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暮年棄子
東荒的風是刀子刮出來的。
從墜龍淵吹來的寒流翻過無垠荒原,一路捲起灰黃的沙塵與枯草,最後撞在雲麓馬場低矮的土牆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陽光被切得支離破碎,勉強灑在馬場中央那片被馬蹄反覆踐踏早已板結的土地上。這裡是太初龍墟最東邊的邊陲,中州那些懸浮在雲海之上的修煉浮島對於此地而言只是傳說,連靈氣都顯得稀薄而渾濁,帶著一股龍骸腐朽後的腥味。
雲麓馬場養的不是凡馬,是沾染了一絲龍血的龍駒。哪怕是最劣等的龍駒,體內也流淌著一縷來自太古的稀薄血脈,能夠日行千里,負重如山,是東荒各大勢力最渴求的戰獸與腳力。馬場的榮光屬於場主衛家,屬於那些能夠被馭獸聖殿評為甲等、乙等的年輕天驕,對於底層的馬夫而言,這裡只有永無止境的草料、馬糞,以及被靈獸踐踏後留下的傷痕。
衛長庚就坐在馬廄最角落的草堆裡。
他七十八歲了。
這個年紀在太初龍墟意味著壽元將盡。凡軀境的修士若無法在六十歲前凝聚靈輪,便再也無望踏上修煉之路,只能看著氣血一點點枯竭,經脈如乾涸的河床寸寸龜裂,最後在病痛與衰老中化為黃土。衛長庚便是如此。他的白髮如霜,稀疏而枯槁,被寒風吹得散亂,臉上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一身粗布麻衣打滿了補丁,補丁的顏色深淺不一,是六十年來一次次縫補的痕跡。他的背已經佝僂,像一株在風雪中挺立了太久的老松,即便彎折,也不曾倒下。唯有那雙眼睛,渾濁的眼珠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那是年輕時曾遠遠望見過龍骸異象後,殘留在血脈深處不甘的餘燼。
六十年。他在這座馬場當了六十年的馬夫。
從十二歲被牙行賣進雲麓馬場開始,他就負責最髒最累的活計。刷洗馬廄,搬運草料,在寒冬裡赤手鑿開結冰的水槽,在獸欄裡為發狂的龍駒接生。他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少爺小姐被聖殿的使者接走,看著那些曾經與他一同刷馬的少年因為測出一縷龍血而一步登天。他不是沒有渴望過,他也曾在夜深人靜時偷偷按照殘缺的煉體法門引導那稀薄的天地靈氣,可他的血脈太過駁雜,連凡階下品的龍駒都不如,無論如何努力,靈氣入體便如泥牛入海,經脈沒有半點回應。
時間磨平了他的棱角,卻沒有磨滅他的心性。只是今日,時間要來收走他最後的尊嚴了。
馬廄外的空地上,傳來了清脆而刺耳的馬鞭聲。
「都給我聽好了。」一個倨傲的年輕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與刻薄,「聖殿特使三日後就要巡視東荒,雲麓馬場作為東荒邊關第一馬場,絕不能讓任何污穢之物髒了特使的眼。」
說話的人是衛擎驍。
他今年二十八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錦緞華服上繡著細密的金線龍紋,在灰暗的天色下依舊耀眼,手中握著一條以蛟筋煉製的御獸鞭,鞭梢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他的面容俊朗,卻因為常年高高在上的姿態而顯得刻薄,眼神陰鷙,掃過那些低頭垂手的馬夫時,如同在看一群牲畜。他的身後,一匹通體赤紅、鬃毛如火焰燃燒的龍駒正不耐地刨著地面,鼻孔噴出灼熱的白氣,那是馭獸聖殿親自賜下的靈階赤焰龍駒,血脈純度遠超東荒尋常靈獸,每一次呼吸都能引動周遭空氣泛起淡淡的熱浪,這便是靈輪境鑄靈輪修為的象徵,是衛擎驍敢於俯視一切的資本。
所有馬夫都跪了下去,頭壓得極低,不敢與那匹赤焰龍駒對視。
唯有衛長庚起身得慢了些。他的膝蓋早已僵化,經脈寸斷帶來的劇痛讓他每動一下都如針扎,不得不用枯瘦如柴的手撐著草堆,緩緩站起。那佝僂的身形在寒風中搖晃,像下一刻就會被吹倒。
衛擎驍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眉頭立刻皺起,那股厭惡毫不掩飾。
「衛長庚,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衛長庚低下頭,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少主,老奴還能刷馬,還能喂草……」
