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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事務所:我的不死員工不肯下班

0xJuicy bear 西幻奇幻・輕喜劇・懸疑解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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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事務所:我的不死員工不肯下班 封面
被教廷列為一級禁忌、懸賞金高到能買下半個王國的死靈術士艾爾文,夢想只是開一間安穩的事務所。他的客戶全是無法開口的死者——冤死的礦工、墜樓的女僕、戰場上被當成棄子的士兵。他的員工更離譜,骷髏會計堅持要開發票、幽靈櫃檯小姐沉迷八卦、殭屍保全的口頭禪只有「老闆說的都對」。每接一件沒人敢碰的死亡委託,就得掀開活人權貴極力掩蓋的真相。一人一軍團,艾爾文用最不正經的吐槽與最溫柔的死靈術,替死者討回最正經的公道,卻也一步步揭開千年亡靈天災背後的驚天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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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不開發票不許投胎

本章登場

灰鴿聯合市第三巷尾的閣樓,向來是這座自由都市裡最不體面的角落。屋頂漏雨,牆紙發霉,樓下是半夜還在吆喝的炸魚攤,空氣裡永遠混著油煙、煤灰與鴿子糞便發酵後的微妙酸味。就是這麼一個連老鼠搬家都會寫投訴信的地方,門口卻在三天前掛上了一塊歪歪扭扭的手寫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亡者事務所,承接各類冤情,活人勿擾,生者止步,營業時間看心情」。<br><br>木牌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明顯不同,端正到近乎偏執:「本所依法開立統一發票,拒絕逃稅,違者將通報王國稅務局。——會計 克勞斯」<br><br>閣樓內,艾爾文·葛雷正以一種瀕臨死亡的姿勢癱在那張二手躺椅上,銀灰色的微捲短髮亂翹,淡金色的眼瞳底下掛著兩圈極深的黑眼圈,黑色的葬儀長袍皺得像三天沒曬的抹布。他手裡捧著一杯早就冷掉的黑咖啡,語氣厭世得像是被連續加班七天的社畜。<br><br>「我當初為什麼要想不開,答應老師來灰鴿市創業啊……」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塊不斷滲水的水漬,喃喃自語,「說好的自由都市,結果租金比聖輝城的聖水還貴,教廷的懸賞單貼得比我的徵人廣告還密集,懸賞金高到能買下半個王國,我這顆頭現在走在路上都會自動發光你知道嗎?」<br><br>他的吐槽還沒結束,閣樓那扇本來就關不緊的木門就砰地一聲被陰風撞開。一股濃烈的礦塵味與潮濕的血腥味瞬間灌滿整個房間,溫度驟降,連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都被壓得只剩一點藍心。<br><br>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穿牆而入。那是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破爛的礦工服,臉上、手上全是煤灰與乾涸的血痕,頭顱凹陷了一角,眼神卻亮得嚇人,執念濃到幾乎在空氣中凝出黑色的絲線。他的靈魂殘響嗡嗡作響,像是一口被堵住卻不斷敲擊的鐘。<br><br>「大人……請您聽我說……」礦工的聲音帶著地底深處的回音,嘶啞破碎,「我叫德克,是城西黑曜礦場的礦工,三天前……我們不是意外,是被活埋的!老闆為了騙教廷的礦災補助金,故意炸塌了支撐柱……我還有五個弟兄被壓在下面,教會的人連看都沒來看,就說我們是操作不當,連往生儀式都不給……求您……」<br><br>艾爾文原本慵懶的眼神在瞬間變了。他坐直身體,淡金色的瞳孔微微發亮,那是安魂體質被觸動的徵兆。他能看見德克身上纏繞的殘響,那是一種只有死靈術士能看見的暗紫色光流,越是冤屈深重就越是濃稠,此刻德克的殘響幾乎染黑了他整片胸口。<br><br>「別急,慢慢說。」艾爾文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穩,與方才的毒舌模樣判若兩人,「我不會強迫你,德克。靈魂的契約必須是你自願的。你願意讓我看看你的記憶,願意讓我幫你把真相帶回地面嗎?作為交換,我會用你的殘響作為報酬,替你完成最後的心願。」<br><br>這就是靈魂系最溫和也最困難的地方。不是操弄屍體,不是奴役亡魂,而是共鳴與請求。若對方不點頭,術式就無法成立。德克怔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淚水混著血水從他透明的臉頰滑落,「我願意!只要能讓我兄弟們的死被看見,要我做什麼都願意!」<br><br>艾爾文伸出手,指尖輕點在德克的額頭。柔和的銀白色光暈自他掌心擴散開來,那是安魂體質的共鳴波紋。兩人的記憶在瞬間接通,德克生前最後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艾爾文的腦海——黑暗的坑道、搖晃的油燈、老闆那張油膩的臉在帳房裡獰笑著對工頭說「把舊坑道的柱子炸了,死幾個人,教廷的撫卹補助金就夠我們吃三年了,記得把帳做成意外」。<br><br>契約,成立。<br><br>就在光暈穩定的那一刻,一道高挑的骷髏身影已經端著帳本站在了兩人身後。克勞斯一身筆挺的三件式西裝,金絲單片眼鏡反著光,潔白的骨骼一塵不染,與這間破閣樓格格不入。<br><br>「老闆,請等一下。」克勞斯的聲音像是算盤珠子碰撞,清晰又冰冷,「在進行任何靈魂共鳴的後續服務之前,按照本事務所第一條工作守則,所有委託必須先完成『執念委託書』與『靈魂殘響報酬確認單』的簽署。德克先生,請問您要開二聯式還是三聯式發票?另外,您的殘響屬於高濃度冤屈型,依照王國稅法第……」<br><br>艾爾文差點把剛含進嘴裡的冷咖啡噴出來。<br><br>「克勞斯!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嗎?人家剛死三天,頭還凹著,你跟他談報稅?」<br><br>「正因為剛死三天,才更要把帳算清楚。」克勞斯推了推眼鏡,骨頭手指敲得帳本啪啪作響,一臉正氣凜然,「老闆,你上次幫那個溺死的送報童討公道,沒開發票,被稅務局的幽靈稽查員追了三條街的事,你忘了嗎?還有,加班費呢?德克先生的殘響強度超標,至少要算一點五倍的靈魂加班費,不然我罷工。沒有發票,不許投胎,這是原則問題。」<br><br>德克整個人都看傻了,連身上的黑氣都卡頓了一下。<br><br>這時,天花板上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半透明的瑪麗倒吊著從橫樑上飄下來,淡藍色的長髮像水藻一樣晃啊晃,琥珀色的大眼睛裡全是看熱鬧的光。她穿著那套改良過的酒館圍裙洋裝,飄到德克身邊繞了兩圈,語氣親切得像隔壁大姊姊。<br><br>「哎呀呀,新來的弟弟別怕,我們家會計就是這樣,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啦。來,姊姊給你變個魔術——」她眨眨眼,忽然壓低聲音,語氣神秘,「你知道礦場老闆為什麼不敢讓教會來驗屍嗎?因為他很會『礦』騙啊!」<br><br>全場一片死寂。<br><br>艾爾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瑪麗,這個諧音梗冷到我剛建立的靈魂共鳴差點斷線。」<br><br>「哼,老闆你懂什麼,這叫職場幽默感!」瑪麗吐了吐舌頭,隨即正色道,「好啦不鬧了,德克弟弟,你說老闆在帳房談話,我馬上去聽。灰鴿市的鏡子、窗戶、還有老闆娘最愛的醃菜罐子,都是我的分機。」<br><br>語畢,她的身影咻地化作一縷淡藍色的煙,鑽進了桌上那面裂開的舊鏡子裡。幾秒鐘後,鏡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映出的不再是閣樓,而是一間油膩的礦場辦公室。畫面裡,礦場老闆正把一本帳本塞給工頭,低聲吼道:「那幾個家屬再來鬧,就說是他們自己抽菸引爆了瓦斯,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教會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br><br>「老闆說的都對!」<br><br>一個渾厚到讓地板都震動的聲音突然插話。一直像大型犬一樣蹲在門口當門神的布朗站了起來,兩公尺高的殭屍壯漢,灰藍色的皮膚上還有縫合線,穿著洗得發白的王國衛兵制服,表情認真到發光。<br><br>艾爾文扶額:「布朗,我還沒說要幹嘛……」<br><br>「老闆說的都對!所以要撞門!」布朗顯然把「展開調查」四個字自動翻譯成了物理意義上的撞開大門。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然後在艾爾文來不及阻止前,已經朝著空氣猛地一衝——當然,他撞的是靈體投射出的那扇辦公室的門。<br><br>砰!<br><br>靈體的門雖然不存在於現實,卻被布朗那身怪力硬生生撞出了一道裂縫,整個幻象投影都晃動起來,連那個正在數錢的礦場老闆都像是感覺到什麼,狐疑地回頭看了一眼鏡子。<br><br>艾爾文抓住這個瞬間,雙手結印,淡金色的眼瞳徹底亮起。「以安魂之名,殘響具現——」他低聲吟唱,將德克的執念與瑪麗竊聽到的對話編織在一起。整個閣樓的空氣開始扭曲,一幕立體的幻象在房間中央緩緩成形:搖搖欲墜的坑道、被動過手腳的支撐柱、老闆獰笑的臉,以及最後那場被刻意引爆的坍塌,碎石如雨點般落下,將德克與他的弟兄們瞬間吞沒。<br><br>德克看著那一幕,發出無聲的哀嚎,身上的殘響劇烈翻湧,卻不再是混亂的黑色,而是在艾爾文溫柔的安魂波紋下,逐漸轉化為純淨的銀白能量。<br><br>「看清楚了嗎?克勞斯。」艾爾文輕聲說,聲音有點疲憊,這次共鳴又讓他額角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麼溫暖的記憶正被輕輕擦掉一角,「這就是證據。不是意外,是謀殺。為了那筆補助金,他們連往生儀式的錢都想省下來。」<br><br>克勞斯已經飛快地在帳本上計算起來,骨頭手指快到出現殘影,「謀殺五人,詐領教廷補助金約三千枚金幣,逃漏往生儀式稅……老闆,這筆帳的加班費我算好了,等會兒記得把殘響分我一點當薪水,我要拿去保養我的眼鏡布。」<br><br>瑪麗從鏡子裡鑽回來,一臉得意:「搞定!我還附身在那個老闆的懷錶上聽到他說明天要把假帳送去灰鴿市政廳蓋章,到時候人贓俱獲!」<br><br>布朗則站在幻象旁邊,很認真地對著德克的幻影點頭:「老闆說的都對,壞人要抓起來!」<br><br>閣樓的窗外,細雨已經停了,灰鴿聯合市的夜色正濃,對面屋頂的陰影裡,一道俐落的身影正舉著一台老式相機,鏡頭死死對準這間從未安靜過的閣樓。<br><br>菲歐娜·艾許莉把風衣的領子拉高,黑色短髮上挑染的那撮酒紅在月光下格外顯眼。她灰綠色的眼眸銳利如刀,手裡的快門已經按了不下二十次。<br><br>「有意思……」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興奮又懷疑的弧度,「傳聞中會跟死人聊天的厭世禮儀師,還帶著一個會開發票的骷髏、一個愛講冷笑話的幽靈跟一個只會說老闆好棒的殭屍?這組合比教廷的聖歌還離譜。」<br><br>她原本只是來追查黑曜礦場那幾起被草草結案的礦災,教廷說是意外,家屬卻哭訴連屍體都領不回來。線人告訴她,來這間閣樓或許能聽到死人的說法,她本來嗤之以鼻,覺得又是哪個騙子在裝神弄鬼。<br><br>可是剛才,她透過長鏡頭,親眼看見了那個半透明的礦工,看見了那個銀灰頭髮的年輕人用一種近乎溫柔的神情,輕輕托住亡魂的手。<br><br>那不是什麼褻瀆死者的邪術。那眼神,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位神父在主持葬禮時都要真誠。<br><br>菲歐娜收起相機,從暗巷中站起身,風衣下襬在夜風中揚起。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用一顆小石子裹著,精準地拋進了閣樓那扇半開的窗戶,石子咚地一聲落在艾爾文的躺椅扶手上。<br><br>艾爾文被嚇得一抖,撿起那張還帶著淡淡菸草味的名片。<br><br>上面只印著一行字:「《灰鴿日報》王牌記者 菲歐娜·艾許莉,想跟你談談那五個拿不到發票就無法安息的礦工。——明天下午三點,樓下炸魚攤見,不來我就把你的懸賞海報貼滿全市。」<br><br>艾爾文看著名片,又看看屋內那三個還在為加班費跟諧音梗吵架的員工,只覺得自己的黑眼圈又深了一層。<br><br>「……我們事務所,是不是該考慮一下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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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墜樓的女僕與消失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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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鴿聯合市的清晨從來不會溫柔地把人叫醒,它只會用樓下炸魚攤熱油爆裂的滋滋聲、街口教廷佈道喇叭破音的聖歌合唱、還有房東太太拿掃把柄敲天花板催繳房租的節奏,直接把人從淺眠裡踹回現實。

艾爾文·葛雷就是在這種立體環繞的噪音裡醒來的,他維持著昨晚癱在二手躺椅上的姿勢,銀灰色微捲的短髮翹得像被靜電炸過,淡金色眼瞳下的黑眼圈又深了一階,手裡還捏著那張被小石子裹著砸進窗戶的名片。

《灰鴿日報》王牌記者菲歐娜·艾許莉,明天下午三點樓下炸魚攤見,不來就把你的懸賞海報貼滿全市。

「貼滿全市?」艾爾文盯著那行字,聲音沙啞得像三天沒喝水,「這位記者小姐知不知道我這顆頭現在的懸賞金已經夠買下整條灰鴿聯合市最貴的商業街?貼海報只會讓賞金獵人排隊來幫我按摩,順便把我的破閣樓擠爆而已。」

他把名片往桌上一丟,名片卻被一隻潔白的骨頭手指精準夾住。

克勞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躺椅旁邊,一身三件式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金絲單片眼鏡閃著晨光,另一隻手捧著帳本,語氣一板一眼到讓人懷疑他昨晚是不是站著睡覺的。

「老闆,早安。昨晚德克先生的委託,靈魂殘響報酬已經入帳,我換算成事務所的營運能量後,扣除必要稅額與結界維護成本,實際可用餘額為一點二單位。另外,關於這位菲歐娜小姐的威脅信,我建議你分類歸檔為行銷成本。」

「那不是威脅信,那是約會邀請。」半空中飄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瑪麗倒吊著從樑柱上盪下來,淡藍色長髮像水草一樣晃動,琥珀色大眼睛滿是八卦的光,「老闆你終於要走桃花運了嗎?對象還是那個傳聞中會為了獨家新聞跟蹤貴族進浴室的狠人記者,刺激喔。」

艾爾文翻了個白眼,把臉埋回躺椅扶手裡,「能坐著就不要站著,能躺著就不要坐著,這是我的偷懶哲學。你們兩個能不能讓我再躺五分鐘,我昨天跟德克共鳴的時候又被挖掉一小塊記憶,現在連我昨天晚餐吃的是炸魚還是烤馬鈴薯都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是正常的。」克勞斯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藏著關心,「安魂體質每一次共鳴都是用你的壽命與情感記憶去換對方的安寧,你昨天才剛消耗過,今天最好不要再接委託。」

話才說完,閣樓的氣溫驟然下降。

不是冷氣那種乾爽的涼,而是一種潮濕、陰鬱、帶著灰塵與血味的寒意,從地板的縫隙裡滲出來。桌上的煤油燈火光被壓得只剩一點幽藍,牆角那面裂開的舊鏡子表面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霧。

一縷近乎黑色的殘響,像墨汁滴進清水裡一樣,從門縫緩緩漫了進來。

艾爾文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淡金色的眼瞳微微發亮。那股殘響濃稠到讓人胸口發悶,冤屈深重到幾乎在空氣中凝成實體的絲線,比昨晚的德克還要強烈,整個閣樓的天花板都被染成暗紫色。

門被無形的手推開,一個半透明的少女身影站在門口。她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穿著灰鴿市貴族家裡常見的女僕圍裙洋裝,裙襬沾滿泥土與血漬,臉色蒼白,左側太陽穴有大片觸目驚心的血痕,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全是不甘與困惑。

「請問……這裡是亡者事務所嗎?」她的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窗縫,「我叫莉娜,是艾許頓家的女僕。他們說我是自己跳下去的,可是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想死……連教會的神父都不肯為我做往生儀式,說自殺的人不配得到聖光,我好冷……沒人聽我說話……」

