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三日死期與棺材本
青雲山脈的晨霧總是來得比鬧鐘還早,薄薄一層白紗罩在青雲宗那兩扇已經掉漆的山門上,門柱上的對聯被六十年的風雨刷到只剩下半句還黏在上頭,字跡糊得像是被小朋友拿水彩筆塗過,底下還歪歪斜斜貼了三層透明膠帶,負責固定那張快要隨風飄走的紅紙。這畫面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傳說中仙氣飄飄的修真宗門,反而比較像山腳下青陽城那間開了六十年的雜貨店,招牌燈泡壞了一半,老闆還堅持不換,說是省電。山門旁邊擺著一張用了快三十年的老藤椅,椅腳用鐵絲纏過兩次,椅面上鋪著一塊洗到發白的藍色坐墊,坐墊旁邊還有一隻橘色的老貓,正把自己捲成一顆毛球呼呼大睡。藤椅上躺著一個人,或者更正確地說,躺著一個看起來隨時會跟著晨霧一起散掉的老頭子。
那就是陳福旺,青雲宗的看門阿伯,今年八十二歲,整整在這個門口守了六十年。六十年前他還是個滿懷夢想的年輕雜役,以為自己能仗劍走天涯,結果靈根測出來是雜靈根,連煉氣一重的靈氣都吸不太動,師兄弟們一個個築基、金丹地往上衝,他卻在門口越守越駝背,頭髮從黑變白,白到現在幾乎掉光,只剩下幾撮倔強地黏在頭皮上。歲月在他臉上刻滿皺紋,背也駝了,手腳也瘦了,身上那件灰藍色的門房制服洗到發白,袖口磨破了還用針線自己縫過,補丁疊著補丁,像極了阿嬤衣櫃裡那件捨不得丟的舊外套。他的壽元,只剩下三天。這不是算命仙隨口說說,是宗門裡那塊測壽元的玉牌親自顯示的,三天,七十二個時辰,連多一個時辰都不給。
三天前,陳福旺自己去了一趟青陽城,把那個藏在床底下、用鐵盒裝著的棺材本拿了出來。鐵盒裡的靈石不多,零零散散加起來大概三十幾顆下品靈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銀票,那是他六十年來看門、掃地、幫弟子跑腿、替廚房剝靈米慢慢存下來的。他把鐵盒交給了孫女林沐沐,嘆了一口氣說,沐沐啊,阿公這次真的要畢業了,你拿去換點好吃的吧,別買那種硬得像石頭的靈米,買軟一點的,還有夜市那家阿婆滷味,多買一點,阿公想吃。林沐沐當時圓圓的大眼睛立刻紅了,綁著的高馬尾跟著她的頭一起晃,她大聲嚷嚷說阿公你不要亂講話,什麼畢業,你只是想偷懶不掃地對不對,我才不幫你換呢。結果隔天一大早,她還是背著那個超大號的外送符籙包,噠噠噠地跑去青陽城夜市,把靈石全換成了兩大袋白花花的靈米、三大盒滷得油亮的滷味,還有一包甜滋滋的糖葫蘆,回來的時候眼眶還紅紅的,卻硬要裝作很開心的樣子。
阿公你看,我把你的棺材本全部花光光了,你沒有棺材可以睡了,就乖乖活著啦。林沐沐把滷味盒子啪地打開,香味立刻竄滿整個門房,滷蛋、豆乾、海帶、豬耳朵切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熱氣。她一邊把米倒進米缸,一邊碎碎念,夜市的阿婆還問我買這麼多是不是要拜拜,我說不是啦,是給我阿公吃到飽的,阿婆還多送我一支糖葫蘆呢。陳福旺看著那堆靈米跟滷味,皺巴巴的臉上擠出笑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乾放進嘴裡,豆乾滷得透徹,鹹甜適中,咬下去還會噴汁,他含糊地說好吃好吃,阿公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豆乾,沐沐最孝順了。可是他的手有點抖,筷子差點夾不住豆乾,孫女假裝沒看到,轉過頭去揉眼睛,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門房裡的氣氛有點黏,有點悶,像是雨要下來之前的那種悶,讓人胸口發堵。
就在這個時候,山門那邊傳來一陣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氣。那是趙清風,青雲宗的掌門,陳福旺同一年入門的師弟,今年五十八歲,卻看起來比八十二歲的陳福旺還要操勞。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掌門長袍,袍角還沾著泥巴,腳上踩著一雙藍白拖,頭髮亂糟糟,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帳本,黑眼圈深得像兩顆黑輪。趙清風一進門房就把帳本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裡面的紙張還掉出來幾張,上面全是紅字。師兄啊,你還在這裡曬太陽喔,我快要被那個大殿的漏水搞到瘋掉了。趙清風揉著太陽穴,一臉苦惱,昨晚又下雨,大殿正中央又漏水,我拿臉盆接,早上起來臉盆滿了,地板還是濕的,後來我叫弟子去買防水膠帶,先貼起來擋著,貼了三層還在滴,現在大殿看起來像貼滿OK繃的傷口。
