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我,上班族,打爆眾神

4o 都市異能 / 神話覺醒 / 末世危機 / 爽文
8 次閱讀 1 催更 全本免費
我,上班族,打爆眾神 封面
3025年,魔物降臨,人類覺醒異能,世界陷入混亂。28歲的平凡上班族陳建安,在上班途中被魔物襲擊,瀕死之際覺醒禁忌能力——【萬神殿】。他的腦內寄宿著來自全球神話體系的眾神,雷神索爾、日本雷神、火神祝融姊妹、埃及戰神賽特、冥王黑帝斯……眾神在他腦中爭吵不休,各懷鬼胎。為了在末日活下去,陳建安被迫成為眾神的代言人,以凡人之軀承載神之力。他從一個被裁員的社畜,一步步覺醒、融合、掌控神格,從街頭巷戰到決戰魔物之巔,一路碾壓,最終發現魔物入侵的真相竟是神戰的延續,而他,將以凡人之名,打爆眾神,拯救世界。
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廣告一鍵生成LINE"動態"貼圖,3分鐘打包輕鬆LINE上架!!

第 1 章 — 萬神初醒

本章登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台北堡壘都市的雨剛停。

巷弄裡的水溝蓋還在滴答作響,陳建安拖著疲憊的軀體,踩過濕滑的路面。忠孝東路那頭的巨型LED看板高掛著神裔議會的形象廣告,畫面中一名S級覺醒者張開雙臂,周身金光籠罩,底下標語寫著「眾神護台灣」。

陳建安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他現在沒有全身乾爽的制服,也沒有身上發光的超能力。剛加班完,他心中只剩下眼前這條又窄又暗的巷子。早上在捷運上被大嬸的傘尖戳臉,中午被主管林姐摔公文夾,下午企劃案被客戶那邊直接退檔,晚上還被迫重做三次。他疲憊不堪。

手機又震動一下,螢幕亮起——林姐傳了條語音訊息。陳建安連聽都不敢聽,直接把手機塞回口袋。他只想回家洗個熱水澡,把今天這個平凡的、失敗的、毫無意義的生活暫時沖掉。

雨勢又大了些。他加快腳步。

忽然,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隱約感覺頭頂有風聲,帶著沉重的氣流壓抑感,像是雷雨雲積壓在極低處。他下意識地抬頭,只看見一條黑影劃過霓虹燈頂——

一瞬間工夫,眼前世界炸開。

“碰!”

像是巨大怪物砸落,在離他不到三公尺處掀翻地面的水窪,濺起的水花潑在半空。撕裂的氣浪將他整個人掀飛,砰地撞在牆上!他後腦劇痛,口中湧出鐵鏽味,昏黃的燈光下他才看清,那道黑影的外形:那不是人類的形體。

是一隻約有兩層的高度,如蜥蜴與蜘蛛畸變混合的生物,覆著暗紅色鱗甲,身體背排列著數排濁黃的眼睛,一條沾滿黏液的尾巴掃過地面。歪斜、巨大,壓縮。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笑聲。

陳建安從未見過這東西。但他知道它的名字。

前陣子公會廣告常說:魔物。從淪陷區滲入堡壘都市的魔物。

他試圖爬起身,眼前發黑,剛才那一下似乎讓右臂撞得失去知覺。他往巷口的方向跑,腳卻釘在原地——那怪物一步、一步朝他走來。它並沒有加速,就像在玩耍。

雨點打在它暗紅色的盔甲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鼻子裡全是屎尿、腐肉與鐵鏽的氣味。

「救命。「他撕聲呼叫。」誰……誰來!「回應他的只有巷弄裡回盪的雨聲。台北堡壘都市,中層區的暗巷。」人來人往,但那條巷子裡偏偏只有他一個。

魔物揚起前肢,爪掌如巨戟,直刺下來。

陳建安本能地一滾,爪掌擦過他的側腹部,大腿的襯衫撕開。濕熱的血。他痛得濃縮成一團,在冒著水氣的柏油路面滑行。還未爬起,魔物哀鳴一聲:第二擊砸在它原本身邊,碎石飛濺,被他一閃而過。

他絕望了。這裡不是那種能翻身的舞台。他只是個加班到深夜的行銷企劃,在資本主義的夾縫裡討生活上班的人,對於魔物這種絕望的存在完全束手無策。

「……你不是很強嗎?」

他躺在地上,雨打在臉上的剎那,腦中突然無意識地閃過這樣一句話。也許是癡心妄想,卻是在某種極度痛苦中,自動生成的念。

然後,某個聲音在他腦子裡,一下子湧了進來。先是混雜的低語聲,像古老的語言,聲調各不相同,重漏如潮水。

「……此男名為鬥爭而活。」

「聽我聽!」

「啊……火,他的血氣可以燒──」

「嗯,他的血氣,可以燒──」

「有趣。」

一個蒼老的嘶啞聲音,像古老金屬的摩擦:「求生之念……衝動之象。尚可稱之為一具合適的容器。」

陳建安腦子幾乎快裂開,這些聲音不會同時在動,它們在競逐著。他感到意識底處有道門在被撬開,就在他生命即將流光之前,這道門被他自己臨死前的某種執念碰地撞開——

「萬神殿」。

他彷彿看到一座無邊際的殿堂,在灰霧海之上,一百零六根石柱撐開穹頂,每一次斜向上的浮雕都是那樣。柱身上刻的各式文字,毫無重排。那些聲音不是附來,而是真實的——龍捲風似的發自那座殿堂深處,共振著他的脈搏、骨頭、原子。

「你是谁啊?」他低吼。

腦中那股聲響像是回答。有個沉重的嗓門實現他,從記憶深處傳一個翻譯,甚至於是“太遲了,人類你的意志該拿來了,我們有著重門的必須,你開啟了我……”

「報你名!」

另一個更為暴烈的聲音響徹整個光子:「雷神!」

大雨的厚重雲層中,一道金光毫無預警地劈下,轟的一聲穿透陳建安的整個視野。還在地上倒著的他的手臂,突然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握住,那條巨影瞬間沸騰的溫度,從掌紋竄入骨髓。他身上的白色襯衫燒開,浮出來的淡金色紋路貼著皮膚向外延伸,像是有一隻無名的工匠在電纜上雕刻著古老的戰紋。

「你太弱了。」腦中的聲音粗野笑道,「不過,我喜歡!」

陳建安嘴唇裡湧出苦澀的血,視線卻一片明白。他看向眼前那猙獰的怪物,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電傷。站起來?憑什麼?他整整一個沒有覺醒的普通人類——可是。

他滾起身。

雨滴在他周身約半個臂緣處,蒸騰成白煙。他掌心中銀色的電弧,如活蛇噴吐,發出高頻的嘶鳴,彷彿一頭悄離網的野獸發出警告全力欲出。

魔來源首發地發出怪異尖鳴,猛撲過來。

陳建安的右手往前一推,下意識地握拳:「雷!」

轟──────!

一道比電線桿更粗的金黃閃電,從他拳心炸出,像高壓機向著黑暗的巷子傾瀉,瞬間全然點亮。暴雨裡爆出一道清晰的樹枝狀分支裂痕,擊中魔物胸膛。它沒有停下,而是被那道雷霆擋在原地。閃電在它的盔甲上炸開,電弧交織,燒融瓷甲,露出裡面焦黑的肌理。

怪物發出震盪的哀嚎。陳建安沒有停。他不知道怎麼驅動,只知道等他想讓它死——那雷光便立刻忠實地回應。第二發。第三發。拳頭化作人間的幻光,雷霆如怒龍出淵,從掌心一路捲向那魔物的腦門。破出盔甲,擴出其氣。整條水溝散開燒紅的雨水。

在十秒鐘裡,那隻至少D級的入侵魔物在他掌下化為一整坨焦黑,僵了一秒,轟然倒地。

雨水漸小。

陳建安跪在地上,胸膛猛烈起伏,掌心的金紋慢慢消退,好像是沒有消失,還是隱約留在皮膚下,筋膜中。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完全他身體裡的指揮,隨時會再擴生。

“呼……剛才……剛才那是……”

不好的小聲在腦內持續,所有的聲音都像蒙上了一層濃霧。但有一道音量極高的低嗓門,像一團雷雲不散:“不錯!至少要我幫你出力一小國,你可耗大恩……”

「閉嘴……」

正當他快要反應過來要爬起時,連那些聲音也在那一刻,自動略散了。

因為就在他眼前,巷口忽然拓展開強光。輪胎輾過水灘,幾道黑影快步靠近。

“不要動!”

一個切身咬得近乎電筒伴光束的槍口對準他。

陳建安眯起眼,那些人的制服他認得——獵魔公會,台北分部。胸前就繡有天公爐與刀劍交叉的圖騰。深色的機能外套。他:『觸發警報的魔性反應』,原來是這裡。

帶頭的人,手上裹著一台金屬製的腕式掃描器,在他的身上掃過一遍,螢幕跳動,那人臉色一變。

「D級反應……這小子是什麼回事?」

很快他也動搖。便有人說:「帶回去。這力量是剛剛的都市警報核心——訊號來源就是他。」

他們不由分說,取出手銬式拘束具。其中一個隊員蹲下來搜索他身上的公事包,裡頭掉出文件散開都是企劃案。一張報紙滑出來。「竟只是一個上班族?」

陳建風想說話,但那電掣的滋味方達剛像,現在全身因電擊傷酸麻,整個人軟得像把濕棉絮,只能任由人拖上車。車門外黑框滑動,台北街頭一一掠過。那條血廉的小巷消失在雨中。

幾分鐘後,獵魔公會台北分部,地下二樓臨檢區,慘白的白日光,鐵製桌上放著電子帳號。

他被幾個行政人員倒**坐在**椅子上,傷口已做緊急包紮。眼前的人影不停走動,他見有人把剛才那堆焦掉的魔物噴名前——記憶卡插入面板,一張數值表隨之大是跳出來。

「D級魔物,殘骸電流……」領隊的人喊來。「無因果你說,一個行銷企劃,有威力係督除。好可怕。是萬有異?」

正當他們間議論時,會議室被撥開。

一個女人。

真到肩膀的短髮,年輕,相遇的燈下顯得很俐落。左腰上別著一圈小小的紅繩護符(媽祖廟的那種),穿深色機能外套,裡頭是高領排汗衫,手腕上的短刀位置還殘留苦艾煙的味道。她進門後掃了一眼桌上的碎片紙,然後目光落在陳建安悍然蜷在椅子上的他:“就是那個被雷電劈中的公務員?”

「探勘員,江大姐。」一旁的人喊:“他剛才真的單靠一人殺的D級魔物,而且……那雷電類型很奇怪,像跟路邊的招雷引雷機制完全不符。”

江曉嵐挑了挑眉,打量陳建安一會兒。然後轉頭,眼神從吊翼轉為興致。她坐到椅子上,翹起腳,直視他。「你別以為清理完了。覺醒者一定不是什麼爽的事情。小白兔啊。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剛才,『有感應』嗎?聽見,什麼聲音。他們說你打雷前還叫一聲‘索爾’——你知道索爾是誰嗎?」

陳光安喉結一動。「…我又沒唸過研究所…但我看過歐美電影。」

極小聲,奈何整間偵訊室的人都聽清了。江曉嵐愣了半晌,噗的一笑放掉,又揚了嘴。「還不錯。」她回頭對那些行政人員說。「先建檔案吧。不出意外情況就是個E級。不過以那剛才的波動……」她目光又落了他一眼,這次眼神變亮了些:「可不是E級而已。多線。很有意思。」

她把腕上電腦拉開,指尖點下,螢幕上的紙本契約,一列數字。陳建了一眼,腦海中的『萬神殿』轟的一下——索爾的聲音如雷徹明。接著一堆神明亂叫:都樣吵雜的聲音撞在一起。

「這契約……是賣命啊?」陳老三。

「對啊。」江曉嵐笑得很無辜。「不然我們台北公會靠什麼發工資?不簽?那剛才你殺的D級魔物,依約法三章,相關處理費跟損害賠償我都留你帳上了。」她揮一搖手上的掃描器螢幕:「原來你有三萬八千元……被打臨窗咯,還是喔,處理費七十萬。」

陳光安麻木地看著那個數字,長時間,然後。「……筆呢?」

「哈哈哈哈。」江曉嵐笑出聲:她起身拍了對他的肩——手勁大得陳建安自己沒咬牙:「放心子,要命的靠台,要是真活了。等一下我帶你去下走個等級測驗。做好心理準備,不少覺醒者一生下來就是第一關呢。」

他笑了笑,低頭著那份契約上簽下「陳建安」三個字。

字尾的雨水忽在紙上浮閃,夾著一道淡金色雷紋,一閃即逝。

他沒有注意到。是江曉嵐見了,目光沉了一秒,那一秒外頭的雨停。

台北、堡壘都市,新的夜晚已經開始。

而他還不知道,「萬神殿」這三個字,會在這裡掀起多巨大的風暴。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公會新血

本章登場

陳建安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脖子痠。第二個感覺是有一群人在他腦子裡吵架。

「……那小子到底醒了沒?」

「我聞到食物的味道了,是人間的食物。」

「閉嘴,你們這些低階神格。讓我來跟他談。」

「你算什麼東西?我可是北歐雷神!」

「雷神?在東方廟口連張桌子都沒有。」

「你說什麼!」

陳建安猛地張開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刺得他瞇起眼睛。他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印有「獵魔公會台北分部」字樣的灰色毛毯。空氣裡有消毒水味,混著淡淡的檀香。右臂的傷處被重新包紮過了,纏著彈性繃帶,隱約透出藥膏的涼意。

腦子裡的聲音還沒停。

「……你們能不能安靜一下?」他啞著嗓子說。

瞬間,那些聲音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渾厚的嗓音,帶著雷鳴般的餘韻:「人類,你終於醒了。吾乃索爾,北境雷神。昨夜你召喚吾之力,斬殺魔物,表現尚可。但現在,吾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陳建安撐著身體坐起來,頭還是昏沉沉的。

「吾餓了。」

「……你一個神,餓什麼?」

「神也要吃香火。你昨晚用我的雷霆,卻沒給我半點供奉。現在我渾身無力,連一道閃電都劈不出來。你要是再不搞點東西來,下次遇到魔物,你就自己拿拳頭去揍。」

陳建安愣了三秒。

他昨晚明明記得自己快死了,一道金光劈下來,他喊了「雷」,然後那隻D級魔物就被電成焦炭。怎麼現在這雷神跟他討債來了?

「那你要吃什麼?我去便利商店買?」他試探著問。

「便利商店?那是什麼?我要的是戰鬥的榮耀、敵人的鮮血、以及——」

「行了行了,我待會去廟裡幫你燒柱香總行吧?」

「廟?哼,那種地方全是東方神的地盤,我進去會打架。」

陳建安揉著太陽穴,覺得自己大概還在作夢。他正想繼續跟這個自稱索爾的聲音爭辯,房門卻被推開了。

江曉嵐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冒煙的熱茶,短髮上還沾著水珠,看起來剛洗過臉。她見他醒了,眉毛一挑:「喲,F級獵人陳建安,終於肯起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中午。」

「F級?」陳建安茫然地看著她,「我什麼時候變成F級了?」

「昨晚你簽的那份契約,就是最低階獵人的臨時入會文件。不過那是暫定的,今天要正式評估。」她把熱茶遞過來,「喝了吧,醒醒腦。待會要做能力測試。」

陳建安接過紙杯,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他低頭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烏龍茶,但帶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這是什麼?」

「我家廟裡配的提神茶,喝了不會頭痛。」江曉嵐在床邊的鐵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昨晚你被送進來之後,掃描器顯示你身上至少有三種以上的神格波動。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我中獎了?」

「代表你是稀有動物。」江曉嵐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串波形圖,「一般覺醒者,身上只有一種神格印記。就像我,是媽祖體系。但你——你看這個頻譜,有雷電、有火焰、還有……這什麼?看起來像沙漠裡的沙塵暴?」

陳建安湊過去看,那波形圖確實亂得像一團打結的耳機線。

「我不知道。」他老實承認,「我昨晚就記得有個聲音跟我說『報你名』,然後我就喊了『索爾』,接著就放電了。」

江曉嵐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微微上揚,但不是嘲笑,更像是發現新玩具的表情。

「走吧,先去測試場。沈先生已經到了。」

「沈先生?」

「我們公會的首席情報分析師,沈默言。他平常不露面,但昨晚你的波動驚動了他,他特地跑來看你。」江曉嵐站起身,拉開房門,「別讓他等太久,他這人最討厭遲到。」

陳建安跟著她走出休息室。走廊不寬,兩側是水泥牆壁,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嵌燈。幾名穿著公會制服的工作人員經過,看到他時都多看了兩眼,竊竊私語。

「就是那個用雷電幹掉D級魔物的?」

「看起來不像啊,瘦巴巴的。」

「聽說他原本是行銷企劃,加班加到一半遇到魔物……」

陳建安默默加快腳步。

測試場在地下三樓。電梯門打開時,一股冷風迎面撲來,夾雜著鐵鏽味和某種臭氧的氣味。空間很大,至少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地面鋪著黑色橡膠墊,四周牆壁嵌著一排排感應器。正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身高超過一米八,兩鬢花白,穿一件舊款軍裝大衣,右手戴著一隻黑色手套,上頭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他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像是在讀什麼資料。

「沈先生。」江曉嵐開口,「人帶來了。」

沈默言轉過身。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看過太多東西之後,什麼都不太能引起波瀾。他先掃了一眼陳建安,然後目光停在他的胸口位置——不是看人,更像是透過人看什麼。

「你就是陳建安?」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是。」陳建安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昨晚你召喚了北歐雷神索爾的力量?」

「……算是吧。」

「跟我來。」沈默言沒有多說,逕自走向測試場中央。陳建安和江曉嵐跟上去。

沈默言站在一塊圓形的金屬平台前,抬手示意陳建安站上去。

「站好,放鬆。」他摘下右手手套,露出底下那隻手——皮膚蒼白,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刺青,又像是血管浮出表面。他將手掌貼在平台側面的感應區,低聲念了一句什麼,整個平台亮起淡藍色的光。

「這是公會標準的神格掃描儀。」江曉嵐在一旁解釋,「會分析你的神格頻率、強度、穩定性。你只要站著別動就行。」

陳建安站在平台上,腳底微微發熱。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像是無形的波浪,從腳底一路往上掃過全身。

掃描儀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沈默言低頭看數據,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江曉嵐湊過去。

「……多神格共振,頻譜寬度是普通覺醒者的十七倍。」沈默言的聲音沒有起伏,但陳建安注意到他握著手套的手指微微收緊,「而且,核心頻率……不是任何已知的神話體系。」

「不是已知的?」江曉嵐愣住,「那是什麼?」

沈默言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直視陳建安,那眼神讓陳建安覺得自己像是被解剖台上的標本。

「陳建安,你腦子裡——是不是有一個空間?」

陳建安心頭一跳。他想起昨晚那座灰霧海上的殿堂,一百零六根石柱,各種古老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沈默言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戴上手套。他走到陳建安面前,距離很近,聲音壓得很低:「我看到了。一座殿堂。裡面住著很多『東西』。」

陳建安後背發涼。

「那些東西不是普通的神格投射,而是真正的『意識體』。」沈默言繼續說,「普通覺醒者的神格,只是泛意識的碎片,像影子。但你體內那些,是活生生的神。他們有自主意識,有自己的慾望。」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這是『萬神殿』。」

「萬神殿?」陳建安重複這個詞,腦海裡那座殿堂又震動了一下,像是呼應。

「這種能力,我只在議會的絕密檔案裡看過理論模型。」沈默言退後一步,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理論上,你可以連結所有神話體系,成為眾神的管理者。但實際上——你現在就像一個帶著核彈引信走在大街上的人,隨時會被各方勢力盯上。神裔議會想解剖你,舊神想吞噬你,連你體內那些神明,都想佔有你。」

「……那我該怎麼辦?」陳建安的聲音有點乾。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頭對江曉嵐說:「簽正式契約吧。最低階,F級。掛在台北分部,由你負責監督。」

江曉嵐點頭:「好。」

陳建安還沒反應過來,江曉嵐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攤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遞過來一支筆:「簽吧。正式入會。」

「等等,我還沒決定——」

「昨晚你已經簽了臨時契約,現在只是補正式文件。」江曉嵐笑得無辜,「而且,你昨晚破壞的那條巷子,公會已經幫你賠償了。你要是現在不簽,那筆賠償金就要你自己出了——大概八十萬。」

陳建安看著那張紙,又看看江曉嵐的笑臉,再看看沈默言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嘆了一口氣,簽了。

「很好。」江曉嵐收起契約,拍了拍他的肩,「歡迎加入獵魔公會,F級獵人陳建安。今晚我請你吃廟口夜市,算是迎新。」

「夜市?」陳建安還沒從一連串衝擊中回神,腦子裡索爾的聲音突然又炸開:

「夜市!那是什麼?有戰鬥嗎?有敵人嗎?」

「閉嘴。」陳建安低聲說。

江曉嵐挑眉:「你說什麼?」

「沒事,我在跟腦子裡的神講話。」

江曉嵐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你適應得還真快。」

沈默言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他走向測試場出口,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話:

「陳建安,你記住——萬神殿不是禮物,是詛咒。想活下去,就別讓任何人知道你能做到什麼。」

話說完,他走了。

測試場裡只剩下陳建安和江曉嵐。陳建安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昨晚的金色紋路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還在。

「走吧。」江曉嵐推了他一把,「先去把你的獵人證辦好,然後吃宵夜。」

「現在幾點?」

「下午兩點。你睡了一上午。」

「……我餓了。」

「那就快點。」

辦證過程很簡單。拍照、按指紋、領一張黑色的卡片,上面印著「獵魔公會台北分部」和一串編號,等級欄寫著「F」。

陳建安把卡片塞進錢包,跟著江曉嵐走出公會大樓。外頭陽光刺眼,台北堡壘都市的街道依然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他抬頭看向天空——巨型LED看板依然在播放神裔議會的形象廣告,畫面中一名S級覺醒者張開雙臂,底下標語換成了「神佑台灣」。

「別看了。」江曉嵐走在他前面,「那些人跟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

「嗯。」陳建安應了一句,跟上她的腳步。

廟口夜市離公會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傍晚的夜市才剛開始擺攤,香腸攤的煙霧混著烤魷魚的香氣,攤販們忙著架起招牌,燈泡一盞盞亮起來。

江曉嵐帶他走進一家賣滷肉飯的攤子,熟門熟路地點了一桌菜。

「吃吧,我請客。」她把筷子遞給他,「慶祝你成為獵人。」

陳建安接過筷子,看著滿桌的食物——滷肉飯、燙青菜、炸豆腐、豬血湯。他確實餓了,端起碗就扒了一大口。滷肉飯的油脂香氣在嘴裡化開,他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慢點吃。」江曉嵐撐著下巴看他,「你這樣看起來真不像能召喚雷神的人。」

「我也不像。」陳建安含糊地回了一句。

他低頭繼續吃,但腦子裡又開始吵了。

「這肉……是人間的食物?我聞到了香火味。」一個女性的聲音,帶著一股燥熱的氣流,「小子,你吃了肉,怎麼不給我燒點什麼?」

「你是誰?」陳建安在心裡問。

「我是祝融。南方火神。」那聲音帶著笑意,又帶著不耐煩,「我和我妹妹共用一個神格。我們很久沒有好好燒過東西了。你體內那個索爾昨天劈了一場雷,我們卻連個火星都沒碰著。不公平。」

「你想怎樣?」

「燒點什麼。隨便什麼。一張紙、一根香、一棟房子都行。」

「……一棟房子?你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我已經很久沒有痛快地燒一場了。」

陳建安放下筷子,覺得頭又痛起來。

江曉嵐注意到他的表情:「怎麼了?飯不好吃?」

「不是……我腦子裡又有人跟我說話。」他揉著太陽穴,「這次是祝融,說要燒東西。」

江曉嵐的表情變了。她放下手中的湯匙,眼神認真起來:「祝融?南方火神?你確定?」

「她自稱是祝融,還說有姊妹。」

江曉嵐沉默了一下,然後從腰間摘下那串媽祖廟的護身符,握在手心。她低聲唸了幾句,陳建安感到一股溫和的氣流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像是廟裡燒香的味道。

腦子裡祝融的聲音突然拔高:「媽祖!你幹什麼!」

「安靜。」江曉嵐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威嚴,「這是人間,不是你們的神域。想吃香火,等辦完正事再說。」

祝融的聲音像是被什麼壓住了,咕噥了幾聲,不再說話。

陳建安瞪大眼睛:「你……你剛才做了什麼?」

「香火共感。」江曉嵐把護身符掛回腰間,「我能感應神格,也能用香火暫時壓制不穩定的神格。你體內的神明太多,而且都很躁動,得有人幫你管著。」

「……那你以後會一直跟著我?」

「你想得美。」江曉嵐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負責監督你的任務。不過要是你腦子裡的神又亂來,你可以找我幫忙。」

陳建安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哪裡不對。

他低頭繼續吃滷肉飯,但腦子裡索爾的聲音又冒出來:「那個女人……不簡單。她身上有媽祖的印記,而且是深層共鳴。」

「你閉嘴。」陳建安在心裡罵。

「哼,你等著。下次戰鬥,我要是不出力,你就知道苦頭了。」

陳建安決定無視他。

吃完宵夜,江曉嵐跟他約好明天早上九點在公會碰面,交代他回去好好休息,然後揮揮手走了。

陳建安一個人走在回租屋處的路上。台北堡壘都市的夜晚依然繁華,霓虹燈閃爍,行人來來往往。他經過一間廟,廟口香爐裡插著幾著幾炷香,裊裊白煙飄散。他停了一下,想起沈默言的話,又想起腦子裡那些聲音。

他走進廟裡,投了二十塊香油錢,拿了一炷香,在神明面前拜了拜。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但既然住在我腦子裡,就安分一點。我會想辦法給你們找香火,你們別給我惹麻煩。」他低聲說。

香爐的煙飄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

他沒有注意到,廟口角落裡,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正盯著他,手裡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張照片——正是陳建安的大頭照,底下標註:「目標確認。」

陳建安拜完香,轉身離開。他走進巷子,拐了兩個彎,來到一棟老舊公寓前。爬上四樓,打開門,脫下鞋子,整個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嗡嗡響著。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眾神的聲音又開始了。

「我要戰鬥。」

「我要焚燒。」

「我要算計。」

「我要秩序。」

「……你們能不能讓我睡個覺?」陳建安把枕頭蓋在臉上,悶聲說。

寂靜了一秒。

然後索爾的聲音響起:「你明天要去打魔物嗎?」

「不知道。」

「那你現在睡覺,豈不是浪費時間?」

「……」

陳建安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他決定明天去公會問問有沒有什麼任務,至少讓這些神閉嘴。

窗外,一道黑影掠過,停在對面大樓的屋頂上。那黑影盯著這扇窗,眼睛泛著暗紅的光。

陳建安沒有看到。

他睡著了,夢裡那座萬神殿又出現了。這次,殿堂裡的石柱上,多了幾道裂痕。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廟口試煉

本章登場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正好落在陳建安眼皮上。他瞇著眼醒來,腦子裡還殘留著夢裡那些石柱裂痕的畫面。手機的通知燈一閃一閃,他撈過來看,是江曉嵐傳來的訊息:「九點,廟口見。我帶你回家。」他愣了兩秒,這兩個字讓他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家」的念頭了。

他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翻身下床。昨晚那件縐巴巴的襯衫還丟在椅子上,他看了一眼,還是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深藍色T恤換上。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翹,臉色蠟黃,看起來像剛被裁員的上班族。他嘆口氣,用水隨便抹了把臉就出門。

巷口超商買了兩杯大冰美,一杯自己喝,一杯當伴手禮。早晨的台北堡壘都市已經熱鬧起來,機車在騎樓間鑽來鑽去,早餐店飄出煎蛋和豆漿的氣味。走到慈聖宮廟口時,江曉嵐已經站在榕樹下了。她今天沒穿公會制服,套著米白色短版上衣和牛仔褲,腰間那串媽祖廟護身符倒是還掛著,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廟會囡仔。她接過冰美式,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走吧,我媽在裡面等了。」

陳建安腳下一個踉蹌:「你帶我來,還要見你媽?」江曉嵐回頭白了他一眼:「你想哪去了?我媽是這間廟的廟祝,負責管香火和神像。這裡泛意識濃度特別高,帶你來測試你跟在地信仰的連結。」陳建安抬頭,廟門匾額上寫著「慈聖宮」三個金字。廟不大,香火卻很旺,龍柱被香煙燻得發亮,香爐裡白煙裊裊,空氣裡混著檀香、金紙和烤香腸的氣味。

一踏進廟裡,陳建安就覺得不對勁。廟裡光線有些暗,正殿的媽祖像垂著眼簾,神桌上供著鮮花和水果,兩旁還有幾尊配祀神將,在香煙裡若隱若現。頭痛從腦子深處竄出來,像有人拿鐘槌敲一口沉在海底的鐘,嗡嗡的震盪從眉心一路往下擴散。他伸手扶住門框,剎那間,萬神殿那座灰霧海上的殿堂在眼前閃了一下,石柱上模糊的面孔清晰了半刻。江曉嵐回過頭,看到他臉色發白,快步折回來扶住他:「你怎麼了?」

「這裡……有東西。」他喘了一口氣,「好多聲音。」他沒有說謊。這小小一間廟裡,疊著幾十年來信眾的祈求、還願、哭訴、禱告。那些聲音原本只是廟裡的白噪音,此刻卻像被打開開關的音箱,全部湧進他腦海。他的腿發軟,要不是江曉嵐撐著,他大概就要跪在門檻上了。

「撐住,深呼吸。」江曉嵐握住他手腕,指尖抵住脈搏,一股溫和的暖流從掌心傳過來,雜亂的聲音瞬間降了好幾個音量。她低聲說:「泛意識太濃了,你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會不習慣。我牽你進來,你慢慢感受,不要抗拒。」陳建安握緊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一步一步往廟裡走。

經過正殿媽祖神像時,腦子裡突然炸開一聲爆響。一個冷冽的女聲像冰錐般刺進來:「焚燒。我要焚燒。」那不是剛才模糊的聲響,而是有個東西在他萬神殿裡猛地站了起來。陳建安還沒反應過來,一股燥熱的氣流從丹田直衝而上,指尖開始發燙,空氣裡的香灰味瞬間變成焦糊味。他低頭一看,T恤下襬燒出一個黃黑色的焦洞。

江曉嵐也看到了。她一把扯住他手腕,腰間護身符亮起一圈淡金色光芒,廟裡檀香的氣味像一堵無形的牆壓過來。她低喝:「壓制!」那股燥熱被硬生生壓回去,陳建安胸口悶了一下,像被人用力撞了一拳,退了一步。他扶住供桌喘了好幾口氣,才恍過神來。那件深藍色T恤下襬,已經燒出一個手掌大的焦洞。

江曉嵐瞪著他,又氣又急:「你體內那個,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陳建安也懵了,「剛剛走進來,突然就有一股熱流衝出來,根本沒受我控制!」話還沒說完,那個冷冽的女聲又響起,這次多了一點不耐煩:「焚燒。你身上有火種,我聞到了。我要燒東西。現在。」

「你是誰?」陳建安在心裡問。「我乃南方火神祝融,姊妹同體。」那聲音停了半秒,又補了一句:「我們不喜歡這間廟。媽祖的味道太重。我們要出去。」陳建安頭又痛起來。他按住太陽穴,對江曉嵐低聲說:「是祝融。她說她聞到我身上有火種,要燒東西……還說不喜歡媽祖的味道。」

