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王都退婚,流放至鏽鐵之都
奧爾斯泰德王都聖恩宮的琉璃穹頂灑下初冬的冷光,大理石地板映著上百位貴族的裙襬與勳章,樂隊的絃音在高處盤旋。艾莉卡·羅森塔爾站在紅毯中央,鉑金色長髮被仔細編起,蜜糖色眼眸映著眼前那位她曾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三皇子尤里烏斯。
尤里烏斯的聲音溫柔卻清晰,穿透整座大廳。他扶著身後那位眼眶泛紅的少女,以光與火的微光點亮指尖,宣告艾莉卡長期以家事魔法霸凌同窗、品行不端的罪名。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化為明確的譴責,貴族們的目光像針一樣落在她改良過的禮服袖口上,那裡還殘留著她為了準備今晚的茶會而練習保溫術式的淡淡焦痕。
艾莉卡想開口解釋,卻發現沒有人願意聽。她的父親羅森塔爾候爵低著頭,母親緊握著手帕。這場審判早已寫好結局。她聽見尤里烏斯以悲憫的語調宣布解除婚約,為了王國的名譽,將她流放至北境的鏽鐵之都加雷斯領。沒有歡呼,也沒有辯解,只有宮廷書記官冷淡地宣讀流放文書的紙張摩擦聲。
那一夜,她被允許收拾一個皮箱。女僕們不敢靠近,只有老管家偷偷塞給她一條羊毛圍巾。王都的夜風從窗縫灌入,帶著遠處蒸氣列車的汽笛。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妝容依舊完整,指尖卻冰冷得無法凝聚任何術式。家事魔法,那個被嘲笑為女僕把戲的力量,此刻竟成為她唯一能帶走的東西。
蒸氣列車在黎明前離開王都中央車站。車廂是最低等的貨客混用車廂,木製長椅硬得發疼,窗外的平原逐漸被灰白的雪原取代。鍋爐的震動透過地板傳到腳底,蒸氣管線在車頂發出嘶嘶的聲響。艾莉卡抱著皮箱,圍巾裹住半張臉,車窗映出她蒼白的倒影。列車越往北,站名越陌生,乘客也從衣著華麗的商人變成裹著厚外套、臉頰被風霜刻出紋路的邊境居民。
就在列車穿越過最後一道山隘、黑色的礦渣雪開始飄落時,劇烈的頭痛襲向她。不是寒冷,也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被強行塞入的龐大資訊流。狹小的辦公隔間、凌晨兩點依舊亮著的電腦螢幕、永遠做不完的產品企劃簡報、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香氣、過勞倒下前那陣無法呼吸的心悸。她想起來了。前世的她,是在台北一間小小設計公司裡,為了把無聊的家電變得更貼心而熬夜的產品企劃。那個名字、那段人生,與艾莉卡二十年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眼淚在那瞬間潰堤,卻沒有聲音。她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對家事魔法有那麼多古怪的想法,為何總想著把恆溫術式畫成迴路圖、把清潔術式想成可以自動巡航的圓球。原來不是天賦,是記憶。她不再是遊戲裡注定被退婚的惡役千金,而是一個曾經為了工作拚命、最終卻被身體背叛的普通人。這一次,她不想再為了別人的劇本而活。她把臉埋進圍巾裡,低聲對自己說,到加雷斯領之後,就安靜地做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加雷斯領的月台比她想像中更小。蒸氣在寒風中凝成白霧,廢棄的礦山起重機像巨人的骨架一樣立在遠方,蒸氣管線沿著街道延伸,卻大多已經鏽蝕。天空飄著細細的黑雪,那是煤煙與雪花混合的顏色,落在深色的石板路上立刻融化。居民們裹著厚重的毛料外套,推著手推車,對於列車的到來並沒有太多好奇。
唯一站在月台正中央等待的人,身影格外清晰。高大的男人披著深藍色的軍裝外套,肩章的銀線在雪色中微閃,銀灰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得像封凍的湖。他是加雷斯邊境侯爵,雷昂·馮·艾森哈特。艾莉卡曾在王都的肖像畫上看過他,聽說他寡言、嚴厲、對王命絕對服從。此刻他卻只是朝她走來,步伐穩定,沒有多餘的儀仗。
「艾莉卡·羅森塔爾小姐。」他的聲音低沉,在風聲中依然清楚。「我是雷昂。奉命前來迎接。路途辛苦了。」沒有審視,也沒有同情,只是平實的問候。他注意到她抱著皮箱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紅,解下自己披風內襯的那條厚實毛料披風,輕輕覆在她肩上。披風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木柴香氣,瞬間驅散了列車上殘留的寒意。