艾爾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刻意讓自己的影子不要覆蓋到她,語氣溫柔得跟剛才吐槽時判若兩人。

「莉娜,別怕,慢慢說。」他蹲下來,讓視線與她平齊,淡金色的光暈自他掌心溫柔地擴散開來,「我能看見你的殘響,也能聽見你的執念。這裡沒有審判,只有傾聽。你願意讓我看看你最後的記憶嗎?如果你願意,我會陪你把真相帶回去。代價會由我來承擔。」

克勞斯在一旁已經翻開了全新的委託書,骨頭手指敲得帳本啪啪響,「莉娜小姐,在共鳴之前,依照程序需要簽署執念委託書,請問你要開二聯式還是三聯式?還有往生儀式的收據,教廷沒開給你,我們事務所可以補開正義收據。」

莉娜被這突如其來的正經嚇得愣了一下,連身上的黑氣都頓住了。

瑪麗立刻飄過去,親暱地繞著莉娜轉了一圈,聲音甜得像剛出爐的蜂蜜麵包,「哎呀妹妹別理那個發票狂魔,他人生唯一的浪漫就是報稅。來,姊姊問你,你們家夫人是不是很兇?你墜樓那天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莉娜的眼淚混著血水滑落,她輕輕點頭,聲音顫抖,「我……我看見夫人的抽屜裡有一封信,是老爺寫給外面一個女人的,還有一個嬰兒的腳印拓印。夫人發現我看到了,她很生氣,管家把我拉到三樓的露台……」

記憶的碎片隨著她的哭訴開始翻湧,艾爾文伸出手,指尖輕點在莉娜冰冷的額頭上。銀白色的共鳴波紋盪開,兩人的意識在瞬間接通。

艾許頓莊園三樓的露台,大雨初停的石板還濕滑著。莉娜被管家粗暴地抓住手臂,艾許頓夫人穿著華麗的絲絨長裙,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

「你這個賤丫頭,誰准你翻我的東西?」夫人尖聲吼道,「老爺在外面養女人生了私生子,這種醜聞要是傳出去,我們艾許頓家的名聲、跟王都那邊的聯姻就全毀了!你以為你看了還能活著出去?」

莉娜哭著搖頭,「夫人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求求你……」

管家卻已經面無表情地將她往露台欄杆外推,「夫人說你最近精神不穩,有自殺傾向,留了一封遺書。這暴風雨天的,女僕想不開跳樓,誰會懷疑?」

下一秒,失足的尖叫與重物墜地的悶響同時響起。遺書兩個字,像刀一樣刻在莉娜的靈魂上。

共鳴結束,莉娜整個人蜷縮起來,身上的黑色殘響劇烈翻滾,卻在艾爾文安魂體質的包裹下慢慢穩定,不再是渾沌的怨恨,而是清晰的悲傷與憤怒。

「王八蛋。」艾爾文低聲罵了一句,額角因為消耗而隱隱抽痛,卻還是穩穩托住莉娜的手,「莉娜,你的執念我收到了。契約成立,我會讓他們把欠你的那句道歉和真相,還給你。」

閣樓的窗戶就在這時被敲響了,不是陰風,而是非常有禮貌、卻帶著不容拒絕力道的三下叩叩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只見菲歐娜·艾許莉已經一腳踩在窗台上,俐落的黑色短髮挑染著酒紅,灰綠色眼眸銳利得像刀,卡其色風衣下襬還滴著雨水,斜背的相機包鼓鼓的,手裡還舉著一台老式相機。

「早安,亡者事務所。」她勾起嘴角,毒舌的語氣毫不掩飾,「我本來約的是下午三點炸魚攤,但樓下炸魚攤的老闆說有個穿女僕裝的小女生哭著飄進你們閣樓,我就想說,與其等你們毀滅證據,不如我直接外送到府,比較新鮮。」

艾爾文差點從躺椅上滑下來,「跟蹤也講究基本禮儀吧?我們這裡連門都關不緊,你至少走正門……」

「走正門就聽不到死人的自白了。」菲歐娜俐落地翻進屋內,目光掃過半透明的莉娜、潔白的骷髏紳士和飄在半空的幽靈,眉頭挑得更高,「所以傳聞是真的?你們真的在跟死人聊天?還是新型的詐騙手法?那個發光的手是魔術道具嗎?」

瑪麗立刻來了興趣,飄到菲歐娜面前,近距離觀察她的相機,「哇,是活的王牌記者耶!老闆,她身上的八卦味比我的還濃,要不要我附身到她的相機裡看看底片?」

「瑪麗,不准。」艾爾文按住太陽穴,「菲歐娜小姐,如果你是來挖獨家的,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們這裡不做表演,只做一件小事,就是讓被說成自殺的莉娜,證明她是被推下去的。」

菲歐娜的視線落在莉娜身上,灰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她出身平民,太清楚教廷那套往生儀式的價格,窮人連死都死不起體面,自殺兩個字更是廉價的封口理由。

「證明?」她冷笑一聲,卻把相機放了下來,「教廷的驗屍官已經蓋章判定自殺,艾許頓家也拿出了一封遺書,字跡鑑定都說是莉娜寫的。你要怎麼證明?靠通靈嗎?法官會信嗎?」

一直沉默的克勞斯在這時敲了敲帳本,發出清脆的聲響。他不知何時已經透過瑪麗之前附身帶回來的莊園鏡像,調出了一疊半透明的帳冊投影。

「法官不信通靈,但法官信金流。」克勞斯的聲音像算盤珠子落地,清晰又冰冷,「艾許頓家近三個月的帳本有問題。夫人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支出,名目是給靜謐沼澤療養院的贊助,金額剛好等於一個嬰兒的奶粉與保母費用。墜樓案發生前三天,老爺的私人帳戶有一筆大額提領,備註是封口費。還有一封所謂的遺書,紙張是艾許頓家專用的羊皮紙,墨水卻是管家房間才有的廉價藍墨水,莉娜一個女僕,怎麼會有夫人的信紙?」

他推了推眼鏡,骨頭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契約法陣,「殺人滅口是為了掩蓋私生子醜聞,這筆帳,我算得一清二楚。等真相大白,我會開出一張正義收據,抬頭就寫給莉娜小姐的家人。」

菲歐娜看著那道法陣,又看著艾爾文即使頭痛欲裂仍溫柔地護著莉娜靈體的樣子,原本懷疑的眼神慢慢變了。她忽然拿起相機,對著莉娜輕聲說,「莉娜,我是記者菲歐娜。我不信神,也不信鬼,但我信證據。你願意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嗎?用我的筆,替你寫一次真正的遺書。」

莉娜怔怔地看著這個活人女子,第一次有活人正視她的存在而沒有尖叫,她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落下,卻在落地的瞬間化作純淨的光點。

瑪麗見狀,立刻歡呼一聲,「我來幫忙!莊園裡的每一面鏡子、每一個洋娃娃都是我的眼睛!」她的身影咻地化作淡藍色的煙,鑽進桌上那面裂鏡。鏡面水波盪漾,映出的不再是閣樓,而是艾許頓莊園華麗的客廳。

夫人正與管家低聲爭吵,夫人把一封信狠狠摔在桌上,「那個女僕的家人還在鬧,說要請獨立驗屍官!你不是說遺書萬無一失?」

管家陰沉著臉,「放心,教廷那邊我已經用往生儀式的捐款打點好了,驗屍官不會多事。那封遺書是我模仿她的字跡寫的,連墨水都處理過了,誰會為了一個女僕去得罪艾許頓家?」

下一個瞬間,瑪麗又附身到客廳角落的陶瓷玩偶上,玩偶的眼睛詭異地轉動,將夫人在二樓書房偷偷燒掉另一封私生子信件的畫面也一併傳了回來。

「全錄到了!」瑪麗的聲音從鏡子裡興奮地傳回來,「夫人還說了一句諧音梗,她說這個私生子是『艾』許頓家『許』不了的願望,結果被管家瞪了!」

艾爾文嘴角抽了一下,「這個梗比你的礦騙還冷……」他深吸一口氣,淡金色的眼瞳徹底亮起,雙手結印,將莉娜的記憶、瑪麗竊聽到的對話、克勞斯精算出的金流破綻全部編織在一起。

「以安魂之名,殘響具現——」

整個閣樓的空氣開始扭曲,一幕立體的幻象在房間中央緩緩成形。濕滑的露台、夫人猙獰的臉、管家推人的手、還有那封被偽造的遺書,紙張與墨水的細節都被靈魂殘響放大到纖毫畢現。幻象的最後,是莉娜墜落時絕望的眼神,與她裙襬口袋裡掉出來的一枚小小的、繡著嬰兒腳印的手帕。

那是莉娜生前想偷偷留給私生子母親的禮物,她覺得那個孩子也是無辜的。

菲歐娜看著這一幕,手中的快門不自覺地按了下去,卻發現相機根本拍不到靈體的幻象。她放下相機,灰綠色的眼眸第一次褪去了懷疑,只剩下身為記者的灼熱與憤怒。

「我拍不到,但我記得住。」她看向艾爾文,語氣不再輕佻,「艾爾文·葛雷,我原本以為你是個裝神弄鬼的騙子。但你看著她們的眼神,比教廷的神父真誠一萬倍。合作吧,你負責讓死者開口,我負責讓活人閉嘴。」

艾爾文看著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身邊那群已經開始為誰該拿加班費而吵起來的員工,忽然覺得黑眼圈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成交。」他伸手握住菲歐娜的手,掌心的餘溫還帶著安魂的光,「不過先說好,我們事務所依法開立統一發票,記者的獨家報導也要記得幫我們打廣告。」

莉娜的靈體在兩人握手的瞬間,輕輕地笑了。她身上的黑色殘響終於徹底轉化為溫暖的銀白色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散在閣樓裡,最後凝聚成一枚小小的光之手帕,落在艾爾文的手心。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灰鴿聯合市的鐘聲敲響正午,遠處艾許頓莊園的方向,卻傳來了警笛與人群騷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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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被當成棄子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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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鴿聯合市的正午鐘聲才剛敲完,熱氣就把整條街道烤得發軟,樓下炸魚攤的油鍋滋滋作響,香味一路竄上破閣樓,卻蓋不過艾爾文·葛雷靈魂裡那股隱隱的抽痛。

他癱在那張發出抗議聲的二手躺椅上,銀灰色微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淡金色眼瞳下的黑眼圈已經深到快跟葬儀長袍同色。與莉娜共鳴的代價比預期還重,他明明記得自己早上跟菲歐娜握手約定合作,現在卻怎麼想都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好好睡覺是什麼時候,甚至連母親哼的那首搖籃曲旋律都模糊了一角。

「老闆,你的靈魂殘響存量只剩零點八單位,還敢在這裡裝死?」克勞斯站在帳本前,金絲單片眼鏡反射著窗外的烈日,骨頭手指把算盤撥得啪啪響,「依照往例,你每多跟一個冤魂共鳴,平均會忘掉三天份的日常記憶跟一年壽命。剛剛那位莉娜小姐已經讓你忘掉晚餐菜單,再來一個,你可能會忘記事務所的地址。」

「忘掉地址剛好,這樣房東太太就找不到我催租。」艾爾文有氣無力地吐槽,聲音慵懶到像快融化的奶油,「能坐不站、能躺不坐是我的哲學,能不接委託就不接,更是我的生存策略。」

瑪麗飄在半空,手裡抱著從艾許頓家順手帶回來的鏡子碎片,正興奮地跟菲歐娜分享八卦,「菲歐娜你知道嗎?艾許頓夫人為了藏私生子,還把嬰兒腳印拓印藏在香水盒裡,超有儀式感,根本是犯罪界的文青!」

菲歐娜·艾許莉把卡其色風衣脫下搭在椅背上,挑染酒紅的黑色短髮還帶著雨水的濕氣,灰綠色眼眸銳利地掃過閣樓,「少廢話,艾爾文,莉娜的幻象我會想辦法寫成報導,但沒有實體證據,教廷一句異端幻術就能把我們壓死。下一個委託最好能挖到他們金流以外的東西。」

她話還沒說完,閣樓的木門突然被一股蠻力撞開。

不是風,是更沉、更冷的東西。

午後的陽光瞬間被切斷,一股帶著鐵鏽、凍土與硝煙味的寒氣從門縫灌進來,地板縫隙滲出暗紅色的殘響,像血液在空氣裡流動。煤油燈的火光被壓成詭異的青白色,牆角的裂鏡甚至結出薄霜。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破爛王國軍制服的士兵,他的制服被血染成暗褐色,胸口有個巨大的貫穿傷,左手還緊緊握著斷掉的軍旗旗桿,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顱不見了,頸部切口平整,卻還在緩緩滲出半透明的黑霧。他沒有頭,卻能發出聲音,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茫然與執著。

「……這裡……是能跟死人說話的地方嗎?」無頭士兵的聲音顫抖著,「我叫凱恩,王國邊境第七步兵小隊……我們在哀嚎山脈……大家都死了……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長官說援軍馬上就到……為什麼只有我們被留下……」

整間閣樓陷入短暫的死寂。

菲歐娜下意識按住相機背帶,指尖微微發涼,她見過冤死的礦工與墜樓的女僕,卻沒見過連頭都沒有還執著要一個答案的亡魂。

蹲在角落整理盾牌的布朗卻猛地站了起來,近兩公尺高的灰藍色身軀撞翻了旁邊的木箱。他瞪著凱恩胸口那枚已經生鏽的步兵徽章,那枚徽章跟他生前戴的一模一樣,縫合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不是憨笑的表情。

「第七步兵……誘餌……」布朗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我也是……被留下來的。」

艾爾文的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布朗生前就是被貴族當成棄子斷後而死,這份同類的痛楚讓他比任何人都懂凱恩的執念。他立刻收起那副厭世的懶散模樣,站起身,改良式葬儀長袍的下襬無風自動,淡金色的光暈從他掌心溫柔地擴散開來,驅散了凱恩身上翻滾的黑霧。

「凱恩,別怕,我是艾爾文。」他的語氣輕得像怕驚擾雪地上的腳印,「我能看見你的殘響,也能聽見你沒說完的話。你不是逃兵,也不是戰死,你是被誰留下的,對不對?你願意讓我看看那一天嗎?代價我來付。」

凱恩遲疑了一下,胸口的殘響劇烈波動,最後還是將斷裂的旗桿微微前傾,像是點頭。

艾爾文指尖輕點在凱恩冰冷的胸口,銀白色的共鳴波紋瞬間盪開。

天旋地轉,哀嚎山脈的風雪撲面而來。

那是半年前的冬季,哀嚎山脈的隘口被暴風雪封鎖,五百人的王國步兵被命令駐守前線,身後是號稱半小時就能抵達的教廷騎士團與王國主力。凱恩與同袍們擠在臨時挖出的雪壕裡,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在互相分享最後一塊硬麵包。

「長官說,騎士團的聖光會為我們照亮歸途。」凱恩對著身旁年輕的傳令兵笑著說,「撐過今晚就能回家。」

然而,雪壕後方的山丘上,幾名身披鑲金白袍的教廷軍官正冷冷俯視著這一切。為首的樞機主教舉起聖徽,低聲吟誦,卻不是祈禱援軍加速,而是將一道暗金色的逆轉聖光打入地脈。那光芒像活蛇一樣鑽進雪地,與地底百萬亡魂的哀嚎共鳴。

「瑟拉菲姆大主教有令,需要一場足夠悲壯的犧牲,才能讓聖輝城的信眾看見神蹟。」主教的聲音透過風雪清晰地傳來,「讓這五百人成為祭品,他們的慘死會化作瘴氣,再由我們親手淨化,民眾只會更虔誠。」

傳令兵的旗語求援一次次揮舞,山丘上的騎士團卻始終不動,甚至刻意後撤三里。獸人的號角從對面山谷響起,像潮水般湧來的敵軍瞬間淹沒了孤立無援的步兵陣地。凱恩眼睜睜看著同袍一個個倒下,自己的頭顱被敵軍的斧刃斬飛,最後一眼,是山丘上那枚高懸的聖光徽記,冷漠而潔白。

共鳴結束,艾爾文猛地後退一步,淡金色眼瞳劇烈收縮,額角滲出冷汗。這一次的記憶比莉娜的更沉重、更冰冷,他甚至能聞到凱恩靈魂深處那股被背叛的鐵鏽味。更讓他心驚的是,凱恩的靈魂殘響深處,纏繞著一絲不屬於亡者的暗金色絲線,那絲線像蛆蟲一樣啃噬著純淨的殘響,所過之處靈魂竟有崩解的跡象。

