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萬神初醒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台北堡壘都市的雨剛停。
巷弄裡的水溝蓋還在滴答作響,陳建安拖著疲憊的軀體,踩過濕滑的路面。忠孝東路那頭的巨型LED看板高掛著神裔議會的形象廣告,畫面中一名S級覺醒者張開雙臂,周身金光籠罩,底下標語寫著「眾神護台灣」。
陳建安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他現在沒有全身乾爽的制服,也沒有身上發光的超能力。剛加班完,他心中只剩下眼前這條又窄又暗的巷子。早上在捷運上被大嬸的傘尖戳臉,中午被主管林姐摔公文夾,下午企劃案被客戶那邊直接退檔,晚上還被迫重做三次。他疲憊不堪。
手機又震動一下,螢幕亮起——林姐傳了條語音訊息。陳建安連聽都不敢聽,直接把手機塞回口袋。他只想回家洗個熱水澡,把今天這個平凡的、失敗的、毫無意義的生活暫時沖掉。
雨勢又大了些。他加快腳步。
忽然,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隱約感覺頭頂有風聲,帶著沉重的氣流壓抑感,像是雷雨雲積壓在極低處。他下意識地抬頭,只看見一條黑影劃過霓虹燈頂——
一瞬間工夫,眼前世界炸開。
“碰!”
像是巨大怪物砸落,在離他不到三公尺處掀翻地面的水窪,濺起的水花潑在半空。撕裂的氣浪將他整個人掀飛,砰地撞在牆上!他後腦劇痛,口中湧出鐵鏽味,昏黃的燈光下他才看清,那道黑影的外形:那不是人類的形體。
是一隻約有兩層的高度,如蜥蜴與蜘蛛畸變混合的生物,覆著暗紅色鱗甲,身體背排列著數排濁黃的眼睛,一條沾滿黏液的尾巴掃過地面。歪斜、巨大,壓縮。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笑聲。
陳建安從未見過這東西。但他知道它的名字。
前陣子公會廣告常說:魔物。從淪陷區滲入堡壘都市的魔物。
他試圖爬起身,眼前發黑,剛才那一下似乎讓右臂撞得失去知覺。他往巷口的方向跑,腳卻釘在原地——那怪物一步、一步朝他走來。它並沒有加速,就像在玩耍。
雨點打在它暗紅色的盔甲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鼻子裡全是屎尿、腐肉與鐵鏽的氣味。
「救命。「他撕聲呼叫。」誰……誰來!「回應他的只有巷弄裡回盪的雨聲。台北堡壘都市,中層區的暗巷。」人來人往,但那條巷子裡偏偏只有他一個。
魔物揚起前肢,爪掌如巨戟,直刺下來。
陳建安本能地一滾,爪掌擦過他的側腹部,大腿的襯衫撕開。濕熱的血。他痛得濃縮成一團,在冒著水氣的柏油路面滑行。還未爬起,魔物哀鳴一聲:第二擊砸在它原本身邊,碎石飛濺,被他一閃而過。
他絕望了。這裡不是那種能翻身的舞台。他只是個加班到深夜的行銷企劃,在資本主義的夾縫裡討生活上班的人,對於魔物這種絕望的存在完全束手無策。
「……你不是很強嗎?」
他躺在地上,雨打在臉上的剎那,腦中突然無意識地閃過這樣一句話。也許是癡心妄想,卻是在某種極度痛苦中,自動生成的念。
然後,某個聲音在他腦子裡,一下子湧了進來。先是混雜的低語聲,像古老的語言,聲調各不相同,重漏如潮水。