江曉嵐的表情嚴肅起來。她握著護身符,看著他:「祝融屬南方火神,跟媽祖體系不同神系,會有排斥很正常。但這廟裡香火旺,她還能衝破我的壓制燒到你身上……代表她的神格強度比我想像的高。把她壓下來。」「怎麼壓?」「用意志。你跟那些神明溝通的通道是雙向的吧?你不能只當一個收音機,你要出聲跟他們說。」

陳建安閉上眼。他慌,但江曉嵐穩定的語氣讓他的心跳沒有繼續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在萬神殿那座霧海上的殿堂裡,第一次主動開口:「祝融。我聽到你了。這裡是別人的地盤,你別鬧。」那冷冽的女聲像是不屑:「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凡人,憑什麼指使我?」

「就憑這副身體是我的。」陳建安努力讓自己的意念看起來有底氣,「你想在我的腦子裡住,就照我的規矩來。不然,我讓索爾每天在你旁邊敲雷打鼓,你看他吵不吵。」殿堂裡,索爾的聲音立刻吼過來:「哈!這小子雖然不怎麼樣,但這提議我喜歡!祝融,你敢動,我天天雷劈你!」

祝融沉默了一下。那股燥熱的氣流終於退了下去,像一頭不甘不願收爪子的貓。過了好幾秒,她的聲音才又響起,帶著不甘:「好。你是屋主,你說得算。但記住——火種在我身上,我想什麼時候燒,你擋不住。你最好快點找個地方讓我燒一場,不然我遲早把你燒穿。」

陳建安睜開眼。焦洞還在,指尖的灼熱感消退了不少。他鬆了一口氣,看向江曉嵐:「暫時壓住了……但她說要我找個地方讓她燒,不然遲早把我燒穿。」江曉嵐看著他T恤上的焦洞,沒忍住笑了出來:「你確定你覺醒的是萬神殿,不是萬廟公?」「你這什麼爛比喻。」「走吧,廟後面有個小廣場,沒什麼人。我們去那邊慢慢談。」

他們繞過正殿,穿過窄廊道,來到廟後空地。這裡堆著金紙和廢棄供桌,牆角有隻鐵桶,大概是平常燒金紙用的。江曉嵐指了指:「那裡。」「幹嘛?」「你要不要試試看,能不能把那股火氣導到那個桶裡?」她說,「既然她非要燒東西,你就給她一個地方燒。你跟她協調,看她願不願意把火發在指定目標上。這就跟馴狗一樣,亂咬人的狗,你給它一根骨頭磨牙,它就不會拆家。」陳建安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形容神明跟覺醒者的關係:「你是說,我燒桶給祝融看?」「算是這意思。你去試試。」

陳建安半信半疑地走過去,蹲在鐵桶前面。他舉起手,掌心對著桶口,閉上眼,在心裡對祝融說:「你聽到了。這裡有個桶。你想燒,燒這裡就可以了。」殿堂裡,祝融的聲音帶著狐疑:「……你讓我燒那個鐵桶?那種東西燒起來有什麼意思?」「總比你把我燒穿好吧。而且你燒了鐵桶,我會在心裡『認同』你的力量。這不是你們神格最喜歡的『信仰共感』嗎?你燒得好,我信你。」

祝融沉默幾秒。突然,陳建安掌心發燙,一股灼熱感湧出,他本能地想收手,但硬是撐住了。下一刻,轟地一聲,鐵桶裡猛地竄起一道青藍色火焰,燒得桶壁滋滋作響,桶內殘留的金紙灰燼被一掃而空。那道火焰帶著一種奇異的靈性,像是活物,舔舐著桶壁,把鏽跡都燒得發紅。火整整燒了十幾秒,才慢慢小下去。陳建安和江曉嵐都看呆了。「……你看到了嗎?」他低聲問。「嗯。」江曉嵐皺起眉,「青藍色的火……那是祝融的『內火』,不是普通的凡火。這代表她的神格強度真的很高。」

她停了一下,又補道:「你剛才是怎麼讓她把火發在桶裡的?我聽你跟她講話了。」「我就跟她說,她燒這個桶,我就信仰她。」陳建安看著自己掌心,皮膚還微微泛紅,「結果她就燒了。」江曉嵐沉默了一下,突然笑出聲:「你……你怎麼這麼會談判?你之前真的是做行銷的?」「不然呢?」陳建安苦著臉,「每天被客戶改需求改了八版,還要笑臉說『好的』,這也算某種談判訓練吧。」江曉嵐笑得肩膀抖:「行。那你以後就用這招管你的萬神殿。誰造反,就跟他『談需求』。」

「你別鬧了。」陳建安嘴上這樣講,心裡卻默默記下了一件事——祝融要焚燒,索爾要戰鬥,每個神明都有自己的「需求」。他得找出一套方法管理這些需求,不然這萬神殿遲早變成萬神吵。「走吧,我媽應該泡好茶了。」江曉嵐拍了拍手上的灰,帶他往廟旁的廂房走去。

廟祝是個看起來五十出頭的婦人,燙著一頭短捲髮,腰上繫著圍裙,正在小桌几上擺糕餅。她看到陳建安,眼睛一亮:「哎,這就是小嵐說的那個『萬神殿』?」「阿姨好。」陳建安有點侷促地打了招呼。「好好好,別緊張,來坐。吃餅吃餅。」廟祝熱情地招呼他坐下,又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小嵐昨晚回來跟我說你身上住了很多神明,我起先是半信半疑的,現在看看你這孩子面相,倒是老實人。」

陳建安有點哭笑不得。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個焦洞,一個剛把廟裡鐵桶燒成黑鍋的人,大概算不上「老實」。但廟祝沒有多問,只是笑著聽江曉嵐講剛才的事。講到陳建安跟祝融「談需求」時,廟祝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說:「好啊,這比那些整天喊打喊殺的覺醒者有智慧多了。神明嘛,說穿了也是有自己的性癖。你順著摸,它就聽話。」「媽,什麼性癖,難聽死了。」江曉嵐皺眉。「啊不然習性啦習性。」廟祝擺擺手,又轉向陳建安,「年輕人,你聽阿姨說。你那個萬神殿,聽起來很厲害,但也是一個很大的擔子。你一個人要養那麼多神,不累嗎?」

老實說,陳建安從覺醒到現在,還沒有人這樣問過他。公會的人看到的是他的潛力,江曉嵐看到的是他的異能,沈默言看到的是他的風險。但廟祝阿姨一開口,問他「累不累」。他愣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湯的熱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說:「累是累了點……但起碼,能活下來。」廟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又往他盤子裡添了一塊綠豆糕。「先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應付那些神。」

陳建安咬了一口綠豆糕。軟綿綿的甜味在嘴裡化開。他想,至少這一刻,他可以暫時不用想著什麼神格碎片、神裔議會。他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坐在廟口喝茶吃糕。下午的空氣燒起來,變成暖洋洋的懶散。他幫廟祝搬了幾箱金紙,又掃了廟口的落葉,出了一身汗,心情卻意外地輕鬆。他看著廟口來來往往的人,有阿伯拎著金紙,有小孩追著狗跑,這些畫面讓他覺得踏實。這是他覺醒後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人,而不是一個裝了一堆神的容器。

傍晚,廟口夜市燈亮起來。江曉嵐又帶他去吃滷肉飯、補湯、烤香腸。滷肉飯的油脂香、補湯的當歸味、烤香腸的炭火氣,混成一股屬於廟口的煙火氣。這次陳建安主動走到賣香腸的攤子前,多買了一根,然後跑到廟口金爐前面,把那根香腸在爐火上烤了烤,塞進嘴裡,一邊咬一邊低聲說:「祝融,烤香腸,有燒了。這算你的一半。」腦子裡,祝融的聲音淡淡地響起:「……勉強算數。下次要烤五花肉。肥的。」陳建安默默記下來,下次來廟口得買五花肉。

天色漸暗。陳建安在廟口跟江曉嵐道別。走前,江曉嵐把那串媽祖護身符解下來,遞給他:「借你帶一晚。明天公會見的時候再還我。你身上那祝融的火氣還沒完全消下去,這符可以幫你壓著。」「這不是你的護身符嗎?你媽給你的?」「對啊,所以你要小心不要弄丟,不然我媽會唸我。」江曉嵐擺擺手,轉身走進廟裡,「明天見。別被燒成炭啊。」夜風吹來,帶著廟裡殘留的香氣。

陳建安握著那串還帶有江曉嵐體溫的護身符,心裡有種奇怪的暖意,跟他剛才喝的熱湯不太一樣。他將符掛在脖子上,低頭看了一眼,媽祖娘娘慈眉善目。他低聲說:「媽祖娘娘,別介意我腦子裡住了一堆外神。我還是個好人。」香爐的煙隨風飄過來,繞了他一圈。

他轉身走回租屋處的路上,這次特地繞道經過那間大廟。廟口的人潮已經散了,只有幾個香客還在膜拜。他站在廟口,想了一想,拿出手機打開獵魔公會的App,看著任務欄位上密密麻麻的委託。F級的任務大多是清除基本魔物、蒐集基本材料的雜活,報酬不高,但勝在安全。他滑了兩下,目光停在一個D級任務上:「台北郊區廢棄捷運站──魔物巢穴清除。」底下標註「建議雙人執行,報酬:新台幣3萬元」。

陳建安想了想,按下了「承接」。「既然要餵飽那些神,總得接點像樣的任務。」他收起手機,低聲對腦子裡的萬神殿說:「你們聽好了。明天有戰鬥,會讓你們好好活動筋骨。但誰不聽指揮,就別想我下次帶你們吃香腸。」腦子裡眾神難得沒有吵鬧。索爾低沉地笑了一下,祝融哼一聲,算是默認。

陳建安走進巷子,護身符貼著胸口,微微發著溫熱。他沒有注意到,巷口對街,一輛黑色箱型車靜靜停在那裡。車窗半開,一雙眼睛透過夜視望遠鏡,將他剛才站在廟口對話的畫面全部記錄下來。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一次獵殺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全亮,台北堡壘都市外環的街道上只有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陳建安揹著一個舊公事包,站在獵魔公會台北分部的鐵門前,打了今晚的第五個哈欠。

「你真的有睡嗎?」江曉嵐從騎樓陰影裡走出來,身上穿著深色機能外套,腰間掛著短刀和符紙袋,看起來精神抖擻。

「睡了三小時吧。」陳建安揉著眼睛,「昨晚那些神明不知道在興奮什麼,索爾一整晚在我腦子裡喊『戰鬥!戰鬥!』,祝融則是一直唸說想吃烤五花肉。」

江曉嵐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就真的去買了五花肉?」

「不然呢?她不閉嘴我怎麼睡?」陳建安嘆了口氣,「凌晨兩點跑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盒微波五花肉,在電鍋旁邊用打火機烤了一下,她才安靜。」

江曉嵐忍不住笑出聲:「你大概是全台灣第一個半夜幫神明烤肉的獵人。」

「別笑了。出發吧,任務寫的是六點前集合。」陳建安從公事包裡掏出一張摺得皺巴巴的任務單,上面印著公會制式的表格——「編號T-0407,D級任務,目標:台北郊區廢棄捷運站——復興站,清除魔物巢穴。建議雙人執行,報酬新台幣三萬元。」

江曉嵐掃了一眼任務單,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金屬小圓盤,往地上一扔。圓盤展開,變成一台巴掌大的偵察機,嗡嗡地升到空中,朝東北方飛去。「走吧,路上我跟你講戰鬥基本規則。」她邁開步伐,陳建安連忙跟上。

「第一,獵魔公會規定,D級任務至少雙人執行,因為C級以下的魔物普遍擁有『群聚效應』——你殺了一隻,牠的氣味會引來附近同類。」江曉嵐走在他前面,聲音平穩,「第二,你現在是F級獵人,但這次任務掛的是我的D級資格。也就是說,發生狀況時你有義務服從我的判斷。」

「這個承擔責任的意思嗎?」

「不是。是萬一你出包,最重的是我。」江曉嵐回頭看了他一眼,「所以拜託你認真點,別在關鍵時刻跟你腦子裡的神討價還價。」

陳建安默默記下這句話,但他在心裡苦笑——他腦子裡的神,從來就不是他可以完全控制的。

他們出了外環防線的檢查哨,高聳的鋼筋混凝土城牆在身後逐漸變小,眼前的景象像是被人直接換了一層濾鏡。柏油路面龜裂,縫隙長出半個人高的雜草,路旁廢棄的店家招牌搖搖欲墜,有些已經整塊砸在騎樓下,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空氣中飄著一股腐敗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出了城牆就是這樣嗎?」陳建安低聲問。

「這裡還算好的。真正的淪陷區你還沒見過。」江曉嵐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個往地底延伸的入口,鐵皮遮雨棚歪了一邊,露出底下黑洞洞的階梯,牆上掛著一塊鏽蝕嚴重的告示牌,勉強看得出「復興站」三個字,「到了。」

她從腰間抽出短刀,刀刃反射著清晨微弱的光線。「進站之後,聽我指揮。你第一次實戰,不求你殺多快,平安活著完成任務最重要。」

陳建安點點頭,喉嚨有點發乾。他握緊拳頭,感受到掌心微微發熱,萬神殿裡索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終於。要動手了。」

走進捷運站的瞬間,溫度驟降了至少五度。階梯盡頭是一片黑暗,只有江曉嵐的手電筒光束劈開一條通道。售票亭的玻璃碎了大半,自動售票機倒在地上,顯示螢幕黑了一片,像一具死去的機械屍體。牆上的路線圖還在,但早已斑駁得難以辨識。

「根據公會情報,巢穴在月台層。」江曉嵐壓低聲音,手電筒掃過地面上凌亂的腳印——那是魔物留下的,五根爪子,每根都有手指粗細,「D級魔物一般是處在F到D級之間的『幼體』,最常見的是魔鼠和魔蟲。如果是巢穴的話,可能有一隻『母體』坐鎮。母體通常比普通個體大一倍以上。」

陳建安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爪痕:「所以我們的目標是那隻母體?」

「對。幹掉母體,巢穴自然瓦解。」江曉嵐站定在月台邊緣,手電筒往下照。捷運軌道凹陷處堆著一堆雜物——破布、報紙、塑膠袋,還有些看不出是什麼的暗褐色殘渣,散發出嗆鼻的惡臭。那堆雜物中央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出來的。

「巢穴入口。」江曉嵐從腰間抽出一張黃色符紙,夾在指尖,低聲唸了幾句,符紙無火自燃,化成一道細細的青煙,鑽進洞口。「裡面有空氣流動,不是封閉的死路。我走前面,你殿後。進去之後,符紙能亮的方向就是魔物聚集的方向。」

陳建安吞了一口口水,握緊拳頭。他深吸一口氣,一股涼意竄進胸口。他跟著江曉嵐鑽進洞口,隧道裡比外面更暗,沒有一絲光線。他不小心踢到一個硬物,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小心。」江曉嵐立刻停下腳步。

陳建安低頭一看,那是一截斷掉的人骨。他心跳漏了一拍,強迫自己別過頭去,繼續往前走。隧道大約走了兩百公尺,前方空間突然變寬,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味撲鼻而來,夾雜著某種低沉的、像是用指甲刮黑板的噪音。

江曉嵐的手電筒往前方一掃——那是一間原本的機房,現在被改成了巨大的巢穴。天花板上掛滿了黏稠的絲狀物,地面上散落著各種動物骨骸和疑似人類的殘骸,而在房間正中央,蹲踞著一隻像狗一樣大、全身覆滿黑色甲殼的怪物,六條節肢動物的腿,頭部長著兩根鞭狀觸鬚,正啃食著一具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屍體。

它感應到光,觸鬚一甩,頭部轉了過來。那雙複眼在手電筒光束下反射出一整片暗紅色的光。

「D級魔蟲,學名『屠夫蟲』。兩根觸鬚有毒腺,被掃到會麻痺。」江曉嵐語氣冷靜得像在唸教科書,「體型比一般的大,應該是母體。陳建安,準備叫你的神了。」

陳建安上前一步。屠夫蟲發出尖銳的嘶鳴,六條腿同時發力,朝他們衝過來,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太多。本能使他想退後,但腳底卻因為緊張而卡在原地。他大喊:「索爾!」

萬神殿裡湧出一股躁熱的電流,但就在要灌進四肢百骸時,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斷斷續續地像是在抗議。陳建安的指尖只冒出幾縷細小的火花,劈啪作響,氣勢卻弱得不行。 「你在幹嘛!雷呢!」江曉嵐側身閃過屠夫蟲的觸鬚,短刀唰地一聲劃破空氣,在蟲的甲殼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陳建安也傻了。他知道索爾的力量一定有反應,但為什麼才這樣?他立刻在心裡吼:「索爾!力量呢!」 腦海裡,索爾的聲音悶得像壞掉的擴音器:「你讓我燒了一整晚的肉,我沒跟到戰鬥。戰意不足,雷霆發不出全力。」 「什麼?」陳建安瞪大眼睛,「你昨天不是一直喊要戰鬥嗎!」 「喊歸喊。每個神的戰意都要靠『實際參與』來蓄積,你昨天讓我烤了五花肉,煙燻火燎的,把你我之間的神力共鳴弄得消化不良。你現在要我全力發雷,我只發得出來這樣。」 屠夫蟲的觸鬚再度甩來,陳建安往旁邊一滾,前胸的衣角被觸鬚掃到,立刻泛起一陣麻意。他單膝跪地,看著江曉嵐一邊閃避一邊反擊,知道他撐不了多久。 他咬緊牙關,在萬神聰裡對索爾喊:「那現在怎麼辦!你說!」 索爾的聲音帶了一絲讓人不爽的笑意:「讓我真的打上一場,戰意就回。你現在是在保命,不是在跟客戶談需求。陳建安,你求我。」 陳建安愣了一下。求你?他腦中瞬間閃過公會裡的評估表,沈默言警告的聲音,還有自己答應廟祝阿姨「會好好活下去」的話。他死也不願意在這種時候低頭。但他看了江曉嵐側身擋在他面前揮刀的身影,咬了咬牙。 「……索爾。」他低聲說,「你堂堂北歐雷神,跟我一個渺小人類計較這個?你真要低頭,我可以低。但你低完頭,接下來那隻蟲死定了——這是你或許可以讓我看到的一場好戲。求你了,把全力給我。」 萬神聰裡沉默了半秒。然後他感受到一股狂猛烈的熱流從丹田衝上頭頂,四肢百骸的細胞像是同時被點燃,雷電劈啪地從他全身表皮流串而過,那種力量塞滿每個血管的飽脹感讓我們喉嚨發出壓抑的吼聲。 「這還差不多!」索爾的聲音帶了一種野性的興奮,「來吧!讓我砸爛什麼東西!」 陳建安全身電光流竄,腳下一蹬,整個人化成一道電影像屠夫蟲衝去。那蟲的觸鬚再度甩來,他閃身避過,右手握拳,雷霆凝聚在拳頭上,轟地一拳砸在蟲的頭部甲殼上。 碰的一聲悶響,屠夫蟲的甲殼裂出一道縫,發出悽厲的嘶叫,往後退了兩步。江曉嵐在他身後驚愕地瞪大眼:「你剛……還在叫沒力,現在?」 「談判成功了。」陳建安咧嘴,嘴角還掛著血跡,「它說要打一場才有力。現在我讓它打了。」 屠夫蟲被激怒,六腿齊發,整隻衝向他。陳建安這次沒有閃,他想起索爾的聲音——別後退。他往前一步,雙掌合拍,雷電凝聚成一個電求,轟然推出去。 電求砸在屠夫蟲身上,爆開一片刺白的光,甲殼碎裂飛散,蟲體炸成兩截。碎裂的內臟和體液噴了滿牆。陳建安跪在地上,胸口急喘著氣,雷電在他身上慢慢熄去。 江曉嵐走過去,一把把他拉起來:「幹得好。但你剛才怎麼回事?」 「……回去再講。」陳建安站穩腳步,看向巢穴深處。那裡的牆壁似乎嵌著一個閃爍爍的東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散發微微的藍光。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那東西從牆縫裡挖出來。那是一枚掌心大的碎片,某種似石似玉的材質,上面刻著彎彎曲曲的符文,形似北歐古文。 「這是什麼?」江曉嵐湊過來,「好強的能量波動……神格碎片?」 陳建安握緊那枚碎片,感受到萬神聰裡索爾發出一聲低沉的驚「唔。這個……不得了。」他將碎片收進口袋,「回公會再處理。先確認巢穴清完了沒。」 他們又花了半小時巡視整層月台,確定沒有其他魔物。走出復興站時,太陽已經完全昇起。台北堡壘都市的城牆在晨光中泛著鐵灰的色澤。陳建安脫下被劃破的外套,看了口袋裡那枚碎片一眼,心情卻不像任務完成那樣輕鬆。

回到公會已是上午十點。沈默言在二樓的資料室等他們,桌上擺著三杯便利商店的咖啡。他聽完陳建安的報告,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沈默言伸出戴黑手套的右手,小心異異地接過碎片,舉到窗前瞇眼細看。 「盧恩文字。北歐神系。」沈默言低聲說,「而且這個雕刻的手法——不是自然生成的,是人為刻上去的。」 「人為?」陳建安看了一眼沈默言。 「神格碎片本來是舊神隕的遺物,自然散落,形狀不規則,符文是天生浮現。但這枚——」沈默言將碎片翻面:「你看這個切面,太整齊。像是被某種儀器切割過,再用符文陣固定住內部能量不散逸。這個手法,我見過。」 他放下碎片,看著陳建安:「神裔議會的實驗室。他們在製造『人工神格碎片』——將神話的力量人工壓縮成晶體,再植入覺醒者體內。」 陳建安心頭一沉。他想起偵訊時沈默言警告過,萬神聰這個能力會引來各方覬覦。他看著桌上那枚隱隱發光的碎片,知道自己這趟任務,恐怕只是更大麻煩的開始。 江曉嵐也沉默了。她從口袋裡拿出媽祖護身符,握在手心,低聲說:「沈前輩,這樣的話——這枚碎片,是不是代表神裔議會的手已經伸到台北郊區的廢棄站裡了?」 沈默言沒有回答。他將碎片放回桌上,從窗戶望出去,看向城市天祭線的方向,那句「恐怕不只」沒有說出口,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神格碎片

本章登場

沈默言將那枚盧恩符文碎片放回桌上,日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碎片邊緣折射出一縷淡藍色的光暈。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用那隻戴著黑手套的右手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斟酌什麼措辭。

「你確定要吸收它?」沈默言終於抬眼看向陳建安,聲音低沉而平穩,「人工加工過的神格碎片,裡面可能殘留實驗室的印記,或是刻意埋下的後門。」

「後門?」陳建安愣了下。

「神裔議會做事不會只留一手。如果這是他們的實驗品,裡頭很可能藏有追蹤或控制的手段。」沈默言抓起那枚碎片,對著光線瞇起眼睛,「我可以用史官之眼幫你清除大部分的雜質,但融合之後會發生什麼,只有你腦子裡的那群神知道。」

江曉嵐站在窗邊,雙手抱胸,神情不如平時那樣爽朗。她摸著腰間媽祖廟求來的護身符,低聲說:「前輩,如果他真的要吸收,有沒有辦法先測試?」

「測試的方法有,但要等。」沈默言放下碎片,「最安全的方式,是讓萬神殿裡的神明自行檢視。如果他們接受了,碎片自然會融入;如果排斥,輕則反噬,重則神格崩潰。」

陳建安聽著,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剛剛在巢穴裡握著它的時候,體內確實有一股奇異的暖意流竄,像是觸電,又像是北歐的風雪迎面撲來。索爾在萬神聰裡躁動著,聲音聽起來罕見地認真:「讓我看看它。」

「索爾想看。」陳建安說。\ n

沈默言微微挑眉:「那就試吧。放鬆,將它貼在額頭上,讓意識進入萬神聰。我會在旁邊盯著,有狀況就把你拉出來。」\ n

陳建安接過碎片,入手沁涼。他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掌心,像那天在暗巷裡覺醒時一樣,意識緩緩沉入腦海。萬神殿的大門在他面前敞開,裡面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隱約浮現出幾根巨大的石柱。索爾的神格意識體站在最前方,那個粗獷的紅髮男人身影比之前更加立體,電弧在他周圍劈啪作響。

「拿過來。」索爾伸出手。陳建安在意識中將碎片交給他。索爾握緊碎片的瞬間,一股藍白色的光芒從他掌心爆開,整個萬神殿劇烈震動了一下。陳建安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四肢僵直,牙關打顫。然後,光芒收斂,索爾的身影變得清晰了不止一倍——原本模糊的面容終於顯出五官,那把巨大的雷神之鎚也浮現在他身側。他仰頭大笑,聲音震得石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這東西好!裡頭有北歐的舊神力,雖然被人動過手腳,但純度夠高,正好補我虧損的戰意!」

陳建安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已經滿頭大汗。他張開眼睛,看見沈默言收回戴手套的右手,掌心殘留著一縷黑色的煙。

「清除完了?」陳建安問。

「裡面確實埋了一個追蹤用的符文,我把它燒掉了。」沈默言將手套重新戴好,語氣平淡,「現在這枚碎片已經完全淨化,你感覺如何?」

陳建安握了握拳,體內那股雷電的流動比以往更流暢,像是原本堵塞的水管突然被打通了一樣。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感官也變敏銳了,資料室外走廊上工作人員的腳步聲清清楚楚。「好像……變強了。」陳建安感受著體內的變化,「之前用索爾的力量撐不了多久,現在感覺可以連續發個五六發雷擊沒問題。」

沈默言點了下頭:「你原本是F級,但現在的狀態已經有E級的實力。等真正熟練之後,再去公會做一次評估。」

江曉嵐走過來,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意識清楚嗎?有沒有被什麼奇怪的意志干擾?」

「放心,我腦子裡的神比你還吵。」陳建安笑了下。

沈默言拉開椅子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泛黃的地圖攤開在桌上。地圖上面標示著台北堡壘都市周圍的區域,許多地方都被畫了紅色的叉——那是淪陷區的範圍。他用手指點點幾個標記:「這枚碎片是在廢棄捷運站裡發現的,但它的來源恐怕不是那裡。人工神格碎片的製造需要特定的神話遺物作為基底,而台灣一帶,最有可能藏有大量遺物的地方,就是這些前文明遺跡。」

陳建安湊過去,地圖上在台北外圍約莫三十公里處畫了一個三角形的標記,旁邊註記著「疑似神話系遺跡」。\ n

「這是獵魔公會上個月派無人機偵察到的能量異常點。」沈默言說,「但真正引起關注的,是這週。」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任務單,推到陳建安面前。任務單上印著「緊急懸賞」四個大字,內容是:「前往台北外圍淪陷區——代號『龍潭』遺跡進行探索,評估神話級能量源。任務等級:C級與D級獵人聯合執行。報酬:新台幣八十萬元,另加指定神格碎片一枚。」

陳建安看到報酬數字,倒抽一口氣:「八十萬?我當行銷企劃的時候,年終獎金都沒這麼多。」

「C級與D級聯合任務,代表風險也不低。」江曉嵐掃了一眼任務單,神情嚴肅,「這座遺跡的環境不明,可能會有B級以上的魔物出沒,龍潭這代碼……我沒聽過公會有這個地區的紀錄。」\ n

沈默言點頭:「因為它不在任何官方地圖上。它是這週才從地下冒出來的。」\ n

「什麼意思?」陳建安問。\ n

「前文明遺跡有時會因為地層變動或神話能量波動而被『擠』出地面。」沈默言解釋,「這種剛出土的遺跡往往保存完整,裡面可能還有舊神時代的神像、祭壇、甚至完整的文化遺產。當然,也代表裡頭的危險完全未知。」\ n

江曉嵐忽然閉上眼睛,右手握著護身符,許久沒有說語。陳建安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感應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那個遺跡裡……有很強很強的泛意識波動,帶著一種……香火的氣味。很像媽祖。」講到這裡,她自己愣了一下。

「媽祖?」陳建安挑眉。

「我不敢確定,但那種溫暖的、帶著海水鹹味的感覺,跟我在慈聖宮裡感受到的很像。」江曉嵐摸著護身符,難得露出遲疑的表情,「如果那真的與媽祖有關,可能是遠古時代台灣信仰的源頭之一。這種東西,不能讓神裔議會先拿走。」

沈默言看著她,沉默片刻,說:「任務是今天下午發布的,報名截止到明天中午。公會目前只招募到兩支D級隊伍,C級獵人都在其他地方趕不過來。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搶先一步,最好是現在就報名。」

陳建安看著那張任務單,再看看江曉嵐的表情——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混口飯吃的普通獵人,但手上這枚神格碎片的出現、沈默言的警告、還有江曉嵐那副認真到不行的樣子,都在把他往那條路上推。

「好,報名。」陳建安說,「但有個前提——我得先跟我腦子裡那些神商量好規矩,不然真的到了遺跡裡,突然誰暴走,大家都完蛋。」

沈默言微微勾起嘴角:「這倒是個聰明的做法。你打算怎麼跟祂們商量?」

「晚上回去再說吧,這裡太吵了。」陳建安揉了揉太陽穴,「不過在商量之前,我想先去一趟慈聖宮,跟廟裡燒個香——至少讓媽祖知道曉嵐跟我沒打算亂來。」

江曉嵐聞言,原本繃緊的嘴角忍不住鬆了鬆:「算你還有點良心。」\ n

回到慈聖宮已經是傍晚。廟口夜市才剛剛開始擺攤,烤香腸的煙霧和魯肉飯的香氣混在一起,讓陳建安一整天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站在廟埕前,看著香爐裡裊裊昇起的煙,忽然覺得自己從一個每天加班寫文案的社畜,變成一個要進淪陷區探險的獵人,荒謬得像一場夢。

江曉嵐在廟裡替他和媽祖上香,廟祝阿姨看見陳建安,笑著招呼:「少年仔又來啦?這次沒被火燒到吧?」

「託福,這次是普通感冒。」陳建安苦笑。

「感冒?這天氣感冒要小心喔,阿姨拿點薑茶給你。」廟祝阿姨轉身要進廚房,陳建安連忙謝過,說不用,但阿姨已經風風火火地走進去了。他看著阿姨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這就是他想守護的東西——一個還有人會關心你有沒有感冒的地方。

晚上九點,陳建安回到租屋處。那是一間在老公寓頂樓加蓋的小套房,鐵皮屋頂在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燙,晚上冷風又從縫隙灌進來。他坐在書桌前,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打開,喝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萬神殿。

萬神殿裡,這次的光線比之前更明亮了。索爾的身影站在中央,身旁飄著一把雷神之鎚;紅衣藍衣的祝融姊妹左右分立,像兩團竄動的火焰;賽特的身影半隱在黑暗中,只能看見一雙閃著金光的眼睛;黑帝斯則坐在一張由白骨凝成的王座上,雙手交疊,沉默地俯視。

「各位。」陳建安站到他們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明天我要去一個淪陷區的遺跡出任務。那裡很可能有強敵,也可能有神話級的寶物。在那之前,我想跟各位立個規矩。」

「規矩?」索爾咧嘴笑了,「你一個凡人,想跟我們眾神談判?」

「對。因為沒有我的身體,你們誰也出不去。」陳建安說,「這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你們需要我的存在來接觸現實世界,而我也需要你們的力量來活下去。既然如此,我們是合作關係,不是主僕。」

賽特在陰影中發出低沉的笑聲:「說得漂亮。那你的規矩是什麼?」

「第一,出任務的時候,誰先跟我對話,由我決定。你們可以表達意見,但戰鬥期間,不許突然搶身體控制權。」陳建安豎起一根手指。

索爾哼了聲:「無聊。」

「第二,我會在每次任務前後提供香火或能量來源,讓你們維持意識清晰。但要香火可以,不能燒房子——祝融,妳們姊妹上次把人家鐵桶都燒變形了。」

藍衣祝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你沒給我們足夠的燃料。」

紅衣祝融立刻補上:「對啊,不然我們也想要烤五花肉嘛!」陳建安頭痛:「好,我給你們買五花肉,但只能買五串,多一串都不行。」

「第三。」他把目光轉向賽特,「你如果想算計,我可以陪你算計,但對象是敵人,不是我。我在戰鬥中需要你的陰招,但你要是敢在背後捅我,我就把你的神格碎片丟進馬桶沖走。」