「這不是普通的怨念……是逆轉聖光術。」艾爾文咬牙低語,聲音裡少見地帶上了怒意,「有人用禁忌術式污染了他的執念,想把他煉成失控的傀儡。這手法,跟靜謐沼澤祭壇上那枚竊壽法陣同源。」

「是瑟拉菲姆·懷特的人。」菲歐娜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她雖然不懂魔法,卻聽得懂陰謀兩個字,「為了製造一場神蹟,就拿五百個活人去填?這就是教廷口中的聖潔?」

她話音未落,閣樓外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與聖歌低吟。

「檢測到高濃度禁術反應,奉大主教諭令,淨化此地!」冰冷的宣告伴隨著刺眼的聖光從窗外炸開,一道由六名審判騎士聯手布下的聖光結界瞬間籠罩整棟閣樓,牆壁上的木紋在聖光照射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克勞斯佈下的等價交換結界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響。

「被定位了!他們追著凱恩的污染殘響來的!」克勞斯立刻將帳本擋在身前,金色法陣全力張開,卻在暗金色聖光的侵蝕下寸寸崩解。

兩名全副武裝的審判騎士已經撞破大門,銀白鎧甲在聖光加持下如同小太陽,手中聖槍直指癱倒的艾爾文與茫然的凱恩,「褻瀆生死的死靈術士,束手就擒!」

就在聖槍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灰藍色的巨大身影擋在了所有人面前。

是布朗。

他沒有聽從艾爾文後退的指令,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喊那句老闆說的都對。此刻的他,灰藍色的皮膚下血管暴起,縫合痕跡迸出暗紅色的光,殭屍體質被極致的憤怒與同理心徹底點燃。

「……不准……再把士兵當棄子……」布朗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雙眼充血發紅,肌肉膨脹到撐裂了衛兵制服的袖口,第一次進入了狂化狀態。

他迎著聖光結界衝了上去,用最純粹的怪力一拳砸在結界壁上。聖光與殘響劇烈對撞,整個閣樓的空氣都被震得嗡鳴。布朗的皮膚在聖光灼燒下發出焦味,卻一步未退,第二拳、第三拳,硬生生用拳頭將那道號稱能淨化一切亡靈的結界撕開一道裂口。

「老闆!帶他走!」布朗回頭嘶吼,聲音不再憨厚,只有決絕。

艾爾文強忍著靈魂被污染反噬的劇痛,一把抓住凱恩的旗桿,將自身最後的安魂之力灌入,「凱恩,看著我!你不是祭品,你是戰士!你的名字會被記住!」純淨的淡金色光芒溫柔地包裹住凱恩被污染的部分,將那絲暗金色的逆轉聖光一點點逼出、淨化。凱恩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嘆息,殘響終於從渾濁的黑紅轉為清澈的銀白。

而閣樓的半空中,那道被撕裂的聖光結界碎片竟自動重組,化作一面巨大的光鏡。光鏡中浮現出一個讓所有人血液凝固的身影。

金髮金眸,面容俊美無瑕,身披鑲金白袍與聖光冠冕,笑容慈祥聖潔,眼神卻冰冷得像在俯視螻蟻。聖光教廷現任大主教,瑟拉菲姆·懷特。

「能在本座的逆轉聖光下還保持理智的亡魂,真是有趣的體質。」他的聲音透過光鏡傳來,溫和卻讓人遍體生寒,「艾爾文·葛雷,你的安魂體質比我想像中更純淨。把那個士兵的殘響交出來,或者,用你自己來換,本座可以考慮讓你的員工們少受一點苦。」

菲歐娜在聖光最刺眼的瞬間,沒有後退,反而將整個身體探出窗外的陰影死角,按下了快門。老式相機的快門聲在聖光轟鳴中幾乎聽不見,但她透過鏡頭,清晰地拍下了山丘上教廷騎士團按兵不動、樞機主教施展暗金色術式、以及審判騎士胸口那枚與瑟拉菲姆同款的逆光徽記。底片在聖光干擾下滋滋作響,卻頑強地留下了影像。

「拍到了……」菲歐娜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灰綠色眼眸裡燃起前所未有的火焰,「艾爾文,你不是邪術士,他們才是褻瀆死者的混蛋!」

光鏡中的瑟拉菲姆似乎察覺到被窺視,輕笑一聲,隨手一揮,布朗剛剛撕開的裂口瞬間被更強大的聖光填補,狂化中的布朗被一股無形巨力轟飛,重重撞在牆上,發出痛苦的悶哼。

艾爾文將淨化後的凱恩護在身後,抬頭直視光鏡中的大主教,即使臉色蒼白、記憶再次模糊,他毒舌的本能卻沒有消失。

「大主教閣下,你的聖光美白做得不錯,就是心黑了一點,遮不住。」他咳出一絲血,卻笑得譏諷,「想拿我的員工當材料,先問過我的發票再說。克勞斯,記帳,這筆精神損失費找教廷報銷。」

瑟拉菲姆的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殺意,「牙尖嘴利,很快你就會明白,在生死面前,口舌毫無意義。灰鴿聯合市,很快就會迎來下一場神蹟。」

光鏡驟然碎裂,聖光結界也隨之黯淡。審判騎士們似乎接到撤退指令,迅速後撤消失在街道盡頭,只留下滿地狼藉與灼燒的痕跡。

凱恩的靈體在艾爾文的安魂之光中,終於恢復了完整的輪廓,雖然依舊無頭,卻不再迷茫。他將斷裂的旗桿輕輕插在閣樓中央,對著布朗的方向深深鞠躬,化作漫天銀白色的光點,溫柔地落在布朗灼傷的皮膚上,竟讓那焦黑的傷口慢慢癒合。

布朗從狂化中慢慢退去,龐大的身軀縮回原狀,卻因為硬抗聖光而渾身顫抖,灰藍色的皮膚多處龜裂,卻還是憨笑著對艾爾文豎起大拇指,「老闆……保護好了……」

菲歐娜緊緊抱著相機,底片還在發燙。她看著重傷的布朗、臉色蒼白的艾爾文,以及那面還殘留著瑟拉菲姆氣息的碎鏡,終於徹底明白,自己追查的不是什麼亡靈詐騙,而是一場舉國之上的謊言。

而閣樓的地板下,那絲被艾爾文逼出的暗金色逆轉聖光,並未消散,反而像有生命般鑽入地縫,朝著王都聖輝城的方向,悄然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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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靜謐沼澤的麵試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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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鴿聯合市的夜色像是一鍋煮過頭的濃湯,黏稠、悶熱,還飄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焦味。鐘樓的餘韻早已散去,街道上的煤油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只有亡者事務所的閣樓還亮著那盞搖搖欲墜的燈泡。白天那場聖光結界的圍攻雖然退去,卻在木頭地板上留下了焦黑的裂痕,空氣裡殘留的聖光粒子像是細小的玻璃渣,每一次呼吸都會刮得喉嚨發疼。

艾爾文·葛雷整個人陷在那張發出慘叫的躺椅裡,銀灰色的微捲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淡金色的眼瞳比平時更黯淡,眼下的黑眼圈已經進化到像是被人用煙燻妝仔細描過。他手裡捏著半杯早就冷掉的薄荷茶,卻連送到嘴邊的力氣都沒有。與凱恩共鳴的後勁比他預期的還要兇猛,腦袋像是被無形的手指反覆翻攪,有什麼溫暖的東西正從記憶的抽屜裡悄悄滑落。

他記得自己答應過凱恩要讓他的名字被記住,也記得菲歐娜相機快門的聲響,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昨天傍晚瑪麗在廚房哼的那首關於母親的搖籃曲,後半段到底是怎麼唱的。那段旋律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明明應該刻在骨頭裡,現在卻像被橡皮擦抹過,只剩下模糊的哼鳴。

「老闆,你現在的靈魂殘響存量是零點三單位,瀕臨破產邊緣。」克勞斯的聲音從帳本後方精準地刺了過來。骷髏紳士就算經歷了一場結界碎裂的衝擊,西裝依舊筆挺,金絲單片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骨指敲著算盤,喀喀聲響在安靜的閣樓裡格外清晰,「根據我的精算,你每進行一次深度共鳴,平均會支付八個月到一年不等的壽命,以及一塊情感記憶。這次與凱恩的連結強度過高,你遺失的記憶區塊已經觸及核心情感區。再這樣下去,你會先忘記自己為什麼要開這間事務所。」

「那剛好,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關門大吉,去靜謐沼澤當個專業的蘑菇採集員。」艾爾文有氣無力地回嘴,聲音裡的毒舌完全沒被疲憊削弱,「能坐不站、能躺不坐是我的座右銘,能忘就忘也是一種節能減碳。反正房東太太的臉我早就想忘掉了。」

「忘掉房東太太,你就會忘記繳房租的恐懼,然後我們就會被掃地出門,流落街頭。」克勞斯毫不留情地把帳本翻到下一頁,上面用紅筆圈出一個巨大的赤字,「更何況,你體內那絲暗金色的逆轉聖光雖然被逼出體外,卻沒有消散。它鑽進地脈,方向直指南方。我的判斷是,源頭在靜謐沼澤。那裡是教廷劃定的禁區,也是大陸上唯一還殘留著千年戰場原始靈魂殘響的地方。」

蜷縮在角落的布朗發出低低的嗚咽,灰藍色的皮膚上還有聖光灼燒後留下的龜裂紋路,雖然經過凱恩殘響的治癒已經不再流血,卻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大型犬。他抱著膝蓋,悶聲說道:「老闆……不要去……那裡很黑……會痛……」

飄在半空的瑪麗難得沒有講諧音梗,淡藍色的長髮無精打采地垂著,琥珀色的大眼睛擔憂地看著艾爾文,「老闆,你現在的臉色比我這個幽靈還要透明。沼澤的瘴氣對活人跟死人都很不友善,聽說進去的人都會一直聽見有人在耳邊哭,哭到你懷疑人生。」

菲歐娜靠在窗邊,卡其色風衣上還沾著白天聖光灼燒的灰燼,她將洗出來的底片舉到燈光下,底片上樞機主教施展暗金色術式的輪廓雖然模糊,卻足以成為證據。她灰綠色的眼眸銳利地掃過癱軟的艾爾文,「不去不行。教廷敢在哀嚎山脈用五百條人命演一場神蹟,就敢在別的地方再演一次。凱恩身上的污染不是個案,是量產的工藝。我需要源頭的證據,不然我的報導在聖輝城那些老爺眼裡,就只是一篇會跟死人聊天的怪談。」

艾爾文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因聖光而剝落的牆皮,沉默了幾秒,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偷懶失敗的決心,掙扎著從躺椅上坐起來。改良式的黑色葬儀長袍隨著他的動作滑落肩頭,露出底下被冷汗浸濕的白襯衫。

「好吧,既然加班費已經欠到下輩子都還不完,那就再加個夜班。」他嘆了口氣,語氣卻溫柔了下來,他看向布朗,「布朗,你跟瑪麗還有菲歐娜留在這裡顧家。如果教廷那群穿著白袍的推銷員又來查水表,記得先報警再尖叫。」

他轉頭看向克勞斯,淡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歉意,「克勞斯,你跟我走一趟。但先說好,這次出差沒有津貼,只有瘴氣吃到飽。」

克勞斯將帳本啪地合上,骨骼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沒有津貼的出差是違反勞基法的,但看在你快要靈魂破產的份上,本會計就勉為其難提供隨行財務與結界支援。記得回來要補申請單,一式三份。」

隔日破曉前,灰鴿聯合市還籠罩在薄霧中,兩道身影便沿著城外的舊運河悄悄南下。越往南走,空氣就越黏稠,植被從常見的闊葉林逐漸被扭曲的黑瘤樹取代,樹皮上滲出暗綠色的汁液,滴落在泥濘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天空像是被一塊發霉的布蓋住,陽光透不進來,只有永恆的陰鬱。

靜謐沼澤到了。

這裡被教廷稱為神棄之地,不是沒有原因。濃厚的瘴氣如同活物,在膝蓋高度緩緩流動,每一次吸氣都能嚐到鐵鏽與腐敗草葉混合的腥甜。腳下的泥濘會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響,頭頂的霧氣中不時傳來若有似無的哭聲與低語,像是無數個委屈的靈魂被困在棉被裡啜泣。靈魂殘響在這裡濃郁到幾乎要用游的,暗紅色、青灰色、墨黑色的光點在瘴氣中浮沉,每一個都承載著未了的執念。

「空氣品質檢測結果:極差。建議配戴口罩,否則會吸入過量怨念導致憂鬱。」克勞斯一邊用骨指在半空中划出淡淡的金色結界,過濾掉最刺鼻的瘴氣,一邊冷靜地播報,「靈魂殘響濃度超標三百倍,但結構極度混亂,充滿雜訊,像是一本被水泡爛的帳本。」

艾爾文的安魂體質在這裡反而變得異常敏感,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裡湧入太多雜亂的低語,有戰士臨死前呼喊母親的聲音,有孩童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哭聲。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卻還是強打精神,輕輕將手掌貼在一塊半截沒入泥濘的古老石碑上,淡金色的光暈從他掌心緩緩擴散。

「各位……在這裡休息的長輩們,晚安。」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沉睡的嬰兒,「我是艾爾文,算是個見習的禮儀師,想跟各位打聽一點事情。是關於那種會把靈魂染成金色的、很刺眼的聖光。」

瘴氣翻湧起來,原本混亂的哭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數個半透明的身影從泥濘與霧氣中緩緩凝聚,有穿著千年前樣式盔甲的士兵,有抱著陶罐的村婦,還有拄著柺杖的老者。他們的眼神空洞,卻在看見艾爾文掌心那溫柔的淡金色光芒時,流露出一絲久違的清明。

「安魂……是安魂的孩子……」老者的亡魂發出沙啞的聲音,「好久沒有聞到這麼乾淨的味道了。孩子,你想問什麼?我們在這裡漂了太久,久到都快忘記自己是誰了。」

艾爾文露出一絲疲憊卻真誠的笑容,「我想跟各位做個交易,用你們願意分享的記憶,換取一點安寧。我保證不會強迫,聽完就讓各位決定要不要跟我締結臨時的共鳴契約。算是……一場特別的麵試會,面試官是你們,老闆是我。」

克勞斯在一旁立刻補充,語氣嚴謹得像是在主持股東大會,「本事務所提供等價交換原則,絕不拖欠靈魂殘響薪資。臨時契約期間,所有記憶讀取皆取得當事人書面同意,雖然是口頭的,但本會計會負責記錄。」

幾個亡魂對視一眼,似乎被這對奇怪組合的綜藝感逗得放鬆了一些。老者第一個飄上前,將枯瘦的靈體手指輕輕點在艾爾文的額頭上。

剎那間,龐大的記憶洪流衝入艾爾文的腦海。那不是單一的視角,而是數十個亡魂在千年前的同一個夜晚所看見的碎片——高聳的祭壇、刻滿倒逆十字與聖徽的石板、身披鑲金白袍的祭司們將活生生的人群驅趕進法陣中央,祭司們吟誦的不是往生禱文,而是竊取壽命的咒語。法陣啟動時,暗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被抽取壽命的人們瞬間蒼老、化為枯骨,而祭司們的容顏卻在光芒中變得更加年輕。法陣的核心,清晰地烙印著一枚徽記——一對被荊棘纏繞的金色羽翼,正是瑟拉菲姆·懷特家族的家徽。

「啊……」艾爾文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淡金色的眼瞳劇烈顫抖。那段記憶的衝擊力遠超凱恩的戰場,冰冷的惡意幾乎要將他的靈魂凍結。更可怕的是,作為代價,他感覺到腦海深處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正在碎裂、剝落。

是母親的聲音。那個總是在冬日午後,一邊為他整理葬儀長袍的領口,一邊哼唱的溫暖嗓音。那首搖籃曲的後半段,那句「睡吧,我的小安魂,媽媽會一直在這裡」的歌詞,連同母親手掌的溫度,一起變得模糊不清,最後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抓不住。

劇烈的頭痛讓他跪倒在泥濘中,冷汗大顆大顆地滴落,染濕了黑色的袍角。那種遺忘不是普通的健忘,而是靈魂被硬生生挖去一塊的空洞,伴隨著尖銳的愧疚與失落。

「老闆!」克勞斯的驚呼聲第一次失去了平時的刻薄,金色單片眼鏡後的靈魂火焰劇烈搖晃。他立刻將手中的帳本拋向空中,帳本自動翻開,無數金色的數字與算式從紙頁中飛出,像是一群發光的螢火蟲。