陳福旺躺在藤椅上,慢慢地搖著手中的蒲扇,蒲扇的風很小,只能吹動他額前幾根白髮。他看了趙清風一眼,笑著說,里長伯,你又來了,大殿漏水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六十年前就漏了,你那時候還說要換瓦,換到現在還在用膠帶。這就是青雲宗的日常,青雲宗位在靈氣邊陲,靈田收成不好,弟子又少,靠收租跟接一些飛劍外送的委託才勉強維持,經費赤字已經連續十年,護山大陣的靈石都快買不起,整個宗門看起來就像一間經營了六十年的社區大學分校,設備老舊,經費不足,靠著人情味硬撐。趙清風聽了更無奈,他把帳本翻開,指著上面一條條赤字說,你看看,這個月靈田租金只收到七成,有兩個散修還跑路了,飛劍外送的符籙成本又漲價,再這樣下去,下個月連廚房的靈米都要買最便宜的那種。說到這裡,他看向陳福旺,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師兄,你那個壽元的事情,我聽沐沐說了,三天,其實還可以想想辦法,我去跟藥堂那邊商量看看,能不能賒一點延壽丹,雖然品質差一點,但多少能撐一下。
陳福旺搖搖頭,蒲扇搖得更慢了,他的聲音沙沙的,像是舊收音機的雜音。不用了啦,清風,延壽丹那個東西,吃了也是浪費靈石,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六十年沒突破,經脈早就乾得像田裡的裂土,吃什麼都沒用。再說,我這輩子也活夠了,年輕時候守門,中年時候守門,老了還在守門,也算是從一而終,沒什麼好遺憾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沐沐那個丫頭,父母走得早,從小我帶大,現在還要她來送我最後一程,想起來有點拍謝。他說著說著,眼角有點濕,可是他很快就用蒲扇擋住,假裝是風吹的。趙清風站在一旁,看著這個陪自己吵了六十年、下了六十年棋的老師兄,心裡一陣發酸,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帳本上的數字和漏水的大殿都讓他說不出漂亮話,只能沉默地站著,手裡緊緊抓著那本帳本,指節有點發白。
林沐沐原本在門房後面整理符籙,聽到這裡忍不住衝了出來,她的高馬尾隨著跑步晃來晃去,手裡還抓著一把剛畫好的御風符籙,那些符籙被風吹得飄啊飄。你們兩個老頭子在講什麼啦,什麼壽元三天,什麼放不下,我阿公才不會死呢,我阿公還要活到一百歲,還要看我當上內門弟子,還要幫我帶小孩呢。她大聲嚷嚷,聲音大到把睡著的橘貓都嚇醒了,貓咪不滿地喵了一聲,跳下藤椅跑走。她把符籙往桌上一拍,又從外送包裡掏出一顆蘋果,硬塞到陳福旺手裡,阿公你吃蘋果,夜市阿婆說吃蘋果會長壽,你多吃幾顆,說不定玉牌就壞掉了。陳福旺接過蘋果,蘋果紅通通的,還帶著一點水珠,他咬了一口,甜汁在嘴裡化開,卻覺得喉嚨有點乾。他看著孫女那張努力裝作堅強、卻藏不住擔心的圓臉,心裡暖暖的,又有點刺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進門房,照在藤椅上,照在那堆滷味上,也照在陳福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風從山門外吹進來,帶著遠處靈田的稻香,還有青陽城夜市隱隱飄來的油炸香氣。陳福旺把蘋果放在一旁,慢慢地閉上眼睛,他想著,自己這六十年,好像真的沒做過什麼大事,沒有突破,沒有名氣,連棺材本都換成了滷味,這樣安安靜靜地曬著太陽等死,好像也不錯,至少陽光是暖的,滷味是香的,孫女在身邊,老夥計也在,算是個有始有終的結局。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蒲扇掉在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是一首很慢的搖籃曲。趙清風看他睡著了,輕輕地把帳本合起來,不敢吵他,林沐沐也放輕了聲音,墊著腳尖去收拾那些符籙,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那個三天的期限,彷彿不說,時間就會走得慢一點。
就在陳福旺半夢半醒,意識像是泡在溫水裡,暖呼呼、糊糊的時候,一道冰冷得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開。那聲音不像人聲,更像是某種機械合成的提示音,直接敲在靈魂上,讓他整個人從藤椅上彈了一下。叮,不滅反傷系統綁定成功,宿主陳福旺,八十二歲,煉氣三重,壽元剩餘三天,符合瀕死觸發條件,系統已啟動。陳福旺猛地睜開眼睛,白髮下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差點從藤椅上滾下來,他左右張望,以為是哪個弟子在惡作劇,用傳訊玉簡惡搞他,可是門房裡只有趙清風和林沐沐,兩個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阿公你怎麼了,抽筋喔,林沐沐趕緊跑過來扶他,趙清風也嚇了一跳,師兄你別嚇人啊,怎麼突然發抖。