賽特發出一聲低沉的哼,但沒反駁。黑帝斯終於開口:「那些所謂規矩,不過是權宜之計。我只要你記住,當死者的國度到來時,你的肉身歸我管、靈魂歸你管。」陳建安聽得毛骨悚然,但還是硬著頭皮:「那……我們就算達成共識了?」

「等等。」索爾說,「要我配合你的規矩可以,但你得先證明你有資格讓我聽話。明天出任務,如果遇到敵人,我要第一個動手。」

陳建安點頭:「那就這樣講定了。誰讓我活著回來,我就給誰最大的香火。」

萬神殿裡沉默片刻,然後索爾率先大笑:「凡人,我開始喜歡你了。」

陳建安退出意識,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手裡的啤酒已經變溫了。他仰頭灌了一口,拿起手機打開獵魔公會APP,在任務報名頁面上按下「確定」。畫面上跳出一個視窗:「您已成功報名緊急懸賞任務「龍潭遺跡探索」。」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台北堡壘都市的夜景在鐵皮屋頂外閃爍,遠方的城牆像一條沉睡的巨龍。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個鉛盒,將裡面的盧恩碎片倒在掌心,對著燈光看了看。碎片上的符文在暗處微微發亮,像是呼應著什麼。他低聲喃喃:「龍潭……到底是什麼地方?」\ n

那一瞬間,萬神聰裡所有神明同時沉沒。索爾也不再吵鬧。陳建安感到一股細微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甦醒了。他趕快將碎片收回盒中,躺到床上,但那一整夜,他耳邊都縈繞著一道若有若無的低語,像是從海底深處傳來的呼喚。

隔日清晨六點,他揹著公事包(裡裝著幾瓶水跟符紙)到公會門口。江曉嵐已經到了,她今天換了一套卡其色的機能服,背後揹了一只登山包,腰間短刀和符紙一樣不少。她看到陳建安,眉頭一皺:「你眼圈怎麼黑成這樣?沒睡?」\ n

「睡了,跟沒睡一樣。」陳建安打呵欠,「那些神半夜不知道在吵什麼,好像也在期待這次任務。」\ n

「他們也會期待?」江曉嵐笑了下,「你這樣好像什麼主人帶一群寵物出門。」\ n

「寵物?他們是說滅走就滅走的猛獸。」陳建安說。

沈默言從公會裡走出來,依舊是那件舊軍裝大衣,右手戴著黑手套。他沒有多說,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條,交給陳建安。「這是舊時代的台北捷運路線圖,龍潭遺跡大約在外環道向東三十公里,位置靠近一條已斷乾的河床。紙上標了幾個我描記的能量點,到了那附近,用曉嵐的香火感應去找,別瞎逛。」

「知道了。」陳建安收下紙條。\ n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這次任務不只是錢。那枚人工神格碎片讓我確定,神裔議會已經測到龍潭方向有異常。他們不會放任這種能量逸出,就算你們先報名,路上也可能會遇到『其他勢力』。記住,在淪陷區,「合法」兩個字不見得有用。」\ n

江曉嵐用力點頭。沈默言沒再說什麼,只揮了揮手,轉身回了公會。陳建安看著他的背景,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壓著很厚的影子。

走出外環城牆的檢查哨時,太陽剛剛昇起。城外的世界跟昨天一樣荒涼,但陳建安的心境已經不同。他握著口袋裡那個裝有碎片的小盒,腳下踩著碎裂的柏油路,每一步都更深地邁進「舊神」的領域。\ n

「曉嵐,你說那個遺跡裡有媽祖的味道?」他邊走邊問。\ n

「嗯。」江曉嵐眼睛直視前方,「很像,可是也有一點陌生。應該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一種『神性』,像是全世界信仰的源頭。如果真是媽祖,那祂為什麼會在這裡?」\ n

「也許,這座島本來就是眾神界的一個連接點。」陳建安說。他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很接近真相的話。剎那間,萬神聰裡響起一個陌生的低語,像從深海傳來的號叫,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卻讓他的太陽穴一陣刺疼。\ n

他停住腳步,揉了揉太陽穴。江曉嵐回頭:「怎麼了?」\ n

「沒……可能是昨天沒睡好。」陳建安說,忍下了那句「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叫我」。\ n

前方,龍潭的遺跡還隱在地平線下,但空氣中已經有一股濃濃的、帶著潮濕泥土與陳舊香火混合的氣味,順著風吹來。他握緊拳頭,把那個聲音壓回意識底層,邁開步伐。\ n

也許是錯覺。但他走著走著,萬神聰裡所有的神明都沉默下來,就連最吵的索爾也一語不發。這種沉默比任何暴走都更讓人心驚。\ n

「龍潭。」他在心底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唸出某個古老契約的咒語。遺跡在等他。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淪陷區之行

本章登場

離開檢查哨大約一小時後,台北堡壘都市的城牆已經變成背後一道模糊的灰線。官道柏油路在前方約五百公尺處斷裂,像是被什麼力量整段掀開,裸露在外的泥土龜裂,鋼筋扭曲成奇異的形狀。陳建安踩著碎石前進,腳下每一步都沙沙作響,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一張褪色的舊照片,連空氣都帶著塵封已久的霉味。

道路兩旁的農田早已荒廢,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草叢裡時不時傳來細碎的聲響,也許是蟲鳴,也許是別的什麼。不遠的前方橫著一輛翻倒的計程車,車門敞開,鏽蝕的骨架在晨光中只剩深褐色的殘骸,座椅上長滿青灰色的黴菌,方向盤的皮套被撕成破爛的布條。陳建安經過時瞥了一眼,發現後座的安全帶沾著一層暗褐色的乾涸痕跡,邊緣還有被利齒咬穿的破洞。

「別看。」江曉嵐走在最前頭,頭也不回,「專心看路。」

陳建安收回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從前在辦公室加班改行銷企劃案時,他從沒想過城牆外是這副光景。新聞台總說淪陷區是「戰略緩衝帶」,地圖上看起來也不過是一片紅色色塊;可當他真正站在這裡,才明白那些色塊代表的是一條條真實斷送的生命,一個又一個再也無人居住的聚落。

慘白的日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照在破敗的鋼筋水泥上,卻帶不來半分暖意。遠方隱約有鳥鳴,但那聲音聽起來很怪異,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發出沙啞的、破碎的啼叫。沈默言走在最後,他的黑色手套在黯淡光線中格外顯眼,整個人像是溶在陰影裡的一把刀。

「前面的橋斷了。」江曉嵐在越過一處被廢棄貨櫃堵塞的路口時停下了腳步。她踮起腳尖,目光越過路堤望向遠處,一條乾涸的河床橫在他們面前,水泥橋面從中間塌陷,形成一個巨大的缺口。河床底部堆滿淤泥和斷裂的管線,幾根裸露的鋼筋豎在陽光下,看起來像某種巨大生物的肋骨。

「繞路。」沈默言說得極簡。他從舊軍裝大衣的口袋裡掏出那張泛黃的捷運路線圖,攤開,目光沿著蜿蜒的色線移動,「往南走三百公尺有一條舊排水涵管,可以穿過去。但涵管周圍如果積水,可能會有一些低階魔物棲息。」

「繞路要多久?」陳建安問。

「腳程快一點,多四十分鐘。」

「走吧。」江曉嵐率先改變方向,踏上一塊龜裂的水泥護坡。陳建安跟在她後頭,腳下的地面開始變軟,土壤吸飽了水,踩下去時發出黏膩的聲響。這附近的空氣比剛才更沉,帶著一股混合了鐵鏽與腐植質的潮濕氣味,嗅覺敏感的人甚至能嘗到一股微鹹的礦物質味。

排水涵管果然不小。那是一根直徑約兩公尺的水泥管,管壁長滿半乾的苔蘚與一層暗綠色的黏液,內部的空間勉強能讓三人彎腰並行。陳建安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手機在淪陷區是沒有訊號的,但當手電筒用還行——光線掃過管壁,映出一片濕漉漉的亮光。管內的氣味更濃嗆,潮濕和發霉的味道混在一起,幾乎令人反嘔。

江曉嵐走在最前面,她用短刀輕輕敲擊管壁,發出清脆的叩響,同時側著耳朵聽回音。這是在探測空間結構,陳建安記得她曾解釋過,密閉空間裡回音異常可能代表通道塌陷或前方有大型生物活動。「前面沒有活物的聲響。」她小聲說,「但牆上那些刮痕……」

陳建安湊過去,手電筒的燈光照到管壁上,幾道平行且極深的爪痕從地面一路延伸到管頂,足足有兩三指寬。刮痕邊緣還嵌著幾片半透明的鱗片,在燈光下折射出一層油膩的虹彩。「這是什麼?」\ n

「不是魔物。」沈默言跟在後方,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有些悶,「是某種大型變異爬蟲類蛻皮時留下的痕跡。牠住在這裡,但是前線戰鬥部隊的路線圖顯示這種生物已經向北遷移了至少兩個月。」

「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陳建安回頭看他。

沈默言沒有回答,只抬起那隻戴著黑手套的右手,用指尖在管壁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種觸感。陳建安識相地沒再追問,但心底對這個導師的資訊網又多了一層疑惑。

涵管的盡頭是一塊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廢棄工地。鐵絲網上爬滿枯黃的藤蔓,網面被撕開一個大洞,邊緣處的鐵絲向內凹陷,彷彿有什麼東西硬生生拱了過去。陳建安彎腰穿過洞口時,腳邊踩到一截埋在泥土裡的玻璃碎片,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低頭一看,碎玻璃底下埋著半塊塑膠招牌,上面印刷的「加油站」還可以勉強辨識,招牌的一角被像融化了似的扭曲捲起,底下露出一層深褐色的焦痕。

越過工地,對岸是一片廣袤的荒蕪地。眼前的地形開始起伏,道路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野生的蘆葦叢。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枯黃與新綠交雜,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聲響。遠方有一根歪斜的高壓電塔,塔身的絕緣礙子早已破碎,電線垂落到地面,在風中晃盪著。感「覺這裡的泛意識很淡。」江曉嵐忽然說。她放慢腳步,伸手摸了摸腰間的護身符,「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正常的土地即使荒廢,也會殘留一些無名的、模糊的、像是信仰痕跡的波動;但這裡什麼都沒有,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n

「因為魔物在的地方,會把環境裡的泛意識吞噬掉。」沈默言接過話,「活人需要神,魔物也需要『神』。牠們吃掉人類的信仰,就跟吃掉血肉一樣。」

陳建安沉默了片刻。他以前覺得「信仰」是廟裡燒的香,是街頭巷尾的媽祖遶境,是過年時執香拜拜的一種習慣。直到進了這個世界,他才慢慢明白,信仰對人類而言不只是精神寄託,更是一種近乎能量、近乎生命的東西。江曉嵐對慈聖宮那股執著的信念,正是她能力運作的來源。他低下頭,感受自己腦海裡萬神殿的運轉——那是一座由信仰堆砌起來的伺服器,所有神明皆是因人類的記憶而存在的永恆程式。

這念頭令他打了個冷顫。

「停下。」江曉嵐的語氣突然一變,幾乎是中斷了他腦海中的湧現。她壓低身子,右手探向腰間符紙,目光緊盯著前方蘆葦叢深處一片不自然的陰影。「有人。」

陳建安立刻停步,雷電在指節間暗暗匯聚。沈默言也在同一半息的時間內將身體挪到一處水泥塊後方。風吹過蘆葦叢,沙沙聲中,前方的陰影動了——不是風動,而是人形的輪廓在動。

三個身影,從蘆葦叢裡站起來。他們身上的戰術裝備是暗灰色的,沒有公會標誌,沒有神裔議會的日蝕徽章,臉部蒙著半面式的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一把長管獵槍,另外兩人背著製式的合金短刀,腰間掛著幾枚泛著青光的金屬小瓶。

「獵魔公會的低階獵人?」為首那人開口,嗓音透過面罩聽來有些悶,「這裡是民間勘探公司的管制區,你們越界了。」

「民間勘探公司?」江曉嵐冷笑,「我怎麼沒聽過哪家公司在淪陷區有『管制區』的權力?」她往前走了一步,短刀在手中轉了半圈,刀尖垂向地面,「你們的裝備是『青蜂』製式的,青蜂兩年前就被神裔議會併購了。你們是議會的人。」

對方沉默了片刻,為首那人眼底掠過一抹陰沉的光芒。他忽然笑了,面罩下的嘴角挑起一抹弧度:「不愧是被議會點名的探勘員,眼光不錯。那我們就不用繞彎了。」他放下獵槍,拍拍手,蘆葦叢裡先後冒出更多人影,總共七名,呈現一個半圓形的包圍陣,「把人交出來,我們不為難妳。」

「誰?」江曉嵐的口氣依然平穩,但她握刀的指節泛出青白。

「萬神殿的載體。」那人目光越過江曉嵐,落在她身後的陳建安身上,「台北分部最新盯上的E級獵人,身上有複數神格波動,上面派我們來請他回去『喝茶』。」

陳建安心頭一凜。他知道自己會被盯上,但沒想過來得這麼快。沈默言昨天才警告他「神裔議會做事不會只留一手」,今天就應驗了,他甚至還沒踏進龍壇遺跡的大門。他向前跨出一步,按住江曉嵐的肩膀:「你們找的是我,跟她們無關。人情債我認了,讓我走,別動我朋友。」

「陳建安。」江曉嵐沉聲。

「沒關係。」陳建安說,「談判是我最擅長的。」他望向對方,目光刻意保持平靜,「你們要『請』我回去,總得有個理由吧?議會做事也要照規矩來,還是你們準備直接違反堡壘都市之間的引渡條約?」

為首那人裂嘴笑了:「引渡條約?那是都市之間的事。這裡是淪陷區,規矩不是議會定的,是誰拳頭硬誰定的。」他偏頭示意,左右兩名手下同時抽出腰間的青蜂短刀,刀鋒上泛起一層電光,「E級獵人陳建安,你體內的萬神殿是議會指定的S級管制物。我們奉命帶你走,反抗的話,後果自負。」

「S級管制物?」陳建安心底震撼,但沒有把情緒掛上臉,反而是嘴角微微上揚,「你們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昨天還是F級獵人呢。」

「少囉嗦!動手!」

為首那人話聲落下的同時,左側那個持短刀的手下已經動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類,眨眼間便跨越五公尺距離,短刀夾著雷光直劈陳建安的頸側。陳建安早有準備,側身閃過,右手一翻,一道細小的電弧從指尖射出,擊中對方的小臂。對方悶哼一聲,短刀脫手,然而右側第二個人幾乎同時撲上,合金刀鋒直取他腰肋。

陳建安逼退第一個,來不及防第二個。就在刀尖快觸及襯衫布料的前一瞬間,一張符紙凌空飛來,正正貼在那名武者的額頭。符紙爆開,一股濃厚的香火氣味炸裂,伴隨而來的是一道燙金色的光芒。那道光芒像是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將對方彈退三步,面罩下的臉露出震驚的表情。

江曉嵐已經欺身而上,短刀從鞘中完全拔出,刀身上纏著一縷淡金色的香火。她沒有跟對方纏鬥,反而是快步折返,一把抓住陳建安的手臂往蘆葦叢深處拖:「跑!」

「沈前輩!」陳建安喊道。

沈默言從水泥塊後方站起身。他的神態依然平靜,像眼前只是孩童打架。他抬起左手,那隻沒戴手套的、隱約可以看到皮膚底下浮出密密麻麻白色紋路的手,憑空一翻。空氣中浮現一本書的輪廓,那是一本半透明的、厚重的、封面刻滿古老文字的書頁。

「神代書頁·『大洪水』。」沈默言低聲說。

那一刻,整片蘆葦叢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那不是下雨的暗,而是一股沉重的、蒼古的、帶著海水鹹腥味的壓迫感。為首的獵人臉色劇變:「什麼……這是S級的神格重現!?」

半邊天空變成鉛灰色,一道無形的巨浪從書頁中轟然落下——沒有水,沒有聲音,卻帶著彷彿能夠沖毀一切的氣勢。那壓力落在七名敵人的身上,他們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碾壓,膝蓋一軟,整齊地跪倒在地。沒有一個人能發出完整的慘叫,所有武裝獵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氣,一個接一個趴在地下,吃進滿嘴泥土。

沈默言收回手,那本半透明的書頁消失無蹤,天空也恢復了慘白。他走到為首那人的面前,蹲下來,語氣平淡:「回去告訴方士衡,萬神殿不是他嘴裡的『管制物』。下次再派人來,我不會只讓你們吃土。」

對方趴在地上,滿眼驚恐地抬起頭,看著沈默言那張冷靜到近乎蒼白的臉,忽然像認出了什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是……沈默言?你還沒死?議會通緝名單上寫你已經——」

「消息已經過時了。」沈默言站起來,腳尖輕輕抵住他掌下的獵槍槍管,「走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七個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蘆葦叢深處。陳建安鬆了一口氣,正想開口,卻發現沈默言的眼底掠過一抹疲憊,那隻左手也在微微顫抖。他隨即意識到,方才那一手絕非毫無代價。

「你剛才——」陳建安的話還沒說完,腦內萬神殿卻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那聲音低沉、滑膩,帶著某種令人不快的笑意的矛盾,像一條蛇在潮濕的洞穴中吐著信子。是賽特。

「力量很迷人吧。」賽特的意識貼著他的思緒邊緣低語,「你剛才明明可以親手打垮他們的,為什麼要讓那個老人出手?你體內住著我,我可以在你眨眼之間把那些人全部撕成碎片,只要你願意……借我的力量。」

陳建安感到一股來自意識深處的陰冷,像是有人從背後拽了他一把,將他的意念往那個萬神殿的黑暗角落拖去。賽特的力量確實誘人,那種未知的、鋒利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權能,彷彿只要鬆開一個念頭就能取用。他的手指微微顫動,指尖泛出一縷暗金色的光芒。

「陳建安!」江曉嵐的聲音從耳邊炸開,「你怎麼了!」

陳建安恍然回神,他低頭一看,竟發現自己的影子在腳下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影子裡鑽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他的後背。他立刻收斂意念,將萬神殿裡那扇通往賽特所在區域的大門重重關上,心跳劇烈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我沒事……」他喘著氣,語氣有些不穩,「剛才賽特……」

「你跟他做交易了?」沈默言皺眉,難得語氣帶了點嚴厲,「我警告過你,『陰險的神明』比『暴力的神明』更加危險。索爾發火了至少看得見,賽特動腦子時,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陳建安乾嚥了一口唾沫:「我知道……我知道。剛才只是……他趁我不注意。」

「下次要注意。」沈默言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賽特的存在感比我想像的還要強,你不能再單獨碰他。至少現在不行。走吧,剛才動靜太大,如果他們叫支援,我們得在太陽下山之前找到遺跡入口。」

江曉嵐最後確認了一眼陳建安沒有異狀,才轉過頭繼續帶路。風吹過蘆葦叢,把剛才的狼藉痕跡慢慢掩埋。陳建安走在隊伍中間,手心還殘留著潮濕的冷汗。剛才那種被賽特拉入深處的失重感,讓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神格反噬」這四個字的重量。

沿著蘆葦叢邊緣又走了半個多小時,地面的高度突然下降。江曉嵐再一次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右手緊握護身符,許久不動。這次,風中飄來一股奇特的氣味——介於廟宇的沉香與海水的鹹腥之間,古老、溫暖,像記憶中某一個被遺忘的夢。

「找到了。」江曉嵐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發出微光,「前方三百公尺,土層底下有一座大型石造建築,泛意識的濃度非常高……通道入口是開的。」

陳建安望向她所指的方向,從蘆葦叢的間隙看去,地面隆起一個弧形的小丘,亂草和碎石覆蓋其上,看起來毫不起眼。但當他集中精神,萬神殿裡那些方才安靜下來的神明,此刻竟同時發出極低的共鳴聲——像幾十座鐘同時震動,聲音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在等我們。」陳建安說,語氣裡帶著自己也聽不明白的篤定。

「誰?」江曉嵐問。

陳建安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那話一出口,便再也沒有回頭的路。他握緊口袋裡那枚盧恩碎片的鉛盒,大步朝前方的丘陵走去。龍潭遺跡的入口,就在他們腳下。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遺跡深處

本章登場

石階向下延伸,兩側石壁鑿滿斑駁的浮雕。那些線條層層交疊,像是有人故意把不同時代的信仰刻在同一面石頭上。手電筒的光掃過,陳建安先看到一艘北歐龍首長船,船頭滿刻盧恩符文;接著是一尊鷹首人身的側影,雙翼張開,爪下擒著太陽圓盤;再過去還有三頭六臂的神像、手持三叉戟的海神、踏著蓮花的觀音。整條甬道像一座被壓縮的博物館,人類神話的碎片被勉強黏合在一起。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江曉嵐問,語氣壓得很低,回音卻在石室裡撞出嗡嗡聲。她握著腰間的護身符,指尖泛白。

沈默言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撫過一幅浮雕,停在鷹首神像的太陽圓盤上。「岩層的年代至少有三千五百年,但這些刻痕……」他停了一下,用黑手套敲了敲石壁,「二次加工的痕跡不超過十年。」

「有人把自己的東西鑿進古蹟?」陳建安問。

「不只是鑿進去。」沈默言的目光順著甬道掃了一圈,「這些新刻的紋路,全是引導泛意識走向的中繼線。設計得像是……一個放大版的嫁妝陣。」

「嫁妝?」江曉嵐回頭看他。

「把神明嫁進人體裡。」沈默言說,「就像你戴的護身符,只是規模大了幾百倍,而且不是用香火,是用別人的信仰來灌注。」

陳建安的後背泛起一陣涼意。他想起口袋裡那枚人工盧恩碎片,想起沈默言說過的話,神裔議會從來沒停止過製造神明。甬道盡頭,一扇巨大的石門半掩,門前立著一尊奇怪的雕像——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像一團凝固的焰火,雙手捧著一只空碗。石像的眼睛嵌著兩顆暗紅色寶石,在手電筒的光下透出不祥的紅芒。

「這不是神明。」江曉嵐忽然說,「我感應不到任何香火。這是一尊……從來沒有被祝福過的偶像。」

沈默言繞過那尊石像,伸手抵住半掩的石門,使力一推。石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股積壓多年的氣流從縫隙間湧出,混著塵土、腐木和一股鐵鏽似的腥味。

祭殿在眼前展開時,陳建安幾乎忘了呼吸。

直徑五十公尺以上的圓形殿堂,穹頂黑黢黢地看不見盡頭,手電筒的光柱被吞沒在黑暗裡。數十根石柱撐起整個空間,柱身上纏滿浮雕的蟒蛇、藤蔓和鎖鏈。每一根柱子底部都有一座石龕,龕中站立著各方神祇——雷神索爾手握重錘、埃及的賽特扛著法杖、希臘的雅典娜持盾、中國的媽祖披著霞披、日本的須佐之男舉劍,還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祂們整齊地立在龕中,像一支被凍結的諸神軍團。

但祂們的雙眼全都是空的。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存在本身,只剩下石頭的軀殼。

「我的神殿……在震動。」陳建安扶著額頭,腦內萬神殿發出強烈的共鳴,那些沉睡中的意識體幾乎同時甦醒。

索爾的吼聲混著雷鳴,「這是哪裡?我感覺到我的人類造像被褻瀆了!」

紅色與藍色的火焰交織:「好香……這種火燒過的味道,是幾千年前的。」

賽特低聲笑了:「好多殘骸。失敗的實驗品還留在這裡。」他的語氣像在舔舐傷口。

「安靜。」黑帝斯說,聲音冷得像從地心深處滲出,「它們在睡。」

陳建安咬緊牙關,強行把眾神的喧囂壓下去。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這是萬神殿第一次同時有這麼多神明在意識層面甦醒,幾乎要把他撐爆。

「中央有東西。」江曉嵐的語氣繃緊。她已經先一步走向殿堂正中,手電筒照向一座圓形祭壇。

祭壇表面刻滿繁複的紋路,鑲嵌著暗褐色結晶,像乾涸的血漬。壇心豎著一根黑色柱子,柱頂嵌著一枚拳頭大的淡藍色結晶,散發著幽幽的微光。江曉嵐湊近,左眼瞳色轉為琥珀色,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是媽祖的神格碎片……不對,不像碎片的結構,更像是某種『神氣』被壓縮在裡面,很古老……非常古老。」

她伸出手,指尖正要觸碰那抹藍光的瞬間,祭壇紋路突然亮起髒污的暗紅色光芒。沈默言在後面喊:「別碰!」但她的指尖已經碰到了結晶。

藍光暴漲,暗紅色的光暈纏上江曉嵐的手腕。陳建安看到她的小臂瞬間浮起一層青黑色的紋路,像是血管裡爬滿了活的藤蔓。她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陳建安衝上去一把接住她。她的身體冰涼,嘴唇泛紫,護身符劇烈震動,然後「啪」地裂了一條縫。

「沈前輩!」陳建安扯開她的衣袖,青黑紋路已經蔓延到肘部。他徒手想撥開那層黑霧,指尖一觸到便像被冰針穿透,整個人打了個寒顫。

沈默言快步上前,左手浮現半透明的神代書頁,一串古文字拍在江曉嵐額頭上。書頁亮起金光,隨即像被腐蝕一般邊緣發黑,硬生生被彈開。沈默言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詛咒。」他沉聲說,語氣罕見地急躁,「這座祭壇上的殘留物不是普通泛意識,是從失敗實驗體上剝離的憎恨與痛苦。她觸發了防盜措施。」

「怎麼解?」

「燒。」沈默言的眼睛掃過祭壇四周的紋路,「詛咒的根源在祭壇本身,只要把祭壇連同這些紋路完全焚毀,詛咒就會失去載體。但普通火焰沒用,需要神話級的火——」

陳建安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意識已經沉入萬神殿。

他站在一片無盡的火光前。祝融姊妹坐在火焰中央,紅衣少女擁著一把燃燒的長刀,藍衣少女抱膝坐在一旁,兩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你要火焰。」藍衣祝融語氣平淡,「但是你能付出什麼?」

陳建安說:「這座祭壇裡的所有神像和實驗殘渣,你們可以盡情焚燒。」

紅衣祝融笑了,露出尖尖的犬齒:「那不夠。那些東西臟得很,燒了反而舒服。」

「那你們還要什麼?」

藍衣祝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說:「萬神殿的權限。我們要你晉升之後,第一個開放的『神話形態』永遠留給祝融。」

陳建安一愣。這個條件出乎意料,但沒時間細想,江曉嵐的呼吸聲在體外越來越急促。他咬了咬牙:「好,成交。」

「契約成立。」紅衣祝融跳起來,火焰長刀在空中劃過一道紅光,姊妹兩人的手同時按在陳建安的意識上。

灼熱的火焰灌入他四肢百骸。陳建安在現實中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深處同時燃起一藍一紅兩簇火苗。他將江曉嵐交給沈默言,自己走向祭壇,俯身將雙掌貼上壇面的紋路。

「燒。」

一個字落下,火焰從他掌心噴出,沿著祭壇的刻痕迅速蔓延。暗紅色詛咒殘渣在火中發出尖銳的鳴叫,像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活過來,蠕動、翻滾、爆裂,一縷縷黑煙升起,被祝融之火咬碎殆盡。青黑色的紋路在江曉嵐的手臂上退潮般消褪,她猛咳一聲,吐出濁氣,眼睛恢復了焦距。

但火焰沒有停下。祝融姊妹在萬神殿內狂喜嘶吼,烈焰順著地板裂隙竄上石柱,點燃神龕裡的神像,火舌舔舐著那些空洞的眼睛,將它們一個接一個吞噬。穹頂的碎石開始崩落,整個祭殿變成一座燃燒的熔爐。

「陳建安!走!」沈默言把江曉嵐背到肩上,用神代書頁撐起一道金光,擋住砸落的石塊。

陳建安沒有撤退,反而撲向祭壇廢墟,一把抓起那枚滾落的淡藍色結晶。燙人的灼熱立刻侵入掌心,他咬牙忍住,將結晶塞進口袋,狂奔跟上沈默言的背影。

背後的殿堂轟然倒塌,祝融之火如同億萬隻赤紅的飛蛾,從遺跡入口噴湧而出。他們衝出地道,跌進雜草叢生的黃土坡,滾了幾圈才停下。陳建安趴在地上,回頭看到入口處整座土丘在火焰中坍陷,露出焦黑的石室骨架,火焰仍貪婪地舔著殘壁。

許久,沈默言確認江曉嵐已無大礙,才把背上的人放下。江曉嵐靠在一棵枯樹旁,雖然虛弱,但膚色恢復了正常,護身符雖有裂痕,卻沒有碎裂到底。她勉力笑了一下:「謝了……這次是你救了我。」

陳建安擺擺手,喘著氣,悶聲道:「以後別亂碰不認識的東西。」

「那個碎片……?」江曉嵐的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

陳建安掏出那枚淡藍色結晶,光線下它顯得溫潤,不再有藍光。但他注意到結晶底部,有一個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浮雕——日蝕徽章。神裔議會的標誌。

他握緊了它,正要開口,遠方天際傳來一道尖銳的引擎聲。一架漆著神裔議會日蝕徽章的灰黑色垂直起降機正低空掠過山稜線,機身側面的燈光在昏黃的天色中一明一滅。

「他們來了。」沈默言說,聲音像鐵石摩擦。

陳建安將碎片塞進內袋,扶起江曉嵐。「走吧。」他沒有回頭,朝堡壘都市的方向邁出第一步。身後的遺跡仍在燃燒,火光照亮他的背影,拖成一道長長的影子。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風雨欲來

本章登場

深夜的台北堡壘都市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霧氣裡。灰濛濛的水氣沿著街道流淌,把路燈的橘黃色光暈暈成模糊的圓斑。體感溫差讓陳建安身上還沒乾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帶著一股從淪陷區帶回來的泥腥味。他們回到獵魔公會時已經是午夜,公會大廳裡只有值夜櫃台亮著燈,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行政人員趴在桌上打盹,被他們推開玻璃門的聲響驚醒。

「回、回來了?」行政人員揉著眼睛,看到他們狼狽的狀態立刻醒了泰半,「沈先生已經通報過了,任務紀錄……你們帶回什麼?」

陳建安從口袋掏出那枚藍色結晶,放在櫃台上。行政人員湊近一看,看到底部刻著的日蝕徽章,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猶豫了一下,輸入電腦操作,然後低聲說:「這要上報嗎?」

「不用。這是我的戰利品。」陳建安說。行政人員點點頭,不敢多問。他熟練地辦理任務結算,刷過陳建安的獵人徽章,螢幕跳出新的資料。陳建安低頭一看——「D級獵人」的字樣在暗藍色背景上亮著微光。他在一天之內從F級跳升到D級,理應感到興奮,但此刻他低頭看著那行字,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江曉嵐哭了出來。

「撐住。」陳建安背著她穿過街道,聲音因為喘氣而斷續,「別睡。」江曉嵐的體重很輕,她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呼吸噴在他頸側,像某種微弱的熱源。「我、我還好——那個碎片裡有東西——」她喃喃著,聲音模糊,「不是詛咒——是意志。媽祖的意志……要我傳話。」

「傳什麼話?」

「……」她沒有回答。陳建安感到她的身體突然一沉,徹底失去了意識。

陳建安把她帶回慈聖宮。廟門虛掩,廟祝阿姨看到江曉嵐的狀態,二話不說把偏廂的床讓出來,又熬了一碗熱騰騰的艾草茶。陳建安守在床邊,用濕毛巾替她擦掉額上冒出的冷汗。她燒得厲害,神誌始終沒有完全清醒,偶爾囈語幾句,像是喊著「媽祖」的名諱或是「別讓祂們過來」。護身符上的裂痕在隱隱發光,陳建安摸了摸,灼熱的溫度讓他縮回手。