「殘響結構太混亂了!直接共鳴會讓你的靈魂超載!」克勞斯的骨指以驚人的速度撥動著虛空中的算盤,每一次撥動,都將周圍混亂的靈魂殘響精準地分類、提純、轉化,「啟動等價交換結界——雜訊剔除、能量重分配、術式穩定化!」

金色的結界以他為中心迅速展開,將艾爾文與周圍的亡魂溫柔地包裹起來。那些原本狂暴的瘴氣與殘響,在克勞斯精密的計算下,被梳理成溫和的能量流,源源不絕地注入艾爾文幾近乾涸的靈魂中,穩定了他瀕臨崩潰的術式。艾爾文的呼吸這才慢慢平順下來,雖然頭痛依舊,但至少不再有靈魂被撕裂的感覺。

「……謝了,克勞斯。」艾爾文撐著膝蓋站起來,聲音沙啞,「帳單記得算便宜一點,我現在連我媽的歌都快想不起來,可沒錢付利息。」

「這筆帳我會記在瑟拉菲姆·懷特頭上,連本帶利,用他的壽命來還。」克勞斯的語氣冰冷,卻帶著罕見的怒意。他扶著艾爾文,兩人順著亡魂記憶中指引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沼澤最深處走去。

撥開最後一片濃密的瘴氣,一座被藤蔓與淤泥半掩的古老祭壇出現在眼前。祭壇由黑曜石砌成,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十公尺的圓形法陣,法陣的紋路與艾爾文記憶中看見的竊壽法陣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巨大、更加完整。法陣的溝槽中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垢,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在紋路中明滅不定,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法陣的八個角落,各立著一根石柱,石柱上都用古老的聖文刻著同一句話——「以生者之壽,延聖者之永恆」。

而在祭壇最中央的石碑上,那枚被荊棘纏繞的金色羽翼徽記被刻得最深,彷彿在嘲笑著所有被它奪去性命的亡魂。石碑下方,還有一行新刻不久的字跡,墨跡甚至還未完全乾涸——下一次獻祭,灰鴿聯合市。

瘴氣在此刻劇烈地翻滾起來,祭壇上的暗金色光芒像是感應到安魂體質的到來,猛地暴漲,化作無數隻細小的光手,朝著艾爾文與克勞斯抓來。與此同時,整個沼澤的亡魂們發出了驚恐的尖叫,他們的靈體在光芒的照射下劇烈扭曲,彷彿隨時會被強行奴役。

艾爾文下意識地將克勞斯拉到身後,淡金色的安魂之光本能地亮起,卻在觸碰到那些光手的瞬間,發出了滋滋的灼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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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王牌記者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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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鴿聯合市的清晨有一種獨特的味道,像是昨夜啤酒潑在石板路上再被晨霧蒸過一遍的酸氣,混著煤灰、剛出爐的麥包香,還有從運河飄來的淡淡鐵鏽味。薄霧還沒散,灰鴿聯合市的鐘塔才敲了五下,亡者事務所那扇歪斜的木門就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門軸發出像是久未上油的哀號。

艾爾文·葛雷幾乎是被克勞斯架著拖進來的。他的改良式黑色葬儀長袍下襬全是靜謐沼澤的暗綠色泥漬,白襯衫領口鬆開,銀灰色微捲短髮被瘴氣黏成一綹一綹,淡金色的眼瞳裡血絲密布,眼下那對黑眼圈已經濃到可以拿去當作眼影範本。他的臉色比平常更透明,嘴唇泛白,走路時還得扶著牆,像個連續加班七天沒闔眼的社畜。

「老闆,請不要把全身重量都壓在本會計的肩胛骨上,雖然我沒有痛覺,但我的西裝會皺。」克勞斯的聲音依舊一絲不苟,金絲單片眼鏡後方的靈魂火焰因為整夜維持結界而略顯黯淡,筆挺的三件式西裝沾滿泥點,卻還是努力維持著菁英會計的尊嚴,手裡那本帳本已經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用紅筆寫著「出差補貼:未請領,靈魂殘響透支:嚴重」他一邊精準地用骨指撥開艾爾文黏在額頭上的頭髮,一邊冷冷播報,「生命存量再下降零點四單位,記憶區塊持續不穩定。建議立刻躺平,停止思考,停止營業。」

「能躺不坐是我的信仰,但現在連躺都會暈。」艾爾文有氣無力地把自己摔進那張哀號的躺椅裡,椅腳立刻發出抗議的嘎吱聲,他抬手遮住眼睛,聲音沙啞卻還是忍不住毒舌,「克勞斯,你知道嗎,我剛剛在沼澤裡想不起我媽搖籃曲後半段的瞬間,居然還在想房東太太上個月漲租的嘴臉。看來我的大腦為了節能,自動把最摳門的記憶留到最後,這算是另類的永恆嗎?」

話音剛落,一道淡藍色的身影就咻地從天花板穿了下來,帶起一陣涼涼的風。瑪麗頂著她那頭半透明的淡藍色長髮,琥珀色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圍裙上還繫著歪掉的蝴蝶結,整個人飄到艾爾文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是菜市場大嬸在挑選不新鮮的魚。

「哎喲我的老闆欸!你這是去沼澤度假還是去被沼澤度假啊?臉白成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事務所改行賣漂白水了啦!」瑪麗雙手叉腰,語氣又是心疼又是愛念,立刻發揮情報中心兼老媽子的功能,「我跟布朗在家可是很認真顧店的喔!布朗把門口那塊被聖光燒焦的地板用口水擦了三次,雖然越擦越髒,但心意滿分。還有還有,門口的委託信已經堆到快把信箱撐爆了,大家都在傳『那個會跟死人聊天的厭世帥哥回來了』,生意好到我差點想收門票!」

憨厚的布朗從角落探出頭,灰藍色皮膚上的縫合痕跡在晨光下有點反光,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王國衛兵制服,手裡還抱著一塊剛擦完的抹布,見到艾爾文就露出大型犬般的憨笑,「老闆,回來就好。布朗有乖乖,沒有亂吃門口的信。」

靠在窗邊的菲歐娜·艾許莉挑起眉,她的卡其色風衣已經換成乾淨的一件,黑色短髮挑染的酒紅在晨光下格外俐落,灰綠色眼眸銳利地掃過艾爾文那副快要靈魂出竅的模樣,又落在克勞斯遞過來的那塊刻著荊棘金色羽翼的拓印石板上。她把手中的相機喀嚓一聲收起,語氣直接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回來就好,代表你們沒被沼澤的瘴氣醃成標本。」菲歐娜把一疊手寫的稿紙拍在桌上,紙張邊緣還沾著油墨味,「我等你們一整夜。沼澤深處那座竊壽法陣的照片我已經請線人用信鴿先送去暗房沖洗,但光有照片不夠。教廷那邊一定會說這是死靈術士的偽造,我們需要更硬的東西,硬到連聖輝城那群穿金戴銀的老爺想否認都會咬到舌頭。」

艾爾文掙扎著坐起來一點,淡金色的眼瞳對上菲歐娜的視線,雖然疲憊,卻多了一絲久違的信任感。從第一章被這個女記者拿相機偷拍,到第二章她半信半疑地合作,再到第三章她冒死拍下騎士團見死不救的鐵證,這個信奉真相至上的女人已經從懷疑者變成了真正能把後背交給她的盟友。

「所以,菲歐娜小姐,妳是想跟本事務所簽個長期合約嗎?」艾爾文故意拖長語調,學著克勞斯的口吻,「本事務所收費公道,童叟無欺,接受靈魂殘響、分期付款,以及獨家新聞交換。附註,加班費另計,記者的良心不算在內。」

「少來這套,葬儀社老闆。」菲歐娜冷哼一聲,卻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來竟是一份手寫的合作契約,標題還用紅筆寫著《灰鴿日報與亡者事務所之真相共享備忘錄》,底下條列寫得密密麻麻,「我,菲歐娜·艾許莉,以《灰鴿日報》王牌記者的名譽擔保,所有調查成果共享,所有風險共擔。相對的,你,艾爾文·葛雷,必須保證每一次共鳴都讓我在一旁記錄,不准再像上次那樣把我關在結界外面看轉播。」

瑪麗立刻飄過去湊熱鬧,琥珀色眼睛發亮,「哇!這根本是結婚證書嘛!老闆你終於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嗎?恭喜恭喜,記得要請喝喜酒,我要當伴娘,伴娘的諧音就是半娘,一半是娘一半是幽靈,超適合我的!」

「瑪麗,妳的諧音梗存量可以拿去發電了。」艾爾文被她逗得差點嗆到,卻還是伸手接過那張紙,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安魂體質的共鳴讓紙張微微發燙,「好,成交。但先說好,我的記憶最近像漏水的桶子,妳要是發現我開始叫不出妳的名字,記得直接往我臉上潑冷水,不用客氣。」

菲歐娜看著他指尖的光,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精明幹練的模樣,她從相機包裡掏出一張聖輝城的地圖,攤開在那張焦黑的桌子上,地圖中央那座金碧輝煌的教廷檔案館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成交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聖輝城拿回千年前的帳本。教廷把所有關於亡靈天災的原始手稿都鎖在檔案館最底層的禁書庫,只有樞機主教級別才能進入。但我有線人說,每逢月圓之夜,檔案館會為了通風開啟側門的氣窗十五分鐘,那是唯一能潛入的空隙。」

「十五分鐘?那比我泡麵的時間還短。」瑪麗立刻舉手,半透明的身體興奮地發光,「這個我行!論穿牆跟偷聽,本小姐可是專業的。上次我附身在莊園的鏡子上,可是連女僕長藏在鞋墊裡的私房錢都聽得一清二楚。這次就讓我跟菲歐娜組隊,保證把那些主教的悄悄話全部打包回來,外加一點八卦調味料!」

克勞斯推了推單片眼鏡,骨指敲著帳本,發出喀喀的聲響,「根據風險評估,潛入教廷檔案館的被捕機率為百分之七十三點五,被火刑的機率為百分之八十九。但若成功,取得原始手稿的證據效力將是照片的一百倍。本會計建議,行動代號命名為『逾期帳本追回計畫』,所有支出記在瑟拉菲姆·懷特的呆帳上。」

當天傍晚,菲歐娜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見習修女服,瑪麗則把自己縮成一團淡淡的藍光,躲進菲歐娜的衣領裡。兩人搭上前往聖輝城的夜班馬車,艾爾文與克勞斯則留在事務所裡,用安魂結界遠端支援。灰鴿聯合市到聖輝城的距離並不遠,但馬車駛入王都範圍時,空氣就明顯變得不一樣,聖光的味道濃得像是過度噴灑的香水,甜膩卻讓人想打噴嚏,街道乾淨到不真實,每一塊石板都被刷得發亮,與灰鴿市那種自由散漫的髒亂形成強烈對比。

檔案館是一座圓頂的白色巨石建築,門口兩尊天使雕像手持聖劍,夜間還有兩隊聖光騎士巡邏。菲歐娜憑著記者證混進外圍的抄寫室,藉著送資料的名義靠近禁書庫的氣窗。瑪麗趁著巡邏交班的瞬間,從衣領裡滑出來,像一縷真正的風,咻地穿過厚重的石牆。

禁書庫裡瀰漫著羊皮紙與防腐香料的味道,書架高達三層樓,暗金色的聖光從穹頂的琉璃灑下,卻照不亮最角落那排被鎖鏈纏繞的書架。瑪麗飄過去,看見幾個樞機主教正圍著一張長桌低聲密會,桌上攤開的正是那本封面寫著《聖紀元九百七十二年·亡靈天災鎮壓實錄》的原始手稿,封面的金色羽翼徽記與沼澤祭壇上的如出一轍。

「……瑟拉菲姆大主教的意思是,灰鴿市的那個死靈餘孽必須在下次月蝕前處理掉,他的安魂體質會干擾熔爐的純度。」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主教壓低聲音,手指敲著手稿,「當年的那批死靈術士,明明已經答應幫我們封印地脈的裂隙,卻臨時反悔,說什麼不能用活人獻祭,害我們只好……」

「噓,小聲點,當年的事是禁忌。」另一個主教緊張地看了看門口,「對外只能說是死靈術士召喚了天災,我們是來淨化的。手稿的後半段早就被大主教親手改過了,前半段的真相只有這本母本還留著,等這次灰鴿市的獻祭完成,這本也要一起燒掉。」

瑪麗把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靈體裡,同時分出一絲靈體薄膜,輕輕貼在那本手稿上,羊皮紙的觸感透過靈體傳來,粗糙、冰冷,還帶著當年書寫者顫抖的筆跡。她甚至調皮地附身在桌角的燭台上,讓燭光晃了一下,嚇得兩個主教以為是聖光不穩,匆匆結束密會離開。等腳步聲遠去,她立刻捲起整本手稿的靈魂殘響記憶,像偷吃的小貓一樣咻地穿牆回到菲歐娜身邊。

「快快快,菲歐娜,我們快走,我聽到超勁爆的八卦!」瑪麗在菲歐娜耳邊嘰嘰喳喳,聲音只有她聽得見,「原來當年根本不是死靈術士害的,是教廷自己想偷吃壽命,結果被死靈術士抓包,教廷就來個惡人先告狀,說是人家放的天災。這招就叫『做賊的喊抓賊,聖光的喊抓鬼』,諧音梗滿分吧!」

菲歐娜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動聲色地將藏在袖口的微型相機對準氣窗縫隙,喀嚓喀嚓連拍數張手稿內頁。羊皮紙上古老的墨水已經發黃,但字跡依舊清晰,前半段詳細記載著「死靈術士提出以共鳴安撫地脈亡魂,無需獻祭」,後半段卻被粗暴地塗改,改成「死靈術士貪婪召喚亡靈,致生靈塗炭」。兩種筆跡,兩種截然不同的真相,在同一個本子上並列,像是一道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

回到亡者事務所已是深夜,艾爾文強撐著精神,在閣樓中央佈下安魂法陣。瑪麗將她偷來的手稿記憶如倒帶般釋放,菲歐娜則將洗出的照片一張張鋪在法陣邊緣。艾爾文將手掌貼在照片上,淡金色的光暈緩緩亮起,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以未了的執念為引,以真實為約,我請求共鳴。」

光芒暴漲,那些平面照片竟在法陣中立體起來,化作半透明的幻象投影。眾人看見了千年前的景象——身穿樸素黑袍的死靈術士們站在地脈裂隙前,雙手結印,試圖用溫柔的共鳴安撫哀嚎的亡魂;而另一邊,身披鑲金白袍的教廷祭司們卻在後方啟動了竊壽法陣,將活生生的平民推入陣中,暗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亡魂們被強行扭曲、狂暴化,化作後世所稱的天災。死靈術士們試圖阻止,卻被教廷騎士以聖光長矛貫穿,倒在血泊中,手中的手稿被奪走、竄改。

幻象的最後,是那群死靈術士臨死前望向天空的眼神,不是不甘,而是深深的悲哀,彷彿在說,沒有人會相信死者的話。

閣樓裡一片寂靜,只有法陣嗡鳴的微光。布朗呆呆地看著幻象,下意識地抱緊了手中的抹布,克勞斯的骨指緊緊扣著帳本,發出細微的喀喀聲。瑪麗眼眶紅紅的,難得沒有講諧音梗,只是輕聲說,「他們……他們根本不是壞人,他們是想救人的……」

菲歐娜站在幻象中央,灰綠色的眼眸裡映著那群被污名千年的身影,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卻慢慢握緊成拳。作為記者,她見過太多官方的謊言,卻從未見過一個謊言能被粉飾千年,讓施暴者成為聖人,讓救人者成為惡魔。她想起自己妹妹那場被草草定調為意外的死亡,想起那些買不起往生儀式的窮人,想起凱恩、莉娜、德克,每一個被教廷定義為不潔的亡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臉色蒼白卻依舊溫柔的艾爾文,聲音不再是幹練的採訪腔,而是帶著決絕的沙啞。

「艾爾文,這份手稿加上沼澤的法陣,已經足夠把聖輝城的天掀翻一半。但教廷一定會說我們偽造,他們會動用所有力量封殺《灰鴿日報》,甚至把我們兩個一起送上火刑架。」她將那份《真相共享備忘錄》重新拿起,在最底下簽上自己的名字,筆跡用力到劃破紙背,「所以,我決定把我的記者生涯全部押上去。明天的頭版,我會用我的名字,發這篇報導。不管教廷怎麼報復,我跟你們一起,把這個千年謊言,砸碎在所有人面前。」

