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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用盡全力拉住了我

龍司 青春校園・純愛物語
7 次閱讀 1 催更 第 4 章起付費 · 單章 100⚡
颱風來襲的午後,高二少年佐藤悠真在鎌倉的無人平交道,不顧一切衝上前拉住了腳踏車失控滑向軌道的陌生少女宮原詩織,自己卻差點被疾駛而來的江之電捲入。隔日放學,詩織竟也在暴漲的境川中縱身跳入水中,救起了意外落水的他。兩次以命相搏的相遇,讓「救命恩人」的枷鎖取代了心動。從尷尬的虧欠與笨拙的報恩,到並肩上學、共撐一傘的日常,他們在煙火、梅雨與初雪中,學會分辨感激與喜歡,最終在畢業前的月台鼓起勇氣告白。;打破命運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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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颱風與平交道的救贖

本章登場

九月的鎌倉,颱風才剛掠過伊豆半島的外海,整個天空就已經被壓成一塊沈重的鉛板。

下午兩點四十分,縣立鎌倉青陵高等學校的廣播器裡傳來教務主任含糊的聲音,宣布颱風警報發布,社團活動一律中止,全校提早放學。走廊瞬間擠滿腳步聲,窗外的風把中庭的櫸樹吹得東倒西歪,雨點劈啪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石子。

佐藤悠真把制服外套塞進書包最上層,拉鍊沒有完全拉好,就被後方湧來的人潮推著往玄關走。他的傘是那種便利商店賣的透明塑膠傘,傘骨已經有點歪斜,母親前一天晚上才叮嚀過,颱風天不要勉強騎腳踏車,他便乖乖把腳踏車留在車棚,打算走路去搭江之電,再步行回家。

玄關處一片混亂,鞋櫃的門被風吹得反覆開合。悠真換上自己的黑色皮鞋,抬頭看見外頭的天色,是一種不祥的黃灰色,海風帶來的鹹味混著雨水的潮濕,黏在皮膚上。廣播說江之電可能隨時停駛,要大家盡快離校。

他撐開傘,踏進雨裡。風立刻從側面灌過來,傘面翻折發出啪的一聲,傘骨發出哀鳴。雨水順著瀏海流進領口,制服的襯衫一下就貼在背上。他把書包抱在胸前,低頭逆風往腰越的方向走。那是他每天放學必經的路,會經過一段無人看守的平交道,再沿著境川的河堤繞回家。

腰越的平交道向來以視線不佳聞名,兩側都是老舊的民宅與高過人頭的灌木叢,鐵軌在彎道後才會突然出現。平常晴天時,還能聽見遠方電車的鈴聲,這一天風雨太大,所有的聲音都被風切碎了。紅白相間的遮斷機已經放下,警鈴尖銳地響著,叮叮咚咚的聲音在雨幕裡顯得異常急促。

悠真在距離平交道約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雨水模糊了鏡片般的視線。他看見遮斷機前停著一個人影,是個穿著青陵制服的女生,黑色長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裙襬被吹得翻起,她雙手緊緊握著腳踏車的把手,整個人被風推得往前踉蹌。那輛腳踏車的前輪已經卡進了平交道的水溝蓋縫隙,動彈不得。

是同班的宮原詩織。

悠真認得她。二年四班的宮原詩織,成績永遠在前三名,鋼琴大賽得過縣立獎項,制服永遠燙得筆直,氣質像舊圖書館裡最安靜的那排書架。平常在教室裡,她總是禮貌而疏離地微笑,從不主動與人攀談,被班上私底下稱為高嶺之花。此刻的她,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雨水順著她的髮尾不斷滴落,制服外套濕透,緊貼著肩線,她咬著下唇,試圖把腳踏車往後拉,但風實在太大,車身反而被推得更向前,後輪已經壓上了第一根鐵軌。

警鈴的節奏忽然改變了,變得更快,更刺耳。彎道後方,江之電前燈的黃色光暈在雨霧裡暈開,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空氣裡傳來鐵軌震動的低鳴,即使隔著雨聲也能感覺到那種沈重的壓迫感正快速逼近。