「這是神格共振的後遺症。」

沈默言在凌晨三點出現在廟口,無聲地推開門,身上還披著那件舊軍裝大衣。他蹲下身檢視江曉嵐的脈搏,又往她額頭貼了一頁神代書頁。這次書頁沒有彈開,金光緩慢地沁入她的皮膚,她的呼吸才稍微平穩下來。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陳建安問。

「公會系統有定位。」沈默言沒有多解釋,站起來,目光掃過桌上的藍色結晶。「我來通知你。方士衡的身分查到了。」

陳建安轉頭看他。沈默言的語氣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一絲很深的警戒。「他是神裔議會最高執行人。名義上是S級特使,實際上持有議會賦予的『神格回收』專屬權限。專門處理……不受控的覺醒者。」

「不受控?」

「就是議會檢測到、但沒有登記在案的神格載體。」沈默言的目光落在陳建安身上,「你。」

陳建安握緊椅子扶手,指節泛白。「所以他不是來『抓捕』魔物的勢力——他是來抓我的。」

「如果他在議會系統上傳了神格波動的報告,那麼追捕令已經生效。」沈默言說,「他不會直接動手,因為他想要活體標本。以『邀請』的名義,讓你自願進入他的實驗室——是他的一貫手段。江曉嵐只是他用來觸發妳神格的棋子。」

「那她現在這樣……」

「她替你擋下了一次探測。」沈默言沉重地說,「那枚碎片的『意志』原本指向你。」

陳建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聲穿過廟埕,吹動樹葉發出沙沙響聲。他伸手把江曉嵐額前的碎髮撥開,她沒有醒來。

「如果方士衡要邀請,那就讓他來。」陳建安壓低聲音,「我會接待他。」

隔天中午,金姐的訊息像一隻悄無聲息的飛蛾,鑽進陳建安的公會通訊器。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夜貓茶室,下午兩點。你欠我一個人情。」後面附了一個座標。傍晚時分,陳建安依照約定前往台北堡壘都市底層一條狹窄的巷弄。夜貓茶室的招牌掛在二樓,是一隻褪色的黑貓剪影,貓眼處鑲著兩顆真正的貓眼石,在昏黃壁燈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

他推開門,鈴聲叮咚作響。茶室裡煙霧繚繞,幾檯麻將桌邊坐著彪形大漢和戴墨鏡的情報販子。金姐坐在吧台後面,波浪捲黑髮披在肩上,暗紅色風衣敞開,露出內裡一件黑色低胸衫。她看見陳建安,微笑著朝他招手,又對一個戴金鏈子的男人使了眼色,那男人立刻退開。

「陳先生,坐。」金姐推過來一杯凍頂烏龍,茶湯金亮。「你昨天在龍潭鬧得挺大。燒了一座遺跡,帶走了一枚議會實驗站的碎片——整個地下情報網都在傳。」

陳建安沒有碰茶杯。「你要什麼?」

「你現在是D級獵人,但你手上那枚碎片會讓整個議會的人來追殺你。」金姐湊近,壓低聲音,「不過呢,如果你有這個,就能掌握先機。」她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一捲泛黃的羊皮紙,攤開——那是一張手工繪製的分布圖,上面標註著地理位置、神格屬性、危險等級,密密麻麻,精細到令人吃驚。

「神格碎片分布圖。」金姐說,用塗著深紅色指甲油的手拍了拍紙面,「從台北到高雄,甚至海外的淪陷區都有記錄。」

「代價?」

「一人情。以後我找你辦事時,你得無條件幫我一次。」金姐豎起一根手指,眼中帶著狡黠的光,「現在,你只需要告訴我,你身邊那位沈默言,是不是前神裔議會的研究員?」

陳建安沉默了。金姐笑了:「懂了。這人情我先記著。這圖是你的。」她把羊皮紙捲好推向陳建安,然後斂起笑容,語氣轉為認真:「方士衡已經到台北了,昨晚。他召集了議會的精銳部隊,駐在東區的天璽大樓。下一步應該是來找你。」

陳建安收起羊皮紙,低聲說:「我知道。」

「小弟弟,你膽子很大。」金姐歪著頭看了他半晌,像是想從他眼裡看出什麼,「有趣。」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祝你好運。」

陳建安離開夜貓茶室時,已經是傍晚。巷口的霧更濃了,他收緊外套,正要往公會方向走,一輛黑色的加長型轎車無聲地停在巷口,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好看的臉——銀白色的短髮在昏暗光線下透著冷冽的光澤,左眼下細長的疤痕像一條淡色的裂縫。

「陳建安先生。」方士衡的聲音溫和而有磁性,像一把鍍了金的刀,「我是方士衡。神裔議會最高執行人。」

陳建安停在原地,握緊口袋裡的羊皮紙。方士衡沒有催促,只是微笑著看著他,那目光帶著一種檢視標本的冷靜。「我一直在注意你。從你覺醒的那一天起。」他說話不急不慢,每個字都像精心切割過的鑽石,「一個普通行銷企劃,在瀕死之際覺醒了萬神之殿——這在人類覺醒史上,前所未有。」

「你關心的是我的能力,不是我這個人。」

方士衡笑了一下,傾身靠向車窗:「你很敏銳。我很欣賞這種敏銳。」他的語氣轉為誠摯,「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神裔議會需要你。現在,舊神威脅在即,人類必須團結所有力量才能存活——而你是一個關鍵。」

「加入議會,我可以提供你資源、技術、培訓。你的萬神殿,可以在真正的平台上發揮作用,而不是在這底層公會裡耗損。」方士衡的聲音低沉下來,「否則,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肩上扛著的那些神,會先把你壓垮。」

陳建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江曉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知道沈默言為此戒備到天亮,他也知道這是一張邀請函,底下墊著刀。他沉默了幾秒,把雙手插進口袋,開口時聲音平穩:「我拒絕。」

方士衡的眼神冷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拒絕。」陳建安重複,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和那些神——是合作關係。不是雇主關係。我不想被關在實驗室裡被『開發』。」

方士衡的嘴角仍保持著弧度,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你以為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嗎?」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你身上那股波動,我的探測器在十公里外就能感應到。議會已經將你列為『疑似禁忌級威脅』。你拒絕我的邀請,就等於選擇敵對。」

「我從來沒想跟議會敵對,我只是不想成為議會的樣品。」

「一樣。」方士衡輕聲說,「沒有中間地帶。你會發現,這個世界的殘酷不是你想像的那樣——而你拒絕我的時候,你那兩位朋友,會是第一批替你承擔後果的人。」

陳建安的拳頭在口袋裡捏緊了。

方士衡關上車窗。臨別前,那雙眼睛像兩片刀片從車窗縫隙裡刺出來:「你會後悔的。」車窗升起,引擎輕輕震動,黑色轎車滑入霧中,像一尾沉默的鯊魚消失了。

陳建安站在巷口,風穿過街道,吹動他衣角。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道極淺的金色紋路在閃爍,那是和祝融姊妹契約的烙印,也是萬神殿存在於他體內的證據。他知道方士衡說的是真的——拒絕的後果,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會落在他在乎的人身上。

他關上手機螢幕,走出巷口。台北堡壘都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髒污的抹布。但他沒有回頭。他選擇了自己的路。

在他走過的路口轉角,那枚羊皮紙被貼身收在內袋。他數著台灣地圖上那些標記的神格碎片,心裡已經有了下一步。

他需要變強。他需要變得更強。

更強到,不再需要害怕方士衡這樣的人。

暮色低垂,廟口夜市的燈亮起來。他朝慈聖宮的方向走去——那裡還有一個昏迷的人等著他回去守護。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眾神會議

本章登場

陳建安回到慈聖宮偏廂時,天還沒亮。江曉嵐躺在木板床上,呼吸微弱而平穩,額角貼著沈默言留下的神代書頁,金色紋路在晨光裡忽明忽滅。他坐在床沿的圓凳上,把金姐給的羊皮紙攤在膝頭,就著燭火逐條記誦那些標記的地點與屬性。他必須變強,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反覆撞擊,但方士衡那句「你那兩位朋友會是第一批替你承擔後果的人」始終揮之不去。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金色烙印,萬神殿的門,從他覺醒那天就敞開了,那些神明卻各自盤據一角。他知道,若不先解決內部的混亂,任何外敵都能將他擊潰。

「開會。」他閉上眼睛,對著腦內那片虛空說。

萬神殿的內部是一座無垠的石造大廳,穹頂高得看不見邊際,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撐起整座建築,柱身上雕滿各族神話的浮雕。陳建安的意識體站在大廳中央,腳下是冰冷的花崗岩地板,四周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香料味,混合著硫磺與雷電燒灼過的焦痕。他抬眼環視,便看見那些早已等待多時的存在。

北側的索爾靠在一根柱子上,紅色的長髮披散,手裡捏著那把永不滿足的雷神之鎚,錘身劈啪作響,電光把他壯碩的輪廓勾勒得極具壓迫感。他咧嘴笑著,參差的牙齒在電光下黃白分明:「凡人,你終於想通了嗎?讓我出去再打一場,那個銀白頭髮的雜碎口氣太臭,我早就想把他劈成兩半。」

南側的祝融姊妹坐在一張燃燒的座椅上,紅衣的祝融(他喚她阿紅)雙手抱胸,赤紅的眼瞳裡火焰跳動,嘴角帶著不耐煩的挑釁;藍衣的祝融(阿藍)則安靜垂眸,神情冷淡,但指尖偶爾竄出一縷藍色火苗,顯示她同樣沒有耐性。阿紅率先開口:「我不需要開會。我只需要一個燒起來的理由。」

「同理。」角落裡傳來賽特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摩擦石面。他一身黑袍,面目隱沒在陰影裡,只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帶著笑意,像在打量獵物。「任何計畫都比莽撞好。我倒是有一個主意——如果你願意聽,我可以讓你那位銀髮朋友死在自家陣營手裡。」

「夠了。」

最後一個聲音沉重如墓穴深處的迴響。黑帝斯從陰影中步出,黑髮黑袍,王冠上鑲著無光澤的黑曜石。他的語氣平平的,沒有起伏:「這裡不是菜市場。你們爭吵的每一秒,都是在浪費我的時間。凡人,如果你所謂的會議只是讓我們互相咒罵,我現在就離開。」他冷冷地看著陳建安,眼神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務實。

陳建安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如果讓這四位繼續吵下去,這場會議會在三十秒內變成神戰。他跨前一步,雙手攤開,用一個普通人的口吻大聲說:「各位,聽好了。今天我要跟你們談的是『生存』。」

大廳短暫地安靜下來,連索爾都眯起眼睛。陳建安趁著這股沉默,快速掃過每一張臉,一字一句地把他的牌攤在桌上:「方士衡的情況你們比我清楚。他要抓我,就等於抓你們。你們可以繼續吵,吵到他把萬神殿拆了,讓你們四個重新回去當泛意識裡的一縷殘響。或者——」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索爾,「你們聽我的,我們一起活下去。」

「聽你的?」索爾咧嘴,「你一個凡人,憑什麼?」

「憑我知道你們要什麼。」陳建安轉向索爾,「你要戰鬥。可以。接下來的任務,我保證每一場戰鬥都讓你打到痛快,打到連魔物都後悔從地底爬出來。第一棒永遠是你。」索爾愣了一下,錘上的電光斂了幾分,若有所思。

「阿紅、阿藍。」他轉向祝融姊妹,「你們要焚燒。可以。每次戰鬥結束,戰場上殘餘的魔物巢穴、污染孢子、那些不能帶回的屍骸——全部由你們決定燒成灰燼。我不會攔。」阿紅挑眉,語氣裡的挑釁淡了些:「你說的『全部』?」

「我說的。」他對她點頭,「但燒的方向、燃燒的時間點,戰鬥中我說了算。私底下我不干涉。」阿藍微微抬眼,像在評估這句話的誠信度,許久,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賽特。」陳建安最後轉向那個隱藏在陰影裡的詭譎身影,他知道,這是最難搞的一個。賽特不吵不鬧,因為他的武器是算計,他要的不是戰功,不是焚燒,而是「控制」。「你想要算計的機會。」陳建安語氣坦然,「我會給你。接下來,我會把一些『不太方便硬碰硬』的敵人交給你處理——談判、滲透、挑撥離間、借刀殺人。你需要施展的空間,我有。」賽特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像一條毒蛇被搔到了下頷:「你要用我來做這種事?用我這等神格,去算計區區人類?」「事業不分大小,賽特。」陳建安聳肩,「方士衡手下那批人,終究是要一個一個處理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從他身邊那幾個護衛開始。」賽特沉默片刻,然後低啞地笑了:「有趣。我倒想看看你能承諾多久。」

最後,黑帝斯沒有等陳建安開口,自顧自地走到大廳中央,與他對視:「你還沒對我說。」他的聲音冷淡,「你有什麼要給我的?」陳建安沒有躲避他的目光,説得坦蕩:「秩序。戰爭結束之後,你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王國。我承諾,在我們合作的期間,我不會讓任何人在你的領域上造次。你厭惡混亂——我給你秩序。」黑帝斯看了他很久,久到索爾都不耐煩地換了腳支撐體重。最終,這個黑袍王者微微頷首:「我可以暫時觀望。但如果你違背這條諾言——我會讓你親眼見識,地獄之門究竟在哪裡。」

「那麼,協議成立。」陳建安伸展雙手,掌心朝下,像在安撫一群猛獸,「我的規矩很簡單。你們各司其職,在戰鬥中聽我指揮,我不會讓你們白白消耗。你們的喜好,我會在任務裡盡量滿足;但如果你們違反戰場紀律,我會收回附身權限。」他看著他們,「這裡沒有誰是老大,但我們綁在同一條船上。船沉了,大家一起死。」

他話音剛落,萬神殿的地板突然亮起一道金光。那光沿著花崗岩的裂縫蔓延,像樹根一樣爬滿整個大廳。十二根石柱上的浮雕同時閃爍,那些原本靜止的神話圖案開始轉動——北歐的巨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希臘的雷霆在雲層間翻滾,埃及的太陽船駛過星空,印度的火神在蓮台上起舞。陳建安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灌入他的四肢,像是整座神殿真正的門栓被扭開了。他的意識海裡,那扇象徵「萬神殿管理員」的大門轟然開啟,一種清晰的、可以自由調配神力的感覺湧上心頭。

「哈!」索爾大笑,垂下的雷神之鎚重新冒起電光,「看起來你有點本事嘛,凡人!」

阿紅也勾起嘴角,對阿藍低聲說:「這個人類,至少說話算話。」

賽特沒有出聲,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審慎。

黑帝斯則微不可察地退了一步,重新隱入陰影:「記住你的承諾,凡人。」

陳建安從萬神殿中退出來時,天已經亮了。清晨的光線從廟口的縫隙滲進來,落在江曉嵐的床腳。她的呼吸依然平穩,護身符上的裂痕沒有繼續擴大的跡象。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燒退了,只是還沒醒。他鬆了一口氣,站起身,卻發現自己身上多了兩道隱約的金色紋路——一道在掌心的契約烙印旁,另一道沿著手臂延伸到肩胛。他閉目默想,試著同時召喚兩位神明的力量。雷電與火焰同時在指尖跳躍,一瞬間,他有種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

「嗯?你醒了?」

他回頭,看到沈默言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熱豆漿和一份巷口飯糰,舊軍裝大衣的領口還沾著凌晨的露水。沈默言的目光掃過他手臂上的金色紋路,語氣難得染上了一絲讚許:「看起來,昨晚的會議有成果了。」

陳建安接過豆漿,熱氣撲上臉頰,他喝了一口才點頭:「暫時談成了。至少不會一出場就把我先燒了或電了。」

「談成就好。」沈默言坐到圓凳上,剝開飯糰的油紙,「不過有件事你必須知道。高雄的魔物潮規模比預期還大,獵魔公會總部已經發布了徵召令,志願者名單截至今晚。」他咬了一口飯糰,抬眼看陳建安,「方士衡的人馬已經在往高雄移動了。如果你打算在那裡動手,這會是最好的機會。」

陳建安放下豆漿,看向床上沉睡的江曉嵐。他沒有猶豫很久。他站起身,把羊皮紙收入內袋,走到門口時回頭,對沈默言說:「幫我報名。今天晚上之前,我會把分布圖上的重點區域標出來。」

「你決定好了?」沈默言問,語氣平淡。

「方士衡會拿你們威脅我,那我就離開台北,把他引到高雄去。」陳建安說,聲音堅定,「他不是要追嗎?那就讓他追。高雄的廢墟戰場,我們有主場優勢。」

沈默言沒有多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舊式獵人徽章,拋給他,接著說:「高雄分部的聯絡人是個老脾氣,報上我的名字,他會接應你。」陳建安接住徽章,金屬冰涼地貼在掌心。他低頭看著那枚鏽跡斑駁的徽章,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江曉嵐一眼。

「她醒了之後,告訴她我去了高雄。」他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還有……幫我顧一下這間廟。」

廟口的人聲已經陸陸續續響起,早起的攤販在準備開市,油炸食物的香氣混著香火味,飄進木門。陳建安走出慈聖宮,清晨的陽光打在他肩上,手臂上那兩道金色紋路在日光下微微閃爍。他能感受到萬神殿裡四位神明各自安靜待著,像四隻暫時被栓住的巨獸,等待狩獵的號角。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開手機導航,定位往高鐵站的捷運路線。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悲壯地告別,只是像一個普通的台北上班族準備出差的早晨一樣,揹著那個舊公事包,穿過廟前廣場,走進晨霧裡。但他知道,接下來的一戰,將徹底改變他的人生——也會讓方士衡明白,他拒絕的不是一場邀請,而是開啟了更大的戰場。

他走過街角,折進小巷,路燈在清晨的大太陽底下還發著微弱的光。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神格碎片分布圖,腦內萬神殿深處,似乎有一道極低極遠的低語再度響起——像古老的呼喚,穿透時間與空間,從不知名的深處飄來。眾神同時沉默了一瞬,然後黑帝斯的聲音冷冷地在他腦中響起:「有趣。你的旅途還沒開始,就有老朋友在找你了。」

陳建安笑了,沒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晨光染亮他走過的路,腳下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高雄的廢墟在等他,方士衡在等他,而那枚屬於諸神黃昏的碎片——也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靜靜等待著召喚的發生。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地下交易

本章登場

陳建安離開慈聖宮後,沒有直接前往高鐵站。他先繞進廟旁的小巷,在青草茶攤前停下,買了一杯冰涼的枸杞茶。老闆娘認得他,多塞了兩顆滷蛋。他道了謝,沿著騎樓快步前行,公事包內的羊皮紙卷軸隔著布料貼著腰側,像一枚沉睡中的符咒。

清晨的台北堡壘都市,外牆的防護照明燈剛剛轉暗,馬路上已有早班的運貨車穿梭。他穿過一段重新整建過的市集街區,攤販架上擺著乾燥的變異蕈菇、真假難辨的神格碎片,以及一罐罐標示不清的「聖水」。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湊過來,低聲問他要不要「北歐原裝貨」,被他搖頭拒絕。年輕人也不糾纏,轉頭就黏上另一個看起來像是初出茅廬的小獵人。

陳建安花了十五分鐘步行,在第三個路口右轉,停在一間門面不起眼的茶室前。招牌寫著「夜貓茶室」,木門上的漆已斑駁,窗戶被厚重的深綠色窗簾遮得嚴實。門口沒有招牌燈,只有一只舊式燈籠,光線昏黃。他推開門,掛在門框上的鈴鐺叮咚作響。

與外觀不同,室內的燈光意外明亮。空間比從外頭看上去要大得多,曲折的走廊向內延伸,兩側各有包廂,門板全是厚實的檜木。混著茶香、煙味與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撲鼻而來,有幾個穿皮夾克的人坐在走道盡頭的吧檯前低聲交談,看也不看他一眼。牆角吊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正播著神裔議會旗下的新聞頻道,畫面裡是高雄外海的空拍畫面,一片灰濁的海面上翻滾著數以百計的魔物。

「陳小哥,你來得真早啊。」

聲音從吧檯後方傳來。金姐半倚在流理台旁,一頭黑色波浪長髮鬆鬆地披在肩上,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質襯衫,袖口捲起,露出手腕上一串細碎的水晶手環。她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嘴角噙著笑,像一隻看見獵物上門的貓。「時間還沒到呢。這麼急著見我?」

陳建安走到吧檯前坐下。周圍的客人依然自顧自地聊天,沒人對他的出現多作反應。他從公事包裡拿出那卷羊皮紙,放在吧檯上,推向金姐。

「這是你給我的分布圖。」他的語氣平靜,「我來履約。」

金姐沒有急著接。她低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手臂上那兩道未完全褪去的金色紋路上停了一瞬,才伸出指尖,用指甲輕輕敲了敲羊皮紙:「你看了裡面的內容?」

「看了。」陳建安說,「裡頭標記了十七處神格碎片的可能位置,其中三處在台北盆地周邊,四處在台中廢墟區,剩下的全擠在南部和東部。另外,你在邊角寫的『北歐盧恩』標記,跟我之前在捷運站撿到的那枚碎片屬性是同一脈系。」

金姐的眉毛微微揚起,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你記性不差。我確實把幾條線索連在一起畫了。那幾個北歐盧恩的點——你自己小心點,它們不像你上次處理那種『撿到就拿』的貨色。其中有一枚的波動,我透過管道感應過,亂得很。像有兩股力量在裏頭打架。」她放下茶杯,語氣壓低了些,「你知道神裔議會最近在收什麼嗎?」

陳建安搖頭。

「舊神遺物。」金姐一字一字說,「不是神格碎片,而是『舊神』——那些已經被人類遺忘、連名字都散佚的古代存在,留下來的東西。方士衡這幾個月透過各種管道,在黑市掃貨,專門買那些沒人敢碰的『詛咒物』。」她從吧檯底下掏出一只木匣,推到陳建安面前,打開。

匣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正中央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骨片。骨片表面刻著一圈極細的紋路,像某種古文字,但以陳建安的閱歷,完全無法辨識。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金姐啪的一聲蓋上匣蓋:「別碰。我花了三條人命才把它從南部運出來,你這一碰,我可救不了你。」

陳建安縮回手,指尖隱隱發麻。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她:「方士衡收這些東西做什麼?」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金姐盯著他,「人造神明計畫。他想要重啟議會那條實驗線,但這次不是用『人類覺醒者』當載體,而是直接把舊神的殘骸塞進系統裡。如果他成功了……那就不再是『人造神明』的問題了——他會變成某種更可怕的存在。像一個……容器。」

她停頓片刻,纖長的手指輕輕敲著吧檯桌面,語氣難得少了平日的圓滑,多了幾許認真:「陳小哥,我看人很準。你從第一次踏入我這兒,就不是那種會被野心吞噬的類型。所以我才願意把這張圖交給你。」她把羊皮紙往回推,用指尖按住其中一個標記著紅圈的點,「這張圖你留著。我跟你的契約不是金錢——我不收你的錢,我要你欠我一個人情。」

「一人情,你上次說過了。」陳建安沒有推辭,將羊皮紙收入公事包,「但你還沒說,你要這個人情做什麼。」

金姐沒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視線像是要穿透陳建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要你活著,活到有一天我開口的時候,你還有能力還這個人情。」她勾起嘴角,笑意卻沒到達眼底,「我見過太多人,拿了圖就去送死。我不希望你也變成那樣。所以——」她頓了頓,「小心你身邊的人。」

陳建安一凜:「什麼意思?」

「意思是,方士衡不是那種會蠢到正面跟你硬碰硬的人。他喜歡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動手腳。你身邊誰會被他收買、誰會被滲透、誰會在不自覺中把他的訊息傳出去——這些事,我還沒有答案。但我見過太多人栽在這種地方。」金姐的手指在杯緣畫了一圈,「我只是提醒你。別把命交給不該交的人。」

陳建安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他知道金姐說話向來留三分,她既然說「沒有答案」,就代表她也不確定敵人的滲透到了什麼程度。他把這句話吞進肚子裡,站起身:「謝了。我會注意。」

金姐沒有起身送他,只是在他走到門口時,忽然開口:「對了,外面那個早晨的陽光挺好的。你順便帶一份燒餅油條走吧——給廟裡那位小姑娘。」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油滑,「她應該醒了,餓得慌。我猜她會直接跑來找你。」

陳建安回頭看她。金姐擺了擺手,轉頭去招呼其他客人,彷彿剛才那番關於舊神的話語從未存在。他打開門,清晨的涼風迎面吹來,外頭的街道上人潮已開始湧現。他走出騎樓,在路口的早餐攤前停下,想了想,確實多買了一份燒餅油條和冰豆漿。

正當他準備轉向慈聖宮的方向時,背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建安!」

熟悉的聲音。他回頭,看到江曉嵐從巷口跑出來。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和深色工裝褲,馬尾紮得高高的,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她手上拎著一個小布袋,臉頰因為跑步微微泛紅。她的脖子上掛著那串護身符——裂痕仍在,但顏色看起來比先前鮮亮了一些。

「你醒了?」陳建安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我這裡?」

「廟公說的。他看到你出門,撥了通電話到廟裡,我剛好醒來。」江曉嵐在他面前停下,拍了拍胸口,「你一個人大清早跑來黑市?也不怕被宰了。」

「我是來談正事的。」

「談正事?」她挑眉,「跟金姐?她那人精,你不被扒層皮才怪。」她嘴上不饒人,視線卻落在他臂上的金紋上,語氣軟了些,「你……真的決定要去高雄?」

陳建安點頭:「方士衡已經往高雄移動了。如果他真的在用舊神遺物搞人造神明實驗,越早攔下他越好。我不打算等他來包圍台北。」

江曉嵐沉默了一下,伸手從布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他接過一看,是獵魔公會的高雄支援徵召令,上面印著紅色的急件章:「高雄堡壘都市外圍淪陷區爆發大規模魔物潮,已確認超過三百隻變異獸集結,公會總部發布第三級警戒,徵召志願者南下支援。」

「我已經報名了。」江曉嵐說,語氣平平地,「你沒來之前我就報了。」

陳建安愣住:「你剛醒就跑來跟我說這個?」

「怎麼,瞧不起病號?」她雙手叉腰,「我媽祖神格跟我共感得很好,我現在狀態比你好。倒是你——」她上下打量他,哼了聲,「你這身衣服,上戰場會被魔物撕成破布。」

陳建安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半晌才笑了。他把手上的早餐遞過去:「先吃吧。吃完了我們去公會辦手續。」他轉頭望向南方的天空,灰白色的雲層堆疊,隱約可見遠方傳輸塔的天線上,有幾隻烏鴉停駐。

江曉嵐咬了一口燒餅油條,含糊地問:「你離開前,廟裡的事……交代好了嗎?」

「廟公說他會顧。」陳建安說,「沈默言也說,高雄分部有個老熟人可以接應。」他頓了頓,想起金姐那句「小心你身邊的人」,沒再多說。

「走吧。」江曉嵐把豆漿喝掉,抹了抹嘴,「趁太陽還沒完全亮,我們先去補給一點裝備。高雄那頭可不是台北的街道巷弄,變異獸叢生,連安全區都有可能在半夜被突破。」她走在前面,步伐穩健。

陳建安跟在後頭,路過夜貓茶室的門口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那扇深綠色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金姐沒有站在窗口,但那道晃動像某種訊號,又像是嘲諷。他沒有停留,快步跟上前方江曉嵐的腳步。

腦海裡,萬神殿內的低語又響起了。這次不是黑帝斯,也不是賽特。一個陌生的、帶有砂礫質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穿透重重迷霧而來,在他意識邊緣低低呢喃:「你終於……要來了嗎?」

陳建安腳步一滯,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那道聲音,只是把掌心那枚沈默言給的舊獵人徽章握得更緊。高雄的方向,烏雲底下的太陽正在升起,晨光像一把刀,割開了台北堡壘都市灰濛濛的天際。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高雄前線

本章登場

高鐵列車以時速三百公里穿過中央山脈的隧道群,車廂內燈光明亮,空調低聲運轉,隱約有引擎的震動從座椅下傳上來。陳建安靠在車窗旁,視線掠過外頭快速倒退的山影——那些以前被稱為「風景區」的地方,此刻只剩枯黑的樹幹與焦黃的荒草。魔物潮過後,整個島嶼的中段幾乎成了無人地帶,只有少數獵魔公會的巡邏車在遠處的公路上一閃而過。

「你睡了嗎?」江曉嵐坐在對面,聲音壓得低低的。她換了一套公會配發的深灰色戰鬥服,護甲片上貼著幾道媽祖廟求來的符紙,看起來像某種行動藝術的裝置。她把一罐能量飲料推過來,自己咬著吸管喝著另一罐,視線落在他臉上。「你從上車就盯著窗外,跟廟裡的石獅子一樣。」

「在想事情。」

「想什麼?」

陳建安遲疑了兩秒,才開口:「想方士衡。他如果真要攔我們,不會選在高雄城外等著正面對決。他一定在什麼地方設好了陷阱。」

「那正好。」江曉嵐喝完最後一口,將空罐捏扁,丟進座椅旁的回收袋,「他設他的陷阱,我們拆我們的臺。台北那頭你已經證明過了,他攔得住你嗎?」她語氣輕快,但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柄,這個小動作出賣了她的緊張。

陳建安沒有戳破她。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萬神殿。

腦內那個空間還是老樣子——灰白色的石柱矗立在無盡的虛空中,穹頂像一整面碎裂的鏡子,每一道裂縫都透出不同色彩的光。索爾坐在石柱底部的石階上,那把鬥錘橫擱在膝蓋上,看見他進來,咧嘴一笑:「喲,管理者大人,終於要來真的了?」

「高雄快到了。你準備好了嗎?」陳建安沒有廢話。

索爾站起身,握緊鬥錘,眼中閃過一道雷光:「我從第一天就在等著拆幾隻魔物。你說吧——要怎麼打?」

「照協議來。我給你戰鬥,你給我不失控。」

「成交。」索爾這次倒是爽快得很,錘尖在地上一頓,「只要你有膽讓我放手打,我就保證不會燒到你自己的神經。」

陳建安正要退出萬神殿,卻聽見更深處的某個聲音傳來,帶點戲謔的語氣:「你最好祈禱他說話算話。」賽特的身影隱沒在石柱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聲音卻像蛇一樣滑進耳裡,「否則……你那位曉嵐小姐可是會很難過的。」

「少在那邊詛咒人。」陳建安皺眉,朝陰影的方向回了句,「我需要你的時候會叫你,沒叫你的時候別亂動。」

「噢,我很有耐心。」賽特低笑,隨即沉默。

他退出萬神殿,張開眼睛時,高鐵正好穿出隧道,一片開闊的平原在眼前展開。遠方有座灰藍色的巨型建築輪廓,沿著地平線延伸,外牆上佈滿了防禦用的鋼鐵支架,以及密密麻麻的符文燈光。那是高雄堡壘都市。

車廂廣播響起:「各位乘客,即將抵達高雄堡壘都市,請旅客攜帶隨身物品……」

陳建安起身,背起行囊。江曉嵐也跟著站起,將護身符塞進衣領內。

他們走出高鐵站時,一股潮濕炎熱的空氣撲面而來。高雄與台北截然不同——這裡的街道更寬,建築更矮,空氣中混著海水與燃油的氣味。沿著車站廣場望去,一排獵魔公會的黑色廂型車停在路邊,車身印著橘色的獵魔公會標誌,一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拿著擴音器喊:「志願者請往這裡報到!」

