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殘燭三日,熔爐初鳴
無盡黑曜礦淵的最底層,從來沒有天光。
這裡是第七礦區被詛咒的棄坑深度,垂直往下挖掘了整整萬里,岩層像一層層腐爛的鱗片倒扣在大地深處。上方九域靈土的浮空靈山與傳送神光永遠照不到這裡,只有懸在坑壁上的幾盞快要熄滅的磷火油燈,像垂死的眼睛,勉強照出一片渾濁的暗紅。空氣黏稠而沉重,每一次吸氣,肺葉裡都會灌進大量細碎的黑曜礦粉與星辰隕鐵崩散後的狂暴靈氣,那些靈氣未經提煉,夾雜著太古兇獸骸骨滲出的怨煞與破碎法則的碎片,吸進去便如吞下無數細針,在經脈裡亂竄、切割。礦毒就混在其中,無色無味,卻能讓人的血液慢慢發黑、讓骨頭從內部酥脆。
魏無燼就躺在這片暗紅的底部。
他九十五歲了。對於凡軀九重都未曾踏入的礦奴而言,這個年紀本身就是一種奇蹟,卻也是最殘酷的詛咒。他的背已經駝得像一張被壓彎的弓,脊椎骨在數十年前被坍塌的礦脈砸斷後便再也沒有正回來過。左腿自膝蓋以下徹底扭曲壞死,枯黑的皮膚緊貼在萎縮的骨頭上,那是三十年前他試圖逃跑時被礦衛一鎬生生砸碎的代價。右手僅剩的三根手指死死扣著一把鏽到發爛的凡鐵礦鎬,鎬頭捲刃,木柄開裂滲出黑油,那是他六十年來唯一的伙伴。他的臉像一塊風乾的樹皮,皺紋深得能夾住礦粉,白髮稀疏而枯黃,雙眼渾濁,卻還沒有完全熄滅。
靈脈,早就枯了。
礦淵的規矩叫做以人養礦。聖地與宗門需要純淨的星辰隕鐵與無垢靈石,但黑曜礦脈天生帶毒,狂暴的靈氣會讓提煉陣法崩潰。於是礦場主們想出了最節省成本的辦法,用人。把數以萬計的礦奴、死囚、破產的散修丟進最深的礦道,讓他們用血肉之軀去吸、去濾。礦奴的肺是濾網,血液是藥引,壽元是燃料。每一個礦奴的胸口都被烙下奴印,奴印會強行抽取他們的生機,去中和礦毒,換取礦石表面那一層短暫的純淨。每當礦石被運上去,礦奴便會咳出黑血,壽元無形中被削去一截。魏無燼在這種地方活了八十年,他的血早就被濾得稀薄,他的壽元像漏水的沙漏,只剩下最後三日。執事堂的驗命盤前日才照過他,盤面灰白,刻度停在三日,代表他已經沒有任何榨取價值。
所以他被判定為報廢濾材。
兩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年轻礦奴抬著一張破舊的藤架,將魏無燼往更深處的棄屍坑拖去。那裡是第七礦區真正的底部,一道天然形成的裂谷,裡頭堆滿了數十年來被吸乾的屍骸,有些已經化為白骨,有些還保持著生前蜷縮的姿態,骨頭縫裡長出詭異的黑色礦晶。棄屍坑沒有名字,礦奴們都叫它歸土溝,進去了,就不會再出來。藤架在粗糙的岩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魏無燼斷掉的左腿無力地垂下,膝蓋骨隨著顛簸一下下磕在石頭上,卻已經感覺不到太多疼痛,神經早被礦毒麻痺了。他能聞到,那股從棄屍坑深處翻湧上來的味道,屍油、鐵鏽、還有星辰隕鐵被地火長時間炙烤後散發的焦腥味,混合在一起,鑽進鼻腔,黏在舌根。
抬架的礦奴不敢看他,其中一個少年聲音顫抖地低聲說,魏爺,對不住了,執事吩咐的,驗命盤說你活不過三日,與其讓你在棚子裡占位置,不如……另一個年長些的礦奴立刻用手肘撞他,叫他閉嘴。這裡的每一句同情都可能被奴印聽見。魏無燼沒有回應,他只是用僅剩的力氣,將那把鏽蝕的礦鎬抱得更緊。鎬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六十年來,這把鎬替他鑿開過無數堅硬的礦壁,也替他擋過監工的鞭子。鎬頭雖然廢了,卻是他唯一還能稱之為自己的東西。
藤架被重重丟在棄屍坑的邊緣。兩個礦奴像逃一樣轉身離開,連頭也不敢回。多待一息,都怕自己也被歸為報廢之列。
黑暗重新包圍上來。遠處礦道深處傳來此起彼落的咳嗽聲、鎬頭敲擊岩壁的悶響、還有監工咒罵的回音。魏無燼仰躺在冰冷的礦渣上,望著頭頂那片永遠看不見天空的岩頂。岩頂上滲出暗紅色的礦毒露珠,一滴滴墜落,砸在他乾裂的臉上,帶來刺痛。他想起八十年前,他還是東荒邊村一個普通的少年,因為交不起靈田租,被官差直接綁進礦淵。那時候他也有過靈根,雖然只是最下等的凡品,卻也曾夢想過走出村子,去九域靈土的宗門試一試。八十年過去,靈根被礦毒蝕穿,血脈被奴印抽乾,什麼都沒有剩下。只剩下這具快要散架的殘軀,和那把陪了他一輩子的廢鎬。
不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
魏無燼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喘息。八十年的壓榨,八十年的鞭打,八十年的看著身邊人一個個被吸成人乾、被丟進歸土溝,他早已學會了沉默。沉默是礦奴唯一的盔甲。但沉默不代表屈服。那股被壓在駝背裡、被鎖在斷腿裡、被磨在每一次揮鎬裡的火,從來沒有熄過。他恨,恨這座吃人的礦淵,恨那些高高在上、壟斷帝經與靈脈的聖地,更恨自己為何只能像一塊濾材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掉。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就在這個念頭最濃烈、最絕望的瞬間,他腦海深處,某個沉寂了九十五年的地方,轟然炸開。
嗡——