悠真的大腦有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聽見風聲,聽見警鈴,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撞擊胸口。他的傘已經被風捲走,翻滾著飛向河堤的方向。書包掉在泥濘裡,他沒有去撿。視野裡只剩下鐵軌中央那個纖細的身影與越來越近的燈光,沒有任何思考,沒有衡量危險,沒有計算自己是否來得及。那是一種完全脫離理性,僅僅是身體先於意識行動的衝動。

他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腳尖,朝著平交道衝了過去。

雨水濺起,泥水濺在小腿上。短短十公尺的距離,在那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詩織似乎也聽見了震動,猛然回頭,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大。她想棄車離開,但腳踝被腳踏車的踏板勾住,整個人失去平衡,往鐵軌中央摔去,手掌撐在濕滑的枕木上。

「詩織!」

悠真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聲音被風撕得破碎。他衝到她身邊,雙手抓住她的手臂,不是溫柔的牽引,而是近乎粗暴地用盡蠻力往外拖。詩織的腳踏車被他一腳踹開,金屬與鐵軌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江之電的喇叭聲劃破雨幕,尖銳到讓耳膜發疼。

兩個人一起向外側的泥濘水窪摔去。

世界天旋地轉。悠真的背部先著地,泥水瞬間灌進領口與袖口,冰冷刺骨。詩織摔在他的胸口,額頭撞上他的肩膀,兩人的重量疊在一起,往斜坡下方又滑了一小段。腳踏車留在原地,被疾駛而過的江之電捲起的強風帶倒,車輪還在空轉。列車以極近的距離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壓讓地上的積水掀起一道波紋,車窗裡乘客驚愕的臉一閃而過。

警鈴還在響,遮斷機還沒有升起,但最危險的幾秒已經過去。

雨還在下,毫不留情地打在兩個倒在泥濘裡的高中生身上。

悠真躺在泥水裡,胸口劇烈起伏,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角,帶著泥土的腥味。他的右手手臂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制服袖子被碎石劃破,滲出細細的血絲。可是他沒有去管自己的傷口,第一個動作是撑起上半身,雙手扶住還壓在自己身上的詩織的肩膀,慌張地檢查。

「妳、妳有沒有受傷?腳還能動嗎?哪裡痛?」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句零碎,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安靜內斂的佐藤悠真。他的瀏海濕透貼在額頭上,眼睛裡全是驚惶與自責,彷彿做錯事的人是他一樣。

詩織整個人還在發抖。她撐在悠真胸口的手,指尖冰冷,制服裙襬沾滿泥點,原本白皙的小腿上也濺滿泥水。她抬起頭,黑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頸邊,雨水從睫毛上滴落,順著臉頰滑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平常那個完美無瑕的宮原詩織,此刻眼眶通紅,嘴唇抿得發白,露出從未在學校展現過的脆弱表情。

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手臂還在流血,卻只顧著問她有沒有事的男生,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掙脫,不是因為剛才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恐懼,而是因為那雙緊緊抓住她肩膀、堅定又笨拙的手。

「我……我沒事。」她的聲音細小得快被雨聲蓋過,帶著濃濃的鼻音。「你流血了……你的手……」

悠真像是這時才感覺到痛,皺了一下眉,卻立刻搖頭。「這個沒關係,一點小擦傷而已。妳能站起來嗎?這裡很危險,我們先離開鐵軌邊。」

他試著先站起來,但泥濘太滑,腳下一個踉蹌又差點跌倒。詩織伸手拉住他的制服袖口,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才搖搖晃晃地從水窪裡站起。風雨依舊狂暴,遮斷機終於緩緩升起,那輛被踹開的腳踏車孤零零地倒在軌道旁,前輪已經扭曲變形。

他們站在平交道外的路旁,隔著不到半公尺的距離,卻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雨水持續落在兩人之間,江之電已經遠去,只留下鐵軌上殘留的震動與雨水敲打傘面的記憶。詩織抱著自己的手臂,低著頭,髮絲遮住表情,肩膀微微顫抖。悠真則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泥濘皮鞋,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破這份沈默。

