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查扣的迴聲
2026年七月的新北,午後兩點是最難熬的時候。
板橋區文化路一段的巷子裡,連風都是燙的。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機車排氣管噴出的熱氣混著便當店的油煙,黏在皮膚上甩不掉。江序年靠在一輛褪色的廂型車門邊,黑色防風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裡頭的T恤早就被汗浸透。他點了一根菸,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當作計時器,菸頭的紅點在悶熱的空氣裡一明一暗。
耳機裡傳來許佑廷壓得極低的聲音,年輕、帶著急躁的興奮。「學長,三樓,窗簾後面有人影在動,至少三個。冷氣室外機一直在轉,他們沒在省電。」
江序年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掃過那棟屋齡三十年的公寓,外牆磁磚剝落,鐵窗鏽蝕,卻在三樓的窗戶上加裝了全新的隔音棉與深色遮光布。這種違和感太熟悉了。詐騙水房最怕的不是警察,是聲音外洩。話務員日夜打電話,話術要大聲、要凶、要帶情緒,隔音做得比錄音室還好。
「再等三十秒。」江序年把菸捻熄在車門的鐵皮上,聲音平穩,卻讓耳機那頭的人立刻安靜下來。「等他們換班,桌機同時上線,封包最滿的時候再進去。一支手機都別讓他們有機會丟馬桶。」
這是板橋分局跟新北市刑大合辦的案子,線報追了兩個月。水房藏在住宅區裡,專騙日本與臺灣兩地的退休族群,假檢警、假投資,真金流則透過虛擬貨幣洗到柬埔寨西哈努克市。江序年帶隊,陳國樑在分局坐鎮,負責扛住來自民意代表的關切電話。
三十秒到。江序年拉開車門,動作乾脆。「攻堅!」
兩組人馬從巷口與後防火巷同時撞門,破門器的巨響把整條巷子的狗都嚇得狂吠。三樓的鐵門被撞開的瞬間,裡頭傳來椅子翻倒與尖叫。江序年第一個衝進去,防風外套下是防彈背心,他一眼就將現場收進腦中。不到二十坪的空間,沒有床,只有八張並排的電腦桌,每張桌上兩支手機、兩台筆電,螢幕全是密密麻麻的對話框。冷氣開到十六度,牆角堆滿泡麵空碗與能量飲料罐,空氣混濁得像發酵的垃圾場。
「警察!全部趴下!手抱頭!」
三名年輕男子試圖往陽台衝,其中一個抓起一支手機就往窗外丟,被跟在後頭的許佑廷一個箭步撲倒,兩個人重重摔在滿是線材的地板上。許佑廷黝黑的手臂壓住對方的脖子,膝蓋頂住背,另一手迅速奪下手機,動作帶著菜鳥特有的用力過猛,卻也乾淨俐落。
「別動!再動就銬死你!」許佑廷吼得臉都紅了,汗從他的連帽外套領口滴下來。
江序年沒有理會地上的扭打,他的注意力全在桌上。八張桌,總計二十七支手機,全部還亮著螢幕。最中間的主機位上,一台筆電的Telegram還停在群組通話畫面,群組名稱是一串亂碼。他戴上手套,開始一支支將手機翻面,貼上證物標籤。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廉價塑膠殼的油膩與發熱,螢幕上全是準備貼上就傳的詐騙話術。「您帳戶涉及洗錢,需配合監管」這種句子,像複製貼上的人血饅頭。
十五分鐘後,現場控制完成。三名話務員被銬在牆角,皆是二十出頭的男生,臉色慘白,有一個甚至在發抖,褲檔透出尿漬。許佑廷一邊清點證物一邊喘氣,拿著證物袋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學長,二十七支,SIM卡全是人頭卡,筆電三台,網路分享器兩台。這個月績效有著落了。」
江序年點頭,卻沒有許佑廷那樣的輕鬆。他蹲下來,看著那個嚇到失禁的年輕人。「幾歲?」
「十、十九……」對方牙齒打顫。
「怎麼進來的?」
「臉書看到海外行政助理,說月薪八萬……護照被扣在西港那邊,我想回來,他們說要賠三十萬……」
又是同一套。江序年站起身,心口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又壓了上來。抓到的永遠是最底層的話務員,真正的機房在境外,真正的老闆在用加密貨幣數鈔票。
回新北市刑大的路上,廂型車的冷氣壞了一半,車內比水房還悶。許佑廷開車,江序年坐在副駕,手裡抱著那箱證物手機。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支黑色的小米手機,螢幕朝外,剛好亮起。
那不是一般的鎖定畫面。
純黑的底,沒有圖示,只有一行白色的英文字,ECHO。字體極細,像是用程式碼直接寫在系統底層。江序年皺起眉,試著滑動,系統直接要求輸入十二位動態密碼,密碼欄後方有個倒數計時,顯示距離下一次金鑰更換還有四分十一秒。
「這什麼?」許佑廷從後照鏡瞄到一眼。
「不知道。」江序年將手機翻過來,背蓋被撬開過,電池旁貼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寫著「不要接,不要回」。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拿回去給鑑識看看,別讓它關機。」
夜裡九點,新北市刑大五樓的偵查隊辦公室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潮濕的梅雨季剛過,牆壁還滲著淡淡的霉味,冷氣的出風口滴著水。陳國樑已經換下制服襯衫,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保溫杯,站在白板前聽許佑廷報告。他的微禿頭頂在燈光下反光,厚實的身形帶著長年熬夜的疲憊,卻依舊把背挺得筆直。