艾爾文看著她堅定的眼神,胸口那塊因為遺忘母親搖籃曲而空洞的地方,彷彿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補了一點。他輕輕點頭,淡金色的安魂之光與菲歐娜手中的相機閃光燈同時亮起,照亮了閣樓牆上那張被聖光燒焦卻依然頑強貼著的營業中木牌。

就在此時,閣樓的窗戶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像是紙張被風吹動的窸窣聲。一隻通體漆黑、眼眸卻是暗金色的烏鴉,無聲無息地停在窗台上,嘴裡叼著一封燙著金色羽翼火漆的信,歪頭盯著屋內的每一個人。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冰冷得不像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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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骷髏會計的死亡審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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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的烏鴉還站在窗台上,歪著頭,嘴裡那封燙著金色羽翼火漆的信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瑪麗第一個飄過去,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看到什麼限量版八卦周刊的封面,忍不住伸手想戳。

「哇,老闆你看,是VIP邀請函耶!該不會是教廷終於良心發現,要請我們去聖輝城吃到飽自助餐吧?」她轉頭對著艾爾文擠眉弄眼,聲音壓得只有靈體聽得見的氣音,「還是說,這隻烏鴉是來應徵的?履歷寫著專長是送信跟看起來很兇?」

艾爾文·葛雷靠在閣樓的躺椅裡,銀灰色微捲短髮還沾著靜謐沼澤的濕氣,淡金色眼瞳因為連續兩次共鳴而顯得有些渙散,眼下的黑眼圈濃得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他本來想伸手去拿那封信,指尖卻在半空中頓住,因為他看見的不只是信,還有一縷極淡、卻異常頑固的靈魂殘響,正從信封的縫隙裡滲出來,顏色不是常見的淡藍或灰白,而是一種被反覆擦拭、算到發亮的淺金色。

那個顏色,他只在一個人身上看過。

克勞斯站在法陣邊緣,筆挺的三件式西裝在幻象餘光的照耀下潔白得發亮,金絲單片眼鏡後的靈魂火焰卻罕見地晃了一下。他沒有去看烏鴉,也沒有去看那堆剛被具現出來的千年手稿幻象,他的骨指死死扣著自己那本從不離身的帳本,帳本的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邊角已經被他自己的指骨磨得發亮。此刻,帳本正不受控制地自行翻動,紙頁嘩啦作響,最後停在某一頁,紙面上浮現出一行歪歪扭扭、像是臨死前用盡力氣寫下的字。

「往生儀式帳目,實收三千金幣,申報零。差額去向不明。——克勞斯·馮·艾森,聖紀元九百九十八年冬。」

克勞斯的聲音比平常更冷,卻冷得有點抖。

「……這是我的字。」

閣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法陣嗡鳴的餘韻。菲歐娜·艾許莉還握著那份剛簽好的真相共享備忘錄,灰綠色的眼眸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她沒有出聲,只是把相機的背帶不著痕跡地收緊。布朗抱著抹布站在門口,大型犬似的臉上寫滿困惑。

瑪麗飄到克勞斯身邊,探頭看了一眼帳本,又看了看克勞斯那顆怎麼看都面無表情的骷髏頭,小聲問,「克勞斯,你什麼時候還會夢遊寫日記啊?這字抖成這樣,難不成是被老闆的品味嚇到?」

「不是夢遊。」艾爾文輕聲開口,他扶著躺椅的扶手慢慢站起來,淡金色的安魂微光從他掌心滲出,輕輕覆上那本自行翻動的帳本,「是殘響。瑪麗,妳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執念越深、冤屈越重的人,殘響就會越強,強到連死亡都壓不住,甚至會卡在生前最在意的東西裡。」

他轉頭看向克勞斯,語氣裡那點慣常的毒舌完全不見了,只剩下對亡者一貫的溫柔與耐心。

「克勞斯,你的殘響,一直卡在這本帳本裡。從你死的那一天起,就沒有離開過。」

克勞斯的骨指猛地收緊,帳本的紙頁被他捏出深刻的摺痕。他生前是王國首席會計,死後是事務所最講究規矩的骷髏紳士,口頭禪是沒有發票就不許投胎,沒有報稅就不算結案。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天生的潔癖與勞權鬥士,卻沒有人想過,為什麼一個骷髏會對發票執著到近乎偏執的地步。

「胡說。」他推了推單片眼鏡,聲音試圖維持菁英會計的平穩,卻有細微的喀喀聲從齒縫裡漏出來,「本會計的死亡紀錄完整,死因是心臟衰竭,於家中安詳離世。帳本第肆佰柒拾貳頁有載,喪葬費用已結清,無任何未結案項目。艾爾文·葛雷,請不要用你那套溫情攻勢干擾本會計的專業判斷。」

「專業判斷個頭啦!」瑪麗忍不住飄過去,用半透明的手戳了戳他的肩胛骨,卻戳了個空,「你每次算帳算到半夜,都會對著那頁發呆,還用骨頭手指一直摸那個『去向不明』,我還以為你是對數字有戀物癖!原來是你的心結啊!」

艾爾文沒有反駁克勞斯,他只是將掌心貼在帳本那行字上,安魂體質的共鳴緩緩展開。溫暖的淡金色光暈像潮水一樣漫過紙面,隨即,一段被封存了將近三十年的記憶,伴隨著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淺金色殘響,猛地衝了出來。

那不是幻象,而是克勞斯自己的死亡現場。

王都國庫的晚宴廳,水晶吊燈的光芒晃得人眼花。三十年前的克勞斯還不是骷髏,是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紳士,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銳利而疲憊。他站在長桌前,將一疊帳冊重重摔在鋪著白桌布的桌面上,對面坐著幾個身披鑲金白袍的教廷司祭與王國財務大臣。

「往生儀式的法定費用是每人三枚銀幣,但教廷向平民收取的是三枚金幣,中間整整一百倍的差額,請問流向何處?」克勞斯的聲音在記憶裡清晰而憤怒,手指敲著帳冊,「還有這筆,西北行省的瘟疫撫卹金,帳面上寫著全數用於購買聖水,實際上聖水根本沒有發放,錢進了誰的口袋?這不是做帳,這是吃人!」

財務大臣的臉色鐵青,教廷司祭卻只是慈祥地笑了笑,親手為他斟了一杯深紅色的葡萄酒。

「克勞斯卿,你太嚴謹了。有些帳,不必算得那麼清楚。來,喝一杯,休息一下。」

克勞斯皺眉,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時,他沒有嘗到應有的果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杏仁苦味。幾秒後,他的手開始顫抖,眼鏡滑落,西裝下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整個人向前栽倒,撞翻了那疊他用性命守護的帳冊。最後的視線裡,是司祭們迅速收走帳冊、並在他口中塞進另一杯酒,偽造成酒後猝死的冷漠動作。

「心臟衰竭,多麼體面的死法,不是嗎?首席會計大人。」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閣樓裡,克勞斯整個人僵在原地,靈魂火焰瘋狂地閃爍、明滅,像是風中殘燭。他那身永遠筆挺的西裝,此刻看起來竟有些凌亂,領結歪了,眼鏡也歪了。他死死盯著那段記憶投影,骨骼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摩擦聲。

「……不是心臟衰竭。」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我、我明明……我只是想讓帳對起來,我只是想讓那些買不起葬禮的窮人,至少能有一本乾淨的帳……」

長年以來用毒舌與潔癖包裹起來的外殼,在這一瞬間徹底碎裂。這個堅持每筆委託都要開發票、沒有加班費就罷工的骷髏紳士,用骨手摀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壓抑了三十年的、像是骨頭碎裂般的嗚咽。沒有眼淚的骷髏,哭起來比任何人都要讓人心碎。

「我以為我只是老了,死了。原來我是被毒死的,被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的……」

瑪麗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什麼諧音梗都說不出來,只是飄過去,笨拙地想用自己淡藍色的靈體去抱住那具冰冷的骨架,聲音哽咽,「克勞斯……克勞斯你別這樣,你很棒,你超棒的!你是最厲害的會計,沒有你,事務所早就倒閉了!」

布朗也衝了過來,巨大的身軀小心翼翼地蹲下,像安慰受傷的小動物一樣,輕輕拍著克勞斯的背,嘴裡只會重複,「克勞斯不哭,老闆會幫忙的,老闆說的都對……」

艾爾文胸口一緊,那股熟悉的、記憶被抽離的刺痛再次襲來。為了具現克勞斯的死亡記憶,他又一次動用了安魂共鳴,而且這一次的對象是自己最重要的員工,殘響的濃度與情感的重量遠超以往。他的視線晃了一下,淡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茫然,他忽然想不起自己那本最喜歡的詩集放在哪裡,想不起靜謐沼澤的入口怎麼走,但他沒有停下。

他單膝跪下,將額頭輕輕抵在那本發燙的帳本上,溫柔的光芒從他身上源源不絕地湧出,轉化為最純淨的治癒能量,滲入克勞斯那具因為執念卡了三十年而早已布滿裂痕的靈魂。

「以未了的執念為引,以真實為約,我,艾爾文·葛雷,請求共鳴。」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克勞斯·馮·艾森,我聽見你的不甘了。你不是孤魂,你是我們事務所的首席會計,是我的員工。你的帳,我來幫你討回來。」

淺金色的殘響在法陣中旋轉、昇華,原本充滿怨怒與不潔的氣息,在安魂體質的安撫下,慢慢變得溫暖而明亮。克勞斯靈魂上的裂痕,正被一點一點地修補起來。這個過程消耗的是艾爾文的壽命,是他腦海中那些關於溫暖午後的零碎記憶,但他不在乎。

瑪麗見狀,立刻會意,她抹掉眼淚,琥珀色眼睛重新亮起光芒。

「老闆,我來幫忙!走,去國庫!把那本真的帳冊找出來,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死亡審計!」

當天深夜,王都聖輝城的國庫檔案館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艾爾文與瑪麗披著從灰鴿市黑市弄來的見習文書官斗篷,混在夜班換崗的隊伍裡。克勞斯沒有來,他的靈魂還在閣樓的法陣中溫養,但他的帳本被艾爾文鄭重地抱在懷裡,像是捧著一顆心臟。

國庫的味道與教廷檔案館不同,這裡沒有聖光的甜膩,只有羊皮紙、鐵鏽與陳年灰塵混合的沉悶味,書架一眼望不到頭,每一格都塞滿了王國三十年來的稅務卷宗。瑪麗熟門熟路地穿牆而入,淡藍色的靈體像是最靈敏的探針,在無數卷宗中快速穿梭。

「找到了!第三排第七層,標籤寫著『聖紀元九百九十八年冬·往生儀式特別捐獻』,但裡面根本是假帳,數字對不上!」瑪麗的聲音在艾爾文耳邊響起,帶著情報販子的興奮與憤怒,「真正的母帳被藏在夾層裡,用聖光封條封著,上面還蓋著瑟拉菲姆的私人印章!」

艾爾文將手貼在那個夾層上,安魂的微光悄然侵蝕著封條,瑪麗則將靈體薄膜貼上母帳,發動她最擅長的記憶讀取。剎那間,更完整的晚宴記憶被投影出來,包括財務大臣與司祭們事後的對話——他們如何將那筆差額轉入教廷的竊壽法陣基金,如何嘲笑那個不識相的會計「連怎麼死都算不清楚」。

瑪麗將這段記憶完整地拓印下來,連同母帳的每一頁,都用靈體記憶的方式打包。兩人沒有多作停留,在巡邏隊抵達前,像兩道影子一樣悄然撤離。

回到灰鴿聯合市的亡者事務所時,天已經快亮了。閣樓的法陣中央,克勞斯還維持著抱膝的姿勢,但靈魂火焰已經穩定許多。艾爾文臉色比出發前更白,腳步也有些虛浮,菲歐娜立刻上前扶住他,眼神裡滿是擔憂。

艾爾文卻只是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那段被拓印的記憶光球,輕輕按進克勞斯的帳本裡。帳本發出柔和的光,自動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

艾爾文拿起羽毛筆,沾著自己指尖逼出的、帶著淡金色光暈的血,在那頁紙上,一字一句地寫下。

「茲證明,克勞斯·馮·艾森先生,生前任職王國首席會計期間,恪盡職守,清廉正直,所列帳目皆為真實。死亡原因更正為:因揭露教廷往生儀式斂財黑幕,遭毒殺殉職。特此頒發清白證明,並補發離職證明書一張,准予安息。另附,三十年欠薪、加班費、精神賠償與遲來正義利息,共計……」

他抬頭看向克勞斯,毒舌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溫柔與心疼。

「克勞斯,你自己算,數字你最熟。想填多少就填多少,本老闆買單。」

克勞斯抬起頭,空洞的眼窩裡,靈魂火焰劇烈地跳動著。他看著那張用老闆壽命寫成的證明,看著上面那個鮮紅的、像是印章一樣的血指印,這個一輩子只認數字與規矩的骷髏,終於徹底放聲大哭起來。哭聲難聽,像是骨頭在互相敲擊,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鼻尖都酸得發疼。

瑪麗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抱住他,「嗚嗚克勞斯你哭起來好吵可是好可愛!以後你的發票我幫你一起開,再也不笑你潔癖了啦!」

布朗也用力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克勞斯,清白的!老闆說清白就是清白!」

菲歐娜站在一旁,灰綠色的眼眸也微微泛紅,她舉起相機,卻沒有按下快門,只是靜靜記錄下這一刻。作為記者,她看過太多死亡,卻第一次看到一場遲來三十年的離職儀式,能如此溫暖。

光芒中,克勞斯那本卡了他三十年的帳本,終於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淺金色的殘響不再執著於那行「去向不明」,而是化作純淨的暖流,反哺回艾爾文近乎透支的身體裡,雖然無法填補他失去的記憶,卻讓他的臉色多了一絲血色。

而就在此時,那隻一直停在窗台上的暗金烏鴉,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丟下那封一直叼著的信,振翅沖入即將破曉的夜空。信封在半空中散開,裡面掉出的不是信紙,而是一張蓋著教廷最高封印的逮捕令,上面用燙金字體寫著——「茲查亡者事務所窩藏禁忌死靈術士,明日正午,聖光審判騎士團將親臨灰鴿聯合市,執行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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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聖人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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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鴿聯合市的正午鐘聲從來沒有這麼難聽過。

平常這個時間,自由廣場應該充滿炸魚薯條的油煙味、冒險者討價還價的叫罵聲,還有瑪麗飄在半空中用諧音梗騷擾客人的笑聲。今天卻只有一種聲音——馬蹄鐵敲在石板路上整齊到讓人牙酸的踏步聲,還有那種聖歌隊刻意拉長尾音、聽起來像要把人送走的詠唱。

整條灰鴿大街被白色填滿了。

不是雪,是教廷的聖光騎士團。足足兩列重甲騎士從市政廳一路排到亡者事務所門口,胸口的金色羽翼徽記在正午陽光下亮得刺眼,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面寫滿經文的淨化旗。最前頭的傳令官展開一卷加蓋教皇印的羊皮紙,用那種經過聖光擴音術放大的嗓門大聲宣讀。

「奉聖光教廷大主教瑟拉菲姆·懷特諭令,灰鴿聯合市亡者事務所涉嫌窩藏禁術、褻瀆死亡、與亡靈私通,現依《聖輝法典》第七章第三條,予以查封淨化。所有居民即刻迴避,違者以共犯論處!」

事務所二樓的窗戶後面,艾爾文·葛雷把那張昨天才收到的逮捕令摺成紙飛機,隨手往窗外一丟,紙飛機在半空中就被聖光燒成了灰燼。

他銀灰色的微捲短髮還沒來得及梳理,淡金色的眼瞳底下黑眼圈濃得像兩片烏雲,改良式黑色葬儀長袍也皺巴巴的。自從在靜謐沼澤消耗壽命,又在國庫一夜沒睡替克勞斯寫下那張清白證明後,他的臉色就白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連站著都要扶著窗框。

「哇,好大的陣仗。」他用那種厭世到極點的語氣吐槽,聲音輕得只有房間裡的人聽得見,「我還以為教廷窮到連往生儀式都要收三枚金幣,怎麼有錢請這麼多臨時演員來我家門口拍團體照?這出場費,克勞斯你有編預算嗎?」

克勞斯站在門口,筆挺的三件式西裝一絲不苟,金絲單片眼鏡後的靈魂火焰卻繃得死緊。他的骨指已經提前在事務所四周的地板、門框、窗沿上敲敲打打,用粉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契約法陣,每一個轉角都貼上了他手寫的封條,上頭用花體字寫著——「私人產業,非請勿入,違者收取三倍靈魂殘響滯納金」。