還沒等陳福旺回答,那道冰冷的聲音又繼續在他腦海裡播報,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欠打感。核心法則一,不滅法則,凡帶有明確敵意與殺意的攻擊,系統將強制鎖血,留一口氣不死,並將傷害等量轉化。核心法則二,反傷轉化,對手境界越高、殺意越純、出手越重,轉化所得純陽修為越精純,並觸發被動反震,令攻擊者手麻腳麻腰痠背痛,如同擊中燒紅鐵板。核心法則三,純陽特性,修為至剛至陽,百病不侵,百毒不侵,自帶回春美顏,令宿主逆齡生長,唯一限制,不可自殘,不可找人演戲,必須真心想置宿主於死地的攻擊才生效。警告,本系統嘴賤但誠實,宿主越欠打,升級越快,請宿主擺好被打的帥氣姿勢。
陳福旺整個人愣在那裡,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蘋果差點掉到地上。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被人在耳邊敲了一口大鐘。純陽修為,鎖血,反傷,逆齡,這些詞彙一個個砸在他六十年來已經快要放棄修煉的腦袋裡,讓他那條乾涸的經脈好像隱隱有點發燙。他活了八十二年,看過不少宗門典籍,從來沒聽過這種不講武德的外掛,什麼叫打不死還能變年輕,這不是碰瓷是什麼,這根本是修真界的詐騙集團,不,是修真界的救世主。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像是年輕時第一次拿到靈石那樣的興奮感,撲通撲通地撞著胸口。那個聲音還在繼續,最後補了一句,偵測到宿主壽元僅剩三天,建議盡快尋找有誠意的打手,越是用力,活得越久,越是年輕。請宿主加油,祝您挨打愉快。
陳福旺慢慢地坐直了身體,原本駝著的背似乎挺直了一點點,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亮起了一點光,像是熄滅了很久的燈火重新點著。他看著一臉擔心的趙清風,又看著眼眶紅紅的林沐沐,忽然咧嘴笑了,那個笑容有點油滑,有點腹黑,還有一點點欠揍,跟剛才那個等死的老人完全不同。清風啊,陳福旺的聲音忽然有了力氣,他把蘋果往桌上一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剛剛好像聽到土地公跟我說,我這條老命還不能收,他說我最近要轉運了,要我多出去走走,多跟人家打招呼,最好是那種脾氣比較差、拳頭比較硬的,多聊兩句。趙清風一頭霧水,什麼土地公,你是不是曬太陽曬到頭暈了。林沐沐也湊過來,踮起腳尖摸他的額頭,阿公你沒有發燒啊,怎麼開始講胡話。
陳福旺沒有解釋,他只是把蒲扇重新拿起來,慢悠悠地搖著,可是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他在心裡跟那個冰冷的聲音對話,喂,系統,你說的是真的假的,只要有人真心想打死我,我就不會死,還能變年輕,那我現在去惹那個內門的王師兄,他上次還罵我擋路,算不算有殺意。系統立刻回應,語氣帶著嘲諷,宿主請自重,王師兄煉氣七重,殺意純度百分之六十,預估可轉化修為三個月,反震效果輕微手麻,建議宿主選擇更高品質的打手,以達到最佳回春效果。陳福旺聽得差點笑出來,他活了八十二年,第一次覺得被人打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這種感覺荒謬又刺激,像是有人告訴他,你去夜市吃滷味,吃越多就越有錢一樣。
他看著門房外那條通往青雲宗內門的石階,石階上偶爾有弟子走過,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大殿還在滴水,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時鐘在倒數,三天,對於一個等死的人來說是終點,但對於一個剛剛綁定外掛的人來說,卻是一個起點。陳福旺把剩下的半顆蘋果一口咬掉,甜味在嘴裡炸開,他忽然覺得,這個曬太陽的午後,好像沒有那麼悲傷了,甚至有點好笑,有點期待。趙清風還在翻帳本,嘴裡念著膠帶要買哪一種比較防水,林沐沐則在一旁把御風符籙折成紙飛機,嘴裡嘟囔著要怎麼幫阿公多賣幾張符籙補貼家用。陳福旺看著他們,心裡暖暖的,同時又有一個小小的、腹黑的念頭冒了出來,他決定了,要用這條原本只剩下三天的老命,來好好驗證一下,這個號稱打不死的純陽外掛,到底是真的還是唬爛,而驗證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去找個人,拜託他,狠狠地揍自己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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