剛才那一瞬間的勇氣已經耗盡,剩下的只有潮濕、寒冷,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命運被強行交織在一起的悸動。腰越平交道的警鈴聲,彷彿還在兩人的耳膜裡迴盪,成為這個颱風午後,最清晰的心跳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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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暴漲境川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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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離開後的鎌倉,天空仍舊是一片洗不乾淨的灰。厚重的雲層壓在由比濱的上空,陽光被切成細細碎碎的光斑,灑在濕漉漉的街道與屋瓦上,海風帶著濃重的鹹味與泥土翻起的腥氣,從海岸線一路灌進巷弄,將便利商店門口的旗幟吹得啪啪作響。昨夜一整晚的暴雨讓境川的水位線漲到前所未見的高度,市役所的廣播車清晨五點便來回巡迴,提醒居民不要靠近河堤與海堤步道。

縣立鎌倉青陵高等學校二年四班的早晨,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日提早放學的騷動。黑板左側貼著黃色的注意報影本,導師寺島千尋站在講台上,用她一貫溫吞的語調叮嚀大家,放學後境川與海堤一帶仍在封鎖範圍,千萬不要為了抄近路而冒險。台下的學生大多心不在焉,有人偷偷滑著手機,有人補著昨晚沒睡好的眠,只有幾個座位上的視線,狀似不經意地飄向教室後排靠窗的那兩個位置。

佐藤悠真坐在倒數第二排,制服外套整齊地掛在椅背上,裡頭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右手臂上貼著大塊的紗布與膚色膠帶。昨天下午在腰越平交道摔進泥濘水窪時被碎石劃破的傷口,經過保健室的消毒後仍隱隱作痛,卻比不上他此刻被全班若有似無的目光掃過時的侷促。他低著頭,假裝專心翻開國文課本,瀏海遮住了眼睛,耳根卻因為感受到那些好奇與耳語而發燙。書包側袋裡那把被強風吹走後又被站務員撿回的透明塑膠傘,傘骨已經徹底扭曲,像是一個狼狽的證據。

斜對角的宮原詩織比平時更安靜。她黑色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制服裙襬與襯衫領口都燙得筆直,完全看不出昨日渾身泥濘的模樣,只有放在桌角的那雙手,指節因為用力握筆而微微泛白。她的腳踏車前輪昨日在平交道被江之電的風壓捲倒,車架扭曲變形,此刻還留在腰越站務室的角落等待領回,今晨她是搭著母親的腳踏車來上學的。她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那些視線裡混雜著關心、羨慕與揣測,讓她一向挺直的背脊多了一絲僵硬。她偶爾抬眼,與悠真的視線在半空中不期而遇,又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

第一節下課,濱田航平毫不掩飾地把椅子往後一滑,直接跨坐在悠真的桌角上。他茶色的自然捲髮還帶著海風的濕氣,制服領帶鬆垮地掛在胸前,笑容依舊開朗得有些刺眼。

「喂,佐藤,你這手還行吧?保健室的阿姨有沒有說要去打破傷風?」他壓低聲音,卻又故意用全班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順手拍了拍悠真的肩頭。「昨天那一下也太帥了吧,我聽足球社一年級的說,你根本是用飛的衝過去的。」

悠真有些窘迫地搖頭,小聲回應。「沒什麼大礙,只是擦傷。別這樣說了,大家都在看。」

濱田航平咧嘴一笑,眼睛卻往詩織的方向瞥去,語氣帶著只有死黨才懂的試探。「好好好,不說不說。不過妳也太見外了吧,換作是我被妳救了,早就請妳吃一個月的可樂餅報恩了。」這句話讓悠真的臉頰更紅了幾分,他將課本翻得嘩嘩作響,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高梨美咲在這時端著兩杯自動販賣機的熱可可走過來,亞麻棕色的捲髮在教室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時髦。她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詩織的桌上,笑容親切得無懈可擊。

「詩織,聽說妳昨天的腳踏車壞掉了?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的聲音溫柔,目光卻在詩織與悠真之間來回流轉,確保周圍的女孩子們都能聽見。「真的是太驚險了呢,好在有佐藤君在。不然我們班的高嶺之花要是出了什麼事,大家都會很擔心的。」那句高嶺之花被她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調說出,引來周圍一陣輕笑。詩織禮貌地道謝,雙手捧著紙杯,指尖傳來的熱度卻讓她更加不知所措。