「喂草?」衛擎驍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手中的御獸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刺耳的破空聲,「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氣血枯竭得連站都站不穩,經脈寸斷得連一絲靈氣都聚不起來,你活著除了浪費馬場的糧食,還有什麼用?雲麓馬場不養廢人,更不養廢物。」
周圍的馬夫們將頭埋得更低,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沒有一個人敢為這個守了馬場六十年的老人說一句話。階級的森嚴早已刻進骨子裡,壽元將盡的老修士本就是被時代遺棄的棄子,多說一句,便可能引火燒身。
衛長庚沒有再辯解。他渾濁的眼睛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與凍瘡的手,這雙手接生過上百匹龍駒,撫摸過無數幼獸的鬃毛,如今卻連一捧草料都快要拿不穩。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決絕,如此不留情面。
「本少主本想讓你自生自滅,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面。」衛擎驍緩步走近,華服下襬掃過泥濘的地面,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比他祖父還要年邁的老人,眼中沒有半點憐憫,只有為了向聖殿表忠而產生的殘忍快感,「可聖殿的規矩你忘了嗎?凡是氣血枯敗、血脈無用的老弱,皆視為不潔,不得留在豢養龍血遺種之地,免得玷污了龍脈。你苟活了這麼多年,已經是馬場的恩賜了。」
他說完,竟抬起了腳。
那一腳沒有動用任何靈力,卻帶著靈輪境修士居高臨下的力道,狠狠踹在了衛長庚枯瘦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
老人的身體像一個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馬廄的木欄上,木欄應聲斷裂,尖銳的木刺劃破了他單薄的衣衫,在背後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口中噴出一口暗沉的血,血液中甚至帶著內臟的碎末,那是經脈徹底斷裂、氣血徹底枯竭的徵兆。劇痛讓他的視線瞬間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卻清晰地聽見了衛擎驍那冷酷的宣判。
「來人,把這個老廢物丟進葬獸窟去。」衛擎驍收回腳,用手帕仔細擦拭著靴尖,彷彿沾染了什麼髒東西,「正好給那些被聖殿判定為廢獸的殘次品做個伴。生同為廢物,死同為腐骨,也算是你的歸宿了。」
葬獸窟。那是雲麓馬場最深處的一道裂谷,深不見底,據說直通太初龍墟地脈的暗河。數百年來,所有被判定為血脈稀薄、無價值的凡階廢獸,所有壽元耗盡、無人收屍的老馬夫,都被丟進那裡。那裡堆滿了龍骸與腐骨,終年瀰漫著腐蝕靈氣的瘴氣與腥臭的泥沼,連靈輪境的修士都不願靠近,是真正的活人禁地。
兩個護衛拖著衛長庚的雙臂,像拖著一具屍體,將他一路拖向馬場後山。沿途的馬夫們紛紛退避,眼神麻木而悲涼,卻無人敢阻攔。衛長庚沒有掙扎,也沒有求饒,他只是艱難地抬起頭,望了一眼那片鉛灰色的天空,渾濁的眼中倒映不出光,只有一片死寂。他六十年屈辱未磨其心性,可在此刻,所有的隱忍與堅毅,都化作了無聲的悲涼。
裂谷的邊緣,寒風呼嘯得更加淒厲。向下望去,是無盡的黑暗,隱約可見嶙峋的龍骨如利劍般從岩壁中刺出,谷底翻滾著灰綠色的霧氣。
護衛鬆開了手。
衛長庚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下墜。風聲在耳邊尖嘯,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隨著下墜而一點點剝離,枯竭的氣血再也無法支撐這副殘軀,寸斷的經脈傳來最後的哀鳴。六十年的守望,六十年的卑微,在這一腳之下,徹底化為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生。