「這次三個人,兩個有前科,一個是剛被騙去柬埔寨又被丟回來的車手,問不出上游。」許佑廷把筆記本闔上,有些洩氣。「手機全部送鑑識了,但那個叫ECHO的,鑑識科說要排隊,下週才有空。」
陳國樑喝了一口茶,聲音溫厚。「正常。內科那邊現在滿手都是虛擬幣的案子,我們這個水房算小的。先把人移送,筆錄做好,別讓程序被檢察官挑毛病。楊靖雯那邊最近盯很緊。」
江序年坐在最角落的位子,桌上那支黑色的ECHO手機插著行動電源,螢幕依舊亮著那個黑色介面。他沒有加入對話,只是盯著那個倒數計時。十二位密碼不斷跳動,像心電圖。他試過用鑑識用的取證線連接,電腦完全讀不到裝置,彷彿這支手機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的通訊協定裡。
「學長,你還不下班?」許佑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大隊長說請宵夜,滷味,你要不要一起?」
「你們去。」江序年頭也沒抬。「我把這支弄完。」
陳國樑看了江序年一眼,眼裡帶著理解與擔憂。這是他從警專就帶到大的學生,什麼都好,就是太執著。上次那個線民因為取證瑕疵被對方滅口後,江序年就是這樣,整個人像繃緊的弦。「序年,別鑽牛角尖。詐騙集團的恐嚇軟體很多,故弄玄虛而已。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跟地檢署開會。」
辦公室的門關上,腳步聲遠去,整層樓只剩下江序年一個人。日光燈管閃爍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靠在椅背上,長年抽菸與喝咖啡的嘴裡發苦,眼窩的血絲在燈光下更深。他拿起那支手機,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發燙的機身。
就在此時,螢幕黑了一下。
不是關機,是刷新。原本的ECHO字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則自動彈出的訊息,沒有鈴聲,沒有震動,就這樣靜靜地出現在最上方,像一則已讀的系統通知。傳送者的名稱是一串無意義的亂碼,時間戳顯示為2026/07/22 21:04,也就是現在。但訊息的內文,卻讓江序年的血液瞬間冷卻。
「陳國樑,男,54歲,新北市刑大大隊長。將於七日後2026/07/29 10:30,於新北市政府大樓頂樓墜樓身亡。墜落點:市府東側中庭。現場照片如下。請勿干預。」
文字下方,是一張照片。照片的解析度很高,顯然是監視器截圖。畫面中,陳國樑穿著那件他今天才穿過的燙整齊制服襯衫,整個人仰躺在市府中庭的大理石地面上,頭部下方是一灘深色的血,眼睛睜著,望向天空。他的身後,是市府大樓玻璃帷幕的倒影,時間戳就壓在照片的右下角,2026/07/29 10:31:42。連他手腕上那只舊的精工錶,都清晰可見。
辦公室的冷氣依舊在滴水,江序年的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抓起桌上的市內電話,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撥給已經離開的陳國樑。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那頭是陳國樑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還有滷味攤的嘈雜。「喂?序年?怎麼了?滷味要幫你留一份嗎?」
江序年握著話筒,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死亡照片,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許久才擠出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大隊長,你現在在哪裡?」
「我跟佑廷在樓下啊,怎麼了?一驚一乍的。」陳國樑顯然覺得好笑。
「你七天後,七月二十九號早上十點半,有沒有要去市府大樓開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是陳國樑不以為意的輕笑。「市府週報?我每週二都要去啊,怎麼突然問這個?是不是那個ECHO又傳什麼恐嚇簡訊給你?現在詐騙集團連長官都敢咒了,真是無法無天。」
江序年沒有笑。他的視線死死釘在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上,那個未來的時間,比現在精準地多出了一百六十八個小時。窗外的臺北夜色潮濕而悶熱,遠處的車流聲透過氣密窗隱約傳來,一切都如此真實。而手機螢幕上,那個倒數計時已經歸零,ECHO的字樣重新浮現,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那則預告,安靜地躺在訊息紀錄裡,已讀。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