不是聲音,是直接在神魂中炸響的洪鐘。魏無燼的身體猛地一顫,渾濁的雙眼在一瞬間被強行灌入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他體內那條早已枯萎如朽木的靈脈,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太陽,瘋狂地灼燒起來。一道冰冷而威嚴、彷彿來自開天之前的意志,在他腦海中清晰地烙下文字。
【檢測到宿主瀕死狀態,壽元剩餘三日,靈脈枯竭度百分之九十九,符合熔煉大道傳承條件……萬物熔煉系統已覺醒。】
【本系統以宿主肉身為萬古熔爐,萬物皆可為材,萬物皆可熔煉。】
【核心權能一:熔煉——投入材料,消耗氣血與熔煉點,可熔出更高階造物,有機率觸發暴擊、變異、返祖。】
【核心權能二:萃取——可強行剝奪目標血脈、體質、修為、記憶,化為純粹本源。】
【核心權能三:融合——可將多種本源、法則、至寶融合為一,鑄就全新大道。】
【提示:宿主當前可熔煉物——凡鐵礦鎬、殘缺肉身、礦毒、星辰隕鐵碎屑……】
一連串的訊息流像熔岩一樣灌進魏無燼的意識。他的心臟瘋狂擂動,枯黑的皮膚下,那些原本黯淡的血管竟隱隱透出暗金色的紋路,像是有一座無形的熔爐正在他的胸膛中緩緩成形、發出低沉的轟鳴。萬古熔爐,那是一種超越想像的至高道體,竟在此刻以他這具殘破凡軀為基座,強行開闢。疼痛與熾熱同時襲來,卻讓他久違地感覺到了力量,那是一種來自生命本源的滾燙。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廢鎬。鎬身輕輕震動,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也是在同一時刻,第七礦區的上層礦道裡,一陣不耐煩的腳步聲伴隨著鐵杖敲地的聲音,正不緊不慢地靠近。
薛獰來了。
第七礦區的礦場主薛獰,今年六十七歲,卻因為長期吸食礦毒提煉出的偽壽元丹,整個人乾瘦得像一具披著錦袍的骷髏。鷹鉤鼻,三角眼,眼窩深陷,臉色呈現一種長年不見陽光的青黑色,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暗紅礦漬。他身穿繡著血紋的礦主錦袍,手中拄著一根頂端鑲著骷髏頭的礦杖,礦杖每一次點地,都會讓周圍的礦毒不自覺地翻湧。他的身後跟著兩個提著油燈、手持帶刺血鞭的礦衛,臉上掛著討好的獰笑。
薛獰是靠著南嶺聖地一個分支宗門的關係才爬上這個位置的,他對上諂媚到極點,對下則殘忍到極點。在他的眼裡,礦奴不是人,是會走路的濾芯,是消耗品。報廢的濾芯,就該在徹底報廢前,把最後一點油水榨乾淨。他剛剛在帳房裡察覺到地底深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靈氣波動,那波動一閃而逝,卻讓他多年與礦毒打交道的直覺立刻警覺起來。莫非是有新的星辰隕鐵礦脈露頭?他立刻帶人下來查看,卻只看到那個早就該被丟進歸土溝等死的老廢物。
魏無燼。這個名字他在名冊上見過無數次,一個活了九十五歲還沒死的奇葩,硬生生熬死了三任礦頭。薛獰對這種熬命的老東西最是厭惡,因為他們的血已經濾不出什麼好東西,卻還占著一個名額。
薛獰走到棄屍坑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藤架上那個駝背斷腿的老人,三角眼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與貪婪。他用礦杖的底端,輕輕敲了敲魏無燼那條扭曲的斷腿,力道不大,卻讓骨頭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老東西,還沒死透啊?」薛獰的聲音尖細而陰冷,像毒蛇吐信,「驗命盤都說你只剩三日了,還賴在這裡做什麼?怎麼,是想讓老爺我親自送你一程,還是想把你這身發臭的老骨頭也拿去換兩顆靈石?」
他身後的礦衛立刻發出配合的訕笑。其中一人甩了甩手中的帶刺血鞭,鞭梢在空中炸出清脆的響聲,威脅意味十足。
薛獰俯下身,湊近魏無燼渾濁的雙眼,仔細打量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鼻翼翕動,像是在嗅探血氣的味道。他看見魏無燼懷裡還死抱著那把廢鎬,忍不住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搶。
「拿著一把破爛當寶貝?行,老爺我今天心情好,就讓你這廢物再發揮最後一點用處。」薛獰的指甲幾乎要碰到鎬柄,他的笑容愈發殘忍,「聽說人越老,骨髓裡的怨氣越重,用來濾礦毒,效果反而更好。來人,把他拖去血祭陣眼,趁熱,還能榨出最後一碗血髓,說不定能換半顆壽元丹呢。」
帶刺的血鞭已經高高揚起,鞭身上倒鉤的尖刺在磷火下閃著寒光。
而就在鞭影即將落下的剎那,躺在藤架上的魏無燼,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深處,一簇暗金色的火苗,悄然點燃。那座剛剛在他體內成形的萬古熔爐,發出了第一聲飢渴的轟鳴,對準了眼前這個送上門來的第一塊柴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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