陳建安與江曉嵐快步走向集合點。

報到流程很快。一名臉上有疤的中年大叔看了他們的獵人證件,略微挑眉:「E級和D級?台北來的支援?」他掃了一眼陳建安,「你是陳建安?」

「是。」

「名單上有你。」大叔指了指旁邊一輛正在裝載物資的卡車,「把行李放上去,然後去前廳領裝備跟地圖。半小時後出發,目標是高雄外圍的梓官區——那裡的魔物巢穴數量最多,目前已經清掉兩批,但又從海邊補了新的。」

「梓官區?」陳建安在地圖上找到位置,示意江曉嵐。「那不就是靠海?」

「對,海裡來的,永遠清不完。」大叔咧嘴,「你們年輕人來得好,正好趕上今晚的大戲。」

半小時後,他們坐在卡車廂內,與另外七名獵人一同搖晃著前往前線。整個作戰區域以高雄堡壘都市的外牆為界,牆內是相對安全的生活區,牆外則是淪陷區。沿著台十七線公路南下,道路兩旁盡是廢棄的加油站、倒塌的民房,以及被魔物啃蝕得只剩下鋼筋骨架的商業建築。

「左前方,兩點鐘方向,有動靜。」江曉嵐忽然壓低聲音,右手貼著車廂內壁,左眼瞳孔已變成琥珀色。「距離三百公尺左右,有……三隻,不,四隻變異獸,體型不大,在移動。」

車內的獵人立刻繃緊神經。陳建安將手伸出車廂側窗,指間隱隱有電光跳動:「我下去處理——」

「別衝動。」一名資深獵人按住他,「讓探勘員感應範圍內有沒有巢穴,小股魔物交給前導車就行。」

果不其然,前方的領隊車發出兩聲短促的喇叭,車窗探出一支槍管,連著幾聲悶響,那四隻變異獸便沒了聲息。車隊繼續前進。

梓官區的戰術集結點設在一座廢棄的漁會大樓內。一樓大廳被改造為臨時指揮中心,牆上的電子地圖亮著紅點,密密麻麻的標記散佈在整個海岸線。指揮官是一名白髮女性,職級是C級獵人,脖子上掛著一條紅色圍巾。她簡短說明戰況:海岸線方向有一座被魔物佔據的舊漁港,內部至少有兩百隻以上的變異獸,其中疑似有D級和C級的首領單位。任務目標是在今晚之前打下漁港,建立封鎖線。

「第一梯次直接從正面推進,吸引火力。」女指揮官用滑鼠點開地圖,「第二梯次繞到側翼,從防波堤的方向突入,清掉內部的巢穴核心。台北來的志願者——」她看向陳建安和江曉嵐,「你們歸第二梯次,跟著老鳥走。」

「收到。」

出發前,江曉嵐靠過來,低聲問:「你感覺怎麼樣?眾神有沒有吵著要出來?」

「索爾在磨錘子,祝融姊妹在煽風點火,賽特在隱形。」陳建安苦笑,「比廟口夜市還熱鬧。」

「那就好。」江曉嵐拍了拍腰間短刀,「要是誰敢在戰場上不聽話,你跟我說,我拿媽祖的金符鎮他。」

「你這樣對神明說話啊?」

「媽祖說,神明不能慣。」她理直氣壯。

下午三點,戰鬥打響。

第一梯次的獵人從正面突入,槍聲、爆炸聲和魔物的嘶吼混在一起,像製造了一道噪音瀑布。陳建安所在的第二梯次沿著一條溝渠悄然繞向側翼,他伏身在一處倒塌的貨櫃後方,視線穿過縫隙——漁港內部的廣場上,無數黑影爬行翻滾,有些形似犬類,但體型大如小牛;有些則像蠕蟲與節肢動物的混合體,長著一圈又一圈的齒狀口器。

「兩百隻——只多不少。」資深獵人低聲罵了一句,「走,趁正面還在打,我們從左邊那排冷凍倉庫進去。」

他們低姿快速移動。陳建安壓低呼吸,指尖的電花收斂成細小火花。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冷凍倉庫入口時,一陣尖銳的鳴叫從上方響起。

「糟了!有翼獸!」

一頭翼展超過三公尺的灰褐色怪物從倉庫屋頂俯衝而下,爪子直抓向隊伍最前方的獵人。陳建安反應極快,他沒有閃避,反而朝衝上前,右手一揮——一道筆直的雷霆從指尖射出,正中翼獸的胸腔。那怪物尖鳴一聲,在半空中抽搐了一下,狠狠撞在牆上,落地時掀起一層灰塵。

所有人安靜了一瞬。

「好快……」資深獵人喃喃。

但陳建安沒有時間享受讚嘆,因為他已經看到,從那隻翼獸撞開的屋頂破口處,十幾道黑影正陸續騰空而起。

他後退一步,狠狠咬牙,伸手握住虛無之中的雷霆:「索爾!別給我客氣!」

雷光自他體內爆開,刺目銀白色的電弧沿著手臂蔓延至全身。他像一顆砲彈般衝入飛獸群中,雙掌同時張開,電網向外擴散。一道道叫聲此起彼落地爆開,翼獸們像被擊落的紙鳶般墜落。

「陳建安!左邊!」江曉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隻體型特別巨大的B級首領獸從冷凍倉庫的陰影中衝出來,形狀像猩猩與蜥蜴的混合物,全身覆著暗紅色的鱗甲,獠牙間垂著黏液。

「B級?」陳建安瞳孔一縮,「這不是說只有D和C嗎?」

「情報過時了!」女指揮官的聲音從通訊器裡炸出來,「後撤,別硬接!」

但首領獸的速度比撤退指令更快。它一揮手臂,鋼筋混凝土的牆柱像樹枝一樣被掃斷,塵土飛揚。陳建安被迫往側邊彈開,落地時單膝跪地,電弧在掌心噼啪作響。他抬頭,與那頭紅甲巨獸直視。

石柱上的索爾低吼:「它在看不起我。」

「那就讓它看個夠!」陳建安站起來,雙掌合攏,將全身的雷霆壓縮成一個高熱電漿球。下一秒,他將電球狠狠砸出。

電漿球穿過瀰漫的塵埃,正中巨獸的胸口,炸開一道刺目白光。那巨獸發出悶雷般的吼聲,向後踉蹌了兩步,胸口鱗甲碎裂,焦黑的肌肉翻捲。但傷口並未致命。它紅著眼睛,重新撲來。

「還不快跑!」資深獵人嘶吼。

陳建安卻沒有退。他站在原地,閉上眼,感受著體內的萬神殿。眾神的低語此起彼落,他從中捕捉到一道熱氣。

『換我吧,管理者大人。』祝融的聲音帶著火藥味。

他睜開眼,瞳孔從銀白轉為赤紅。下一秒,烈焰自他雙臂熊熊燃起,金紅色的火舌捲上他的指尖,熱浪扭曲了空氣。「繼續——上!」他低吼,一拳轟出。

烈焰與雷電交織,一隻拳頭瞬間化為高溫的火焰流星,砸在那巨獸的胸口。鱗甲碎裂,血肉焦黑,那巨獸終於發出淒厲的哀鳴,向後倒去,再也沒有爬起。

陳建安喘著氣,跪倒在地,身上兩種神力的殘光交替閃爍。江曉嵐衝到他身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瘋了?直接拿命去碰B級?你才剛學會同時召喚多久——」

「我知道。」陳建安咧嘴,聲音沙啞,「但我覺得……好像撐得過去。」

「囂張什麼!」她嘴上罵他,卻伸手將他扶起,另一隻手上端著一張媽祖金符,貼在他背心處,「你先坐下,你的脈搏亂得很,體力也透支了。我替你顧著。」她隨即轉頭,厲聲對其他獵人喊,「首領獸已擊斃!剩餘魔物數量不多,快清場!」

她盤腿坐在陳建安身前,右手結印,左眼琥珀色大放光明。一股帶著檀香氣息的溫暖力量自她身上湧出,像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殘餘魔物擋在百步之外。那些靠近的魔物一碰到她的力量範圍,便像是被燙到般哀鳴著退開。

「香火共感——神域鎮守。」江曉嵐低聲喃喃,「媽祖保佑,信女江曉嵐在此借力,護我同袍。」

半小時後,漁港內的魔物被徹底清空。夕陽的橙紅光線落在滿目瘡痍的港口廣場上,屍骸遍地,但獵人們的歡呼聲已經響起。陳建安靠著一根傾斜的電線桿坐著,全身脫力,額頭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不知道自己的,還是魔物的。

江曉嵐從遠處跑來,手上拎著一顆差不多足球大小的物體,表面覆著一層暗金色的碎紋,隱約散發著不穩定的電弧。她的表情既興奮又凝重:「你看這個。」

「什麼東西?」陳建安接過,觸手冰涼。萬神殿內,索爾的意識忽然猛地一震,像被電流打了一記,重重地撞在石柱上。「這是——」他開口,喉嚨有些發乾。

「神格碎片。」江曉嵐蹲下身,「比上次那枚北歐盧恩的還要大,起碼是它三倍以上的波動量。而且……」她頓了頓,抬眼看他,「它散發的氣味,跟你上次在捷運站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但更濃、更古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想要醒過來。」

陳建安撿起那枚碎片,感受其中蘊含的龐大能量。這枚碎片表面流轉的紋路,遠比先前任何一枚都複雜。他握緊它,意識短暫地沉入萬神殿,只看見索爾的身形在雷光中急速膨脹,雙眼亮得像兩顆太陽——而索爾的崩壞,他的笑意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狂熱。

「諸神黃昏!」索爾低吼,鬥錘猛然砸向地面,「這是開始!」

陳建安猛地退出萬神殿,手掌微微顫抖。他掏出手機,撥通沈默言的號碼,響了兩聲便接通。「沈叔,高雄這裡有發現。一枚很大的北歐系神格碎片,索爾看到它之後反應很不正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沈默言的語氣罕見地帶著壓抑的急切:「描述它的紋路。」

「暗金色,像樹根,中間有一個圓形圖案,好像……有一種裂開的感覺。」

「……別吸收它。」沈默言一字一字說,「那是諸神黃昏的殘片。你現在狀況還不夠穩定,吸收它會讓索爾爆發到不可控的地步。但它的出現意味著——」

「意味著什麼?」

「方士衡的目的不只是收集舊神遺物。他要的,是啟動一場神明層級的大洪水。」沈默言的聲音像刀,「他若拿到這枚碎片,配合他手上那些舊神殘骸,可以造出一個只聽命於他的『神王』。陳建安,你手上的東西,現在是整個戰局的關鍵。留在你身上,還是運走,還是摧毀它,你必須自己做決定。但無論如何——方士衡已經知道你會拿到它。」

通話結束。陳建安低頭看向掌中那枚暗金色的碎片,索爾的狂熱與他的理智在體內交戰。他收緊拳頭,感受著那枚碎片脈搏般的震動,與自己的心跳重疊。

「走吧。」他抬頭對江曉嵐說,「先帶回去再說。這裡不是討論的地方。」

他站起來,將碎片貼身收入內袋。夕陽最後一縷光線沉入海平面,高雄外海黑沉如水,隱隱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移動。陳建安沒有回頭。他握緊拳頭,感覺那枚碎片的寒意正緩慢地滲入掌心,像一顆即將甦醒的種子。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舊神低語

本章登場

夜裡的高雄堡壘都市像一頭負傷的巨獸,伏在漆黑的海岸邊。白天的梓官漁港掃蕩戰雖然結束,但空氣裡仍滲著焦臭的油脂味和血腥味,混著海風,黏在皮膚上。公會將臨時指揮部設在漁會大樓二樓,隔間改成的臥室,牆壁還留著潮濕的海鹽結晶。陳建安躺在床上,內袋裡那枚諸神黃昏碎片隔著衣物貼著胸口,脈搏般一下一下地跳動,伴隨一種隱約的灼熱感。

他原本沒打算現在就吸收它。沈默言那句「別吸收它」還掛在耳邊,可是下午戰鬥時消耗太大,體力透支後的身體像漏水的容器,急切地想從任何東西裡汲取力量。那枚碎片的脈動,恰好像某種召喚,不斷誘惑他去觸碰。黑暗裡,暗金色的紋路從袋口透出來,一明一滅,與他的心跳同步。

「我只碰一下。」他對自己說。然後他坐起身,取出碎片,暗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流轉,像活的蟲子。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萬神殿,同時催動體內的信仰漩渦,試圖和碎片共振。

出乎意料地順利。碎片像一顆溫暖的種子,一接觸他的意志便融化,匯入萬神殿的石柱之間。剎那間,雪白色的雷霆從穹頂裂縫傾瀉而下,索爾的身影在雷光中急速放大,整個萬神殿都在震動。陳建安感覺自己像被一塊燒紅的鐵板貼在胸口,灼熱與刺痛同時竄遍全身。他猛地張開眼,指尖迸出幾道不受控制的電弧,隨即又消散。碎片已經不在手中,只留下一層暗金色的灰燼。

「……成功了。」他虛弱地吐出這句話,卻一點也沒有「升級」的踏實感。相反,他的太陽穴在跳,耳底迴盪著一陣極低頻的嗡鳴。

當晚,他陷入一場荒誕的夢。

夢裡沒有城市、沒有魔物,只有一根橫貫天地的巨大灰木,根部腐爛斷裂,枝葉乾枯垂落。遙遠的宮殿被火焰吞噬,天空被巨狼的影子遮蔽,太陽與月亮被兩隻獸影咬住,整片世界陷入衰亡。他站在斷裂的虹橋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裂谷,風從裂谷裡灌上來,冷得像刀。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對他說話。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蛇鱗磨過砂礫,帶著一種令人舒服卻致命的溫柔:「你看見了嗎?所有神話的結局都是毀滅。他們所謂的黃金時代,不過是滅亡前的一場宴席。」

「你是誰?」陳建安開口。聲音卻傳不出去,像沉在水底。

「我是那個被你們叫作『洛基』的存在。」那聲音笑了,「也是這枚碎片裡最後剩下的一縷意識。放心,我無意傷害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萬神殿』裡住著一群不可靠的烏合之眾。尤其那個紅鬍子的雷神,他遲早會把你也拖進黃昏。」

陳建安想反駁,但夢境陡然崩裂。他滿身冷汗地坐起來,胸腔裡的心跳像鼓槌敲擊肋骨。他低頭,發現自己前臂浮現淡淡的盧恩符文,像被烙上去的疤痕,隱約發著微光。他伸手去摸,卻感受不到溫度,彷彿那符文長在別人的皮膚上。

「怎麼了?!」門被一把推開,江曉嵐抓著短刀闖進來。她應該在外面執勤,大概是感應到異常的信仰波動。她看到陳建安手臂的符文,臉色一沉,「你還是把它吸收了?」

「……不然呢?」陳建安苦笑,「放著當護身符?」

「那個碎片有問題。」江曉嵐蹲在他床前,左眼琥珀色的光芒亮起。她伸手按住他的額頭,閉眼感應了一陣,表情越來越凝重,「裡面有一個殘留意識——非常狡猾,像一條蛇蜷在深水裡。不是索爾的,是另一種……洛基的氣味。北歐神話裡那個擅長背叛和算計的洛基。」

她收回手,從腰間掏出一張黃符,不由分說貼在他眉心:「這是媽祖的鎮魂符,先壓住他身上多出來的雜訊。但這只能擋一時——那個意識已經和你綁在一起,遲早會撬開你的防線。」

陳建安額前的符紙嗡嗡發熱,像一個小小的暖爐。他閉上眼,感受著萬神殿內的動靜。索爾正暴躁地敲打石柱,祝融姊妹沉默不語,賽特則在陰影裡發出壓抑的低笑。整個萬神殿因為那枚諸神黃昏碎片,被攪得一團亂。

「洛基……真的存在?」他問。

「神話記載他做過很多事,包括聯手巨人族毀滅諸神。」江曉嵐站起身,語氣裡帶一點焦躁,「媽祖給我的感應是,他是『舊神』留下來的一枚棋子,專門附在殘片上。方士衡的人造神格實驗,搞不好就是從這些舊神殘留裡挖技術。」

陳建安捏緊拳頭。他本以為碎片是機緣,現在卻像一塊燙手山芋:「所以,這玩意兒會從內部侵蝕我。」

「理論上,只要你的意志比它剛硬,它就只能被困在萬神殿裡。」江曉嵐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稍微軟下來,「你這種連眾神會議都能召開的人,應該不至於輸給一條蛇吧。」

「你對我的信心是不是來得太容易了?」

「因為我見過你控制祝融姊妹的樣子。」她說得理所當然,「你有那種『把對方變得跟你有關係』的討價還價天賦。洛基最討厭的,就是有人不按他的劇本走。」

陳建安正要回應,手機忽然震動。他拿起一看,是沈默言。

「深夜打來。」他接起,語氣盡量平穩。

「建安,聽好。」沈默言沒有寒暄,聲音罕見地低沉,「半小時前,神裔議會以『持有禁忌級神格碎片』為由,對你發布最高級通緝令。方士衡已經率領一支精銳部隊離開台北,搭乘運輸機南下,估計兩小時內就會抵達高雄。」

陳建安愣了一下,掌心的汗瞬間滲出來:「他動作這麼快?」

「他等的就是你拿到這枚碎片的時刻。」沈默言說,「那塊不是單純的諸神黃昏殘片——它的核心是洛基的舊神意識。方士衡若從你身上奪回碎片,再配合他的人造神格技術,可以直接啟動一個『可控偽神』計畫。到那時候,他就不再需要向議會低頭。」他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刻把碎片交出去,換你平安;二是帶上它,徹底離開堡壘都市的管轄範圍,避開他的鋒頭。」

「沈叔,你覺得他能放過我嗎?」陳建安冷笑一聲,「我已經見過他的真面目。他不會因為我交出碎片就安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沈默言低聲說:「那你打算怎麼做?」

陳建安看了一眼江曉嵐,再低頭看向自己手臂上浮現的盧恩符文。萬神殿內,索爾的雷聲隱隱作響,似乎在催促他下決定。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他既然主動送上門,那我就不躲了。與其等著被他包圍,不如先發制人。」

「你是說,主動去攔截他的部隊?」江曉嵐挑了下眉。

「他現在應該是在來高雄的路上,還沒進到都市。我們可以聯合高雄公會,在城外設一道防線,逼他停下來談判。至少,別讓他在人多的市區動手。」

沈默言在電話那端思索片刻:「方法可行。但你要記住,方士衡的真正實力遠超過你目前交過手的任何對手。他可以吞噬神格,搭配自身的S級天擊,若他認定了要硬搶,你們得有人拖住他。」

「我來拖。」陳建安說。

「就憑你?」江曉嵐受不了地看他一眼,「你現在體內還住著一隻洛基,你不怕臨陣倒戈?」

「那就趁它還沒反噬前,先把方士衡解決掉。」陳建安站起來,將手機收入口袋,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漆黑的海岸線,「眾神會議已經簽過協議,我不是一個人。」

他轉頭,對江曉嵐露出一抹略顯疲憊的笑:「妳先幫我穩住鎮魂符,我去跟高雄公會的人談談,佈置應對方案。」

江曉嵐沒再多說,只是默默將腰間另一張符紙取下,貼在他背心處:「這是保平安的。你給我活著回來。」

陳建安點了下頭,正準備推門,公會大樓底層忽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走廊上腳步聲雜亂,有人大喊:「東側外牆發現不明武裝部隊!是神裔議會的人!」

他與江曉嵐互看一眼,同時往樓下跑去。走出漁會大樓時,前方公路上亮起一串刺眼的車燈,至少七輛黑色裝甲車停在封鎖線外,車門打開,數十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武裝人員迅速列隊。為首那輛車的車門慢一步開啟,一名銀白色短髮的男人跨下來,筆挺的軍裝式禮服肩章在夜燈下閃著冷光,左眼下方的疤痕像一道小小的裂縫。方士衡微微抬起下巴,對著大樓方向揚聲說:「陳建安,我知道你在。不必緊張,我只是來邀請你回議會坐一坐。」聲音帶著不可拒絕的從容。

陳建安站在台階上,隔着庭院與那男人對視。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鹹腥。他感覺胸腔裡那枚剛剛融合的諸神黃昏碎片,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右腳往前一踏,踩在台階第一級,聲音不卑不亢:「跟你回去坐一坐?你確定你帶的椅子夠大,坐得下我身後那群神明嗎?」

方士衡笑了笑:「我帶的椅子,是為你量身打造的。你身後那些神明,恐怕連坐下的資格都沒有。」他抬手,身後一名士兵端出一個銀色手提箱。「這裡面是一份由議會簽署的『協議』。只要你在上面簽字,交出那枚碎片,我保證你的公會同伴不被追究,你可以繼續做你的小獵人。否則——」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但夜色裡那半截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清晰。

陳建安回頭看了一眼江曉嵐。她站在門內陰影處,腰間短刀微微出鞘,目光堅定。他再回頭看向方士衡,突然放鬆肩膀,語氣裡帶一點疲憊的玩笑:「說真的,方執行長,你每次出場都非要搞得像大型招聘會現場嗎?邀人入夥還附帶威脅,這招募話術不合格。」

方士衡眼神一冷。陳建安沒有讓他繼續開口,他豎起一根手指,指間竄起一道細微的雷光,像一根點燃的引線,轉瞬沒入地面。那不是攻擊,只是個警告。「我要的條件很簡單。」陳建安說,「議會撤回通緝令,承認我們在梓官戰役的功績,然後你方士衡帶著你的人離開高雄。碎片的事,我們另外找時間談。」

「你覺得你有資格談條件?」

「我有。」陳建安向前走了兩步。他身後的江曉嵐嘆口氣,跟了上去,與他並肩而立。兩人站在漁會大樓的燈光下,面對一整排裝甲車,氣勢卻完全不落下風。

風從海上吹來,在兩方之間的空地上繞了一圈。方士衡的目光掃過陳建安身上那些隱隱發亮的盧恩紋路,最終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眼神。「既然你堅持。」他轉身上車,關門前丟下一句話,「那我就用實力來請你,談條件。」

車門關上,引擎轟鳴。防線上方的探照燈將公路照得雪亮,陳建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車燈漸行漸遠,然後轉頭,吐出長長一口氣:「這下可好了。」

江曉嵐別開頭,掩不住笑意:「還敢誇口?人家是S級,你連B級都勉勉強強。」

「我知道。」陳建安望着夜空,嗓音有些啞,「但有總比沒有好。至少我終於確定,洛基那傢伙……確實在我體內。沈叔說的禁忌級威脅,還真是沒誇張。」他抬起手臂,符文猶在,像一雙無聲的眼睛,在皮膚下注視著他。

夜風中,遠方的警報聲再度響起,這次是公會發布的「一級警戒」。高雄堡壘都市的外牆上,一排排防禦燈同時亮起,將海岸線照得亮如白晝。陳建安沒有回頭,他只是在心裡對萬神殿眾神說了一句:「今晚,誰都別想逃。」

然後他踏入燈光,準備迎戰。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對決方士衡

本章登場

漁會大樓前的探照燈將公路照得雪白,海風挾著鹽粒刮過臉頰,刺痛像針扎。方士衡的車隊沒有熄火,引擎低吼不絕,數十名深藍制服的武裝人員在裝甲車旁列成兩排,槍口朝下,卻隨時可以舉起。那種沉默的壓迫感,比任何吼叫都更沉重。

陳建安站在台階上,身後是剛剛跑下樓的高雄公會成員,有人握著武器,有人臉色發白。他聽到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那就是神裔議會的執行長?」「S級……傳說他一個人毀過一座城的魔物巢穴。」「完了,我們這種分部怎麼可能擋得住。」

江曉嵐走到他身側,短刀沒有出鞘,只是緊握在手中。她的呼吸很平穩,但陳建安能看見她左眼的琥珀色光芒在微微流轉,像一盞即將點燃的燈。

方士衡沒有再靠近。他站在原地,銀白色短髮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禮貌,像在與老朋友敘舊,可陳建安知道,這種人笑起來的時候,心裡通常正在盤算最有效率的殺人方式。

「陳建安,我已給過你機會。」方士衡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風聲,「那枚碎片,不是你可以碰的東西。它關係到人類的存亡,關係到我們對抗魔物的最終戰略。你現在交出來,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否則……」

他頓了一下,視線掃過陳建安身後的人群:「根據神裔議會《外圍覺醒者管理條例》第十三條,持有禁忌級神格碎片者,視同對人類文明的直接威脅。我有權在必要時,採取一切手段執行回收作業。」

「回收作業?」陳建安冷冷重複這四個字,「說得真好聽。那你們在龍潭遺跡把人當耗材做實驗的時候,是不是也叫『研究作業』?」

方士衡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右手輕輕抬了一下。這個動作極其細微,如果不是陳建安全神貫注,根本不會察覺。就在那一瞬間,人群外圍忽然響起一聲慘叫。

一名公會的低階覺醒者抱住自己的頭,身體劇烈抽搐,身上浮現出雜亂的彩色光紋——紅的、藍的、金色的,像打翻的顏料在皮膚下亂竄。下一秒,那些光芒像被無形的抽水機吸走,全部往方士衡的方向匯聚。

那名覺醒者頹然倒地,眼神空洞,皮膚蒼白得像紙,身上的能力波動徹底消失。

「你!」江曉嵐怒喝,短刀瞬間出鞘。

「別緊張,我只是做個示範。」方士衡語氣平淡,彷彿剛剛只是捏死一隻螞蟻,「告訴各位,什麼叫做『神格吞噬』。我可以從你們身上拔走力量,也可以把力量還回去——當然,要看我的心情。」

他攤開手掌,掌心一團混濁的光芒滾動,像有生命般蠕動。「這名覺醒者的能力是『冰針』,F級,勉強能派上用場。」那團光芒在他掌心變化形狀,凝成一滴旋轉的水珠,泛著寒光。

公會大樓前的氣氛瞬間冰凍。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連陳建安身後那些原本想挺身而出的獵人,此刻也僵在原地。

陳建安的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那個獵人。那人他認識,稍早在分配任務時見過,是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能力不強,但做事很認真。現在那年輕人躺在地上,像一個被抽乾的殼,眼神迷茫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一股無名火從陳建安心底竄起來。他感受到萬神殿內的躁動——索爾在咆哮,祝融姊妹的火焰在搖曳,連一向冷漠的黑帝斯都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

「方士衡。」陳建安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冷,「你剛才說,你是為了人類存亡。那你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個無辜者的能力抽走,這又算什麼?」

「必要的犧牲。」方士衡回答,眼神沒有任何波動,「為了讓你們理解形勢。」

「理解形勢?」陳建安踏下台階,第一級、第二級,直到與方士衡之間只隔著半個庭院的距離。「我理解得很清楚。你根本不關心什麼人類存亡,你只想完成你的人造神明實驗。那些碎片,那些覺醒者,在你眼裡通通只是耗材。」

方士衡微微瞇起眼睛:「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會說話。」

「我不是會說話。」陳建安伸出右手,指尖跳起一道細微的雷光,「我只是終於看清了,你這種人才是真正的災難。」

雷光在他指尖盤旋的速度突然加快,變成一道手臂粗的閃電,夾雜著轟鳴聲朝方士衡轟去!

方士衡沒有閃。他只是抬起右手,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往前一擋,閃電撞在掌心上,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火花四濺,然後迅速被吸入手套。那團閃電在他掌中翻滾,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

「索爾的雷霆?」方士衡輕笑,「品質不錯,可惜……」他忽然反手一揮,一道與剛才同樣的閃電從掌心激射而出,帶著更強大的能量直撲陳建安!

