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颱風與平交道的救贖
九月的鎌倉,颱風才剛掠過伊豆半島的外海,整個天空就已經被壓成一塊沈重的鉛板。
下午兩點四十分,縣立鎌倉青陵高等學校的廣播器裡傳來教務主任含糊的聲音,宣布颱風警報發布,社團活動一律中止,全校提早放學。走廊瞬間擠滿腳步聲,窗外的風把中庭的櫸樹吹得東倒西歪,雨點劈啪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石子。
佐藤悠真把制服外套塞進書包最上層,拉鍊沒有完全拉好,就被後方湧來的人潮推著往玄關走。他的傘是那種便利商店賣的透明塑膠傘,傘骨已經有點歪斜,母親前一天晚上才叮嚀過,颱風天不要勉強騎腳踏車,他便乖乖把腳踏車留在車棚,打算走路去搭江之電,再步行回家。
玄關處一片混亂,鞋櫃的門被風吹得反覆開合。悠真換上自己的黑色皮鞋,抬頭看見外頭的天色,是一種不祥的黃灰色,海風帶來的鹹味混著雨水的潮濕,黏在皮膚上。廣播說江之電可能隨時停駛,要大家盡快離校。
他撐開傘,踏進雨裡。風立刻從側面灌過來,傘面翻折發出啪的一聲,傘骨發出哀鳴。雨水順著瀏海流進領口,制服的襯衫一下就貼在背上。他把書包抱在胸前,低頭逆風往腰越的方向走。那是他每天放學必經的路,會經過一段無人看守的平交道,再沿著境川的河堤繞回家。
腰越的平交道向來以視線不佳聞名,兩側都是老舊的民宅與高過人頭的灌木叢,鐵軌在彎道後才會突然出現。平常晴天時,還能聽見遠方電車的鈴聲,這一天風雨太大,所有的聲音都被風切碎了。紅白相間的遮斷機已經放下,警鈴尖銳地響著,叮叮咚咚的聲音在雨幕裡顯得異常急促。
悠真在距離平交道約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雨水模糊了鏡片般的視線。他看見遮斷機前停著一個人影,是個穿著青陵制服的女生,黑色長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裙襬被吹得翻起,她雙手緊緊握著腳踏車的把手,整個人被風推得往前踉蹌。那輛腳踏車的前輪已經卡進了平交道的水溝蓋縫隙,動彈不得。
是同班的宮原詩織。
悠真認得她。二年四班的宮原詩織,成績永遠在前三名,鋼琴大賽得過縣立獎項,制服永遠燙得筆直,氣質像舊圖書館裡最安靜的那排書架。平常在教室裡,她總是禮貌而疏離地微笑,從不主動與人攀談,被班上私底下稱為高嶺之花。此刻的她,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雨水順著她的髮尾不斷滴落,制服外套濕透,緊貼著肩線,她咬著下唇,試圖把腳踏車往後拉,但風實在太大,車身反而被推得更向前,後輪已經壓上了第一根鐵軌。
警鈴的節奏忽然改變了,變得更快,更刺耳。彎道後方,江之電前燈的黃色光暈在雨霧裡暈開,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空氣裡傳來鐵軌震動的低鳴,即使隔著雨聲也能感覺到那種沈重的壓迫感正快速逼近。
悠真的大腦有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聽見風聲,聽見警鈴,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撞擊胸口。他的傘已經被風捲走,翻滾著飛向河堤的方向。書包掉在泥濘裡,他沒有去撿。視野裡只剩下鐵軌中央那個纖細的身影與越來越近的燈光,沒有任何思考,沒有衡量危險,沒有計算自己是否來得及。那是一種完全脫離理性,僅僅是身體先於意識行動的衝動。
他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腳尖,朝著平交道衝了過去。
雨水濺起,泥水濺在小腿上。短短十公尺的距離,在那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詩織似乎也聽見了震動,猛然回頭,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大。她想棄車離開,但腳踝被腳踏車的踏板勾住,整個人失去平衡,往鐵軌中央摔去,手掌撐在濕滑的枕木上。
「詩織!」
悠真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聲音被風撕得破碎。他衝到她身邊,雙手抓住她的手臂,不是溫柔的牽引,而是近乎粗暴地用盡蠻力往外拖。詩織的腳踏車被他一腳踹開,金屬與鐵軌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江之電的喇叭聲劃破雨幕,尖銳到讓耳膜發疼。
兩個人一起向外側的泥濘水窪摔去。
世界天旋地轉。悠真的背部先著地,泥水瞬間灌進領口與袖口,冰冷刺骨。詩織摔在他的胸口,額頭撞上他的肩膀,兩人的重量疊在一起,往斜坡下方又滑了一小段。腳踏車留在原地,被疾駛而過的江之電捲起的強風帶倒,車輪還在空轉。列車以極近的距離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壓讓地上的積水掀起一道波紋,車窗裡乘客驚愕的臉一閃而過。
警鈴還在響,遮斷機還沒有升起,但最危險的幾秒已經過去。
雨還在下,毫不留情地打在兩個倒在泥濘裡的高中生身上。
悠真躺在泥水裡,胸口劇烈起伏,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角,帶著泥土的腥味。他的右手手臂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制服袖子被碎石劃破,滲出細細的血絲。可是他沒有去管自己的傷口,第一個動作是撑起上半身,雙手扶住還壓在自己身上的詩織的肩膀,慌張地檢查。
「妳、妳有沒有受傷?腳還能動嗎?哪裡痛?」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句零碎,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安靜內斂的佐藤悠真。他的瀏海濕透貼在額頭上,眼睛裡全是驚惶與自責,彷彿做錯事的人是他一樣。
詩織整個人還在發抖。她撐在悠真胸口的手,指尖冰冷,制服裙襬沾滿泥點,原本白皙的小腿上也濺滿泥水。她抬起頭,黑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頸邊,雨水從睫毛上滴落,順著臉頰滑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平常那個完美無瑕的宮原詩織,此刻眼眶通紅,嘴唇抿得發白,露出從未在學校展現過的脆弱表情。
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手臂還在流血,卻只顧著問她有沒有事的男生,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心臟跳得快要從胸口掙脫,不是因為剛才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恐懼,而是因為那雙緊緊抓住她肩膀、堅定又笨拙的手。
「我……我沒事。」她的聲音細小得快被雨聲蓋過,帶著濃濃的鼻音。「你流血了……你的手……」
悠真像是這時才感覺到痛,皺了一下眉,卻立刻搖頭。「這個沒關係,一點小擦傷而已。妳能站起來嗎?這裡很危險,我們先離開鐵軌邊。」
他試著先站起來,但泥濘太滑,腳下一個踉蹌又差點跌倒。詩織伸手拉住他的制服袖口,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才搖搖晃晃地從水窪裡站起。風雨依舊狂暴,遮斷機終於緩緩升起,那輛被踹開的腳踏車孤零零地倒在軌道旁,前輪已經扭曲變形。
他們站在平交道外的路旁,隔著不到半公尺的距離,卻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雨水持續落在兩人之間,江之電已經遠去,只留下鐵軌上殘留的震動與雨水敲打傘面的記憶。詩織抱著自己的手臂,低著頭,髮絲遮住表情,肩膀微微顫抖。悠真則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泥濘皮鞋,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破這份沈默。
剛才那一瞬間的勇氣已經耗盡,剩下的只有潮濕、寒冷,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命運被強行交織在一起的悸動。腰越平交道的警鈴聲,彷彿還在兩人的耳膜裡迴盪,成為這個颱風午後,最清晰的心跳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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