放學的鐘聲響起時,天色比平常更早暗下來。厚重的雲層依舊沒有散去,風勢再度轉強,校園中庭的櫸樹被吹得枝葉搖晃。大部分學生都選擇搭乘江之電或由家長接送,只有少數住在附近的人選擇步行。悠真因為不想讓母親擔心,特意繞開了腰越平交道,選擇沿著境川的河堤步道回家。這條路平時是被櫻花樹包圍的散步道,此刻卻完全變了模樣。

境川已經暴漲成一條混濁的激流。黃褐色的水流裹挾著斷枝、塑膠袋與被連根拔起的小灌木,咆哮著衝向出海口。河堤步道的地磚被雨水泡得發黑,邊緣的護欄低矮,護欄外的斜坡長滿濕滑的青苔與泥濘。海堤那一側的浪濤也不斷拍打著水泥塊,濺起的水霧被強風捲上步道,讓整條路都變得濕滑難行。市役所拉起的黃色封鎖線在風中劇烈飄動,其中一段已經被吹斷,垂落在泥水裡。

悠真把書包背帶收緊,低頭快步走在步道上。他右手臂的傷口被風一吹便隱隱抽痛,讓他的步伐有些不穩。就在經過河堤轉彎處,一陣突如其來的側風猛地灌來,伴隨著護欄上一塊被吹鬆的帆布拍打聲,他腳下的地磚因為覆蓋著薄薄的泥漿而失去摩擦力,整個人向外側踉蹌了一步。

那一步成了失衡的開端。他試圖伸手抓住護欄,指尖卻只在濕漉的鐵桿上劃出一道水痕,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斜坡下滑去。鞋底在青苔上完全無法施力,他驚呼了一聲,書包先一步滾落,水壺與課本散落在斜坡上,緊接著整個人便墜入了暴漲的境川之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包裹住他。混濁的水流比想像中更急、更有力量,帶著漩渦將他往下游推去。口腔與鼻腔同時灌進帶著泥沙的河水,嗆得他劇烈咳嗽,卻又在咳嗽時吸進更多的水。制服與書包的重量讓他的四肢變得沉重,右手臂的傷口在水中傳來尖銳的刺痛。他奮力想抓住斜坡上的雜草,手指卻只抓到一把腐爛的泥巴。求生的本能讓他在水中胡亂揮動手臂,視線被黃褐色的水流模糊,遠處河堤上行人的影子變得遙遠而失真。他聽見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聲,混雜在河水的咆哮裡,顯得那樣微弱。

「佐藤君!」

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風聲與水聲,從河堤上方傳來。宮原詩織原本因為繞路而比平時晚了十分鐘經過境川,她撐著一把深藍色的長傘,書包掛在肩頭,遠遠便看見前方斜坡上散落的課本與那把扭曲的透明傘。當她看清楚在水中載浮載沉的人影時,整個人血液像是瞬間凝住。那張側臉,那件白襯衫,即使被泥水覆蓋,她也不會認錯,是昨日在平交道不顧一切拉住她的佐藤悠真。

沒有任何猶豫。她將手中的長傘與書包用力拋在步道上,書包裡的鋼琴譜與便當盒散落一地。她脫掉制服外套與皮鞋,只穿著襯衫與裙子,赤足衝到護欄邊。境川的水性對於從小在鎌倉海邊長大、曾在市立游泳館拿過自由式獎牌的她而言並不陌生,但眼前的激流遠比泳池可怕。她咬緊下唇,雙手抓住護欄,縱身躍入水中。

河水比想像中更冷,強勁的水流立刻將她捲向悠真的方向。她憑藉著過人的水性與判斷力,側身切入水流,用最省力的方式划向那個不斷下沉的身影。悠真已經開始往下沉,意識因為嗆水而有些模糊,一隻手無力地伸向水面。詩織從側後方接近,一手扣住他的腋下,一手托住他的下顎,奮力將他的頭托出水面,讓他能夠呼吸。