「……此男名為鬥爭而活。」
「聽我聽!」
「啊……火,他的血氣可以燒──」
「嗯,他的血氣,可以燒──」
「有趣。」
一個蒼老的嘶啞聲音,像古老金屬的摩擦:「求生之念……衝動之象。尚可稱之為一具合適的容器。」
陳建安腦子幾乎快裂開,這些聲音不會同時在動,它們在競逐著。他感到意識底處有道門在被撬開,就在他生命即將流光之前,這道門被他自己臨死前的某種執念碰地撞開——
「萬神殿」。
他彷彿看到一座無邊際的殿堂,在灰霧海之上,一百零六根石柱撐開穹頂,每一次斜向上的浮雕都是那樣。柱身上刻的各式文字,毫無重排。那些聲音不是附來,而是真實的——龍捲風似的發自那座殿堂深處,共振著他的脈搏、骨頭、原子。
「你是谁啊?」他低吼。
腦中那股聲響像是回答。有個沉重的嗓門實現他,從記憶深處傳一個翻譯,甚至於是“太遲了,人類你的意志該拿來了,我們有著重門的必須,你開啟了我……”
「報你名!」
另一個更為暴烈的聲音響徹整個光子:「雷神!」
大雨的厚重雲層中,一道金光毫無預警地劈下,轟的一聲穿透陳建安的整個視野。還在地上倒著的他的手臂,突然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握住,那條巨影瞬間沸騰的溫度,從掌紋竄入骨髓。他身上的白色襯衫燒開,浮出來的淡金色紋路貼著皮膚向外延伸,像是有一隻無名的工匠在電纜上雕刻著古老的戰紋。
「你太弱了。」腦中的聲音粗野笑道,「不過,我喜歡!」
陳建安嘴唇裡湧出苦澀的血,視線卻一片明白。他看向眼前那猙獰的怪物,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電傷。站起來?憑什麼?他整整一個沒有覺醒的普通人類——可是。
他滾起身。
雨滴在他周身約半個臂緣處,蒸騰成白煙。他掌心中銀色的電弧,如活蛇噴吐,發出高頻的嘶鳴,彷彿一頭悄離網的野獸發出警告全力欲出。
魔來源首發地發出怪異尖鳴,猛撲過來。
陳建安的右手往前一推,下意識地握拳:「雷!」
轟──────!
一道比電線桿更粗的金黃閃電,從他拳心炸出,像高壓機向著黑暗的巷子傾瀉,瞬間全然點亮。暴雨裡爆出一道清晰的樹枝狀分支裂痕,擊中魔物胸膛。它沒有停下,而是被那道雷霆擋在原地。閃電在它的盔甲上炸開,電弧交織,燒融瓷甲,露出裡面焦黑的肌理。
怪物發出震盪的哀嚎。陳建安沒有停。他不知道怎麼驅動,只知道等他想讓它死——那雷光便立刻忠實地回應。第二發。第三發。拳頭化作人間的幻光,雷霆如怒龍出淵,從掌心一路捲向那魔物的腦門。破出盔甲,擴出其氣。整條水溝散開燒紅的雨水。
在十秒鐘裡,那隻至少D級的入侵魔物在他掌下化為一整坨焦黑,僵了一秒,轟然倒地。
雨水漸小。
陳建安跪在地上,胸膛猛烈起伏,掌心的金紋慢慢消退,好像是沒有消失,還是隱約留在皮膚下,筋膜中。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完全他身體裡的指揮,隨時會再擴生。
“呼……剛才……剛才那是……”
不好的小聲在腦內持續,所有的聲音都像蒙上了一層濃霧。但有一道音量極高的低嗓門,像一團雷雲不散:“不錯!至少要我幫你出力一小國,你可耗大恩……”
「閉嘴……」
正當他快要反應過來要爬起時,連那些聲音也在那一刻,自動略散了。
因為就在他眼前,巷口忽然拓展開強光。輪胎輾過水灘,幾道黑影快步靠近。
“不要動!”