陳建安瞳孔一縮,急忙翻身側滾,閃電擦過他的肩膀,轟在身後的地面上,炸開一個半人深的坑洞。碎石飛濺,打在他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你以為我會好好利用你的力量?」方士衡收回手,語氣帶著玩味,「這只是開始。」

陳建安單膝跪地,胸口劇烈起伏。方才那一擊,他感受到的不只是雷電的威力,還有一股陌生的、混雜的、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沖垮的壓迫感。那才是S級覺醒者真正的重量,一個他目前根本無法正面撼動的層級。

「建安!」江曉嵐衝過來擋在他身前,單手結印,黃符從腰間飛出,在兩人周圍繞成一個圓。淡金色的光芒升起,像一層薄紗,將方士衡那股無形的壓力隔絕開來。「退後!我來擋第一波!」

「你擋不住。」方士衡搖搖頭,語氣難得的誠懇,「C級與S級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張符紙可以填補的。曉嵐小姐,你的媽祖神格確實少見,但還沒有成長到能與我抗衡的地步。」

「我知道。」江曉嵐咬牙,「但至少我可以撐住她。」說話間,她指尖一縷金色香火沒入陳建安體內,溫暖的信仰之力像熱流般竄過四肢百骸,稍稍驅散了方才那一擊的震盪。

陳建安扶著她的手臂站起來,肩上被碎石砸出的傷口正在滲血,但他顧不上痛。萬神殿內,索爾正在猛撞石柱,怒吼著要他再次召喚雷霆;祝融姊妹的火苗也在跳動,急切地想加入戰鬥。但陳建安強壓下所有衝動,他有一個直覺:正面硬碰硬,他絕對贏不了方士衡,這個人可以吸收神格,任何主動釋放的能力都可能變成對方的武器。他必須換一種打法。

「賽特。」他在心中低喚。

萬神殿角落的陰影裡,那雙狹長的眼睛靜靜睜開。蛇形的笑意無聲蔓延:「你終於想到我了。」

「廢話少說。我需要你。」

「條件?」

「你一直想要我釋放那些『混亂種子』,讓那些低階魔物互相殘殺,試試你所謂的『戰術干擾』。」陳建安咬牙,「我答應。只要你幫我贏下這一場。」

賽特的低笑在腦中迴盪:「成交。記住——你要的,不只是打退他,是讓他覺得自己贏了、然後才發現輸了。」

陳建安重新站直身體,將湧到喉頭的一縷血腥味吞回去。他沒有再召喚索爾,也沒有召喚祝融,而是往前走了兩步,越過江曉嵐的身側,直面方士衡。

「方執行長,你是不是以為,我只是個走運覺醒的F級小獵人,碰巧拿了一枚碎片?」陳建安的聲音壓低了,卻反而更清晰,「那你應該也知道,我『萬神殿』裡住著的神明,不只一位。」

方士衡的視線微微瞇起。

「你剛才抽走我一道雷霆,你覺得那是不是我全部的力量?」陳建安緩緩伸出雙手,掌心向上,刻意露出完全不設防的姿態,好像一個邀請,「要不要再試一次?這次,我把『門』打開,讓你親自感受一下,什麼叫做『眾神齊備』。」

方士衡沉默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動手,反而像是在評估。那雙眼睛盯住陳建安的雙手,掃過對方身上隱隱浮現的盧恩符文,以及胸前與背心處兩張微微發光的黃符。

場邊,沈默言不知何時已經抵達。他沒有站到陳建安身邊,而是靠在漁會大樓左翼一根廊柱後方,左手微微抬起,幾張泛黃的神代書頁在掌指間快速翻動,只露出極短的時間。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雷電、火焰……還有一條蛇……這小子,到底打算做什麼?」

方士衡最終笑了一下:「既然你開口邀請,那我就不客氣了。」話音未落,他整個人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經在陳建安面前不到半臂的距離,黑色手套張開,掌心一枚混沌的黑洞閃爍,直直往陳建安胸口按下——那是神格吞噬的實體化。

陳建安沒有閃。他甚至沒有防禦。他只是在方士衡的手掌碰到他胸口之前,輕聲說了一句:「混亂種子。」

賽特之力的本質是「算計」、「干擾」與「欺詐」。陳建安在比賽特更早之前,就已經讓江曉嵐將一張「鎮魂符」貼在自己背心。那不是保護符,而是一枚「誘餌」。方士衡的吞噬能力會優先吸取最近的、可感知的神格波動——鎮魂符內含媽祖的香火之力,溫和純淨,是極佳的「吸引目標」。當方士衡的手按上陳建安胸口時,那張背心的符紙同時燃燒,釋放出大量香火能量,像一團煙霧撲向方士衡的感知範圍。

方士衡微微皺眉,因為他發現自己這一抓,吞噬到的不是陳建安的萬神殿,而是一股濃烈的香火味。他必須重新定位目標的。就在這失神的零點幾秒內,陳建安猛地後退一步,同時右手掄起——一道索爾雷霆和祝融烈焰交織的光芒順著他掌心噴出。

方士衡下意識舉手抵抗。雷霆與烈焰轟在他的防禦屏障上,炸開一團火光。但陳建安沒有停手,他趁著方士衡視線被火光遮蔽的那一瞬間,將賽特之力注入腳下的地面,沿著地面裂縫蔓延到方士衡身後。

賽特的「混亂種子」不是攻擊,而是干擾。它悄然鑽入方士衡體內那二十多個吞噬而來的神格之間,在它們彼此的交界處製造微小的摩擦。二十多種神格本來就互相排斥,只是被方士衡的意志強行壓制,此刻多了一層微弱的外力,像在緊繃的麻繩上劃出一道裂口。

方士衡的臉色變了。他感覺自己體內的某幾個低階神格開始不聽使喚,像是中毒般抽搐。他的動作遲滯了半拍,原本連貫的攻勢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就是現在!」沈默言的聲音從廊柱後方響起,他左手掌心一張神代書頁綻放金光,上頭浮現出一行古老文字:「諸神之黃昏——雷神索爾,失去理智之地。」他在瞬間解析出方士衡當下狀態的弱點:那枚尚未穩定的諸神黃昏碎片雖然在陳建安體內,但方士衡方才嘗試吞噬時,碎片能量與他原有神格之間產生了一種「共振共鳴」,而這種共鳴正在被賽特的混亂種子無限放大。

「建安,用碎片!他的吞噬回路現在與碎片產生共振——你反向輸送!」沈默言喝道。

陳建安一咬牙。他催動體內的諸神黃昏碎片,將那股殘存的北歐末日之力逆著方士衡的吞噬方向輸送回去。那股力量本就帶有洛基的意識殘留,像一條凍結的毒蛇,沿著方士衡的神格吞噬回路反爬而上。方士衡身體劇震,雙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驚駭——他的吞噬能力第一次被反向利用。

「你!」他怒吼一聲,勉強抬手,一記純粹的天擊之力轟向陳建安。但就在同時,江曉嵐雙手合掌,媽祖神域的淡金色光芒從她腳下擴散開來,將整片庭院籠罩,那層「神域」不僅保護公會成員,也將方士衡的天擊之力的範圍壓縮了一半。

陳建安硬生生吃下這一擊。他整個人像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出去,重重撞上漁會大樓的石柱,疼痛從脊椎一路炸到後腦。但他沒有暈,他的意志像一根鋼釘釘在萬神殿中央,眾神之約的協議在他體內光速運轉,他同時召喚出索爾與祝融姊妹,兩股力量並肩轟出。

索爾的雷霆與祝融的烈焰各自帶著毀滅與焚燒的意志,相互碰撞的瞬間沒有抵消,反而如同兩道狂奔的潮水疊加在一起,化成一團夾著雷鳴與火光的巨浪,直直拍向方士衡。方士衡只能勉強聚起一道防禦壁,但他正在全力壓制體內那枚逆向運行的洛基之力,根本無暇應付。

轟——

方士衡整個人從原地被轟飛,黑色禮服撕裂,銀白色頭髮凌亂地散開。他落地後退了三步,一手撐住地面,嘴角溢出一抹血絲。他體內的二十多種神格正因為洛基之力的攪動而混合躁動,發出刺眼的光芒,彷彿隨時要炸開。

「執行長!」士兵們驚呼,連忙舉槍. 方士衡抬手制止他們。他慢慢站直身體,抹去嘴角的血,看向陳建安的眼神變了——從方才的輕蔑,變成一種深沉的、帶著忌憚的複雜神情。

「……眾神聯手,是嗎?」他低聲說,「有意思。」他的目光掃過陳建安、江曉嵐,以及廊柱後方的沈默言,最後落在陳建安身上。「這一局,你贏了一招。但下一次……」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冷笑一聲,轉身朝裝甲車走去。士兵們迅速收隊跟上,臨走前,將那名被吸走能力的覺醒者留在原地,像丟棄一件無用的垃圾。

車燈亮起,引擎再次轟鳴。黑色車隊緩緩調頭,沿公路向南駛離。直到最後一抹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江曉嵐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腿一軟,跪坐在台階上。陳建安也撐不住了,他靠在石柱上,順著柱身慢慢滑下去,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疼。

沈默言走了過來,低頭看著他,神情難得的柔和:「還能動嗎?」

「暫時死不了。」陳建安啞聲回答,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盧恩符文——它們還在,像是烙在皮膚下的暗紅色印記。他低聲說:「沈叔,方士衡體內……」

沈默言點頭:「我知道。他吞噬的神格太多了,那枚洛基碎片只是導火索,他遲早會被自己的野心反噬。但現在,我們該離開高雄了。你正面擊退一名S級執行長的消息傳出去,整個神裔議會的目光都會投向這裡。」

江曉嵐揉著膝蓋站起來,看了陳建安一眼:「你有沒有受傷?」

「一點皮肉傷,不礙事。」

「少來。」她蹲下來,伸手按在他肩上,香火之力緩慢注入,傷口的刺痛微微緩解。「你剛才……明明可以早點撤退的,為什麼要硬撐到最後?」

「因為他在賭。」陳建安咳了兩聲,「賭我真的敢跟他拚命。如果我退了一步,他就會逼到死;如果我硬撐住,他就會懷疑自己算錯了。」他頓了一下,苦笑道,「雖然我賭到肋骨快斷了啦。」

江曉嵐搖搖頭,卻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個人,真是……」她沒有說下去,但笑意裡已經沒有方才的緊張。陳建安沒有再說話。他靠著石柱,仰頭看向夜空。遠方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顆黯淡的星星。海風仍然在吹,鹹腥中帶點涼意,將方才的硝煙味一點一點帶走。他的胸口還有未散去的震痛,被方士衡那一記天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受到體內那枚諸神黃昏碎片正在緩慢地、固執地跳動著,像一顆新的心臟。

「舊神的意識,不只是威脅。」陳建安的聲音低到自己都快聽不見,「它怎麼感覺,像一扇門……」

他閉上眼睛,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芒。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議會陰謀

本章登場

方士衡撤退後的第三天,高雄的風終於不再挾著火藥味。陳建安在臨時宿舍裡醒來,洛基的低語已經壓到幾不可聞,但那道盧恩符文仍在他小臂上微微發燙,像一根釘在皮膚下的暗針。他掀開被單,肋骨處的瘀青已經從紫黑退成黃綠,江曉嵐的香火之力幫了很大的忙。他剛套上那件縐巴巴的襯衫,門就被敲響了。

「醒著嗎?」沈默言的聲音低沉。

門外,沈默言穿著那件舊軍裝大衣,右手黑色手套緊握,眼神比平時更沉。他沒有寒暄,直接說:「我查到了一件事。神裔議會底下,有一個地下實驗室,就在台北堡壘都市的舊捷運隧道裡。」

陳建安愣了兩秒:“台北?我們不是才從那裡出來?”

「所以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被忽略了。」沈默言微微點頭,「方士衡吃了敗仗,議會一定以為他暫時壓制住你,正在忙著收拾殘局。這段時間,實驗室的戒備會鬆動。」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我必須親自進去一次。我要親眼確認,議會到底在做什麼。”

陳建安沒有馬上回答。他想起龍潭遺跡裡那些被抽走靈力的祭品,想起方士衡當著所有人面拔掉一名覺醒者能力的畫面。他握緊拳頭:「好。什麼時候走?」

「一小時後,高鐵。江曉嵐已經在樓下等了。」

到台北時,天色陰沈,像是要下雨。三人沒進獵魔公會,直接轉進重慶北路附近一條暗巷。巷底有間鐵皮加蓋的茶室,招牌上寫著「夜貓茶室」四個褪色字體。金姐坐在靠牆的卡座裡,戴著一副大框太陽眼鏡,手邊放著一只黑色皮箱。桌上擺著三杯還冒著熱氣的烏龍茶。

「就知道你們會來。」金姐摘下眼鏡,露出的那雙眼睛難得沒有笑意,只有一種沈甸甸的倦意。「沈大哥昨晚用舊頻道聯絡我,說要進地下實驗室。說真的,我以為你們瘋了。」她推了推皮箱,「但既然是發瘋,我就陪你們瘋一次。這裡面有通行卡、兩份偽造識別證,還有一張地圖。」她打開皮箱,裡頭整齊疊著幾件深藍色制服與一台舊型平板。「實驗室入口在舊台北車站的地下一樓,封死多年,但議會偷偷重新挖通了。通行卡可以刷開第一道防爆門;第二道辨識系統需要虹膜,我搞不到。」

沈默言拿起地圖仔細看了一遍,點頭:「第二道由我來處理。」

陳建安看著金姐,忽然發現她手指上那些寶石戒指拔掉了兩枚,指尖微微發抖。他還沒問,金姐自己開口了:「我有一個老朋友,叫阿坤,當鋪時期的同事。兩年前,議會以『徵召支援前線』的名義把他帶走,從此人間蒸發。」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略啞,“你們進去後,如果看到一個左手臂有鯊魚刺青、個子很高的人,幫我看看他還在不在。”

陳建安看著她的眼睛,沒有拒絕的餘地:「好。」

當晚,雨勢轉大。三人換上制服,戴上識別證,沿著舊台北車站的廢棄側梯往下走。空氣中滿是灰塵與黴味,壁癌的牆面剝落出一塊塊醜陋的水痕。通行卡刷開第一道防爆門時,厚重的金屬門頁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縫隙裡滲出一道冰冷白光。

穿過長廊後,江曉嵐忽然停下腳步。她伸手按住牆面,左眼琥珀色的光芒不斷閃爍。「前面有大量神格殘留……像屠宰場。」

沈默言沒有答話,只是加快步伐。轉過彎,一間寬廣的實驗大廳出現在眼前。天花板上垂著數十條管線,連接到一排排透明培養槽。槽內裝著淡黃色的液體,浸泡著赤裸的人體。有些人的皮膚上浮著不完整的神格紋路,有些則已經看不出人形,肩膀上長出畸形的骨刺,額頭突出第三次隆起……

江曉嵐捂住嘴,後退了一步。陳建安也僵在當場,他見過魔物的殘骸,見過神格暴走的後果,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人類像零件一樣被拆解、重組,為了製造所謂的神明,他們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了耗材。

沈默言走到其中一個培養槽前。槽內是一具瘦小的身軀,大概只有十三、四歲,鎖骨處嵌著一枚黯淡的神格碎片,散發著微弱的綠色螢光。沈默言的手按上玻璃表面,指節泛白。他沒有出聲,但肩膀在劇烈顫抖。半响,他用幾乎破碎的嗓音低語:「他們說……只要做實驗,就能找到讓神格穩定融合的方法。」他閉上眼,「我女兒,阿慈,也是這樣被帶走的。那年她十二歲,方士衡說,她的體質很特別,適合做第一批『神裔種子』。我阻止不了他們,我只能逃。」

陳建安的心像被人用力擰了一下。他從未聽沈默言提過細節,只知道他失去家人。此刻,那些冰冷的字眼終於有了溫度——不是熱的,是冰的。

江曉嵐走過來,輕輕握住沈默言的手腕:「沈叔,我們把證據帶出去,讓所有人知道。」

沈默言咬牙,勉強點頭。他放下手,恢復冷靜,開始用平板掃描四周資料。

陳建安則往大廳深處走去。那裡有一扇密封的圓形閘門,上面貼著貼著黃黑相間的警告標誌。他伸手推了一下,閘門沒有上鎖,在潤滑油與低沉氣壓聲中靜靜滑開。裡頭是另一間更小的實驗室,正中央放著一個特別巨大的培養槽。

槽內的液體已經變成暗紅色,透過渾濁的玻璃,隱約可見一個男人的身影。男人很高,手臂上刺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鯊魚。他的右半身已經完全被金色的神格結晶覆蓋,像是被硬生生鑲上一層鎧甲,左半身則還保留了普通的皮膚,但那皮膚蒼白到幾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見。他的眼睛張開著,瞳孔裡沒有焦距,只有兩團閃爍的暗金色光暈。

「……阿坤?」陳建安低聲喊了一句。

那個男人沒有反應。他像一具被插滿管線的雕像,嘴唇微微開闔,發出模糊的呢喃。陳建安湊近仔細聽,才勉強辨識出幾個音節:「……好冷……骨頭……好冷……」

江曉嵐站在門口,眼眶發紅:「這就是……金姐要看的人嗎?」

沈默言走過來,掃了一眼那人的狀態,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他被實驗室改造過了,神經多半已經被吞噬,只剩下身體還會回應刺激。即使現在把他拖出去,他也活不過三天。」他頓了一下,「對他來說,這或許已經是解脫。」

陳建安沉默地站了很久。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沒有再看那具雕像,轉過身,走向實驗室最深處的資料櫃。抽屜幾乎全空,只有一層夾層微微凸起。他用力掰開,裡面夾著一片老舊的晶片,插進隨身攜帶的讀取器後,螢幕彈出一份加密檔案。

沈默言代為解密後,畫面跳出一張全球地圖。地圖上佈滿密密麻麻的紅點,每個紅點旁都標記著一串代碼。檔案末尾附著一段文字:「『滅世程式』啟動條件已確認:當人類集體記憶中對神話的信仰強度降至閾值以下,舊神將透過魔物潮進行『信仰收割』。所有魔物皆為舊神意識延伸,非自然產物。」

陳建安看著那行字,腦中像被雷光貫穿。他之前推測過,但從未證實——這些年來的魔物災難,從來都不是外星入侵,也不是自然變異,而是舊神為了回收信仰而放出來的「滅世程式」。人類以為自己在打一場生存戰,實際上卻是被困在一場神話時代遺留下來的收割循環裡。

「舊神……」陳建安低聲重複這個詞,忽然覺得體內的萬神殿也在震動。那些神明意識體——索爾、祝融、賽特、黑帝斯——他們全都沉默著,像在等待一個答案。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沈默言迅速將檔案複製一份,抹去存取痕跡,「在他們發現之前。」

三人沿原路撤退。經過阿坤的槽體時,江曉嵐停下腳步,將一張黃符貼在玻璃外壁上,低聲唸了一句什麼。那張符紙微微發光,像是無言的告別。陳建安沒有制止她。

回到地面上,雨已經停了。台北堡壘都市的夜空被雲層遮蔽,看不見月光,只有街燈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他們躲進一條小巷,金姐靠在牆角抽菸,見他們回來,第一句話就是:「找到了嗎?」陳建安沒有答話,只是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顯示著阿坤的影像。金姐看了一眼,菸從她指間滑落,摔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她沒有哭,只是順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低著頭,肩膀不斷顫抖。半响,她才啞聲說:「他以前……很怕冷。每次天冷都會抱怨骨頭痛。」

陳建安蹲下來,與她平視:「他至少還活著。我會想辦法把他帶出來。」

金姐搖搖頭,聲音很輕:「不必了。我看得懂那種眼神——他已經不是他了。」她站起身,撿起那根沒熄掉的菸,用力踩滅,然後強撐起一抹笑容說:「資料你們拿好。接下來要怎麼跟議會開戰,是你們的事。我只負責幫你們保住後路。」

沈默言沒有說話,只是向她點了一下頭。江曉嵐走過來,把一張廟宇求來的平安符塞進金姐手裡:「帶在身上,萬一真的被盯上,可以護你一陣。」

金姐看看平安符,忽然笑了笑:「你這個囡仔,真比她家的媽祖還有心。」她用力捏了捏那張符,轉身走進暗巷,高跟鞋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陳建安站了很久,直到那陣腳步聲完全聽不見,才對身旁兩人說:「我們不能讓更多人變成那樣了。不管是阿坤,還是下一個被帶進實驗室的人。」他低頭看著平板螢幕上那行「滅世程式」的字樣,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堅定:「舊神要回收信仰,那我們就讓所有人重新想起信仰的力量。」

沈默言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以往沒有的東西。他鬆開一直緊握著的右拳,那隻黑色手套下的暗紅紋路微微閃光,像在回應某種古老的契約。「走吧,回去慈聖宮。我們需要一個計畫。」

陳建安點頭,將平板收進公事包,和江曉嵐並肩走進台北堡壘都市的夜色中。他沒有回頭,但腦海深處,洛基的低語終於徹底沉寂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萬神殿內那一座座神像悄然點燃的、細微而堅定的光芒。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信仰之力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半,慈聖宮的廟門還沒開,廟口那攤老字號粥鋪已經冒出蒸騰的白煙。陳建安蹲在騎樓下,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瘦肉粥,一邊吃一邊盯著手機上沈默言傳來的行程表。那張表密密麻麻列了十幾間宮廟,從大甲鎮瀾宮、北港朝天宮到台南祀典武廟,繞了半個台灣。他還沒看完,腦海裡已經響起索爾不耐煩的嗓音。

「人類,我們為什麼在浪費時間?你應該去戰鬥,去殺那些魔物,而不是在這裡喝粥。」

陳建安嚥下一口粥,面不改色。「因為我們要打的不是魔物,是舊神。你覺得拿錘子砸得碎一個『滅世程式』嗎?」

索爾沉默了兩秒。「……砸得碎。」

「砸不碎。那是集體潛意識,是人類集體記憶延伸出來的系統,你只能改變它的根源——讓人類重新想起信仰的力量。」陳建安放下碗,揉了揉太陽穴。「再說,你不想多吃點神格碎片嗎?這些廟裏頭,可都是數百年累積下來的泛意識結晶。」

索爾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萬神殿內部的其他意識體——祝融姊妹、賽特、黑帝斯——都在安靜地傾聽。陳建安知道,這趟旅程不只是走訪廟宇,更是對萬神殿所有神明的一次檢驗:他們是否願意放下神話時代的驕傲,跟隨一個凡人,去對抗那些被遺忘的舊神。

「粥好吃嗎?」江曉嵐從廟裡走出來,換上一件深藍色的輕便外套,腰間掛著媽祖廟求來的護身符與短刀。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頭裝著幾顆茶葉蛋和兩瓶豆漿。「廟婆說,路上餓了可以吃。」

「阿姨又塞東西?」陳建安接過塑膠袋,嘴角微微勾起。「她這樣我會不好意思。」

「你上次幫她把廟埕那隻偷供品的變異貓趕走,她記在心裡。」江曉嵐在他身邊蹲下,也盛了一碗粥。「對了,沈叔說他先南下,去高雄公會協調支援部隊。他會在我們到台南的時候會合。」

陳建安點頭。沈默言在幕後運作,這點他並不意外。那隻黑色手套下的神代書頁,已經成了議會通緝檔案上的永久標記。但沈默言說,越是被通緝,越要走出來。他要在最終戰爭前,把獵魔公會與民間勢力擰成一股繩。「沈叔有沒有說,方士衡那批人現在在哪?」

江曉嵐搖頭。「通緝令還掛著,但他人間蒸發了。金姐說,他最後一次露面是在台中,往霧峰的方向去。但金姐也不確定,她只知道他在找『舊神遺物』。」

陳建安皺眉。方士衡吃了敗仗,又被議會冷落,按理說應該收斂。但他那種人,越是落魄越會孤注一擲。他放下空碗,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塵。「走吧,先解決眼前的事。」

三十分鐘後,他們搭上往北的高鐵。車廂裡人不多,大部分是穿制服的覺醒者與技術人員,偶爾有幾個平民打扮的乘客,神色疲憊地靠著窗打盹。台北堡壘都市的城牆在窗外掠過,灰白色的混凝土結構上佈滿彈痕與銹跡。高鐵穿出城門,軌道兩側的淪陷區向遠方延伸,雜草叢生的廢棄農田、傾圮的屋舍,以及偶爾閃過的一兩頭低階變異獸。

江曉嵐坐在靠窗的位置,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護身符。陳建安知道她不是在睡覺,而是在感應泛意識的流動。過了桃園,她忽然睜開眼,左眼的琥珀色光芒一閃而逝。

「奇怪。」她低聲說。「越往南走,信仰的流向越不穩定。」

「怎麼說?」

「台北還是像一個水庫,穩穩地蓄著泛意識。」江曉嵐指了指窗外,「但過了這裡,那些信仰之力像是……像是被人挖了好幾道缺口,到處亂竄。有些廟的泛意識幾乎乾涸了,但香火明明沒斷。」

陳建安沉默。這正是滅世程式的運作方式——用恐懼與遺忘侵蝕人類的集體記憶,讓信仰逐漸衰弱。舊神不需要直接攻擊廟宇,只要讓人心渙散,信眾不再虔誠,信仰自然會枯竭。「那我們要做的,就是趁還沒乾透以前,補上那些缺口。」

列車抵達大甲時,天色已經放晴。鎮瀾宮前,人潮絡繹不絕,香煙裊裊升起,與陽光交織成一層淡金色的薄霧。陳建安站在廟埕邊緣,忽然感受到體內的萬神殿微微震動。不是戰鬥的騷動,而是一種更深的共鳴——像是久旱的土壤聽到雷聲。

江曉嵐已經走進廟內,在正殿的香爐前停下腳步。她抽出三炷香點燃,閉眼默禱。片刻後,她將香插入爐中,雙手合十,整個人像是被牽引般微微前傾。陳建安看到她的背脊流過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光芒,從脊椎延伸到雙肩,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擁抱了一下。

「有回應了。」江曉嵐睜開眼,眼眶微紅。「媽祖說,祂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誠心地呼喚了。」

陳建安沒有接話,他在廟庭後方發現一處被遊客忽略的老榕樹。樹根盤錯,在土裡拱起一小塊突起。他用腳尖撥開落葉,露出一枚巴掌大的石片,表面刻著模糊的波紋與星點。那東西摸起來溫熱,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

「這是……」他把石片撈起來,萬神殿內部立刻響起一陣低沉的鐘鳴。那是匯入信仰網絡的反饋,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迅速擴散。索爾與祝融姊妹幾乎同時感受到了這枚碎片的力量,祂們的意識體都凝實了一分。「是一枚泛意識結晶。媽祖的『引路星』碎片。」

江曉嵐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難怪這裡的泛意識特別濃,這棵老樹被拜了很久。」她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忽然添了一絲柔和,「你其實滿會走廟的,看不出你是第一次認真這樣拜。」

「我以前跟客戶跑便利商店比較多。」陳建安將碎片收進公事包內層的夾袋裡,那是他專門放神格碎片的暗袋,用沈默言給的神代書頁殘頁縫製,可以隔絕大部分的探測。「走吧,下一站。」

他們在大甲待了一個上午,接著轉往雲林。路途中,江曉嵐在一間小土地公廟前停下來,說裏頭的泛意識也出現斷層。陳建安花了半小時幫她把廟埕掃乾淨,重新點上香,江曉嵐則以香火共感將廟宇與鄰近幾處信仰節點重新連結。當她放下手時,雖然臉色微白,但廟內的香煙突然旺盛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重新活了過來。

「這間廟的『主人』還在。」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輕快。「只是太久沒人搭理,祂有點寂寞。」

陳建安看著她專心整治每一間廟的側臉,忽然想起她說過的:她家經營百年宮廟,從小在香火中長大。對她來說,廟不只是一間建築,而是人心凝聚的實體。她比任何人都懂怎麼讓信仰活回來。

傍晚,他們抵達北港。朝天宮的香火比大甲更盛,但陳建安一靠近廟埕,皮膚上的寒意警覺就豎了起來。那不是信仰的溫度,而是污染的冷意。江曉嵐的反應更直接:她按住腰間短刀,左眼琥珀色的光芒微微閃爍。

「地下有東西。」她低聲說。「泛意識層有一個空洞,大概三段階梯的深度。有東西在啃食信仰的根。」

陳建安點頭,沒有多說。他讓江曉嵐在廟埕吸引注意力,自己繞到廟後的巷弄,找到一處被雜物堆砌的廢棄側門。側門半掩著,縫隙裡透出潮濕的土味。他側身擠進去,沿著階梯往下走,手機的光照亮了壁面的裂縫——那些裂縫裡密密麻麻嵌著細小的黑色卵囊,像是寄生在人體血管裡的異物。

他走到底層,一個約莫三坪大的空間裡,盤踞著一頭沒有眼睛的灰白色魔物。它的身體像一團腫脹的內臟,表面覆著黏液,正在緩慢蠕動,將牆上滲出的淡金色光芒一口一口吸進體內。那是被它扯斷的泛意識節點,廟宇的信仰之力被它截流、吞噬,然後轉化為自身的養分。

陳建安沒有急著動手。他記得第13章的教訓:出手前先看破機制。這頭魔物靠吸食泛意識存活,普通的物理攻擊未必有效。他閉上眼,萬神殿內,祝融姊妹的聲音像火焰般跳躍出來。

「燒掉它。」藍衣的祝融說,「把它的根燒乾淨。」

「不行,這裡是廟底下。」紅衣的祝融反駁,「會傷到結構。」

「那就用雷。」索爾的聲音渾厚地插入。

陳建安吸一口氣,讓三股意識在體內快速交錯——索爾的戰鬥慾望、祝融的焚燒之念,加上他自己對結構的理解。他張開手,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枚壓縮的雷球,外圍卻纏繞著一圈細細的火光。他將那團力量朝魔物投出,雷火撞擊的瞬間,魔物的身體猛地膨脹,想將能量吸收——但火焰的溫度在地層中沒有擴散,而是沿著它的體表迅速蔓延,像是被某種無形的軌道引導,燒穿了它體表那層黏液,直抵核心。

灰白色的腫塊從內部開始塌陷,發出滋滋的聲響,沒多久就乾枯成一團焦黑的殘骸。陳建安走上前,在灰燼中挑出一枚指甲蓋大的暗金色碎片——那是這頭魔物偷走的信仰結晶,被它消化到一半,殘留的泛意識仍然充沛。

他將碎片握在手心,感受到一股溫暖的脈動。「還給你。」他低聲說,把它按在牆上那道被啃斷的節點縫隙裡。縫隙微微發光,像是重新接通了血液。

回到地面上,江曉嵐已經在廟口等他。她看著他手背上被火星燙出的幾個紅點,搖搖頭:「你就不能小心一點?」

「不是故意的。」陳建安甩了甩手。「有效就好。」

他們在廟口簡單吃了晚餐。夕陽沈入雲層,把整片街屋染成橘紅色。陳建安坐在廟埕的長椅上,看著遊客虔誠上香的背影,想起萬神殿裡的眾神——他們也曾經擁有這般鼎盛的香火,如今卻只能棲身於一個凡人的意識之中。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那些神明願意暫時與他妥協:不是因為他多強,而是因為他願意讓祂們重新被看見。

次日清晨,三人抵達台南祀典武廟。廟前的石獅打量著來客,透出一種威嚴的氣場。陳建安剛跨進正殿,異樣感立刻浮上心頭——他身後有兩道敵意的視線,像是準備捕食的毒蛇,被賽特瞬間捕捉。

「左後方騎樓,一個穿灰風衣的男的;右前方供桌旁,一個戴帽子的女人。」賽特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帶著一股愉悅的睥睨。「還有兩個在巷口把風。方士衡的蒼蠅,A級沒有,一個E級,其他雜魚。」

陳建安沒有回頭,而是走向供桌,拿起一炷香,點燃,恭敬地拜了三拜。煙霧掩住了他的身形,他把香插進爐裡後,低聲問江曉嵐:「右邊供桌旁那個女的,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江曉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平靜。「她是去年被公會除名的『噬夢者』孫巧,能力是吸取別人的感知,C級左右。」

「那灰風衣的呢?」

「不認識。」江曉嵐頓了一下,「但身上有議會的制服內襯。應該是方士衡的直屬。」

陳建安嗯了聲,眼神掃過廟內的泛意識流向。祀典武廟的信仰網絡比前兩處更沉穩、更具攻擊性——這裡拜的是關聖帝君,忠義與武勇的神格,打磨了數百年的泛意識結晶,濃稠得像蜜。難怪方士衡想派人進駐這裡,八成是打算截斷這條豐富的信仰節點。

「他們想搶你手中的碎片。」沈默言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裡傳出,語氣平淡但迅速。「我剛接到情報,方士衡的部下昨晚在台南市區掃了一輪,目標就是祀典武廟下方的神格碎片。」

「我知道了。」陳建安將手機收進公事包,靠近江曉嵐,「你先去廟後方,把那邊的泛意識封鎖線補一補。這裡交給我。」

「你一個人?」

「有他們。「陳建安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況且,那兩個蒼蠅再盯下去,連賽特都要打呵欠了。」

江曉嵐翻了一個白眼,但沒再多說,快步朝廟後走去。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陳建安才緩步走向廟埕左側的騎樓。他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像一般遊客般在賣香燭的攤子前停下,隨手拿起一包金紙,翻來覆去地看,同時用眼角餘光鎖定灰風衣男人的位置。

那男人正在講電話,語調急促,似乎是收到了什麼指令。他說完電話,朝供桌旁的女人的方向點頭,兩人像是要移動。陳建安見狀,將金紙放回攤上,忽然轉過身,朝男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徐。

「喂,方士衡最近好嗎?」

灰風衣男人猛地抬頭,眼神如刀,卻在看清陳建安的面孔後瞬間僵住。他顯然認出了眼前這個被議會列為禁忌級威脅的通緝犯。

「你——」男人下意識伸手向腰後,卻發現自己的手像被一層無形的膠水黏住。賽特的混亂種子,在他心神動搖的瞬間已經滲入他的知覺,干擾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別緊張。」陳建安在他面前停下,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家常。「我只是想請你幫個忙,回去跟方士衡說一句話:別覬覦台灣的廟宇。這裡的信仰,已經有人接手了。」他頓了兩秒,聲音微沉,「順便告訴他,無月之夜快到了,舊神的意識會全面降臨,如果他還想當人類的敵人,那就繼續躲在陰影裡。但如果你想救人,你知道怎麼聯絡我。」

男人瞪大眼睛,嘴角抽搐,像是想出聲反駁,卻被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得說不出話來。陳建安沒有再理他,轉過身,朝宮廟的方向走去。

「這樣就放了?」賽特的聲音在腦中響起,語氣不無遺憾。「我佈置了三個陷阱,你連一個都沒用。」

「用不上。」陳建安走回廟內,香煙的氣味包裹他的足跡,「現在出手打他們,只是打蒼蠅。我要他們回去傳話,讓方士衡知道他自以為算計的每一步,我都看得見。」

他在廟埕深處的香爐前停下來,閉上眼,萬神殿內的共鳴已經開始醞釀。剛才那場無形的對峙,雖然沒有動用兵器,卻讓他的意識對「信仰」的理解加深了一層。他伸手摸向香爐基座旁一個不起眼的凹槽,指尖探進去,勾出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青銅色碎片——關聖帝君的「忠義之刃」神格結晶,散發著沉穩而鋒利的泛意識波動。

「這次是武聖。」他將碎片握在手心,感受那股力量與前兩枚截然不同的脾性,像是握著一把淬煉過千百遍的鋼刀。「很好,萬神殿的戰力又多了一個層次。」

傍晚,他們在台南車站與沈默言會合。沈默言的舊軍裝大衣上多了兩道刮痕,神色疲憊但眼神灼熱。「高雄公會已經同意動員主力部隊。」他坐下,將一疊地圖攤在桌上,「台南、台中、宜蘭的獵魔分會也都回覆了。只要我們能在無月之夜前整合好信仰網絡,就能夠發動一場反攻。」