艾莉卡有些慌張地想行禮,卻被他以眼神制止。「先到室內吧,風大。」他自然地接過她沉重的皮箱,另一隻手虛扶著她的手肘,卻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他的指節有薄繭,卻溫暖而穩定。兩人並肩走出月台,腳步聲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沒有馬車,只有步行的小徑,兩側是矮小的石屋,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
「聽說妳擅長家事魔法。」走在路上,雷昂忽然開口,語氣沒有王都貴族那種輕蔑。「加雷斯的冬天很長,柴火常常不夠。去年有兩戶人家因為爐火熄滅而受凍。如果妳的術式能讓爐子更穩定,對這裡的人會是很大的幫助。」艾莉卡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聲音還帶著剛哭過的沙啞。「我會試試看。我想把恆溫的迴路做得更小一點,或許可以放進陶爐裡。」
雷昂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些。「不急。妳先休息。」他帶她繞過一條佈滿蒸氣管線的小巷,來到一處半廢棄的工坊前。磚牆上爬著枯藤,窗戶雖然破舊,卻已經被仔細清理過,換上了新的木框。推開厚重的木門,溫暖的氣息立刻迎面而來。
工坊內部比外觀溫暖許多。地板重新鋪上了淺色的松木,中央放著一張厚實的工作檯,牆角砌著一個還未啟用的磚爐,窗邊則放著一張鋪著羊毛毯的小床。最讓艾莉卡驚訝的是,桌上已經放著一套完整的陶土與礦石結晶工具,還有一盞以低階光術式驅動的暖黃小燈。空氣裡有木屑與淡淡的松脂香氣,壁爐裡的火光輕輕跳動。
「這裡原本是礦業公會的舊工坊,閒置了五年。我讓人收拾過,管線也重新接好了,暖氣可以直通地下的地熱。」雷昂將皮箱放在床邊,語氣依舊平淡,卻把細節交代得清楚。「隔壁住的是工匠公會的學徒,有需要可以找她。廚房裡有熱湯和麵包,是民兵團的廚娘準備的。妳今晚先好好睡一覺,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艾莉卡站在工作檯前,指尖輕輕撫過那盞安眠燈。光線柔和,不刺眼,像是前世她在租屋處最喜歡的那盞小夜燈。她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個高大的背影,忽然開口叫住他。「侯爵,謝謝您。」雷昂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她。蜜糖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淚痕,卻多了一些光亮。
雷昂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叫我雷昂就好。在加雷斯,沒有那麼多規矩。」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這是這裡的鑰匙。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妳的地方。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不會有人再因為妳會什麼魔法而對妳指手畫腳。」說完,他輕輕帶上門,將寒風與黑雪關在門外,留下滿室的暖光。
門關上後,艾莉卡才慢慢坐到工作檯前的椅子上。熱湯的香氣從廚房飄來,是馬鈴薯與洋蔥燉煮的濃厚味道。她捧起碗,蒸氣模糊了視線,卻讓她久違地感到鼻尖發酸。王都的退婚、列車上的覺醒、月台上的那件披風,此刻都化為碗中溫熱的湯。她小口喝著,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卻是溫熱的。她望向窗外,黑雪依舊飄著,但工坊的燈光已經在雪夜中,點亮了一小塊屬於她的天地。
她放下碗,從皮箱裡拿出那本在王都時被嘲笑的術式筆記。泛黃的紙頁上記滿了恆溫、清潔與修復的迴路草圖,邊角還畫著前世產品企劃時習慣的小插圖。她翻開空白的一頁,拿起桌上的炭筆,開始描繪第一座便攜式恆溫爐的結構。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與窗外的風雪、爐火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這裡沒有華麗的舞會,也沒有審判的目光,只有木頭的香氣、暖黃的燈光,與一個可以讓她低調搞研發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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