一個切身咬得近乎電筒伴光束的槍口對準他。
陳建安眯起眼,那些人的制服他認得——獵魔公會,台北分部。胸前就繡有天公爐與刀劍交叉的圖騰。深色的機能外套。他:『觸發警報的魔性反應』,原來是這裡。
帶頭的人,手上裹著一台金屬製的腕式掃描器,在他的身上掃過一遍,螢幕跳動,那人臉色一變。
「D級反應……這小子是什麼回事?」
很快他也動搖。便有人說:「帶回去。這力量是剛剛的都市警報核心——訊號來源就是他。」
他們不由分說,取出手銬式拘束具。其中一個隊員蹲下來搜索他身上的公事包,裡頭掉出文件散開都是企劃案。一張報紙滑出來。「竟只是一個上班族?」
陳建風想說話,但那電掣的滋味方達剛像,現在全身因電擊傷酸麻,整個人軟得像把濕棉絮,只能任由人拖上車。車門外黑框滑動,台北街頭一一掠過。那條血廉的小巷消失在雨中。
幾分鐘後,獵魔公會台北分部,地下二樓臨檢區,慘白的白日光,鐵製桌上放著電子帳號。
他被幾個行政人員倒**坐在**椅子上,傷口已做緊急包紮。眼前的人影不停走動,他見有人把剛才那堆焦掉的魔物噴名前——記憶卡插入面板,一張數值表隨之大是跳出來。
「D級魔物,殘骸電流……」領隊的人喊來。「無因果你說,一個行銷企劃,有威力係督除。好可怕。是萬有異?」
正當他們間議論時,會議室被撥開。
一個女人。
真到肩膀的短髮,年輕,相遇的燈下顯得很俐落。左腰上別著一圈小小的紅繩護符(媽祖廟的那種),穿深色機能外套,裡頭是高領排汗衫,手腕上的短刀位置還殘留苦艾煙的味道。她進門後掃了一眼桌上的碎片紙,然後目光落在陳建安悍然蜷在椅子上的他:“就是那個被雷電劈中的公務員?”
「探勘員,江大姐。」一旁的人喊:“他剛才真的單靠一人殺的D級魔物,而且……那雷電類型很奇怪,像跟路邊的招雷引雷機制完全不符。”
江曉嵐挑了挑眉,打量陳建安一會兒。然後轉頭,眼神從吊翼轉為興致。她坐到椅子上,翹起腳,直視他。「你別以為清理完了。覺醒者一定不是什麼爽的事情。小白兔啊。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剛才,『有感應』嗎?聽見,什麼聲音。他們說你打雷前還叫一聲‘索爾’——你知道索爾是誰嗎?」
陳光安喉結一動。「…我又沒唸過研究所…但我看過歐美電影。」
極小聲,奈何整間偵訊室的人都聽清了。江曉嵐愣了半晌,噗的一笑放掉,又揚了嘴。「還不錯。」她回頭對那些行政人員說。「先建檔案吧。不出意外情況就是個E級。不過以那剛才的波動……」她目光又落了他一眼,這次眼神變亮了些:「可不是E級而已。多線。很有意思。」
她把腕上電腦拉開,指尖點下,螢幕上的紙本契約,一列數字。陳建了一眼,腦海中的『萬神殿』轟的一下——索爾的聲音如雷徹明。接著一堆神明亂叫:都樣吵雜的聲音撞在一起。
「這契約……是賣命啊?」陳老三。
「對啊。」江曉嵐笑得很無辜。「不然我們台北公會靠什麼發工資?不簽?那剛才你殺的D級魔物,依約法三章,相關處理費跟損害賠償我都留你帳上了。」她揮一搖手上的掃描器螢幕:「原來你有三萬八千元……被打臨窗咯,還是喔,處理費七十萬。」
陳光安麻木地看著那個數字,長時間,然後。「……筆呢?」
「哈哈哈哈。」江曉嵐笑出聲:她起身拍了對他的肩——手勁大得陳建安自己沒咬牙:「放心子,要命的靠台,要是真活了。等一下我帶你去下走個等級測驗。做好心理準備,不少覺醒者一生下來就是第一關呢。」
他笑了笑,低頭著那份契約上簽下「陳建安」三個字。
字尾的雨水忽在紙上浮閃,夾著一道淡金色雷紋,一閃即逝。
他沒有注意到。是江曉嵐見了,目光沉了一秒,那一秒外頭的雨停。
台北、堡壘都市,新的夜晚已經開始。
而他還不知道,「萬神殿」這三個字,會在這裡掀起多巨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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