「無月之夜?」陳建安看著他。

「金姐剛傳來的。」沈默言壓低嗓音,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她說舊神的滅世程式不是無限期運作的。它在等一個特定的時間點,讓所有魔物同時暴動,把信仰收割一遍——那就是無月之夜。全球同步,屆時所有堡壘都市都會陷入戰爭。」

陳建安抬頭,窗外天色已暗,街燈逐一亮起。他低聲重複那四個字:「無月之夜……還有多少時間?」

「一個月。」沈默言說。

江曉嵐的手停在護身符上,指尖微微發白。陳建安沒有說話,但萬神殿內所有神明的意識體都在這一刻安靜下來,像是一整支沉默的軍隊等待號角。

半晌,陳建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一個月夠了。我們去把台灣每一間宮廟的燈都點上。」

「婆婆說,無月之夜那一晚,全台灣的宮廟都會開門,把燈點亮。」江曉嵐忽然低聲接口,她看向陳建安,「我會讓這些燈亮起來。」

陳建安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了往日的疲憊,只剩下一種凡人面對末日時才會點燃的倔強與堅定。

「走吧,我們還有三十天,把信仰重新喚醒。」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眾神之約

本章登場

夜色如墨,沈甸甸地罩在台北堡壘都市上空。慈聖宮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將廟埕的青石地板染成一層浮動的暖紅色。廟門半掩,殿內香爐中插著三炷長香,裊裊青煙在神像前盤繞,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前奏。

陳建安坐在正殿後方的靜室裡,雙腿盤起,雙手擱在膝上。他閉著眼,卻沒有半刻安寧。從台南回來之後,萬神殿內部的暗流就沒有停過——索爾的戰意、祝融姊妹的躁動、賽特的算計、黑帝斯的沉默,像四股絞緊的繩索,把他全身每一條神經都拉得筆直。一個月的期限不長,但眾神若不能同一條心,別說對抗舊神,光是這座神殿就會先自己炸開。

肋骨仍然隱隱作痛。那是第十三章與方士衡對決留下來的傷,不算重,卻在每次呼吸時提醒他——敵人的攻擊不會等他養好傷才來,舊神的滅世程式更不會。

他將意識沉入腦海深處。眼前的黑暗豁然裂開,一座宏偉的神殿在虛空中展開。穹頂高得看不見盡頭,數十根石柱撐起無垠空間,柱身上刻滿各神系的符文與圖騰,隱隱流轉著淡金色的微光。神殿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圓桌,以整塊玄色的岩石打磨而成,桌面刻著九界地圖與星象軌跡。此刻,四位神明的意識體已經各自落座。

索爾坐在左側,赤紅的鬍子參差如鋼針,魁梧的身軀幾乎要將石椅撐破,裸露的臂膀上隱隱跳動著細碎雷光。右側是祝融姊妹——藍衣的祝融神情冷冽,像一柄才從冰水中抽出的刀刃;紅衣的祝融卻勾著唇角,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敲出一串令人煩躁的火星。賽特一身暗金色長袍,豺頭人身,靠著椅背,豎直的瞳孔裡透著讓人摸不透的幽光。黑帝斯則隱沒在殿角最深處的陰影中,只有一雙幽深的眼瞳靜靜注視著他。

「人類。」索爾率先開口,嗓音像悶雷滾過殿堂,「你叫我們全體到齊,是要宣布戰鬥計畫?」

「不是宣布,是商量。」陳建安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神,「舊神滅世程式即將啟動,無月之夜就是信號。屆時全球魔物同時暴動,人類的信仰網絡會被切成碎片。我們要是不合作,所有人都會死——包括你們。」

「我們已經是不朽的存在。」賽特語氣懶洋洋,嘴角卻噙著一絲嘲弄,「人類滅亡對我們而言,不過是換一片虛空沉睡。等到幾千年後信仰重新累積,我們自然會再醒過來。」

「真的嗎?」陳建安沒有動怒,反而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腹上浮現一枚晶亮的神格碎片——正是供奉在鎮瀾宮取回的媽祖引路星。「你們每個人都感應得到這枚碎片的純度。這是人類信仰沉澱數百年後的最精華,如果沒有這些廟宇持續點燈,凝聚泛意識,你們以為自己還有機會坐在這裡跟我談條件?」

他將碎片輕輕放在桌面,指尖一彈,那枚星光沿著桌面滑行,在四位神明面前畫出一道銀白色的軌跡。

「舊神為什麼發動滅世程式?因為人類開始遺忘祂們了。祂們的信仰糧倉快要見底,所以祂們要把整個文明打回原形,逼人類重新向祂們低頭。」陳建安的聲音不高,但在靜殿中格外清晰,「你們此刻消耗的力量,靠的是殘存的信眾。一旦人類文明崩塌,你們的下場只有一個——比舊神更快地消亡。」

賽特的笑聲戛然而止。他豎直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的敲擊停在半空中。

一直沉默的黑帝斯開口了。他的嗓音低沉,如同巨石碾過礫漠:「你要怎麼合作?」

「正式簽訂眾神之約。」陳建安站起身,張開手掌。虛空中忽然浮現一張泛著金光的契約書——那是他以信仰之力凝聚出的神聖契約。契約書展開,條文不多,每一條卻都如同一座山壓下來:「以萬神殿為根,以眾神之名。簽約者在最終戰爭中全力配合,不得互相算計,不得背棄戰場。作為回報,我會讓你們的名字重新被人類記住——以最輝煌的方式。」

「憑什麼?」黑帝斯問。

「憑我是萬神殿的管理員。」陳建安的目光如炬,「憑我目前已經取得媽祖引路星、關聖帝君忠義之刃、諸神黃昏碎片,以及你們四位神格的認可。憑我可以在契約生效後,開啟神王形態的初步能力——同時召喚四位神明附身。你們的力量疊加在一起,才能對抗舊神。」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而且,你們應該感覺得到我體內的諸神黃昏碎片正在覺醒。那不是索爾一個人的力量,是整場北歐神話破滅與重生的預言。如果讓它失控,所有人都會被我拖進深淵——包括你們。」

索爾站起來,雷光在他周身炸開,吹得契約書獵獵作響:「我索爾在北風與巨人的威脅下從未退縮。要我用錘子砸開深淵之門,我隨時都可以!」

「這次要砸的,是舊神的王座。」陳建安直視他,「你怕了?」

「怕?笑話!」索爾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掌中雷光爆響,「那就讓契約成立!」

他伸手在契約上用力一按,一道電光符文烙在紙面,瞬間化為通紅的雷紋。殿內的氣流猛地震盪了一下,彷彿連萬神殿的根基都被他踩了一腳。

祝融姊妹交換了一個眼神。紅衣祝融輕輕笑出聲,指尖撥弄一縷赤色火苗:「燒點什麼都可以?」

「燒舊神。」陳建安沒有猶豫。

藍衣祝融沉默片刻,抬起手掌,在契約上留下一枚赤色蓮印,像一朵被迅速壓平的火焰,安靜而決絕。

賽特瞇起眼。他低頭打量那張契約書,許久才開口:「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要一份自由。戰爭結束之後,我可以在人類的信仰中留下一枚混亂的暗示——不用引導,只留一個種子,讓人偶爾敢於質疑神明。」賽特的語調輕滑,卻藏著刀鋒。

陳建安沉思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心中有過算計:賽特這種神,與其壓制他,不如給他一點空間。過度的控制,只會讓他在關鍵時刻反咬自己一口。

「可以。但只能在你不干預人類自由意志的範圍內。」陳建安沉聲說,「如果你越線,其餘神明有權處置你。」

賽特嘴角勾起,像是聽到一個有趣的笑話。但他沒有再多說,在契約角落留下一道蛇形的暗記。暗記一現,就融入那金黃色的紋路中,再也分不出來。

黑帝斯最後一個動作。他沒有碰到契約,而是從斗篷下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指尖點在契約底緣。一縷幽暗的影順著他的手指蔓延,覆蓋了契約書最後的空白處。

「生死由我掌管。」黑帝斯說,「如果我看到你們陷入死亡的縫隙,我會出手。其餘時候,我不會干擾。」

契約書爆出一陣耀眼的金光,五位神印同時亮起,金色紋路從紙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活生生的藤蔓鑽進萬神殿的石縫中,將四位神明的力量與陳建安的意識徹底交織在一起。

瞬間,陳建安感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灌入四肢百骸。雷電的熾熱、烈焰的焚燒、混亂的扭曲、幽冥的深沉,四種截然不同的神格在他體內碰撞、交纏,幾乎要撕裂他的經脈。但他咬緊牙關,守住意識的核心,讓契約的力量慢慢調和這些衝突。他額頭上浮現一圈金色的神紋,從眉心蔓延到兩鬢,像頂著一頂王冠的雛形。四道神光在他身上輪流亮起,最終穩穩地凝聚在胸腔內,不再互相排斥。

「這是……」他攤開手掌,掌心跳躍著一枚小小的雷火球。火球表面流轉著幽暗的影,邊緣卻纏繞著細碎的電弧——四種力量同時共存的證據。

「神王形態的初步。」他低語,手掌握攏,異象消失,只剩下殘留在指尖的灼熱。

他從萬神殿退出時,外殿正傳來隱隱的打掃聲。天還未亮,廟婆已經開始打掃門庭。陳建安站起來,推開靜室的門,走廊盡頭就是正殿。他看見江曉嵐的身影,跪在媽祖神像前的蒲團上。

江曉嵐雙手合十,背脊挺得筆直。她腳邊排開七盞油燈,每一盞燈火都穩定地燃燒著,串成一條流動的光河。而她面前的供桌上,整齊排放著這些日子她收集來的神像佩飾、香灰袋、符紙,以及從北港和台南帶回的信仰結晶碎末。她閉著眼睛,口中低聲誦唸的像是一段廟會唱唸的祈福經文,聲音柔和,卻帶著一股穿透幽暗的力量。

陳建安站在殿門邊,沒有出聲打擾。他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她說過的,她家經營百年宮廟,從小吃香火長大。對她而言,廟從不只是建築,而是人心凝聚的實體。她要親手為人類最後的信仰儀式,做最後的加固。

忽然,香爐中的三炷長香同時爆出一聲輕響,火星濺開。江曉嵐的誦唸聲停頓了一瞬,然後,她全身微微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供奉在神龕中的媽祖神像,原本斑駁的木雕表面,忽然浮現一層細微的金粉,這些金粉如同被風吹動的細沙,脫離神像,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柔和而莊嚴的女性虛影。

那虛影低頭俯視著江曉嵐,沒有言語。她只是輕輕伸出手指,凌空點在江曉嵐的額頭上。

江曉嵐整個人像被一道無形的雷擊中,脊背猛地一挺。她左眼的琥珀色光芒爆出,化為一片琉璃金的流彩,照亮了整座殿宇。同時,她的腦海中湧進一片巨大的圖像——那是無垠的海面,陰暗的天幕,浪濤分開,露出一座沉沒的島嶼,島上有巨石砌成的神廟,更深的黑暗中,一雙不知何等巨大的眼睛,正緩慢地張開。

她聽見一個古老而悠遠的聲音,像從海底最深處傳來的共鳴:「祂在姆大陸。太平洋,南方盡頭……」

虛影輕輕消散,金粉融回神像。江曉嵐睜開眼睛,眼眶泛紅,神情卻異常清明。她跪在地上喘了幾個呼吸,轉頭看向陳建安:「我看見了。」她說,「舊神的真身,不在天上,也不在地底,在海底——一座沉沒於太平洋的遠古大陸,祂就在那裡沉睡。無月之夜,祂會醒來。」

「太平洋?」陳建安快步走進來,蹲到她身旁,握住她發涼的手,「位置你記得嗎?」

「嗯。越過巴士海峽,往東南方……在一個深海盆地的邊緣。」江曉嵐閉上眼,手指在空中比劃,「那座大陸被海水埋著,但還有一座塔尖露出海面。從台灣出發,大概三天航程。」

她話聲剛落,走廊上響起腳步聲。沈默言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外,舊軍裝大衣上沾著露水,右手戴著那隻刻滿神紋的黑色手套,手中握著一枚泛著藍光的羅盤。他走進殿內,看見地上的油燈與江曉嵐的臉色,語氣沉穩:「不用猜了。你看到的,是姆大陸。」

「姆大陸?」陳建安站起身。

「神話中的太平洋母國。沈默言將羅盤放在供桌上,羅盤上的指針顫動,最終指向南方,「神裔議會最早就是從那一帶的海底遺址中,取得第一份人造神格的實驗雛形。那座大陸上封存著舊神世代的遺跡,也正是滅世程式的核心所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建安與江曉嵐:「該準備出發了。我已經協調高雄公會調出兩艘海洋運輸艦,每艘能載一百五十人。台東和花蓮的分會也同意派出支援部隊,負責海上的掩護。另外,我聯繫了日本與菲律賓的獵魔分會,他們會在北方與南方同時牽制魔物,為我們爭取進入遺址的時間。」

「你打算親自帶隊?」陳建安問,聲音裡有隱隱的擔憂。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的手套,神紋在指縫間隱隱發光。過去那個為了反對神格實驗失去家人的高階研究員,一直把自己鎖在暗處,害怕再與任何生命產生連結。但第14章他在實驗室親眼看到女兒的痕跡時,他知道自己必須走出來了。

「我一直在幕後,是因為我怕自己再失去什麼。」他的聲音平淡,卻從未有過如此堅定,「但我們沒有時間繼續害怕。這趟,我帶隊。你們的任務,是保護那座大陸上的信仰點。我的任務,是讓公會的人進去,再把活著的人帶回來。」

廟外天色微亮,第一道晨光穿過雲層,照在慈聖宮的屋簷上。廟婆推開廟門,香客陸續走入,有人點香,有人求籤,有人默默在紅燈籠下雙手合十。陳建安站在殿前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明白,這一個又一個平凡的早晨,就是他們要守護的文明。

他轉頭看向供奉桌上的羅盤,指針穩定地朝南方指去。太平洋深處,那座沉沒的大陸正在等待。

「還有二十八天。」他低聲說。萬神殿內,眾神的意識體在契約的金色牽引下安靜佇立。索爾、祝融姊妹、賽特、黑帝斯的面容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像是四顆被點亮的星。

他握緊拳頭,掌心的四色神光微微盤旋。二十八天,他不知道這艘船會載著多少人離開,也不知道多少人能回來。但此刻,他心中有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正穩穩升起。

「眾神之約,自此成立。」他在心裡默念,契約最後一行字在記憶深處閃閃發亮,「願以人類之名,終結諸神黃昏。」

午後,台北港的軍用碼頭,兩艘鏽跡斑斑的運輸艦正在最後補給。沈默言站在船舷旁,逐一確認裝備清單。江曉嵐拉著陳建安的袖子,低聲說:「船上空間小,你不要又一個人不吃不喝。」陳建安笑了:「有你在旁邊唸,我想餓也餓不了。」

當他踏上跳板時,口袋裡那枚從祀典武廟得來的忠義之刃碎片忽然微微發燙。他下意識伸手壓住,腦海裡卻響起關聖帝君最後的囑咐——那是第十五章他獲得碎片時,短暫浮現的一句話:「忠義之心,可破萬邪。」

他彎起嘴角,帶著這句話,走上船,往南方啟程。

海面上,看不到盡頭的深藍波光,如同從另一個世界翻湧而來。無月之夜,正在倒數。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無月之夜

本章登場

船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引擎的震動穿過鋼板,像某種巨獸的沉吟。陳建安站在艦首,鹹腥的海風撲在臉上,把襯衫吹得獵獵作響。他仰頭望去——天空中半顆星子也沒有,雲層壓得極低,彷彿整個蒼穹都被一塊厚重的黑布罩住。今天是無月之夜。台灣時間傍晚六點,太陽才落下,全球的通訊頻道便開始傳來噩耗:東京堡壘都市外圍出現超過三千隻魔物的浪潮;新加坡港口的防線被突破,失去聯絡;歐洲的曙光堡壘都市遭到前所未有的蟲潮攻擊,目前已動員所有S級覺醒者。舊神啟動了滅世程式。這片海洋,成了人類最後的堡壘與墳場。

沈默言從指揮艙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枚藍光羅盤,指針發瘋似的轉動。他臉色凝重:「遺址的結界正在擴大。無月之夜,舊神的意識會完全甦醒,祂封鎖了整個姆大陸周圍的海域。我們的艦隊,恐怕進不去。」

陳建安皺眉:「進不去也要試。這艘船上載著一百五十名獵人,都是人類最後的種子。如果連這裡都退縮,那我們跑到哪裡都沒用。」

江曉嵐從船艙裡走上來,她換了一身深色的作戰服,腰間掛著媽祖廟求來的護身符,左眼的琥珀色光芒在黑暗裡微微流轉。她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溫潤的白色石子:「這是我從慈聖宮帶來的香灰。剛才我感應到,前方海域有一道巨大的信仰斷層——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結界,而是有人用祂的神權硬生生築起來的。」

沈默言沉聲說:「舊神的力量,以人類的信仰為食。祂在太平洋深處沉睡,人類的恐懼會強化祂的封鎖。無月之夜,沒有月光作為自然能量的干擾,結界會達到最強。」

話音未落,艦首的探照燈忽然掃到一片異樣的海面。不到一百公尺外,海水猛然隆起,像一座黑色的山丘從深淵裡無聲升起。然後那山丘崩裂,數十條漆黑的觸手破水而出,每一條都有三四層樓高,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腐蝕性倒刺。觸手的頂端裂開,露出一隻隻濕潤的、沒有瞳孔的灰白眼球。巨大的身軀從海面下緩緩浮現——那是一只半嵌著甲殼與骨板的變異獸,軀幹像是腐爛的章魚與鯨魚的混合體,散發著難以忍受的腥臭。

警報聲瞬間撕裂夜空。運輸艦上的獵人紛紛衝上甲板,各種神格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有人喊:「B級!不對……至少是A級的海魔!」

陳建安沒有猶豫。他一步踏出,腦海裡的萬神殿轟然震動。索爾的雷電、祝融的烈焰、賽特的混亂、黑帝斯的幽冥,四股力量同時竄進他的經脈,像四條狂怒的龍在血管裡衝撞。他額頭上的金色神紋一個接一個點亮,連成半圈王冠形的光弧。

「神王形態,初步展開!」他低吼一聲,整個人化作一道雷火交纏的光影衝上半空。他右拳凝聚雷霆,左掌燃起赤焰,一拳砸在那巨大魔物最前端的觸手上。轟——雷火炸裂,觸手被硬生生炸斷一段,腥臭的黏液噴灑而出,濺在甲板上發出腐蝕的嘶響。但魔物沒有退縮,數十條觸手同時抽來,將陳建安包圍成一個不斷收縮的囚籠。

「陳建安!」江曉嵐在甲板上大喊。她咬破中指,將血點在護身符上,低頭念誦祈福經文。瞬間,一道柔和的金光從她腳下擴散,將甲板上的獵人全都籠罩在光芒中。那是媽祖的神域,能減緩魔物的攻擊速度,並治癒傷者。她一邊維持神域,一邊從背包裡抽出三張符紙,手腕一抖,符紙無火自燃,飛向陳建安的戰鬥區域:「破邪!去!」

陳建安收到符紙加持,體內的力量更加熾烈。他撕開包圍圈,一腳踩在魔物的頭頂。魔物怒吼,巨大的身軀開始向海底沉沒,試圖將他拖進深淵。就在此時,遠處的天際線亮起一道刺目的藍光。所有人都本能地抬頭看去——一架漆成深藍色的黑色飛行器正從密雲中穿出,機身散發著一種極為不祥的神力波動。飛行器底部打開,一個人影踩著虛空,一步一步走下。

銀白色的短髮在夜風中飛揚,左眼下方一道細長的疤痕,筆挺的深藍色軍裝,肩徽上閃爍著日蝕的徽章。方士衡。

陳建安瞳孔一縮,從魔物身邊跳開,落到艦橋上。他全身肌肉繃緊,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方士衡卻沒有立刻動手。他站在虛空中,目光空洞,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他張開嘴,聲音低沉而沙啞,幾乎不是他自己的:「陳建安……我來……做一件事。」

「少來這套。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然後抽走了一個獵人的能力。」陳建安冷冷回應,掌心的雷火卻沒有放下。

方士衡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濃重的苦澀:「你看到現在的我的樣子吧?這副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他伸出右手,那隻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灰白色的岩石,像是被某種力量侵蝕。他目光直視陳建安,眼裡閃過一抹難得的清明:「神裔議會……根本就是舊神設下的棋盤。我們以為自己在造神,其實是舊神在人世間培養寄主。祂們要透過人類的貪婪,把自己從被遺忘的深淵裡拉回來。而我……就是祂們最大的傀儡。」

陳建安心頭一震。他想起沈默言帶他看過的實驗資料,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覺醒者。方士衡的話,與那些資料互相印證。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不甘心。」方士衡握緊石化的拳頭,「我不甘心一輩子活在祂的安排裡。我這一生都在追求力量,想要成為人類的救世主……結果到頭來,我只是舊神飼養的一條狗。」他停頓一會兒,聲音突然多了人類的情感,「陳建安,你之前用賽特的混亂種子干擾我的神格,那件事讓我體內某個原本牢牢鎖住的東西鬆動了。我開始看見真相。」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虛空浮現一道道裂痕:「遺址的結界,是舊神用自己的本源設下的。這世界上唯一能打破它的人,必須擁有與舊神同源的神格——而我體內的『神格吞噬』,其實就是舊神分割出來的碎片核心。祂讓我們去獵殺覺醒者,吞噬神格,其實是為了收集人類的信仰,重新餵養自己。」

「你……」陳建安隱約猜到了什麼,一股涼意從脊椎升起。

方士衡忽然回頭,看向海洋深處,對著那座沉沒大陸的方向,低聲說:「我活不成了。舊神發現我背叛祂,正在毀掉我的身體。但是,陳建安,我可以把最後的碎片給你——那是祂留在我體內的結界鑰匙。你拿著它,就能打開通往祂沉睡之地的通道。」

他說話的同時,胸口浮現一枚漆黑如墨的稜形晶體,表面流轉著罪惡而深邃的光芒。方士衡張開雙臂,將晶體從胸膛中拔出,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他的身體開始迅速崩解,像一尊風化的石像。他最後的意識,在破碎的邊緣撐住了一線清明:「接住它!」

陳建安衝上前去,雙手接住那枚漆黑的晶體。冰涼,沉重,像是握住了一整個時代的罪惡。方士衡看著他,嘴角最後微微牽動,聲音幾乎消失在風裡:「告訴他們……人類……不是棋子。」

下一秒,方士衡體內殘餘的神格全部點燃。他整個人化為一道灰白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直撞向遺址的結界。轟——整片海面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裂,碎浪騰空數十丈。那道灰白的光柱撞在結界上,爆發出宛如數百道雷同時劈下的聲響。結界裂開一道縫,裂縫像蜘蛛網般擴散,最終轟然碎裂。

海面上,灰白色的塵埃如雪般飄落。方士衡消失了。他留在世間的最後痕跡,只剩下陳建安手中那枚還在微微跳動的漆黑晶體。

「方士衡……」陳建安握緊晶體,眼眶發燙。他沒有想到,這個一直與他作對、以野心和冷酷著稱的人,最後竟會以這樣的方式,為了人類的未來,燃盡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將晶體收入懷中,轉頭看向江曉嵐與沈默言。

沈默言默默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為我們打開了門。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江曉嵐走過來,伸手握住陳建安冰冷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潮濕,像是廟裡長年燃燒的香火。她說:「全世界的人都在看著我們。台灣的宮廟,香港的廟宇,日本的寺社,歐洲的教堂……我剛剛感應到,所有信仰節點都亮起來了。」

她閉上眼睛,將香火共感的能力擴張到極限。在她腦海裡,地球變成一幅巨大的光網,每一盞信仰的燈火都是一個節點,數百萬個節點互相連接,匯成一條流經全球的河流。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額頭滲出汗珠,卻沒有停止。她將這股龐大的信仰之力,透過指尖傳導入陳建安體內。

陳建安感覺自己的萬神殿像是被注入了滾燙的岩漿。原本在他體內沉睡的諸神意識猛然甦醒,索爾、祝融、賽特、黑帝斯同時發出震撼靈魂的怒吼。那些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傳說,在此刻凝聚成一個共同的名字——希望。

他抬起頭,眼神不再有任何猶豫。他拔出那枚漆黑晶體,按在自己的額頭上。晶體碎裂,融入他的意識。瞬間,他看見了姆大陸的全貌——一座沉沒在太平洋深處的遠古大陸,中央聳立著被海水侵蝕的巨石神廟,廟宇的最深處,有一團由黑暗、舊日榮光與人類遺忘交織成的巨大意識體。祂正緩緩張開眼睛。

陳建安放下手,看著海面上那條通向遺址的裂縫。無月之夜的天空依然漆黑,但他的胸口卻亮著一盞燈。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獵人們,那些表情緊張卻依然緊握武器的夥伴,以及身邊的沈默言、江曉嵐。

「全艦聽令。」他的聲音在風中傳開,「目標,姆大陸。我們去終結祂。」

運輸艦亮起所有燈光,向著那道裂縫加速駛去。海浪高高湧起,又重重落下。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仍有無數人在戰鬥,在祈禱,在死去。而陳建安知道,他不會讓他們白白犧牲。

艦首進入裂縫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徹底改變。海底的巨石神廟破水而出,像一座沉睡的巨獸,終於抬起頭。又黑又高的石柱撐著殘破的穹頂,神廟深處,一雙巨大如湖泊的眼瞳,正定定地凝視著他。

陳建安邁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信仰的光上。他輕聲呢喃:「眾神之約,自此履行。」

萬神殿內,契約書上所有神名同時點亮。他踏入神廟,走入黑暗,身後留下一串金色的足印。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神王降世

本章登場

神廟內的空氣厚重得像凝固的深海。陳建安每踏出一步,腳下的金色足印便在水漬與碎石間亮起一瞬,旋即被從四面八方漫上來的黑暗吞噬。他身後跟著沈默言與江曉嵐,再後面是二十多名精銳獵人,但走進這座巨石神廟之後,所有人都不自覺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神廟的穹頂高得看不見盡頭,數十根三人合抱的石柱撐起一片破碎的星空壁畫——那些壁畫描繪著人類最初的記憶:火焰的發現、狩獵的儀式、對天空與大海的敬畏。但所有的圖像都蒙著一層灰敗的色調,像被遺忘太久的故事,連顏料都在腐朽。

「這裡的泛意識……斷裂得很嚴重。」江曉嵐低聲說,她的指尖撫過一根石柱,觸及之處浮現一點微弱的金光,隨即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一般消失。「就像有很多人在很久以前曾經在這裡祈禱,但後來他們全都忘了。」

沈默言推了推眼鏡,左手手套上的神紋微微發亮。他蹲下身,摘下手套,指尖觸碰地面,一道半透明的書頁在空氣中展開,上面浮現古樸的文字:「這座神廟不是人造的。它是舊神用信仰凝聚而成的實體,每一塊石頭都是某個人類文明的集體記憶。當記憶被人遺忘,石頭就開始崩壞。」

「所以祂才會越來越虛弱?」陳建安問。

「恰恰相反。」沈默言站起來,神色凝重,「舊神的生命力來自信仰,但信仰消亡之後,祂不會死去,而是會被恐懼與遺忘重新塑造成另一種東西。人類遺忘神明的同時,也在害怕那些未知的黑暗。這種害怕,本身也是一種信仰——只是餵養祂的,變成我們的夢魘。」

話音落下,神廟深處傳來了聲音。那聲音低沉、綿長,像是一整片海洋在嘆息,又像數百萬人在同一個夢裡發出囈語。地面的碎石開始輕輕跳動,空氣裡瀰漫起一股潮濕的、帶著腐敗氣息的風。

轟——轟——轟——

沉悶的震動從神廟的核心擴散開來。所有人同時停下腳步,陳建安抬頭看向前方。黑暗的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站起來」。

那是祂。舊神。

祂的形體比陳建安想像中更加模糊——那更像是一團由億萬個碎片組成的人形輪廓:有鱗片、羽毛、毛皮、石塊、樹皮、金屬、玻璃以及各種說不出來的有機物,全部以違反常理的方式黏合在一起,像一座崩塌後又被胡亂拼湊起來的萬神殿。祂沒有明確的頭顱,但在胸口的位置,裂開一道幾乎貫穿全身的巨大縫隙,縫隙裡是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隻眼睛都盯著陳建安。

江曉嵐的呼吸猛地一滯,左眼的琥珀色光芒劇烈閃爍,她手中那枚慈聖宮護身符瞬間發出刺眼的白光,又迅速黯淡。她咬牙退了一步:「祂……祂在吞噬我身上媽祖的神格……」

沈默言喝道:「別讓祂觸碰你的意識!祂的本體就是『遺忘』與『恐懼』的集合體,所有對神明的信仰都會被祂同化!」

陳建安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江曉嵐身前。他盯著舊神胸前那排眼睛,掌心開始凝聚雷霆。但腦海裡,萬神殿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索爾的意識率先炸開:「這東西……讓祂覺得很睏。祂在看我們的時候,我們會忘記自己是誰。」

祝融的怒意緊隨其後:「燒了祂!把祂燒到什麼都不剩!」

賽特則冷冷地說:「先別急。這東西在考驗我們的意志。任何回憶不起自己神明身份的神格,都會被祂吞噬。你最好先確認自己的『信念』夠不夠堅定。」

黑帝斯只說了四個字:「祂在演化。」

果然,話聲未落,舊神胸口的眼睛開始變化。那些灰白色的眼珠,逐一染上不同顏色——有的變成雷電的藍,有的變成火焰的紅,有的變成幽暗的綠。陳建安立刻認出,那些顏色對應的正是萬神殿裡諸神的力量。舊神在透過接觸江曉嵐的媽祖神格,解析萬神殿的結構。

「不能讓祂繼續看下去!」陳建安吼出聲,一步跨出,雷霆與烈焰同時纏繞在右拳,對準舊神胸前的縫隙轟去。轟——這一擊結結實實打在祂身上,但拳頭穿過那層模糊的形體,像打在濃稠的泥沼裡,只激盪起一圈漣漪。舊神的形體歪斜了一下,胸前的眼睛卻眨了眨,然後更加清晰地凝視著他。

「沒用的……」沈默言迅速展開數道神代書頁,古文字在空中形成環狀屏障,「祂存在於泛意識層面,純粹的物理攻擊傳導不到祂的核心。陳建安,你得用『概念』去打祂!」

「概念?」

「對!祂是『遺忘』與『恐懼』的合體,那就用『記憶』與『勇氣』去攻擊祂。你要讓祂記起,人類曾經如何歌頌祂、崇拜祂、仰望祂——讓祂記起自己作為『神』的榮耀,再讓祂面對自己墮落的事實!」

陳建安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的焦躁。他閉上眼睛。四周的黑暗宛如實體,壓得他皮膚發麻。但在他閉眼之後,萬神殿的內部卻亮了起來——眾神之約的契約書懸浮在正中央,上面所有神明的名字都在燃燒著微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覺醒時,台北街頭那隻魔物撲向他的畫面。他想起沈默言在龍潭遺跡教他解讀盧恩符文時的專注眼神。他想起江曉嵐在慈聖宮裡,對著媽祖神像虔誠上香的背影。他想起那些在堡壘都市裡,即使明天可能死於魔物之手,卻依然會去廟裡求一支籤、說一句「媽祖保佑」的普通人。

這些記憶,這些信仰,不是單一神明的功勞。那是人類在絕望中依然選擇相信「明天會更好」的力量。

「萬神殿。」他低聲喚出這個名字,聲音從微不可聞逐漸變為堅定,「開啟。」

腦海裡,萬神殿的契約書轟然燃燒。索爾、祝融、賽特、黑帝斯同時發出震天的咆哮,接著,更多的意識從虛空中顯現——雅典娜的金色長矛、奧丁的流星之槍、荷魯斯的天空之瞳、關聖帝君的忠義之刃、媽祖的引路星、大黑天的忿怒相、阿努比斯的天秤、雷神的戰錘……