「艾爾文·葛雷,本會計鄭重警告你,現在不是說笑話的時候。」克勞斯的聲音比平常更尖,骨頭摩擦的喀喀聲都快了半拍,「本事務所的契約結界是依據《灰鴿市自由都市商業自治條例》合法佈設,並已向地下商會完成口頭備案。教廷此舉屬於非法侵入、強制執行,本會計將保留追訴權並求償精神損失!還有,你昨天那張清白證明用血寫的,墨水費我還沒算進去!」

話才說完,門外的聖歌聲忽然拔高了一階。

一名身披鑲金白袍的身影從騎士團讓開的道路中緩緩走來。金髮金眸,面容俊美得像是工匠用大理石一點一點雕出來的,聖光冠冕下的笑容慈祥而聖潔,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就泛起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暈,連路邊枯萎的盆栽都像是被安慰般重新挺直。

瑟拉菲姆·懷特。聖光教廷現任大主教,活生生的聖人。

他沒有看那些舉旗的騎士,也沒有看圍觀卻不敢出聲的市民,他的目光直接穿過二樓那扇髒兮兮的窗戶,準確地落在艾爾文身上。那眼神溫柔得像在看迷途的羔羊,卻讓艾爾文背後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孩子,辛苦你了。」瑟拉菲姆開口,聲音透過聖光傳遍整條街,悲天憫人到讓幾個老太太當場就想跪下,「我聽見了這座城市裡徘徊的亡魂在哭泣,聽見了被禁忌污染的靈魂在求救。教廷不會放任任何一個靈魂受苦,今日我親自前來,就是要給予你們最溫柔的淨化。」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兩名騎士立刻上前,將一張足有門板大的禁術封條啪地貼在亡者事務所的正門上,封條上流動著純白的聖光文字,還蓋著教廷最高封印。幾乎同時,瑟拉菲姆指尖溢出一縷看似聖潔、內裡卻翻滾著暗金色逆流的光。

那光一碰到克勞斯佈下的契約結界,整個事務所像是被丟進滾油裡的薄冰,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警告!等價交換結界遭受不明高利貸式侵蝕!」克勞斯大喊,骨指飛快地撥動算盤,試圖精算殘響的流向來穩定法陣,「對方使用的是逆轉聖光術,根本不是正規聖光,是把契約條文全部倒過來念的流氓條款!匯率崩潰,殘響正在被強行抽走——艾爾文,結界撐不住了!」

淡金色的契約光膜在白光中寸寸碎裂,像被重錘敲擊的玻璃,每碎一片,克勞斯靈魂火焰就跟著晃一下,他那身永遠潔白的骨頭上竟也浮現出細細的焦痕。這個潔癖到連骨頭都要每天拋光的骷髏會計,此刻卻一步不退,張開雙臂擋在門前,用自己的靈魂當作最後的帳本封面。

艾爾文扶著窗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能感覺到,那股逆轉聖光不只是要拆掉結界,它的目標是他——是他體內那份能讓亡魂保持理智的安魂體質。對方要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他當成活體祭品抽乾,拿去填補那座在靜謐沼澤深處、仍在運轉的竊壽法陣。

「克勞斯,讓開。」艾爾文低聲說。

「不讓!本會計的結界還沒倒閉——」

「我說讓開,這是老闆命令。」艾爾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讓克勞斯的骨頭一僵。他笑了笑,那笑容疲憊又毒舌,「你再不讓開,等一下被聖光烤焦了,我還要付你職災給付,很貴的。」

他推開窗戶,在所有騎士的長槍與全城目光中,主動走下了樓梯,推開了那扇已經被貼上封條的大門。

吱呀一聲,木門打開。

街上的詠唱停了一瞬。

艾爾文就那樣站在門檻內,瘦削的身影裹在皺巴巴的葬儀長袍裡,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傳聞中能驅使百萬亡靈的恐怖術士,倒像個熬夜過頭、被房東催繳房租的可憐青年。他抬頭直視瑟拉菲姆,淡金色的眼瞳裡沒有恐懼,只有那種對權貴毫不留情的嘲諷。

「大主教親自來收租啊?」他歪頭,「我這間小破事務所又沒有欠你往生儀式的錢,要不要我也給你開發票?」

瑟拉菲姆臉上的慈祥笑容沒有變,眼底的冰冷卻濃了一分。他向前一步,聖光冠冕的光芒大盛,溫柔地說,「孩子,不要逞強。把你的體質交給我,我會讓你毫無痛苦地回歸聖光的懷抱。你的員工們也能得到真正的安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你自私地束縛在人間。」

話音未落,他五指張開,一道無形的靈魂禁錮已然落在艾爾文身上。

那不是物理的鎖鏈,是直接作用在靈魂契約上的強制崩解術。艾爾文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倒,淡金色的安魂微光從他身上被硬生生扯出來,在半空中扭曲、碎裂。他與所有不死員工之間的契約絲線,在這一刻被逆轉聖光強行拉扯、繃緊,像要被一刀剪斷。

最先受到衝擊的是布朗。

這個身高近兩公尺的憨厚殭屍壯漢,原本像大型犬一樣死死守在艾爾文身後,穿著洗得發白的王國衛兵制服,表情呆萌。此刻他忽然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灰藍色的皮膚上浮現出與門上封條一樣的聖光文字,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老……老闆……頭……好痛……」布朗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眼神渙散,原本清澈的忠誠被強行灌入的混亂指令攪得一片渾濁,「老闆說的……都對……老闆說的……都……對……」

他龐大的身軀晃了兩下,轟然倒地,砸得地板一陣悶響,卻還在用最後的力氣重複那句口頭禪,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布朗!」艾爾文想衝過去,卻被靈魂禁錮死死釘在原地,喉頭一甜,一口血直接噴在胸前的白襯衫上。血裡混著點點金色,那是壽命被強行燃燒的痕跡。他的腦袋像是被人用鈍器重重敲了一下,無數記憶碎片瘋狂剝落——先是母親搖籃曲的調子徹底消失,接著是靜謐沼澤入口的路,然後是瑪麗最愛講的那個關於幽靈買咖啡的諧音梗,他張嘴想喊瑪麗的名字,卻發現舌尖怎麼也拼不出那個音。

「看見了嗎?」瑟拉菲姆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審判的殘酷,「這就是褻瀆死亡的代價。你的所謂溫柔,不過是讓他們在痛苦中延續折磨。放手吧,孩子。」

克勞斯想去扶布朗,卻被聖光逼得連連後退,骨頭上的焦痕越來越深。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精算與結界在這種不講道理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就在那片純白聖光即將把艾爾文徹底吞沒的前一秒,倒在地上的布朗,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他聽見了。即使記憶被攪亂、靈魂被禁錮、痛到連視線都模糊,他還是聽見了老闆那聲壓抑的悶哼,聽見了那口血滴在地板上的聲音。

老闆受傷了。

老闆說的都對。老闆說要保護大家。老闆說事務所不能倒。

這些念頭不需要邏輯,不需要記憶,它們早就在他還是個被當成棄子的基層衛兵時,就被艾爾文一句「你做得很好」深深烙進了靈魂裡。

「老闆……說的……都對!」

布朗猛地睜開眼,灰藍色的眼瞳裡爆出刺眼的紅光。殭屍體質的狂化被那份單純到近乎愚蠢的執念徹底點燃,原本鈍化的痛覺、被壓制的肌肉,在這一刻全部解放。他怒吼一聲,縫合痕跡下的肌肉塊塊賁起,硬生生掙斷了身上那些聖光文字的束縛,龐大的身軀像砲彈一樣撞了出去。

轟——

最前排的四名重甲騎士連人帶槍被撞飛,整齊的陣線瞬間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布朗沒有停,他像一頭護主的巨犬,擋在艾爾文身前,用後背硬抗住後續射來的兩道聖光審判,光芒在他背上燒出焦黑的痕跡,他卻連哼都沒哼,只是回頭,用那張呆萌卻堅定的臉對著艾爾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闆,布朗……保護你。」

艾爾文跪在地上,血從嘴角不斷溢出,眼前的世界因為記憶流失而一陣陣發黑,卻死死盯著事務所深處那個不起眼的木盒——那裡面放著所有契約的核心,是他用壽命與員工們一個個簽下的、帶著溫度的名字。他用最後的力氣,將掌心按在地板上,淡金色的安魂微光像垂死的燭火一樣,顫抖著護住那個木盒。

瑟拉菲姆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

他看著掙脫禁錮的布朗,看著即使吐血也不肯放開契約核心的艾爾文,金眸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暗金色的逆轉聖光在掌心凝聚成一柄無形的長矛,對準了艾爾文的心口。

「真是……不聽話的孩子啊。」

長矛無聲地刺出。

而就在此時,灰鴿聯合市上空那口自從教廷到來就一直沉默的自由鐘,忽然被人用力敲響了。不是一下,是瘋狂的、連續的、帶著某種訊號意味的急促鐘聲。所有人下意識抬頭,只見鐘樓頂端,站著一個披著卡其色風衣、手舉相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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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殭屍保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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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鐘那種不要命的敲法停下來的時候,灰鴿聯合市的空氣還是燙的。

聖光騎士團被布朗那一撞撕開的缺口還來不及補上,鐘樓頂端的風衣身影已經把一捲底片塞進了傳訊用的機械鴿腿環裡。那隻鴿子像是被諧音梗附身一樣,撲騰著翅膀就往自由都市群的地下電台方向衝,菲歐娜·艾許莉則直接從鐘樓的維修梯滑了下來,卡其色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灰綠色的眼眸裡沒有半點記者搶到獨家的興奮,只剩下焦躁。

因為亡者事務所門口,那個剛剛還毒舌地問大主要不要開發票的傢伙,已經倒了。

艾爾文·葛雷是被布朗用背接住的。

他倒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什麼很大的聲音,輕得像一張被風吹散的收據。淡金色的眼瞳失去了焦距,銀灰色的微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黑色葬儀長袍胸口那一灘混著金色微光的血跡卻刺眼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起伏都像要用盡全身力氣,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著什麼,細碎得聽不清楚。

「老闆!老闆你不要睡!」布朗那近兩公尺高的殭屍身軀,此刻卻慌得像做錯事的大型犬,他不敢用力搖晃,只能用那雙佈滿縫合痕跡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著艾爾文的肩膀,聲音抖得不成調子,「老闆說的都對,老闆說事務所不能倒,老闆你起來說一次好不好,布朗聽話,布朗這次一定聽話!」

克勞斯的骨指已經快把算盤珠子撥出火星子了,金絲單片眼鏡後的靈魂火焰瘋狂跳動。他蹲在艾爾文身邊,用最快的速度檢查契約核心木盒的裂痕,又摸向艾爾文的手腕,那裡的靈魂殘響流動亂得像被貓玩過的毛線球。

「壽命燃燒過度,記憶逆流,靈魂結構瀕臨崩解!」克勞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紋,不再是那個堅持要開發票的菁英會計,更像一個看著帳本被大火吞掉卻無能為力的老人,「逆轉聖光的禁錮雖然被布朗撞開了,可是殘留在他體內的詛咒還在持續抽取他的記憶!再這樣下去,他會忘記所有……所有重要的東西!」

這句話剛落下,閣樓那扇常年關不緊的木窗被一陣穿牆而過的風撞開。

瑪麗衝了進來。

她那頭淡藍色的長髮因為高速飄動而完全散開,琥珀色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半透明的身體因為情緒激動而忽明忽暗,像訊號不良的燈泡。她是事務所的氣氛擔當,是那個總愛用諧音梗騷擾客人、說什麼「幽靈也想幽會一下」的八卦幽靈,此刻卻連一個梗都說不完整。

「老闆!老闆你醒醒啦!」瑪麗直接穿過了床頭的牆壁,又穿回來,來回穿梭,好像這樣就能把艾爾文從昏迷裡撞出來,「你不是最愛吐槽我講的笑話很冷嗎!你起來吐槽啊!我跟你說,昨天那個來委託的先生,他說他死的時候好冷,我跟他說那你要不要多蓋一條棉被,他還真的信了欸!不好笑嗎?一點都不好笑對不對?你最愛說不好笑了,你快起來說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卻越來越抖,到最後變成了帶著哭腔的喊叫。艾爾文躺在那張臨時拼起來的行軍床上,臉色白得像紙,長長的睫毛一動也不動。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回應,卻只發出含糊的氣音。

「瑪……」他擠出一個音節,淡金色的眼瞳茫然地轉向瑪麗的方向,卻沒有焦距,「瑪……麗?不……你是……誰?」

整個閣樓的空氣,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瑪麗飄在半空中的身體狠狠一顫。

她熱情外向,她嗜好八卦,她是所有人的黏著劑,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死亡,習慣了離別。可是當那個總是溫柔地傾聽亡者、總是把員工的反噬默默扛下的厭世老闆,用那種完全陌生的、困惑的眼神看著她,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的時候,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慌攫住了她。

「老闆……」瑪麗的聲音碎掉了,眼淚終於從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掉下來,幽靈的眼淚是淡藍色的光點,落在艾爾文冰冷的額頭上,瞬間就蒸發了,「我是瑪麗啊!酒館老闆娘瑪麗啊!你說我穿圍裙很像要去市場殺價的大嬸,你還說我的諧音梗爛到可以去申請專利!你忘了嗎?你忘了我們一起在櫃檯後面偷聽客人講八卦,你忘了你幫我洗清自殺的冤屈,還給我一個櫃檯小姐的職位嗎?」

艾爾文皺起眉頭,像是努力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一把流沙。他的腦袋裡現在是一片混亂的書庫,無數書頁被狂風吹得到處都是,許多書頁上的字跡正在快速淡去。母親搖籃曲的調子已經沒了,靜謐沼澤的地圖沒了,克勞斯那張永遠算不清的帳本封面也變得模糊,現在,就連那個總是飄來飄去、聒噪卻溫暖的藍色身影,都要變成一團模糊的光。

「痛……」他抬起手,想抓住瑪麗,卻只抓到空氣,聲音輕得像夢囈,「想不起來……頭好痛……為什麼……想不起來……」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菲歐娜·艾許莉衝了上來,手裡還抱著那台沉重的相機,風衣口袋裡塞滿了從檔案館偷拍出來的底片與手抄名單。她把相機往桌上一放,直接跪在床邊,伸手探向艾爾文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溫度冰得讓她指尖一縮。

「艾爾文,聽得見嗎?我是菲歐娜。」她的聲音一向毒舌直接,此刻卻放得又輕又穩,灰綠色的眼眸裡壓著怒火與擔憂,「你這個笨蛋死靈術士,誰准你逞英雄自己走出去的?你不是信奉能躺就不坐嗎?現在躺得倒是很徹底啊,給我起來把話說清楚。」

她沒有哭,記者不允許自己在真相面前哭。她只是迅速解開艾爾文領口的釦子,用隨身的藥水替他擦拭嘴角不斷滲出的血絲,然後從風衣內袋掏出一疊折得皺巴巴的紙,那是她這幾天追查教廷竊壽計畫時,用無數線人與易容換來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過去十年間,被教廷以「往生儀式」名義抽取壽命的平民名字。

「瑪麗,別慌。」菲歐娜抬頭看向快要哭到靈體潰散的幽靈小姐,語氣斬釘截鐵,「他不是忘了,他是被抽走了。教廷的逆轉聖光最擅長的就是竊取記憶當成燃料,我們要把燃料搶回來。妳不是能附身在物件上讀取記憶嗎?他最珍視的東西是什麼?」

瑪麗愣了一下,淚眼模糊地看向艾爾文胸口。那裡的葬儀長袍口袋裡,露出半截銀色的錶鍊。

那是艾爾文師父留給他的懷錶,也是他每次發動安魂共鳴前都會下意識握緊的東西。裡面沒有照片,只有他與每一個員工第一次締結契約時,被靈魂共鳴刻錄下來的微小光點。

「懷錶……」瑪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淡藍色的身體化作一道流光,猛地鑽進了那只冰冷的懷錶裡。

下一秒,懷錶的錶蓋自己彈開了。

柔和的金色光芒從錶面溢出,在昏暗的閣樓天花板上,投射出一幕幕立體的幻象投影。那是靈魂共感中最溫暖的記憶具現,不需要任何咒語,只需要最純粹的羈絆。

第一幕,是灰鴿聯合市那個下雨的午後。艾爾文蹲在哀嚎山脈的雪地裡,對著一具不肯閉眼的骷髏輕聲說:「克勞斯先生,你的帳本我替你找回來了,你願意跟我回去,幫我把這間破事務所的帳算清楚嗎?要開發票,要報稅,有加班費。」骷髏先生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單片眼鏡,一本正經地回答:「成交,但本會計要年假。」