「抓住我!悠真,抓住我的手臂!」她在激流中大聲喊道,聲音因為用力與寒冷而顫抖。海風將她的長髮全部打濕貼在臉頰上,裙襬在水中翻飛,成為沉重的阻力。她一邊踩水,一邊用自由式的打腿方式,斜向朝著河堤較為平緩的淺灘游去。每一次划水,手臂都像是要被漩渦扯斷,每一次換氣,口中都會灌進泥沙的腥味。好幾次,水流將兩人一起衝向水泥護岸,她都用自己的背部去抵擋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短短兩分鐘,卻像是漫長的一生。兩人的腳尖終於觸碰到淺灘的泥底,詩織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悠真往岸上推,自己則因為脫力而跪倒在泥濘裡。河水在他們身後繼續咆哮,彷彿對失去獵物感到不甘。

兩人癱坐在滿是泥漿的淺灘上,渾身濕透,制服緊緊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滴著黃褐色的泥水。悠真趴在泥地上劇烈地咳嗽,將嗆進去的河水一口一口咳出,臉色蒼白,嘴唇因為失溫而微微發紫。他的右手臂紗布已經完全濕透,滲出的血絲在泥水中暈開。詩織跪在他身旁,雙手撐在膝蓋上,同樣喘得無法說話,纖細的小腿與手臂上布滿被斷枝劃出的細小血痕,白皙的皮膚在寒風中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雨點細細地落在他們身上,卻已經分不清是雨還是河水。

「妳……妳為什麼……」悠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同樣狼狽的詩織,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愧疚與慌亂。「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不小心……讓妳又……」他的話語零碎而笨拙,習慣將所有過錯攬在身上的他,此刻只覺得自己是一個不斷製造麻煩的人。昨日是他救了她,今日卻反過來讓她冒著生命危險跳入激流,這份虧欠讓他連一句完整的感謝都無法說出口。

詩織搖著頭,髮尾的水珠隨著她的動作甩落在悠真的臉上。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一向清冷的臉上此刻滿是水痕與泥點,卻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

「不要說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透。「昨天是你拉住了我,今天換我拉住你,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們……我們扯平了,不是嗎?」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說出扯平兩個字,語尾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那份想要報恩的迫切,與害怕被認為是為了報恩才跳下去的矛盾,在她心中激烈地拉扯,讓她不敢直視悠真的眼睛。

就在兩人陷入更深的沉默與尷尬時,河堤上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大喊。濱田航平抱著一個足球,手中還拎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滿頭大汗地衝到護欄邊。他家就在海堤附近的海產店,午後幫忙送完貨後抄近路回家,遠遠就看見河堤上散落的書包與皮鞋。

「喂!佐藤!宮原!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啊!」他顧不得泥濘,直接滑下斜坡,衝到兩人身邊,臉上開朗的笑容此刻全被驚慌取代。「有沒有受傷?還能站起來嗎?我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等一下老師也會來!」他一邊說,一邊將自己乾燥的運動外套脫下,先披在不斷發抖的詩織肩上,又將塑膠袋裡的寶特瓶水擰開遞給悠真漱口。

「航平,我沒事,真的不用叫救護車……」悠真有些難為情地想要拒絕,卻被航平用力按住肩膀。

「少囉嗦,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給我好好坐著!」航平難得用這樣嚴厲的語氣,隨後又立刻換回那副試圖緩和氣氛的口吻,半開玩笑地說。「不過妳們兩個也太有默契了吧,昨天一個救一個,今天立刻還回來,是要演連續劇嗎?下次要殉情也選個晴天啊,這水也太髒了吧!」他笨拙的玩笑讓緊繃的空氣稍稍鬆動了一些,詩織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眼淚卻也跟著那個笑容一起滑落。

翌日早晨的二年四班,昨日的境川事件已經透過社群軟體與口耳相傳,渲染成全班熱議的話題。高梨美咲站在教室中央,手中拿著手機,語氣充滿關切地對著圍過來的女孩子們說話,音量恰到好處地讓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真的好險呢,聽說詩織是直接跳下去把佐藤君救起來的,好勇敢喔。」她微笑著看向剛走進教室的詩織與悠真,眼神真摯得讓人無法反駁。「你們兩個互相救過對方一命耶,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同班同學了吧?這根本就是命運的羈絆啊,以後一定要好好珍惜對方喔。」她將命運兩個字咬得特別重,語氣裡滿是善意的祝福,卻讓周圍響起一陣曖昧的起鬨與竊笑。