各國神話,諸天體系,在這一刻全部匯聚於他一個人之身。陳建安只覺得自己的經脈像要被撐爆,滾燙的力量沿著脊椎衝上顱頂,額頭的神紋爆出奪目的金光,連成一個完整的王冠。他張開雙臂,雷霆、烈焰、幽冥、聖光、戰意、智慧,六種以上的神力在他體表交織成一件流轉不息的戰鎧。

「這一次,我不再是單一神格的容器。」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在神廟中迴盪,「我是——萬神殿的管理者,人類信念的連結者。舊神,你看看清楚!人類從未放棄祈禱,也從未真正遺忘你們!只是你們已經不配得到他們的信仰了!」

話畢,他雙掌合擊,一道由純粹神力凝成的光柱橫貫整個神廟,直刺舊神胸口。這一次,攻擊沒有穿透祂的身體——光柱像一把熾熱的劍,嵌入了舊神胸膛的縫隙,發出「滋滋」的燒灼聲。舊神的數百隻眼睛同時爆開,發出淒厲的嘶鳴,那聲音震得整座神廟搖晃,石塊如雨般落下。

「有效!」江曉嵐大喊。她雙手合十,將媽祖神格的力量全數獻出,指尖綻放出一朵金色蓮花,飄向陳建安,「接住——這是全台灣所有宮廟的香火,我剛剛把它們全部連結起來了!」

蓮花沒入陳建安背後,他的神王形態瞬間膨脹一圈,背脊處隱約凝聚出一對金光組成的羽翼。沈默言見狀,立刻展開自己全部的神代書頁,數十頁半透明的古文書環繞著舊神的形體旋轉,每一頁都顯示著不同的神話內容。他拼盡全力解析:「找到弱點了!舊神的核心位於胸口縫隙最底部、那一隻閉著的眼睛。祂一直閉著眼,因為那是祂最早被人類崇拜時的原始形態——只要在那隻眼睛張開之前,將封印之力灌進去,就能把祂強制送回泛意識深淵!」

戰鬥進入白熱化。舊神被光柱釘住,無法移動,但祂開始改變策略——從祂模糊的形體中,伸出無數灰色觸手,伸向陳建安身後的獵人與江曉嵐。那些觸手觸碰到獵人時,對方立刻眼神一空,像失去記憶一般癱倒在地。江曉嵐展開符紙護住眾人,符紙在空中爆出一圈圈金色漣漪,擋住第一波觸手,但她的臉色迅速蒼白下來。

「撐住!」陳建安回頭看了她一眼,心口一陣發緊。他轉回頭,面向舊神,全力催動體內的萬神殿。他可以感受到,那些被召喚出來的神明力量正在劇烈消耗——每一位神明都在用自己的意志與舊神對抗,試圖保持清醒。索爾在怒吼,祝融在燃燒,賽特在佈局,黑帝斯在堅守。而契約書上,那些原本亮著的神名,開始一盞一盞熄滅。

「不行……祂在強制切斷我們與神明的連結!」陳建安咬牙,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他能感覺到自己快要撐不住了——同時驅動六大神系的力量,對一個剛踏入B級沒多久的覺醒者而言,已經是超越了極限的負荷。

就在此時,一道溫暖的觸感貼上他的後背。江曉嵐不知道什麼時候衝到了他身後,雙手按在他的脊背上,她體內的香火共感全力輸出,將全球信仰之網的能量源源不絕地灌注進來。她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帶著廟會囡仔特有的篤定:「陳建安,你只管往前衝。信仰的燈火,我幫你點著。」

沈默言也將最後一張神代書頁拍在陳建安肩膀上,那頁古文書瞬間化為一道文字鎖鏈,纏繞住陳建安的手臂:「這是我用『史官之眼』強制記錄的舊神原始形態——現在,去告訴祂,人類的故事裡,已經沒有祂的位置了!」

陳建安仰天長嘯。萬神殿內,契約書上的文字重新點亮,而且比剛才更加熾烈——因為此刻支撐他的,不只是那幾位協議神明,而是全球數百萬人共同的願望。他雙手結出一個古老的法印,將眾神之約、信仰之力、史官之眼的三重力量壓縮成一枚璀璨的金色太陽,高高舉起。

「眾神之約·神王形態——完全解放!」

金色太陽如流星墜落,轟進舊神胸口的縫隙,精準地擊中那隻閉著的眼睛。瞬間,舊神的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從胸口開始,裂縫蔓延至全身,灰色碎石如雨般飛散。舊神發出最後一聲彷彿來自深淵的呻吟,那隻閉著的眼睛在碎裂前猛然張開——裡面映出的,是陳建安的身影。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神廟內只剩下一片寂靜,與漫天飄落的金色光塵。舊神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裂痕裡透出些微星辰的微光——那是泛意識深淵被打開的瞬間。

陳建安雙膝一軟,單膝跪倒在地。他全身的神紋迅速褪去,體力像被抽空一般迅速流失。但他的手,仍在微微顫抖著撐住地面,沒有倒下。

江曉嵐踉蹌地走到他身邊,也跪坐下來,伸手攬住他的肩膀:「你做到了。」

陳建安喘息著,聲音沙啞:「我們……做到了。」

沈默言收起所有書頁,走到裂痕邊緣,低頭凝視那深邃的星辰。他沉默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舊神被封印了。這是人類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擊敗了神話本身。」

神廟外,無月之夜的天空依然漆黑。但在遙遠的台灣,慈聖宮的廟埕上,那些徹夜未眠的信眾忽然發現,廟裡的香火,竟無風自動,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終局之後

本章登場

第十五天,陳建安終於回到台北堡壘都市。

運輸艦靠港的那一刻,港口的廣播器正放著一首舊時代的台語歌,聲音沙沙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碼頭上擠滿了人——有獵人工會的工作人員、醫護志工、記者,更多的是普通市民。他們揮著旗子、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歡迎回家」「英雄」之類的字眼,但陳建安走下舷梯時,反而覺得那些稱呼離自己很遠。

他身上的神紋已經完全褪去,只剩左手腕內側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跡,像被香火燙過留下的疤。舊神封印之後,萬神殿裡的諸神像是集體休眠了一樣,不再吵鬧,不再咆哮,連索爾也難得地安靜。腦海裡空空的,反倒讓他有種不真實感。

「發什麼呆?」江曉嵐從後面走過來,揹著她那只舊帆布包,肩上掛著一串從姆大陸帶回來的貝殼念珠,「走了,先回慈聖宮拜拜。」

「拜拜?」

「平安回來,當然要先拜拜。」她說得理直氣壯,像是這世上所有事情都能用一炷香解決。陳建安沒反駁,默默跟上她的腳步。

港口到慈聖宮的路,他走了無數次。但今天不一樣。街道上那些殘破的建築物正在重新粉刷,攤販重新支起棚架,賣香腸的阿伯、賣青草茶的阿嬤,全都回來了。空氣裡混著麻油雞的香氣和廟宇的檀香味,機車在人行道上呼嘯而過。整個城市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貪婪地呼吸著久違的日常。

「你看。」江曉嵐忽然停下腳步,指向路邊一間宮廟。廟門口的香爐插滿了香,裊裊白煙升得很高,在夕陽下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幾個信徒跪在廟埕前,雙手合十,低聲唸著什麼。

「以前我不懂,為什麼人在絕望的時候會想求神。」陳建安說,「但現在我好像懂了一點。」

「懂什麼?」

「求神不是因為相信神會幫你解決問題,而是因為在求的那個當下,你願意相信明天還會來。」他頓了一下,「這件事情本身,就很了不起。」

江曉嵐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兩人走進慈聖宮時,廟埕上正在辦平安宴。長桌從廟口一路擺到巷口,桌上堆滿了紅燒肉、筍絲、刈包和炸雞捲。廟方的人認出他們,立刻有人跑過來招呼:「曉嵐啊!建安!你們回來了!快來坐!」

陳建安被熱情地按到桌邊坐下,面前立刻被塞了一碗熱騰騰的刈包。他咬了一口,滿嘴都是花生粉和滷肉的香氣。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

「慢慢吃,別噎著。」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默言端著一杯茶,在桌子對面坐下來。他換掉了那件舊軍裝大衣,改穿一件素色的棉布衫,兩鬢的白髮在廟口的燈光下格外明顯。左手那隻刻滿神紋的黑色手套也摘掉了,露出的手背上覆著一層淺淺的、像是燒傷後結痂的紋路。

「沈大哥,你……」陳建安放下刈包,看著那隻手。

「神代書頁的能力,我已經封起來了。」沈默言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舊神沒了,這些能力留著也沒什麼用。況且,我這把年紀,該退休了。」

「退休?」江曉嵐放下碗筷,目光專注地看向他。

「嗯。東港那邊有間小廟,廟口的老樹下有人泡茶、下棋。我打算去那邊住一陣子。」沈默言低頭啜了一口茶,停頓片刻,「我在議會待了大半輩子,又在公會藏了一輩子。這條路上死過太多人,我累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像在交代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陳建安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看著沈默言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忽然明白,這個人確實該休息了。

「那……」陳建安想了想,最終只擠出一句:「茶要記得喝熱的。」

沈默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不是他平常那種冷淡、帶著距離的笑,而是一個普通中年男人被晚輩關心時,不好意思遮掩的、微微羞赧的笑容。

「知道了。」

平安宴繼續進行著。廟口有人搬出卡拉OK,開始唱起老歌。陳建安被人拉著敬了好幾杯酒,喝到耳根發熱才找到機會溜出來。他站在廟埕旁邊的龍柱下吹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螢幕上亮著一則訊息:「夜貓茶室,二樓,等你。」

發訊人署名:金姐。

夜貓茶室的招牌還是那麼昏暗,霓虹燈管有一截燒黑了,沒人修理。陳建安推門走進去,樓下只有一個小夥計在擦杯子,看見他,朝樓梯努了努嘴。

二樓的包廂裡,金姐坐在老位置。她今天沒穿那件暗紅色風衣,換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質洋裝,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細的銀鏈,鏈墜是一顆小小的、瑩瑩發光的藍色寶石——陳建安認得,那裡面藏著一枚水神格碎片。但她手指上那些碩大的寶石戒指,此刻已經摘得乾乾淨淨。

「坐,茶剛泡好的。」金姐替他倒了一杯鐵觀音,動作行雲流水,「從前線回來,辛苦了。聽說你在姆大陸大顯神威?現在外面都叫你『神王』了,身價水漲船高啊。」

「別鬧了。」陳建安苦笑,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找我來,不是為了說這個吧?」

金姐沒有立刻回答。她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半晌才開口:「我的情報網,散了。」

「散了?」

「嗯。不是倒了,是我自己散的。」她把茶杯轉了一圈,「舊神沒了,神裔議會也垮了,現在到處都在重建。我那些地下的、灰色的、見不得光的生意,繼續做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她抬起眼,目光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坦誠,「所以我把它們整理了一下。那些願意留下來的人,我們現在專門做一件事——把物資和資訊送進淪陷區的聚落,幫忙重建。」

陳建安愣住。他認識的金姐,向來把利益擺在第一位,所有交易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現在她輕描淡寫地說自己把地下網絡轉成了公益組織,這比聽到索爾開始唸佛經還要讓他吃驚。

「你這樣,會少賺很多錢。」他說。

「少賺而已,又不是沒賺。」金姐眨眨眼,眼角的細紋帶著狡黠的笑,「況且,我這個人算盤打得很精的。現在全世界百廢待舉,到處都需要物資流通、資訊對稱。把這條路走正了,長期下來反而比黑市更穩。我只是……換個更安穩的方式賺錢,順便積點陰德。」

她說得好像還是那個算計利益的商人,但陳建安聽得出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世界多做點事。

「對了,」金姐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隻小小的絨布盒子,推到他面前,「這個給你。」

陳建安打開,裡面是一枚舊舊的、銀色的平安符,上面壓印著模糊的媽祖神像。看得出有些年頭了,邊角被磨得發亮。

「這是我年輕時候,在廟裡求的。」金姐的手指在自己空蕩蕩的指節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些已經卸下的戒指,「跟了我很多年。現在我用不上了,你拿去,給曉嵐也好,自己留著也好。」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值得啊,傻瓜。」金姐笑起來,那笑容比任何一次談判成功時的表情都真,「你拯救了全世界,難道不值得一個平安符嗎?」

陳建安收下那只絨布盒子,握在手裡,感到一陣沉沉的溫暖。他起身要走,金姐又叫住他:「對了,之後我可能會在公園旁邊開一間小小的茶館,情報站那種。有空來坐,算你半價。」

「那我要是不小心喝了很多呢?」

「喝死了算你的。」金姐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輕鬆。

陳建安從夜貓茶室走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台北的夜晚不像從前那樣戒備森嚴,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夜市的人潮熙熙攘攘,賣烤玉米的攤子前排著長隊,幾個小孩在廣場上追逐嬉戲。這畫面在魔物襲擊前也許稀鬆平常,但此刻看起來,卻像奇蹟一樣珍貴。

他走回慈聖宮。廟埕上的人潮已經慢慢散去,只剩下幾個香客還在殿前低聲祈禱。燈火通明,檀香裊裊。

江曉嵐坐在廟埕邊的階梯上,膝上攤著一本舊舊的筆記本,正在低頭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亂蓬蓬的短髮被夜風吹得飛散,露出一雙明亮而溫和的眼睛。

「回來啦?金姐找你做什麼?」

「給了我一個平安符。」陳建安在她身邊坐下,把那隻絨布盒子遞過去,「她說她轉行了,情報網改成公益組織,要去送物資進淪陷區。」

江曉嵐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會,指尖輕輕撫過那枚銀符的邊緣:「這符有年紀了,是我阿嬤那個年代廟裡出的。金姐她……其實也是個念舊的人。」

「我覺得她只是終於敢承認這件事了。」

江曉嵐把盒子合上,還給他。兩人之間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誰都沒有靠得更近,但也沒有移開。廟口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光暈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交織成一片溫柔的網。

「你之後打算做什麼?」江曉嵐問。

陳建安沉默了一會。這個問題他其實問過自己很多次。從姆大陸回來之後,獵魔公會的高層數次找他談話,話裡話外都在暗示他可以接任某個重要職位,甚至參與新的決策機構。那些官員的眼神裡滿是崇拜與期盼,彷彿只要他點頭,整個世界都會為他喝采。

但他不想。

「我想把萬神殿留著。」他說,「不是為了當什麼神王,而是……」他斟酌著詞句,「舊神消失了,但人類的信仰還在。以後一定還會有新的神話、新的傳說出現。我想做那個守護信仰的人,不讓任何人再利用它來控制別人。」

江曉嵐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聽起來很傻吧?」陳建安笑了笑,抓了抓後腦勺,「有人說我應該趁機當領袖,也有人說我該去開宗立派,但我就覺得……世界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我只想好好地過日子,偶爾幫幫需要幫助的人。這樣就好。」

「不會啊。」江曉嵐說。

她轉過頭來看他,廟口的光在她眼裡碎成點點星火。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待在廟裡嗎?不是因為我相信媽祖會保佑我什麼,而是因為在這裡,我可以看著那麼多不同的人,帶著各自的煩惱與願望來祈求。有的人求平安,有的人求健康,有的人求一份工作、一個幸福。他們把自己的希望放在這裡,然後就有勇氣繼續往前走。」她頓了一下,「你做的事情,其實跟廟一樣。你讓大家相信,就算世界再黑暗,還是有人願意守護那些微小的願望。」

陳建安心口發熱。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掩飾自己的感動,卻發現喉嚨裡有些哽咽。他低聲罵了一句:「你講得我好像要出家一樣。」

「出家也不錯啊。」江曉嵐笑出聲,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過還是算了,你出家了誰幫我擋魔物?」

「靠你自己啊,你現在不是很強嗎?」

「強歸強,有人擋在我前面前面,我可以省很多力氣。」她眨眨眼,語氣裡帶著一點調皮,但眼神卻很認真。

兩個人相視而笑。廟口的風吹過來,帶著夜裡的涼意和淡淡的香火氣。陳建安低頭,發現自己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碰到了江曉嵐放在階梯上的右手。指尖貼著指尖,沒有牽住,卻也沒有移開。

他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覺得自己必須正視這件事。那股勇氣,比面對舊神時還要難得。他輕輕地、慢慢地,握住了那隻手。

「江曉嵐。」他低聲說。

「嗯?」

「以後的日子……我可以,一直坐在你旁邊嗎?」

江曉嵐沒有抽開手。她低下頭,耳尖紅得像廟裡的燈籠,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句:「……這句話,你練多久了?」

「剛剛才想的。」陳建安老實回答。

「爛死了。」她嘴上嫌棄,手卻沒有鬆開。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掌心微微發燙,像是把自己所有的篤定與信賴都交給了他,「不過……可以啦。」

廟埕上的燈火搖曳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建安坐在階梯上,肩膀輕輕碰著她的肩膀。他的腦海裡,萬神殿的深處,那些沈睡的神明們依然安靜。但他隱約覺得,索爾似乎在夢裡翻了一個身,發出含含糊糊的咕噥。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說:「終於開竅了,臭小子。」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江曉嵐偏頭看他。

「沒有。」他搖頭,把她柔軟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只是覺得……活著真好啊。」

夜風溫柔地穿過廟埕,燈火搖曳。人類的時代,在經歷了神話、戰爭與黑暗之後,終於重新回到人間。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寫下第一頁。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凡人之名

本章登場

三個月後,台北堡壘都市的樣貌已經變了很多。

神戰結束後的第七十天,獵魔公會正式解散重組。舊址那棟灰撲撲的大樓,外牆的彈孔補上了,玻璃換了新,廣場前那片原本用來停放武裝運輸車的空地,被圍籬隔了起來。工人進進出出,吊車將一塊巨大的黑色花崗岩緩緩吊起。

陳建安站在工地旁的人行道上,手裡夾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看著那塊石頭慢慢就位。他今天難得穿了一件燙平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牛仔褲上沾著乾掉的水泥漬。幾個月前,他還是那個揹著劈啪作响的舊公事包、擠在捷運人潮裡聽主管罵他績效不夠好的行銷企劃。現在,他站在這裡,參與一座紀念碑的誕生。

「喂,你的安全帽呢?」背後傳來江曉嵐的聲音。她騎著一輛二手野狼機車停在路邊,安全帽丟給他,自己頭上戴著一頂印著媽祖廟Logo的安全帽,看起來有點違和。

「我只是來看一眼,等等要回去寫碑文。」陳建安把安全帽夾在腋下。

「碑文?你寫?」江曉嵐走過來,踮腳看了看工地裡的黑石,「你以前不是寫文案的嗎?『期間限定,錯過再等一年』那種?」

「對啊,這次是『人類限定,錯過就沒了』。」

江曉嵐笑了,笑聲清脆,混在工地機具的噪音裡。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寫,別太長。人家紀念碑都刻幾個字就好,你別像在寫廟裡那個疏文一樣落落長。」

「你管我。」

話是這樣說,但陳建安確實為了碑文苦惱了很久。

神戰結束後,世界留下了太多需要記錄的事。神裔議會崩解,舊神封印,無數覺醒者與普通人死在魔物襲擊之中。統計數字的背後,是一個個名字,一張張臉。獵魔公會重組為「人類防線聯合協會」之後,提出建立紀念碑的計畫,找上他——因為他是親眼見證終局的人,也是少數能寫出「泛意識」與「神話」如何交織的人。

他接下了這個任務。三個月來,他把自己關在慈聖宮的廂房裡,翻閱從全台灣各地送來的犧牲者名單。有的人他認識,有的人他只聽過名字。他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記。

「你昨天晚上又沒睡?」江曉嵐把機車熄火,隔著安全帽看他眼底的陰影。

「睡了一下。做夢夢到索爾催我交稿,嚇醒了。」

「那也是你活該。誰叫你要在萬神殿裡跟祂們說你會『昭告天下,以慰英靈』?」

「我那不叫說,我那叫拖延戰術。不然索爾那個脾氣,我要是說『我不會寫』,祂能當場用雷劈我。」

江曉嵐搖搖頭,但沒有繼續調侃他。她從機車後箱拿出一只保溫杯,遞過去:「金棗茶。你喝一點,晚上廟口有祈福法會,你要不要來?」

「什麼法會?」

「舊曆的那個,平安月快到了。媽祖神格現在跟我融合得比較深,我想辦一場大型的,給這陣子受災的人一點安慰。」她脫掉安全帽,頭髮亂翹,眼裡卻亮晶晶的,「而且,我也想紀念一些人。」

陳建安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甜甜的熱流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看了她一會,說:「會去。碑文那邊我下午就定稿。」

「好,那晚上見。」江曉嵐發動機車,臨走前又回頭,「啊,對了。你是不是還沒跟沈大哥說?他好像昨天來台北了。」

「沈大哥?他不是說要去東港養老?」

「聽說是專程回來的。應該是來看碑。」

陳建安點頭,目送江曉嵐的機車消失在街角,才低頭看手中的保溫杯。杯壁上一隻小小的媽祖神像貼紙微微泛舊,不知道是她的哪個信眾送的。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工地。

傍晚,眾神紀念碑的工程告一段落。黑色花崗岩主體已經豎立起來,碑面朝向東北,據說那個方位是神戰時,舊神封印裂縫最終關閉的方向。工人清理了地面,留下乾淨的廣場。

陳建安蹲在碑前,把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攤在地上,上面是他用手寫下的碑文,字跡不夠工整,但每一個字都反覆琢磨過:

「此碑紀念人類曆神戰期間,所有以血肉之軀抵擋滅世之災的覺醒者與普通人。他們的名字,不因神話而偉大;神話,因他們的名字而真實。」

他唸了一遍,覺得有點太文謅謅,又覺得這樣正好。

「寫得不錯。」聲音從身後響起。

陳建安回頭,看到沈默言站在廣場邊緣。三個月不見,他曬黑了一些,鬢角的白髮更明顯,但精神看起來比之前在議會對抗時要好得多。他穿了一件素色的POLO衫,手裡拎著一袋東港名產,像是順路來觀光。

「沈大哥!你怎麼來了?」陳建安起身,有些意外。

「來看看你搞得怎麼樣。」沈默言走到碑前,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花崗岩表面,指腹滑過刻字的位置,那裡的師傅已經開始鑿刻,字跡初具雛形。他沉默了一會,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這碑立起來,很好。」他收起手,語氣平淡,「很多人會忘記。有人記得,總是好的。」

陳建安點頭,沒有接話。他沒有問沈默言是不是想起了過世的家人。那個人曾經因為反對人造神格實驗,失去了所有。他站在這座碑前,心裡掛念的人,可能比任何一個走進廣場的人都要多。

「東港住得習慣嗎?」陳建安轉移話題。

「習慣。每天早起拜拜,下午去廟口下棋。那群老人不知道我是誰,只叫我『阿默』。」沈默言嘴角微微彎了彎,「前幾天有個小孩在廟口被野狗追,我用了點『觀察』能力幫他看清楚路。小孩說我是魔法阿伯,他媽媽還發了一個限時動態。」

「哇,網紅。」

「屁網紅。」沈默言嗤笑一聲,然後安靜下來。他看了陳建安一眼,「你呢?發現自己不是神王之後,習慣了嗎?」

「什麼不是神王?」

「外面那些人還在喊你『神王』,但你自己清楚,你把神格都還回去了。」沈默言的目光像能望進他心底,「留在萬神殿裡的,只剩下那幾位不肯走的,對吧?」

陳建安沉默了一會。確實,舊神封印後,萬神殿裡的大多數神明都像完成了使命,慢慢地沉入泛意識深處,回歸人類集體記憶之中。只有索爾、祝融姊妹、賽特和黑帝斯,像是賴著不走一樣,還在殿裡偶爾吵兩句。祂們沒要求他戰鬥,也不再需要他用力量換取交易,就像一群住習慣了的室友,懶得搬家。

「是啊,牠們還賴著。」他笑了笑,「偶爾晚上吵得我睡不著,但⋯⋯也習慣了。」

「習慣就好。」沈默言掏出一根菸,想點,又收了回去,大概是想在紀念碑前保持禮貌。他拍拍陳建安的肩,「好好寫。這裡的每一筆,都是要給後人看的。」

「我知道。」

沈默言沒有多留。他沿著廣場慢慢走遠,背影在夕陽下拖得很長。陳建安目送他離開,忽然覺得,那個人肩膀上的重量,好像終於輕了一些。

夜晚,慈聖宮廟口燈火通明。

江曉嵐主辦的祈福法會,來了很多人。廟埕上擺滿了白色與黃色的蓮花燈,蠟燭在風中微微搖曳。信眾們跟著道士誦經,合掌、叩首、起身,反覆的動作裡,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面帶安詳。江曉嵐站在祭壇前,手中捧著一炷香,閉著眼睛。她的身上浮起一層極淡的、接近透明的金光,那光芒順著她手腕上的念珠流動,漫過她的肩膀,像是一層溫柔的披風。

陳建安站在人群後方,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靠近,因為他感覺得到,此刻的江曉嵐,身上同時存在著兩個意志——一個是她自己,一個是千百年來被無數信徒的祈願與思念所塑造的媽祖神格。祂們怎麼共存,怎麼對話,他不知道,但她看起來並不痛苦。

「平安。」他低聲嘟囔,把從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按在胸口。

法會結束後,人潮慢慢散去。江曉嵐從祭壇走下來,額角微微冒汗,但眼睛亮得像是洗過一樣。她走到陳建安面前:「等很久?」

「不會。看你唸經,比看黑帝斯開會好看多了。」

「你這樣說,小心黑帝斯晚上找你推麻將。」

「祂不會,祂只會叫我去『處理一下陰間的事』。」

兩人並肩往廟埕外走。經過紀念碑廣場時,江曉嵐停了下來。月光下,新的石碑靜靜佇立,碑前的石階上,有人擺了一束白色的海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的,大概是某個不知名的弔唁者。

「碑文刻好了?」江曉嵐問。

「師傅還在刻。我明天再去看。」

「你寫了什麼內容?」

陳建安把碑文唸了一遍。他唸完之後,江曉嵐沒有立刻說話。沉默在兩人之間流動,像是夜裡的一條溫柔的河。過了一會,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小時候,阿嬤常常跟我講,人不要太依賴神明。神明只是指引方向,路還是要自己走。我那時候不懂,覺得她有神明不靠,神經病。」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碑面,「現在我懂了。祂們已經把祂們的傳說留給我們了。接下來,換我們自己寫自己的故事。」

陳建安沒有回答,但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地。

「所以,你的『講古』計畫,之後要怎麼繼續?」江曉嵐靠著他的肩膀,沒有轉頭。

「我想把眾神的故事整理成一本書。」陳建安說,「不寫祂們多神、多厲害,寫祂們怎麼透過人類的信仰,跟著我們一起痛苦、一起戰鬥、一起活下來。我不想讓這些變成課本裡那種『泛意識理論』,我想讓每個人都能在裡面看到自己。」他頓了一下,「名字,就叫《凡人之名》。」

「好書名。那你第一個要寫誰?」

「寫我阿嬤。」

「什麼?」

「我阿嬤不是什麼覺醒者,十八歲那年遇到魔物襲擊,她帶著我躲進廟裡,一整個晚上沒睡,握著我的手一直唸『不要怕,神明會保庇我們』。那時候我跟她說,阿嬤,神明又不會真的下來打架。她說:『祂下來打架,你不就要跟著一起死了嗎?傻囝仔,神明是讓你有勇氣不要怕的。不要怕,人就活得了。』」

陳建安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清楚楚。江曉嵐沒有出聲,把拳頭放在他心口上。

「我後來遇到索爾、祝融、賽特、黑帝斯⋯⋯遇見那麼多神,才明白我阿嬤那句話比幾百個神話還深刻。」他低下頭,「我要把這本書獻給她。獻給所有不是神,卻在災難中成為別人信仰的人。」

江曉嵐把臉埋進他肩膀。過了一會,她悶悶地開口:「⋯⋯那你第一個寫的阿嬤,會有一天變成某個新神嗎?」

「不會。」陳建安說,「她是人。她留下來的,不是神格,是勇氣。這個東西比神格值錢多了。」

碑前的海芋在風裡微微搖動。月光落在碑面上,那些尚未刻完的筆劃,像是一個個正在被寫下的名字。

很久以前的時代,人們相信天神用雷電懲罰惡人,相信海中有海神,山中有山靈。那些神話一代一代流傳,因為人類需要一個更大的東西來承載自己的恐懼與希望。但今夜,陳建安站在這座碑前,忽然明白了另一個道理:

神話的盡頭,從來不是神。神話的盡頭,是人類在黑暗裡互相點亮的那一點火光。那火光沒有名字,不需要祈禱,也不要求信仰。它只需要有人願意把手伸向另一個人,說:「不要怕。」

舊神已沉睡,眾神回歸泛意識深處。而在萬神殿的角落,索爾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祝融姊妹安份地蜷在火堆邊,賽特不再算計,黑帝斯難得地沒有數他的亡者名冊。

陳建安感覺得到,祂們都在。就像人類心底那些古老的記憶,不會消失,只會靜靜等著,在某個需要勇氣的時刻,被重新想起。

他握緊了江曉嵐的手,望向星空。

「走吧。」她說,「我肚子餓了,廟口那家肉圓還在等你。」

「好。」

他跟著她走回廟口,走進夜市喧騰的燈光與香氣裡。紀念碑靜靜立在廣場上,等待銘刻最後一筆。

真正的神話,是人類自己寫下的故事——而他,才正要開始下筆。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4o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陳建安 主角

表面怕麻煢,其實責任感強,擅長妥協與談判。雖然常被腦內眾神吵到快崩潰,卻總能以凡人的邏輯扳回一城。有點嘴硬,對身邊的人心

0
江曉嵐 女主

直率爽朗,有點急性子,對廟宇文化極為虔誠。雖然嘴上常調侃陳建安,但在戰鬥中絕對信任夥伴。重視傳統價值,是非分明。

0
沈默言 導師

話少但精準,冷靜理性,帶有神秘感。過去曾因反對神格實驗而失去家人,因此對體制極度不信任,但願竟提攜有潛力的年輕人。

0
方士衡 反派

野心勃勃,精種權謀,表面溫文儒雅,實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將人類視作工具,認為要擊敗舊神就必須人造神明、統一所神格。

0
金姐 中立

八面玲瓏,利益至上,說話總留三分。經營黑市與情報網,不偏向任何陣營,只要價格夠高就提供服務。對陳建安有種莫名的好感,偶爾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開放同人接寫 / 平行結局

原作者開放這部作品的完整專案資料包(含全書正文),讓你接著往下寫,或改寫成完全不同的結局。

授權範圍與限制(取得授權即代表你同意下列全部內容)
🎯
一部作品,一份授權本授權只及於這一部原作。原作者的其他作品、同系列的前傳續作、同一世界觀下的其他著作,都不在授權範圍內,需要另外取得授權。
🚫
不得轉授權,不得層層疊加不能把這份授權再授權給任何第三人。他人若想改編原作題材,必須自己直接向原作者取得授權,不能以「取得你的同人作品授權」的方式繞道。
📕
題材的著作權永遠屬於原作者只對自己新寫的內容享有著作權。世界觀、角色、設定、專有名詞等題材本身的權利不會因為這份授權移轉給你,你也不會因此成為原作的共同著作人。
💰
不得以「轉授權題材」獲利你的同人作品可以正常銷售、接受打賞與分潤;但不得以授權他人使用原作題材為名義,向任何人收取授權金、權利金或其他對價。
閱讀《同人改編授權合約》全文 v1.0 ›
免費開放
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廣告把你的貼圖作成周邊小物!!!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