劇痛再次襲來,將他從彌留的黑暗中拉回。他的身體砸進了一片冰冷而黏稠的泥濘之中,腐臭的靈液濺滿了全身。那靈液帶著強烈的腐蝕性,瞬間便讓他裸露的皮膚泛起紅腫與刺痛。谷底比想像中更加絕望,四周是堆積如山的森白骸骨,有龐大的龍種頭骨,有瘦小的龍駒殘骸,骸骨之間流淌著灰黑色的泥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頭頂的光線被厚重的瘴氣遮蔽,只剩下一線微弱的天光,如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縫隙。
他躺在那裡,動彈不得,血液從口鼻中不斷湧出,視線越來越暗。他聽見了,聽見了龍墟深處傳來的聲音。
那不是風聲。那是萬龍的哀鳴。
低沉,古老,悲愴,穿透了三萬年的時光,從大地最深處的龍脈中傳來。隨著那哀鳴,他的血液竟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沉寂了六十年的某種東西,在瀕死的絕境中輕輕顫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深處,那點暗藏的龍瞳金芒,在此刻竟不受控制地亮起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另一道聲音。
那是一聲極其微弱、卻倔強到極點的嘶鳴,帶著痛苦與不甘,從不遠處的泥濘中傳來。
衛長庚用盡最後的力氣,緩緩轉過頭。
在距離他不到三步的泥沼裡,陷著一匹瘦小的龍駒。牠的體型比尋常龍駒小了近一半,渾身覆蓋著泥灰色的殘破鱗片,鱗片稀疏,許多地方甚至裸露出粉紅的皮肉。牠的左前蹄天生畸形,萎縮扭曲,深深陷在泥中無法拔出。牠的身體瘦骨嶙峋,顯然已經在這裡被遺棄了許久,靠著谷底偶爾滲出的微弱靈氣苟延殘喘。唯有那雙眼睛,那雙琥珀色的龍瞳,清澈而倔強,即便被泥濘糊滿了半張臉,即便氣息奄奄,依舊死死地盯著上方那一線天光,不肯閉上。
那是墨泥。
一匹被馭獸聖殿親自判定為血脈稀薄、此生無望突破凡階、毫無培育價值的淘汰廢獸。因為那畸形的左蹄,牠一生下來就被打上了廢物的烙印,被馬場的管事當作垃圾一般丟進了這座葬獸窟,任其在腐蝕靈液中腐爛等死。
兩條被世界徹底遺棄的性命,在最絕望的深淵底部,首次對視。
一個是七十八歲、氣血枯竭被一腳踹入深淵等死的暮年馬夫,一個是三歲、跛足殘疾被判定為廢物等死的幼年龍駒。他們的眼中都倒映著彼此的狼狽與不甘,都看見了對方身上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烙印——廢物。
墨泥似乎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牠艱難地抬起頭,對著衛長庚發出一聲更加微弱的嗚咽,琥珀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一絲依戀與哀求,彷彿在問,為什麼我們要被這樣對待。牠的身體因為寒冷與痛苦而顫抖,卻依舊努力地想要朝衛長庚的方向挪動一點,哪怕只是挪動一寸,也想靠近這唯一的溫暖。
衛長庚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
六十年的屈辱,六十年的隱忍,在這一刻化作了無聲的淚水,混著血水與泥濘,從他蒼老的臉頰上滑落。他看著那匹與自己同樣被踐踏、被唾棄、被視為無用之物的瘦小生靈,重情的本能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他顫抖著,伸出了那隻佈滿傷痕、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垢的手,一點點,一寸寸,向著墨泥的方向伸去。
谷底的萬龍哀鳴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清晰,兩股同樣卑微卻同樣倔強的血脈,在黑暗的泥沼中,第一次產生了跨越種族的共鳴。
而頭頂的裂谷邊緣,寒風依舊呼嘯,雲麓馬場的燈火依舊明亮,沒有人知道,深淵之下,兩個廢物的命運,正因為這一次對視而悄然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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