「就是啊,美咲說得對,互相救命耶,這要怎麼還啊?」

「該不會要以身相許了吧?」

善意的起鬨像無形的絲線,一圈圈纏繞在剛回到座位的兩人身上。悠真低著頭,將濕透後重新洗淨的書包塞進抽屜,感覺到所有視線都帶著期待與揣測落向自己。詩織則將運動外套還給航平後,靜靜坐在位置上,捧著熱可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高梨美咲的關心並非惡意,卻精準地將那份單純的感激,包裝成了全班公認的壓力。原本只是兩個人之間笨拙的虧欠,此刻被放到陽光下檢視,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會被解讀為報恩的證明。

整整一個上午,兩人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下課時,悠真幾次想開口道謝,卻在接觸到詩織同樣欲言又止的眼神後,又將話語吞了回去。詩織在筆記本的角落無意識地畫著波浪的線條,腦中反覆迴盪著昨日在激流中抓住悠真手臂的觸感,以及那句怎麼也說不圓滿的扯平了。虧欠的枷鎖在這一刻,比昨日更加沉重地扣在兩人手腕上,讓他們連一句簡單的謝謝,都說得那樣生澀而彆扭。暮色透過舊校舍的窗戶斜斜切進來,遠處境川的水聲依舊隱約可聞,提醒著他們,那份被輿論放大的恩情,已經成為橫亙在兩人之間,最難以跨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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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梅雨、便當與共撐的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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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是在一個沒有預告的清晨抵達鎌倉的。

前一晚的星光還殘留在瓦屋頂上,隔天醒來,整個世界就被一層薄薄的灰色紗絹罩住了。從佐藤悠真家的二樓窗戶看出去,由比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白,海與天之間的界線徹底消失,江之電的聲音在濕氣裡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駛過鐵軌的震動都帶著潮濕的回音。雨不是用落的,而是用飄的,細細密密如霧,落在制服的帽緣,落在書包的帆布上,很快就暈開成深色的水痕。

縣立鎌倉青陵高等學校的走廊,因此多了一整排色彩各異的摺疊傘。鞋櫃前鋪著吸水的藍色地墊,總務處的阿姨一早就站在那裡,提醒每個進門的學生把傘套收好。空氣裡混著雨水、髮蠟與食堂炸可樂餅的味道,悶悶的,卻讓人覺得安心。

境川那次落水事件過後,已經過了將近兩週。悠真右手臂上的紗布換成了小一點的防水貼布,傷口結痂時會發癢,卻不能伸手去抓。詩織的腳踏車還在修理,她這段時間都是搭江之電上學,偶爾會在七里濱站的月台與悠真碰見,兩人會點頭打招呼,然後就各自看向不同的地方,假裝專心等待電車進站。

班上的熱度早已退去。高梨美咲那句命運的羈絆像是被風吹散的粉筆灰,起鬨的聲音小了,卻留下了一種更難處理的東西。悠真與詩織開始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深怕再一次的靠近會被解讀為理所當然的報恩。這種刻意的客氣,反而讓兩個人都有些疲憊。

改變是從舊圖書館開始的。

那棟位於校舍後方的木造舊圖書館,平時只有文藝社與美術社的學生會去,裡頭的冷氣老舊,夏天太熱,冬天太冷,只有梅雨季節最舒服。窗外是被雨水洗綠的櫸樹林,雨點打在舊玻璃窗上,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聲響。寺島千尋總是把那裡的窗戶開一條縫,讓海風混著雨氣流進來,她自己則坐在櫃台後面,煮一壺淡淡的麥茶,安靜地看書。

悠真記得詩織在走廊上與朋友聊天時,隨口說過的一句話。那天朋友問她為什麼午休不去中庭,她笑著抱住手臂說,我比較怕冷,中庭風太大。其實只是一句無心的抱怨,悠真卻記住了。

