得透出汗痕,他彎腰用束帶反銬住廖德謙的雙手,動作俐落得像是回到三十年前在街頭壓制現行犯的年代。

廖德謙沒有掙扎,只是癱坐在主機櫃邊,眼神空洞地看著滿室流竄的光點。溫文儒雅的學者外殼終於碎裂,露出底下那個始終想用公式替女兒換回一條命的父親的茫然。「怎麼可能……這麼多變數……我的模型沒有算過這麼多觀測者同時介入……」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沒有自信,只有被世界背叛的顫抖。陳國樑將他拉起時,低聲說了一句:「廖教授,公式算不出人為什麼會回頭救人。」

張以安跌坐在林知微身旁,瘦削的手腕還留著束帶勒出的紅痕,他看著螢幕上那些原本被用來操控他的話術劇本,如今變成一則則公開的警示訊息,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林知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這個平時對數據零容忍的鑑識主任,此刻的動作卻柔軟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弟弟。

七日後。

新北市的天空依舊是那種洗不乾淨的灰藍色,午後兩點的悶熱帶著午後雷陣雨前的潮濕,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機車的引擎聲與超商門口的開門音樂交織成熟悉的日常。對大多數人而言,那一夜全台手機同步震動、收到來自未來七天支離破碎的提醒,只是一場被媒體稱為系統誤報的集體幻覺。電信業者發出道歉聲明,說是測試封包異常外洩,很快就被新的社會新聞洗掉。

新北市刑事警察大隊三樓的會議室裡,冷氣終於修好了,嗡嗡作響。陳國樑穿回那套燙得筆挺的制服,肩上的階級章在日光燈下重新有了光澤。政風室的調查報告與鑑識中心出具的還原日誌一同放在桌上,證明那則受賄墜樓的預告影片是經過深度偽造與後設資料竄改。督察長當面將識別證交還給他,陳國樑接過時,手有些抖,卻還是笑著對站在門口的江序年與許佑廷點了點頭。「讓你們擔心了。」他說,聲音比以往更沙啞,卻多了幾分踏實。江序年站在門邊,黑色防風外套終於換成乾淨的襯衫,顴骨的擦傷結了淡淡的痂,他只是回了一個淺淺的笑,沒有多話。

同一時間,臺北地方檢察署的偵查庭內,楊靖雯一身深色套裝,手中握著重新補正後的卷宗,語氣一如既往地銳利精準。她身後的投影幕上,是林知微以合法程序重新鏡像、計算雜湊值並全程錄影的金流封包,以及卡蜜兒反水後提供的巴拿馬私鑰與完整帳本。「辯護人主張的毒樹果實,在本次以寫入阻斷器重新取得的原始鏡像中已不存在瑕疵。」她抬眼看向法官,目光掃過被告席上面如死灰的劉建勳與透過視訊出庭、妝容依舊精緻卻眼神游移的卡蜜兒。「被告劉建勳涉嫌洩漏偵查資訊、包庇洗錢,被告卡蜜兒涉及跨國詐騙機房洗錢與人口販運,兩案金流路徑已完成交叉比對,聲請羈押禁見並凍結境外帳戶。」法槌落下時,旁聽席上幾位被害家屬忍不住摀住嘴,無聲地顫抖。這一次,程式正義沒有放走任何人。

亞東醫院的戶外中庭,許佑廷穿著輕便的連帽外套,手臂上的割傷貼著新的紗布,肋骨的瘀傷讓他走路時還有些僵硬,卻堅持不肯拿拐杖。張以安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有些笨拙地投幣,買了兩罐冰涼的麥茶,遞給許佑廷一罐。陽光透過葉縫灑在兩人身上,蟬鳴吵得人心煩,卻讓人覺得活著真好。「學長說你這次立了大功,」張以安低聲說,聲音還有些怯懦,卻比在機房裡念暗碼時穩了許多,「那天要不是你跟陳大隊長衝進酒吧……」許佑廷哈哈笑了兩聲,拍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讓張以安的駝背挺直了一點。「少來,是你那串暗碼救了大家。等你傷好一點,要不要來隊上學跟監?台北的巷子我熟,教你怎麼騎車不被發現。」張以安愣了一下,隨後用力點頭,眼裡終於有了十九歲少年該有的光。