第二幕,是酒館的閣樓。艾爾文對著那個因為被判定自殺而哭泣的幽靈女孩伸出手:「瑪麗小姐,妳的墜樓不是自殺,我聽見了。妳願不願意留下來,幫我接電話、蒐集情報?妳的八卦天賦,比任何星象術都準。」幽靈女孩破涕為笑,飄過去勾住他的小指:「打勾勾,老闆不准嫌我吵。」

第三幕,是邊境的荒原。艾爾文把手放在那具被當成棄子、無人收殮的衛兵屍體上,輕聲說:「布朗,你不是棄子,你守住了。你願意再站起來一次嗎?這次不是為了貴族,是為了你自己。」那個高大的殭屍睜開灰藍色的眼睛,憨厚地笑著:「老闆說的都對。」

一幕又一幕,全是這些日子裡,他們在亡者事務所裡吵吵鬧鬧、互相吐槽的日常。克勞斯為了滯納金跟瑪麗吵架,瑪麗用諧音梗把布朗繞暈,布朗認真地把每一張發票都折得整整齊齊,艾爾文則在櫃檯後面,一臉厭世地喝著冷掉的咖啡,嘴上說著麻煩,眼神卻溫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家人。

「看見了嗎?艾爾文!」瑪麗的聲音從懷錶裡傳出來,帶著哭腔卻拼命擠出笑意,「這是我們的事務所欸!你說我們是全灰鴿市最不專業的殯葬業者,結果客人一個比一個多!你說布朗笨,布朗還真的去把教廷的封條當成春聯貼在門口!你說我的笑話很冷,結果你每次都笑到咖啡噴出來!這些你都忘了嗎?你怎麼可以忘!你這個爛老闆,你欠我三個月的八卦還沒聽完!」

床上的艾爾文,手指輕輕顫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菲歐娜已經把那疊名單塞進了克勞斯臨時改裝的擴音法陣裡。她推開閣樓那扇對著自由廣場的窗戶,將法陣的接收端直接對準了灰鴿聯合市地下電台的天線。

「這裡是灰鴿日報菲歐娜·艾許莉,現在插播一則緊急訊息。」她的聲音透過法陣與電台,瞬間傳遍了整座自由都市群的大街小巷,傳進每一間酒館、每一家工坊、每一輛計程車的收音機裡,「教廷近十年所有往生儀式的原始母帳在我手上,名單上三百二十七個名字,全是被抽取壽命的平民!你們繳的不是安葬費,是買命錢!瑟拉菲姆用你們父母的壽命在延續他的永生!」

全城譁然。原本因為騎士團包圍而緊閉的門窗,一扇扇被震驚的市民推開。

而就在這時,事務所緊閉的大門外,傳來了沉重的撞擊聲。

第二波刺客來了。趁著鐘聲混亂,三名身披灰色斗篷的教廷暗執事繞過了正面的騎士團,手中凝聚著比正午時更凝練、更惡毒的逆轉聖光,直接轟向那扇已經佈滿裂痕的木門。

「老闆在休息,不准進來!」

布朗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憨厚卻堅定得像一塊石頭。

他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口,高大的身軀完全擋住了門板。第一道聖光審判轟在他胸口,灰藍色的皮膚瞬間焦黑一片,他悶哼一聲,腳步卻沒有後退半分。第二道光轟在他肩頭,縫合的痕跡崩裂開來,滲出暗色的血,他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後用那雙被聖光燒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門外的刺客。

「老闆說……」他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沙啞,卻一字一句,無比清晰,「老闆說,事務所不能倒。老闆還沒醒,你們……不准進來。」

第三道聖光凝聚,對準了他的頭顱。

閣樓裡,艾爾文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了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懷錶投射出的光芒裡,濺起細小的金色漣漪。他混亂的腦海中,那些被狂風吹散的書頁,忽然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拉住了。瑪麗帶著哭腔的諧音梗,菲歐娜透過窗戶傳來的、堅定的廣播聲,還有門口那個即使渾身是傷也一步不退的、憨厚的聲音,像三根溫暖的繩子,把他從記憶的深淵裡,一點一點往回拽。

「瑪麗……」他終於發出了清晰的聲音,淡金色的眼瞳重新對上了焦距,裡面倒映著天花板上那個飄來飄去的藍色身影,「妳的笑話……真的很冷……」

瑪麗的哭聲戛然而止,隨即爆發出又哭又笑的尖叫。

「布朗……」艾爾文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虛弱卻溫柔,「辛苦了……回來……」

像是聽見了召喚,門口的布朗發出一聲低吼,原本被壓制的殭屍怪力在這份純粹的呼喚下轟然爆發,他硬頂著那道即將落下的聖光審判,一拳轟開了大門,拳風直接將門外的三名暗執事震飛出去,重重砸在對街的石牆上。

而艾爾文胸口那只懷錶,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他體內原本枯竭的靈魂殘響,因為這份跨越生死的羈絆呼喚,像被投入火種的乾柴,轟地一下暴漲起來。淡金色的安魂微光不再是垂死的燭火,而是化作溫暖的潮汐,以他為中心,一圈圈盪開,瞬間撫平了瑪麗潰散的靈體,治癒了布朗身上的焦痕,也讓他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醒了。

在淚水中,在夥伴們用各自的方式拼命守護的呼喚中,艾爾文·葛雷終於從遺忘的深淵裡,被拉了回來。

菲歐娜衝回床邊,一把按住他想起身的肩膀,眼眶有點紅,卻還是毒舌地罵了一句:「醒了就別亂動,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給我好好躺著,剩下的帳,我們一起算。」

艾爾文靠在床頭,看著飄到他眼前、上上下下檢查他有沒有少根頭髮的瑪麗,看著門口那個明明渾身是傷卻還對他憨笑、露出白牙的布朗,忽然覺得,那些被抽走的壽命與記憶,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只要他們還在,他的事務所,就永遠不會倒。

窗外的自由廣場上,市民們舉著收音機,憤怒的聲浪正一點點匯聚。而更遠的地方,聖輝城的方向,一道沖天的暗金色光柱,正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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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千年天災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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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鴿聯合市自由廣場的收音機雜音還沒散去,聖輝城那道暗金色的光柱已經把整片夜空切成了兩半。

那不是聖光。是被竊取的壽命燃燒起來的顏色,混著無數冤魂被強行扭曲時的尖嘯,像一口倒扣在王都上空的巨大熔爐,正緩緩收緊爐口。艾爾文·葛雷站在亡者事務所閣樓的窗邊,臉色依舊蒼白得像剛從記憶深淵裡被撈起來,銀灰色的微捲短髮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有些亂,淡金色的眼瞳裡卻映著那道光柱,一動也不動。

他手中的懷錶還殘留著方才暴漲的餘溫,錶蓋內側那幾個細小的光點正不安地跳動,那是克勞斯、瑪麗、布朗與他締結契約時的初始殘響。

「老闆,你該不會現在就想出門吧?」克勞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金絲單片眼鏡後的靈魂火焰跳得飛快,手中的帳本翻得嘩嘩作響,骨指敲著算盤的聲音清脆得像在催繳帳單,「你的靈魂結構才剛被殘響暴漲勉強黏回去,壽命餘額比灰鴿市窮學生的存款還薄,再燒一次,你會連自己叫什麼都忘光光。到時候事務所的發票要找誰簽名?找布朗嗎?他只會畫圈圈!」

「克勞斯先生說得對啦,老闆你現在的狀態,連熬夜追劇都會直接昏倒。」瑪麗飄在半空中,淡藍色的長髮因為緊張而有點炸毛,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卻還是忍不住拐去講諧音梗,「聖輝城現在根本是『剩會成』災難現場,你這樣衝過去,是要去送頭還是送鐘?人家大主教在上面開趴,你在下面開嘲諷,風險太高了吧!」

布朗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門口,兩公尺高的身軀像一扇剛被聖光烤過的鐵門,灰藍色的皮膚上還留著焦黑的痕跡。他聽見老闆的名字,立刻抬起頭,憨厚地回答那句萬年不變的口頭禪:「老闆說的都對。老闆要去,布朗就去。老闆說打哪裡,布朗就打哪裡。」

艾爾文笑了,那個笑容有點厭世,有點疲倦,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柔。他把懷錶輕輕按回胸口,黑色葬儀長袍的衣襬被風掀起,露出內襯白襯衫上還沒乾透的血跡。

「能坐不站,能躺不坐,這是我的偷懶哲學。」他聲音很輕,卻讓整個閣樓都安靜下來,「可是現在,有人把整座城的人都當成電池,把靜謐沼澤和哀嚎山脈裡那些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的亡魂當成免洗筷,用完就丟進熔爐裡榨乾。這種加班,我這個老闆不去喊停,難道要讓員工幫我加班到死嗎?」

他推開窗,夜風捲著灰鴿聯合市地下電台的廣播餘波,也捲著更遠的地方,那些被他安魂過、被他傾聽過的亡魂們的低語。靜謐沼澤深處的古代戰場,哀嚎山脈積雪下被遺忘的百萬白骨,灰鴿市無主孤魂們徘徊的街角,所有殘響在此刻同時亮起,像回應召喚的星光。

「克勞斯,幫我算一筆總帳。瑪麗,幫我把所有還醒著的朋友都叫來。布朗——」艾爾文回頭,看向那個大型犬一樣的殭屍保全,淡金色的眼瞳裡第一次燃起近乎史詩的火焰,「去把教堂的大門轟開吧。這次,我們要光明正大地去討一筆遲來千年的債。」

聖輝城大教堂頂端,瑟拉菲姆·懷特張開雙臂站在竊壽法陣的核心。

他依舊美得像神像,金髮金眸,鑲金白袍在暗金光柱中獵獵翻飛,笑容慈祥得讓人想跪下祈禱。只有離得夠近,才看得見他眼底那股近乎瘋狂的冰冷。覆蓋全城的竊壽法陣以大教堂為圓心,無數細密的金色紋路像血管一樣爬滿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的屋頂,貪婪地抽取著城中所有活人的微光。每抽取一分,他的臉便年輕一分,而那些被抽取的平民則在睡夢中臉色一點點變得灰敗。

法陣的另一端,無數被強行禁錮的亡魂正被扭曲成咆哮的傀儡,他們的面容模糊,只剩下被奴役的痛苦嘶吼,成為維持法陣的燃料。

「生死必須有秩序,壽命必須由神來分配。」瑟拉菲姆的聲音透過擴音神術傳遍全城,溫柔卻不容置疑,「千年前的先賢們為了終結混亂,演了一場天災的戲,才讓世人學會敬畏死亡。如今,我不過是讓這齣戲再次上演,讓永生歸於配得永生之人。這是慈悲,是救贖。」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半透明的藍色身影以近乎閃現的速度穿過了聖光的封鎖線。

「慈悲個頭啦!你這個把別人的壽命當成吃到飽自助餐的大主教!」瑪麗的聲音突兀地插進神術廣播頻道,帶著幽靈特有的空靈混響和滿滿的吐槽能量,她身後跟著的是從靜謐沼澤與哀嚎山脈趕來的、密密麻麻的幽靈潮。那些幽靈不再是渾沌的傀儡,每一個都保持著生前的理智與樣貌,有扛著鋤頭的農夫,有抱著書本的學者,有牽著孩子的母親,他們在瑪麗的帶領下,像一支最吵鬧也最團結的情報大隊,瞬間穿梭在法陣的每一個節點之間,「各位亡魂觀眾大家好,這裡是亡者事務所前線記者瑪麗為您現場連線,現在為您插播一則緊急諧音梗——大主教的永生叫做『永生難忘的詐騙』,因為他忘記付版權費啦!」

「瑪麗小姐,請不要在戰場上講冷笑話,會干擾精算!」克勞斯的怒吼緊接著響起。骷髏紳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大教堂廣場的制高點,金絲單片眼鏡反射著滿城的金色紋路,手中帳本與算盤同時展開,發出耀眼的白光。他將艾爾文體內暴漲的殘響與百萬亡魂自願獻出的微光全部納入計算,骨骼潔白的指尖撥動算珠的速度快到出現殘影,「全城殘響流向已鎖定,竊壽法陣轉化率百分之七十三點四,能量回流節點三百二十七個,等價交換結界——展開!」

以他為中心,一道巨大的、由無數契約條文與數字構成的半透明結界轟然張開,像一張精準無比的財務報表,倒扣在竊壽法陣之上。原本單向抽取壽命的金色血管,在碰到結界的瞬間被強行扭轉,開始逆流。那些被抽走的微光,像被會計強行追回的呆帳,一點一點流回平民的體內。

「違約金,滯納金,精神賠償費,全部給我吐出來!」克勞斯推了推眼鏡,靈魂火焰燒得熾熱,「本會計當年就是因為拒絕做假帳才被毒殺,今天休想再讓你們做第二本假帳!」

法陣的震盪讓瑟拉菲姆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他猛地抬手,逆轉聖光化作數道金色長矛,狠狠刺向結界與瑪麗的幽靈潮。就在長矛即將命中的瞬間,一道灰藍色的龐大身影從天而降。

「老闆說的都對!」布朗的咆哮混著狂化後的低吼,肌肉上的縫合痕跡全部綻開,灰藍色的皮膚下透出金色的殘響紋路。他先前硬抗聖光審判的傷口早已被艾爾文的殘響治癒,此刻在羈絆與憤怒的催動下,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完全狂化狀態,身高再拔高半公尺,像一座會移動的城牆,重重砸在教堂正門前,「此路不通!」

他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只是抬起那雙佈滿厚繭的拳頭,對著那扇據說由矮人城邦打造、刻滿聖徽、百年未曾開啟的教堂大門,一拳轟下。

轟——!

整座聖輝城都聽見了那聲巨響。聖光加持的門扉連同後方的聖光屏障,像被攻城槌砸中的玻璃一樣寸寸碎裂,碎片混著聖光一同炸開,露出門後臉色鐵青的教廷騎士團與法陣核心。布朗站在漫天飛舞的光屑中,喘著粗氣,回頭對著廣場的方向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高塔之上,菲歐娜·艾許莉已經把擴音法陣的功率開到了最大。

卡其色風衣被高空的夜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黑色短髮挑染的酒紅色在暗金光柱下格外鮮明。她一手按著耳機,一手死死抱著那台從灰鴿日報帶出來的魔法擴音器與相機,灰綠色的眼眸銳利得像刀。她把從檔案館偷出的原始手稿記憶碎片、從國庫追回的往生儀式母帳、以及克勞斯現場逆轉回流的壽命數據,全部透過擴音器轉化為立體幻象,直播向全城。

「這裡是灰鴿日報菲歐娜,現在向全艾倫達爾大陸直播。」她的聲音透過法陣與瑪麗的幽靈網路,清晰地傳進每一戶被竊壽法陣籠罩的人家,傳進每一名騎士的頭盔裡,也傳進瑟拉菲姆的耳朵裡,「你們現在看到的金色法陣,不是神蹟,是竊壽熔爐。你們繳給教廷的每一枚往生錢,都被瑟拉菲姆拿去延長他自己的壽命。千年前所謂的亡靈天災,根本不是死靈術士引起的,是當時的教廷為了壟斷死亡的解釋權,自導自演的一場屠殺!而死靈術士,是唯一站出來阻止他們的人!」

幻象中,千年前那場被竄改的歷史正被還原——聖光籠罩的祭壇上,被污名化的死靈術士們張開安魂結界,試圖保護平民,卻被聖光從背後刺穿。真相像一道真正的聖光,劈開了暗金的謊言。廣場上,原本跪地祈禱的平民們抬起頭,憤怒的聲浪第一次壓過了讚美詩。

「胡言亂語!」瑟拉菲姆終於收起笑容,金眸中翻滾著暴怒的聖光,他將全部的逆轉聖光集中於一點,化作一道足以貫穿結界的暗金審判,直指高塔上的菲歐娜與廣場上的克勞斯,「螻蟻也敢妄議神的秩序,給我閉嘴!」

就在那道審判即將落下的瞬間,艾爾文動了。

他從布朗轟開的大門中緩緩走進教堂中庭,每一步都輕得像怕吵醒亡魂,卻讓所有被奴役的傀儡同時轉頭看向他。銀灰色的短髮在狂亂的能量流中飛揚,黑色葬儀長袍的衣襬已經被汗水與血浸透,淡金色的眼瞳卻溫柔得不可思議。他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只懷錶上,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懷錶的錶蓋徹底捏碎。