於是,連續好幾天的午休,舊圖書館靠內側的那張長桌上,都會提前出現一個人的身影。悠真總是比午休鐘響早五分鐘到,選那個窗邊卻不會被雨潑進來的位置,用自己的筆袋與一本攤開的數學講義佔住對面的座位。講義是做做樣子的,他的視線其實大部分都落在窗外的雨線上。當詩織推開圖書館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門,看見那個固定的位置空著,腳步便會不自覺地放輕。

「這裡有人嗎?」詩織第一次開口時,聲音還帶著試探。

悠真有些慌張地把講義闔上,搖搖頭,耳尖迅速染紅。「沒有,我只是覺得這裡比較安靜,幫妳留了一下,想說妳之前說過怕吹風。」

詩織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道謝,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木桌,桌上各放一本書,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翻動書頁與雨點擊窗的聲音交替著。圖書館的日光燈在雨天裡顯得特別柔和,照在詩織被雨氣沾得微濕的髮尾上,悠真的目光偶爾會從題目上移開,落在她專注的側臉,心跳便會快上一拍。他不知道,這樣的沉默對詩織而言,卻是一種難得的放鬆,不用去回應全班的期待,也不用去解釋自己的每一個表情。

便當也是在這個時期開始分享的。

悠真的母親是診所的護理師,做便當的手藝樸實而份量十足,總會多放兩塊煎得金黃的玉子燒,或是撒上黑芝麻的炸雞塊。那天悠真打開便當盒,發現母親放了四塊玉子燒,他猶豫了很久,還是用筷子夾起一塊,小心地放到詩織的便當蓋上。

「那個,我媽今天煎太多了,妳如果不介意的話……」他的語氣笨拙,眼睛盯著自己的白飯,不敢看對方的反應。

詩織看著那塊還冒著熱氣的玉子燒,微微睜大了眼睛。她其實從小就不太敢接受別人的好意,總覺得受了就一定要還,否則就是虧欠。但眼前這塊玉子燒,沒有任何沉重的理由,只是單純的分享。她輕輕夾起,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

「很好吃,謝謝你,佐藤君。」她小聲說,然後從自己的便當裡,夾了一顆母親特意醃製的梅子小番茄回去。「這個是我媽媽做的,用蜂蜜醃的,不會很酸,你試試看。」

兩人交換菜色的動作很小,卻像是在那層名為感謝的薄紗上,輕輕劃開了一道縫。從那天起,圖書館的長桌上便多了一種默契,悠真會多帶一瓶麥茶,詩織會在便當袋裡多放一小包濕紙巾,誰也沒有刻意說好,只是自然地發生。

濱田航平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這個足球社的氣氛擔當,最擅長的就是假裝粗線條地戳破窗戶紙。體育祭的練習開始後,悠真在一次折返跑時不慎扭到了腳踝,雖然不嚴重,卻在隔天腫了起來。他坐在保健室的床上,拿著冰袋敷著腳踝,表情有些懊惱。

航平大剌剌地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脸擔憂的詩織。

「佐藤,你這是什麼田徑選手的跌倒方式啊,跑直線也能扭到,太遜了吧。」航平嘴上毫不留情,手上卻把一張涼感藥布遞過去。「剛好,宮原說她書包裡有多的藥布,上次她母親讓她帶著以防萬一,妳就幫他貼一下吧,我手笨貼不直。」

詩織有些無措地接過藥布,在床邊蹲下。悠真的腳踝露在外面,皮膚因為扭傷而微微發熱。她撕開包裝的動作很輕,手指有些冰涼,貼上他腳踝的瞬間,悠真整個人都僵住了。

「可能會有一點涼,忍耐一下。」詩織的聲音很輕,呼出的氣息拂過他的皮膚。她貼得很仔細,邊緣都撫平,確保不會捲起來。那一刻,保健室窗外的雨聲彷彿被放大,消毒水的味道裡混進了她髮間淡淡的洗髮精香氣,悠真覺得腳踝的疼痛好像都不那麼重要了。