內湖科技園區的鑑識中心,十二號機櫃已經被斷電封存,貼上證物封條。林知微脫下鑑識袍,只穿著素色襯衫,站在逐漸熄滅的伺服器燈號前,手中捧著兩杯剛泡好的咖啡。江序年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將其中一杯遞過來,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淡淡的白霧。「超載那天,核心溫度飆到九十一度,晶片算是報銷了。」林知微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在尾音裡藏著溫柔。「以後不會再有七日預告了,時間線回到開放狀態,每個人的明天都要自己走。」江序年接過咖啡,指腹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沒有立刻收回。「這樣很好。」他低聲說,「混沌一點,比較像人住的地方。」兩人相視而笑,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儀器低沉的散熱聲逐漸安靜下來,像是一首漫長的歌終於唱到尾聲。

只有江序年自己知道,代價並沒有消失。深夜獨自留在隊部的值班室時,偏頭痛仍會不預期地襲來,像有細針在太陽穴內側輕敲。那些被公開、被沖散的未來並沒有完全離開他的腦海,偶爾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會閃現一些從未經歷過的片段:林知微在不同時間線裡倒下的角度,陳國樑在天台邊緣的背影,張以安被束帶勒住的手腕。沈觀衡說過,那是多次迴圈殘留的記憶痕跡,是時間對觀測者大腦的負荷,無法根除,只能共存。江序年學會了在疼痛來時泡一杯濃一點的咖啡,坐在窗邊看著新北市永遠不暗的夜景,讓那些記憶像潮汐一樣來了又退去。他不再想重啟,不再想修正,只是把每一份殘留的痛感,當作自己曾經試圖拯救過的證明。

當夜十一點四十七分,鑑識中心的證物室已經熄燈。江序年回到座位收拾卷宗,準備交班。那台被貼上封條、早已宣告關機的ECHO備用終端,原本黑色的螢幕卻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極輕微地亮起了一點幽藍的光。沒有震動,沒有提示音,只有螢幕中央慢慢浮現一行新的文字,字體與過去所有的預告都相同,卻帶著更深的雜訊與雜亂的時間戳。

發送者:江序年。

發送時間:2033/08/28 00:12。

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如果你看到這則訊息,代表我們還是失敗了,不要公開,立刻關機。」

江序年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咖啡的熱氣還在指尖縈繞。他看著那行字,瞳孔裡映出幽藍的光,門外傳來林知微輕輕的腳步聲,正在靠近。這一次,訊息來自七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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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序年
江序年 主角

執念極深,正義感過剩,信奉結果正義。外表冷靜理性,內在焦慮易怒,習慣獨自扛責,對體制失望卻仍執意拯救眼前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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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
林知微 女主

絕對理性,信奉程式正義與數據至上。言語直接不留情面,對不嚴謹推理零容忍,卻在關鍵時刻對夥伴展現柔軟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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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樑
陳國樑 導師

外圓內方,重情重義如父兄。處事沉穩老練,懂得體制生存之道,卻在原則問題上絕不妥協,願意為下屬承擔政治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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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佑廷
許佑廷 夥伴

熱血衝動,重義氣且富有同理心。崇拜學長,做事直來直往,缺乏城府,常因過度投入被害者情緒而違反規定,卻最有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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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靖雯
楊靖雯 配角

鐵面無私,堅守程式正義。邏輯嚴密、要求完美,對警方取證瑕疵零容忍,言詞犀利不講情面,實則極重視人權與無辜者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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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安
張以安 夥伴

自卑敏感,長期受創後出現創傷反應。表面怯懦寡言,實則聰明記恨,對詐騙集團有深刻恐懼與仇恨,渴望被當成正常人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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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德謙
廖德謙 反派

極度理性且自負,信奉決定論。溫文外表下是偏執的控制狂,將人命視為可計算的變數,為達目的能冷酷犧牲一切,毫無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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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蜜兒
卡蜜兒 反派

冷豔務實,精於算計與魅惑。信奉金錢至上,情緒控管完美,擅長利用人性弱點進行操控,對忠誠與情感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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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勳
劉建勳 配角

貪婪投機,欺軟怕硬。對上諂媚對下霸凌,信奉績效與金錢至上,極度害怕東窗事發,壓力下容易失控出賣同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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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觀衡
沈觀衡 導師

超然淡泊,信奉自由意志與不確定性。言語哲學而溫和,從不直接給答案,善於傾聽與提問,讓當事人在矛盾中自行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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