「以我艾爾文·葛雷全部的壽命、全部的記憶為代價——」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安魂體質的共鳴,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亡魂的靈魂深處,也傳進每一位夥伴的耳中,「請求你們,再相信我一次。不是作為被召喚的員工,不是作為被奴役的燃料,而是作為——我的家人。請你們,回家吧。」

淡金色的安魂微光不再是潮汐,而是化作了一場溫柔的暴雨,以他為中心,無差別地灑向整個聖輝城。那光芒輕輕拂過每一個被扭曲的傀儡,拂過瑪麗率領的幽靈潮,拂過克勞斯的結界,拂過布朗拳頭上的血痕,也拂過高塔上咬牙堅持直播的菲歐娜。

被逆轉聖光禁錮的亡魂們,模糊的面容一點點清晰起來。他們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自己為何不肯離去,想起了那個厭世卻溫柔的老闆曾對他們說過的話。下一秒,數以萬計的亡魂同時掙脫了竊壽法陣的鎖鏈,調轉方向,反戈一擊。他們不再是燃料,而是化作最堅定的浪潮,衝向法陣的核心,衝向那個竊取他們、污名他們千年的男人。

瑟拉菲姆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尖嘯,他體內竊取來的壽命在等價交換結界與亡魂意志的雙重反噬下瘋狂倒流,原本俊美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乾癟,暗金色的光柱寸寸崩裂。

艾爾文站在光雨的中央,身體晃了一下,銀灰色的髮絲間悄然多了一縷刺眼的白。他感覺到許多珍貴的記憶正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流走,母親的搖籃曲、師父的臉、第一次與克勞斯算帳的午後,都在變得模糊。可是他看著眼前那百萬張恢復理智、正對他微笑的臉,看著克勞斯一邊罵他亂花錢一邊死死撐住結界,看著瑪麗哭著笑著對他比讚,看著布朗憨厚的笑容和菲歐娜高塔上不曾放下的相機,忽然覺得——

即使忘了全世界,只要還記得他們,就足夠了。

遠處,靜謐沼澤的方向傳來低沉的回響,哀嚎山脈的積雪開始崩落,像是百萬亡魂在為這場遲來千年的平反而齊聲應和。而聖輝城大教堂的穹頂,在超大型等價交換結界與安魂暴雨的夾擊下,終於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千年天災的謊言,在今夜,被一個厭世的死靈術士和他那群不肯下班的員工們,親手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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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不肯下班的員工們

本章登場

聖輝城大教堂那道暗金色的光柱碎掉的時候,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它比較像是有人把一整缸加了過多金粉的洗澡水,忽然拔掉了塞子。光柱從最頂端開始,一點一點往內塌陷,金色的紋路像龜裂的糖霜那樣細細碎開,發出輕而脆的喀嚓聲,然後化作漫天細碎的光屑,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那些被竊取的壽命,被強行扭曲的殘響,在等價交換結界與百萬亡魂的集體意志反推之下,終於找到了回去的路。

艾爾文·葛雷站在中庭的正中央,抬頭看著那場光雨。

他銀灰色的微捲短髮裡,已經混進了一大片刺眼的白。不是挑染那種好看的白,是熬夜熬到靈魂透支之後,被強行抽走顏色留下的白。黑色葬儀長袍的衣襬被汗水浸得發皺,淡金色的眼瞳原本溫柔得像剛睡醒的貓,現在卻有點失焦,像是有人把他腦袋裡的抽屜全部拉開,又胡亂塞了回去,標籤全貼錯了。

他捏碎懷錶的那一瞬間,確實是把自己全部的壽命與記憶都推出去了。安魂暴雨是很漂亮,代價也很漂亮,漂亮到他現在連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都有點想不起來。

「老闆?」瑪麗的聲音帶著哭腔,從他頭頂飄下來。

淡藍色長髮的幽靈小姐剛才還帶著幽靈大軍在戰場上到處插播諧音梗,現在卻整個人炸毛,琥珀色的大眼睛裡蓄滿了快要溢出來的淚,半透明的手想碰又不敢碰他的臉,「老闆你還認得我嗎?我是瑪麗啦,櫃檯那個瑪麗,最會講冷笑話的那個。你不要嚇我,你如果忘記我,我就、我就把你偷藏在櫃檯抽屜裡的即期點心券全部拿去丟掉喔!」

艾爾文眨了眨眼,很努力地想了一下。

「瑪麗……會穿牆偷聽的那個?」他聲音沙啞,卻還是習慣性地想吐槽,「妳那個『剩會成』的諧音梗,我還記得,難聽到我差點當場往生。」

瑪麗一聽,哇的一聲直接哭出來,整個人撲進他的懷錶碎片堆裡,雖然碰不到實體,卻還是用靈體的光緊緊裹住他。那些因為安魂暴雨而恢復理智的亡魂們,也在此刻圍了上來。他們不再是被當成燃料的傀儡,農夫、學者、母親、孩子,每一個都恢復了生前的模樣,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溫柔地將自己身上殘留的、純淨的靈魂殘響,一點一點渡向這個為了他們把自己燒到發白的年輕人。

那是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像冬天裡被塞進一杯熱可可,像熬夜加班後被同事默默放在桌上的那張小紙條寫著辛苦了。艾爾文原本空掉的那塊胸口,被那些細碎的光點慢慢填了回來。有些記憶回來了,有些還沒回來,但那種被簇擁著的安心感,卻比任何記憶都更清晰。

「不要哭了啦,瑪麗小姐,妳一哭,靈體含水量超標,會影響本事務所的除濕費用。」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濃濃的無奈與心疼。

克勞斯站在結界的殘骸上,金絲單片眼鏡歪了一邊,潔白的骨骼上全是細細的裂痕,那是超大型等價交換結界被逆轉聖光反覆衝擊留下的灼傷。手中的帳本已經翻到最後一頁,算盤珠子還在微微發燙。他一邊用骨指輕輕敲著艾爾文的手腕,替他測量殘響回流的速率,一邊嘴上不停地碎念。

「艾爾文·葛雷,本人以亡者事務所首席會計的身分正式通知你,你本次燃燒壽命與記憶的行為,屬於嚴重超支、未經預算審核的違規操作。」骷髏紳士板著臉,語氣一絲不苟,卻藏不住顫抖,「依照本事務所員工守則第三條,員工不得擅自加班,老闆更不得擅自爆肝。你這次燒掉的壽命,換算成加班費,大概要用未來三百年的薪水來還。聽懂了嗎?三百年,你接下來三百年都不准再給我喊什麼能躺不坐的偷懶哲學,給我好好活著,聽見沒有!」

他一邊罵,一邊卻從懷裡掏出一張用靈魂殘響凝成的收據,收據抬頭寫得極為工整——《亡者事務所緊急醫療與靈魂修復費用明細》。金額那一欄,寫著一個天文數字,後面還用紅字備註:老闆專屬,分期三百年,免利息,但禁止再次擅自燃燒。

艾爾文看著那張收據,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有點濕。

「克勞斯,你這個潔癖會計,連感動都要開發票嗎?」

「廢話,」克勞斯把收據硬塞進他手裡,靈魂火焰晃得厲害,「不開發票怎麼報帳?不報帳怎麼證明你值得被救?你這個笨蛋老闆。」

話音未落,一道高大的影子籠罩下來。

布朗從教堂門口大步走來,灰藍色的皮膚上縫合痕跡還在發光,完全狂化後的肌肉還沒完全消退,讓他看起來比平常更像一座會走路的小山。他剛才一拳轟碎大門,手上還沾著聖光碎片的粉末,整個人累得氣喘吁吁,卻還是第一時間擠到艾爾文身邊,低頭,用那雙大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艾爾文已經發白的腦袋,像在檢查什麼易碎品。

「老闆,」布朗的聲音憨厚,帶著一點鼻音,眼睛紅紅的,「老闆還在就好。老闆頭髮白了也好看。老闆說的都對。」

他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卻讓艾爾文鼻子一酸。這孩子從來不會講漂亮話,所有的忠誠都寫在行動裡。當初在哀嚎山脈,他只是輕輕問了一句要不要一起走,這個被當成棄子的士兵就毫不猶豫地跟了他五年,擋了無數次聖光審判,也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布朗,辛苦了。」艾爾文抬手,拍了拍他結實的手臂。他的記憶還有些模糊,但手掌貼上那粗糙皮膚的觸感,卻讓他無比確定,這是他的夥伴,是他的家人,「這次,多虧你把門打開。」

布朗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呆萌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剛才硬抗聖光時的痛苦好像全部消失了。只要老闆還記得他,只要老闆還在,他就覺得什麼都值得。

就在這時,高塔方向的擴音法陣忽然傳來一陣輕咳聲。

菲歐娜·艾許莉站在高塔的邊緣,卡其色風衣被光雨吹得翻飛,黑色短髮挑染的酒紅色在漫天金色碎屑中格外鮮明。她手中的魔法擴音器已經因為長時間高功率運轉而發燙,灰綠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她剛才全程直播了千年天災的真相,聲音透過瑪麗的幽靈網路傳遍了半個大陸,現在喉嚨有點啞,卻還是舉起了相機,對著中庭裡那個被亡魂簇擁、被員工圍住的白髮青年,按下了快門。

喀嚓。

「王牌記者菲歐娜現場報導,」她的聲音透過還有餘溫的擴音法陣,帶著一點笑意與沙啞,傳遍已經安靜下來的聖輝城,「聖光教廷壟斷死亡、竊取壽命、自導自演亡靈天災的千年騙局,於今晚正式宣告破產。竊壽法陣崩解,證據鏈完整,直播有存檔,歡迎全大陸轉載,但請註明出處是《灰鴿日報》,不是教廷周報。」

她頓了一下,看向中庭裡那個正被瑪麗用記憶投影幫忙補課的艾爾文,眼神柔和下來。

「另外,本報獨家專訪亡者事務所負責人艾爾文·葛雷先生,本人表示——這傢伙雖然平常毒舌又愛偷懶,品味也 questionable,但確實是個會為了陌生人的道歉,連自己壽命都敢拿去抵押的笨蛋。以上,報導完畢。」

艾爾文聽見了,遠遠地對她比了一個無力的中指,卻又馬上被瑪麗抓著手,強行看她用靈體投影出來的記憶小劇場——那是他們第一次在事務所裡為了要不要幫礦工德克開發票而吵架的畫面,是莉娜笑著說謝謝的樣子,是凱恩終於找到自己名字的那個午後。瑪麗一邊哭一邊放,還不忘配上諧音梗旁白:「老闆你看,這個是『莉娜』,不是『離那』裡很遠的記憶,你一定要記起來啦!」

不遠處,竊壽法陣的核心已經完全熄滅。

瑟拉菲姆·懷特倒在原本象徵神聖的祭壇邊,金髮乾枯如稻草,原本俊美無瑕的面容被倒流的壽命硬生生地刻滿皺紋,鑲金白袍像破布一樣耷拉在迅速佝僂的身體上。逆轉聖光術因為亡魂集體意志的反噬而徹底崩解,那些被他竊取、被他用來維持永生的壽命,正化作細碎的光,從他的指縫、眼角、嘴角不斷流走。他想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麼那些螻蟻一樣的亡魂,在被安魂之後會選擇反過來對付他。為什麼那個厭世的死靈術士,明明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卻還能被那麼多人護在中間。

教廷騎士團的聖光長矛早已放下,騎士們面面相覷,最終在全城平民憤怒而清醒的目光中,緩緩退開。再也沒有人為他吟唱讚美詩。

三日後,灰鴿聯合市。

自由都市群的清晨是被報童的叫賣聲吵醒的。《灰鴿日報》的頭版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亡靈天災:聖光下的謊言》,副標題是《千年假帳終曝光,死亡不再是生意》,作者署名菲歐娜·艾許莉。報紙以破紀錄的速度售罄,街頭巷尾,每個人都在談論那場直播,談論那個會跟死人聊天的事務所,談論原來死亡可以不是被壟斷的商品。

而在那條曾經見不得光的小巷裡,亡者事務所的門口,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掛上了新招牌。

招牌是布朗親手钉上去的,有點歪。克勞斯一開始極力反對,說招牌歪了會影響風水與報稅觀感,後來被瑪麗吐槽說你一個骷髏還信風水,乾脆用契約法陣把招牌固定住。招牌上用溫潤的木頭刻著幾行字——亡者事務所,營業時間:亡魂優先,活人請預約。另註:本店誠實開發票,拒絕加班文化。

艾爾文站在門口,披著那件改良式黑色葬儀長袍,內襯白襯衫乾淨清爽。他的頭髮還帶著白,卻不再是那種透支的慘白,而是像初雪一樣柔和的銀白。淡金色的眼瞳裡,黑眼圈還在,卻多了許多細碎的光。他手裡拿著瑪麗幫他整理好的記憶筆記本,扉頁上是克勞斯手寫的財務健康守則與那張三百年分期的醫療收據。

「老闆,別發呆,新的委託來了。」瑪麗飄在櫃檯後面,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呀眨,手裡舉著一封由一隻怯生生的小幽靈送來的信,「這次是個小女孩,說想再聽一次媽媽的故事。沒有什麼冤屈,很純粹的執念喔。」

克勞斯推了推金絲單片眼鏡,手中帳本已經翻開新的一頁,算盤打得清脆:「本會計提醒,純粹的執念也需要登記,殘響轉化率雖然不高,但溫馨型委託有助於事務所形象加分,建議受理。還有,艾爾文,你今天的記憶複習做了沒?昨天才剛複習到你師父的名字,今天又忘了的話,加班費加倍。」

布朗則站在門口,像一座忠誠的門神,對著每一個路過、好奇探頭的平民憨厚地笑,不時還重複那句口頭禪:「老闆說的都對,我們這裡,幫死人說話。」

菲歐娜靠在對面的牆邊,卡其色風衣口袋裡露出半截新的記者證,灰綠色的眼眸帶著笑意看著這家吵吵鬧鬧的店。她沒有進去打擾,只是舉起相機,又拍了一張。鏡頭裡,艾爾文正被瑪麗的諧音梗逗得一臉無奈,克勞斯在一旁一本正經地記帳,布朗認真地點頭。

艾爾文抬起頭,好像感覺到了她的視線,遠遠地,輕輕點了點頭。

他轉身,推開事務所的門。門鈴輕輕響起,溫暖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照在那塊有點歪卻無比嶄新的招牌上。

教廷壟斷死亡的時代結束了。但有些事情,才剛開始。

比如,為那些無法開口的死者,討回一句遲來的公道。比如,和這群不肯下班、也不肯離開的厭世員工們,一起把這個見不得光的小事務所,經營成全大陸最吵鬧、也最溫柔的地方。

風穿過灰鴿聯合市的街道,帶著遠方靜謐沼澤與哀嚎山脈終於安穩下來的氣息,也帶著事務所裡傳來的、瑪麗最新研發的冷笑話與克勞斯的算盤聲。

新的一天,亡者事務所,準時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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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文·葛雷
艾爾文·葛雷 主角

日常毒舌愛吐槽,信奉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偷懶哲學。對亡者極度溫柔有耐心,對權貴毫不留情,責任感重,總把員工的反噬與風險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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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斯
克勞斯 夥伴

極度嚴謹、潔癖且勞權意識強烈,堅持每筆委託都要開發票、報稅、算加班費。愛碎念老闆的財務觀念,罷工時連靈魂殘響都不收,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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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
瑪麗 夥伴

熱情外向、嗜好八卦與諧音梗,事務所的情報中心與氣氛擔當。嘴上瘋狂吐槽老闆品味差、行情差,實際上最照顧大家的情緒,是團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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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
布朗 夥伴

腦筋單純、認死理,口頭禪只有「老闆說的都對」。忠誠度滿點、不懂變通但執行力超強,會為了一句稱讚開心一整天,是團隊最純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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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拉菲姆·懷特
瑟拉菲姆·懷特 反派

極致的理想主義與控制狂,深信生死必須由教廷壟斷。對外展現悲天憫人的聖人姿態,私下冷酷無情,為了永生與秩序不惜重演千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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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歐娜·艾許莉
菲歐娜·艾許莉 女主

信奉真相至上的王牌記者,膽大心細、毒舌直接。對教廷與貴族的官方說法一概不信,只信自己的腳與筆,對可疑的亡者事務所既好奇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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