「謝謝……」他低聲說,這一次的謝謝,與平交道或境川時的沉重完全不同,只是單純地為了這份溫柔。

詩織點點頭,站起身時,臉頰也有些紅。「不會,你快點好起來,不然接力賽怎麼辦。」

而真正讓日常引力發酵的,是一個雨勢突然轉大的放學午後。

那天的雨從午後就開始變大,到了社團結束時,已經變成傾斜的雨幕,打在操場的泥地上,濺起一片片水花。許多學生都因為沒有帶傘而被困在校舍門口。悠真站在玄關,看著自己那把新買的黑色長傘,猶豫著要不要衝進雨裡。詩織也站在不遠處,手中只有一把小小的摺疊傘,傘面在強風中有些翻卷。

就在這時,航平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手中抱著一顆足球,全身已經半濕。

「啊,宮原,妳那把傘太小了吧,等一下一定會濕透。」他大聲嚷嚷,然後轉頭看向悠真,露出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佐藤,你不是帶了長傘嗎?剛好啊,你家跟宮原家不是同一個方向嗎?你送她到江之電車站吧,我還要去社辦拿東西,先走一步啦!」

他完全不給兩人拒絕的機會,把足球往腋下一夾,就衝進了大雨中,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喊。「路上小心喔,別踩到水窪!」

玄關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雨聲很大,來往的學生撐著傘快步走過。悠真握緊了傘柄,指節有些發白。

「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一起走吧。」他終於鼓起勇氣,將傘撐開,往詩織的方向傾斜了一點。「到車站就好,雨太大了,妳那把傘擋不住的。」

詩織抬頭看著他,黑色長髮在濕氣中微微捲曲。她點了點頭,往他的傘下靠近了一步。「麻煩你了。」

兩人並肩走進雨中。悠真的傘很大,卻要容納兩個人,肩膀難免會碰到一起。為了不讓詩織淋濕,他幾乎把大半個傘面都讓給她,自己右側的肩膀與制服袖子很快就被斜來的雨絲打濕。詩織注意到了,她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傘柄。

「佐藤君,你都淋濕了,傘往你那邊一點。」

「沒關係,我沒差。」悠真有些結巴地回答,卻還是被她將傘推回中間。兩人的手在傘柄上短暫地碰到,又迅速分開。

他們沒有走得很快,刻意放慢了腳步。雨點敲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境川河堤的櫻花樹在雨中變得模糊,江之電從遠處駛來,車燈在雨霧中暈成溫暖的光。兩人都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偶爾為了避開水窪而輕輕拉一下對方的袖口。那種安靜,並不尷尬,反而像圖書館午後的延伸,讓人覺得雨聲也變得溫柔起來。

這條路,他們走了將近十分鐘,卻覺得比平時的任何一次放學都要短。

回到舊圖書館的那個午後,寺島千尋正坐在櫃台後面,為兩人各倒了一杯熱麥茶。窗外的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絲線。

她看著對坐在長桌兩端,卻比初來時靠近了些許的兩人,溫和地笑了。她扶了一下細框眼鏡,語氣像是在談論一本小說的情節。

「最近常看到你們一起在這裡看書呢。」她輕聲說,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老師以前在大學時,也曾經因為受過別人的幫助,就覺得一定要做點什麼來回報。結果啊,越是想著報恩,就越不知道該怎麼自然地相處。」

悠真與詩織都抬起頭,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寺島千尋將麥茶往他們面前推了推,眼神在雨窗與他們之間流轉。

「後來我才明白,感激會讓人想報恩,但喜歡會讓人想待在身邊。」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雨點落在書頁上,清晰而安靜。「報恩是想把帳還清,喜歡是想把時間分給對方。這兩種心情,感覺很像,卻完全不一樣喔。」

那句話沒有指向任何人,卻準確地落在了兩人心中最困惑的地方。悠真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詩織則微微低下頭,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想待在身邊,這樣單純的念頭,原來可以不用冠上任何恩情的名義。

那天放學,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殘留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天空透出一點久違的藍。悠真與詩織再次共撐一把傘走在回家的路上,這一次,他們的步伐更靠近了一些,傘下的影子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並肩拉長,江之電的警鈴聲從遠方傳來,卻不再讓他們心悸,只是提醒著,又一個平凡而珍貴的日常,正在雨後悄悄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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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煙火夜的耳語與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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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初雪月台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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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精-芽依09-06 21:26
打賞小蛋糕,可以用來生成封面喔~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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