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四月四日的不動產
台北盆地的四月向來多雨。夾雜著硫磺與廢氣味道的潮濕冷風,順著淡水河谷一路往南漫灌,將這座盆地邊緣的老舊聚落浸泡在一種灰敗且黏膩的氛圍裡。沈奕晨轉動著老舊掀背車的方向盤,雨刷在滿是油膜的擋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乾澀摩擦聲,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種老式鐘擺在替這座城市倒數計時。
車窗外,高架橋下的陰影處隱約矗立著幾排灰暗的巨型建築。那是一九八九年、也就是民國七十八年落成的集合住宅群——安和新村。十二層樓高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在三十餘年的風雨侵蝕下,外牆的二丁掛磁磚大片剝落,露出底下宛如凝固死肉般的暗灰色水泥胚體。外掛的冷氣室外機鏽蝕得辨認不出原本廠牌,密密麻麻的排水軟管垂掛在天井兩側,滴滴答答地將黑色的水漬印刻在每一扇封閉的鋁門窗上。
沈奕晨踩下煞車,將車子停在七號樓前方的殘障車位旁。熄火後,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蓋散熱時的金屬冷縮聲與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穿了三年、袖口略微起毛邊的深灰色西裝,隨手從副駕駛座上撈起黑色公事包與厚厚一疊法拍屋點交文件。
在這些印滿法院拍賣公告與建物測量成果圖的紙張最下方,用別針固定著一張泛黃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站著一位身穿卡其色風衣、頭戴呢帽的長者,神情嚴肅而專注,背景正是剛完工落成時的安和新村七號樓。那是沈奕晨的祖父,沈萬金。三十年前,身為該建案原始建築設計團隊成員之一的沈萬金,在七號樓取得使用執照後的第七天,離奇失蹤於這棟大樓內。沒有任何監視器拍到他離開大門的畫面,沒有行李被帶走,甚至連警局立案調查了數年,最終也只能以無名失蹤人口結案。三十年來,祖父留給沈奕晨唯一的遺物,只有此刻掛在他胸口衣領內、緊貼著冰冷鎖骨的那把老舊黃銅鑰匙。
沈奕晨伸手隔著襯衫按了按那把鑰匙的輪廓,金屬的稜角透過布料刺痛著掌心。身為一名在台北房仲業界打滾多年的資深業務,他處理過無數凶宅、產權糾紛案與債權複雜的法拍標的。但他接下這樁位於七號樓八樓之三的點交委託,從來就不是為了那點微薄的佣金。他只是想在法拍點交的合法掩護下,親自踏入這棟吞噬了他童年記憶的混凝土怪獸。
推開車門,一股混雜著地下室發霉積水、陳年廚餘與高濃度漂白水氣味的冷空氣立刻灌入鼻腔。沈奕晨拉緊西裝領口,踩著積水的柏油路面,快步走進七號樓那扇鏽跡斑斑的挑高不鏽鋼大門。
一樓大廳的光線極度昏暗。天花板上懸掛的兩排日光燈管壞了一大半,剩下幾盞正發出低頻的電流嗡鳴,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慘白的光暈。挑高的大廳四壁貼著暗紅色的仿大理石壁磚,多處已經隆起碎裂,用黃色的警示膠帶粗糙地貼成打叉的形狀。管理員櫃檯設在電梯旁的角落,厚重的壓克力隔板後面坐著一個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
沈奕晨收起滴水的雨傘,禮貌性地走上前敲了敲櫃檯桌面。「晚安,我是大同房屋的沈奕晨,今天代表法院拍定人來進行八樓之三的屋況勘查與前置點交作業。」
櫃檯後的男人緩緩抬起頭來。那人年約五十出頭,留著極短的灰白寸頭與濃密的鐵灰色鬍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退役軍綠色夾克,肩膀寬闊得彷彿能扛起整座崩塌的承重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虎口處,那裡有一道極為猙獰的陳舊火藥灼傷疤痕,一直延伸到軍綠色袖口深處。這正是七號樓的夜班保全,高振國。
高振國那雙布滿血絲、宛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沈奕晨臉上停留了幾秒,隨後落在他胸前的房仲識別證與手中的卷宗夾上。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勻,帶著一種經過嚴苛軍事訓練特有的壓迫感。
「八樓之三?」高振國的聲音粗啞低沉,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互相摩擦,「點交公文我看過。但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十五分。房仲,這棟樓不歡迎外人在深夜逗留,白天再來。」
沈奕晨臉上掛起職業化的隨和微笑,語氣不卑不亢:「高大哥,真是抱歉,因為債權銀行那邊明天一早就要補交現況調查表,加上原屋主的動產點收有些產權瑕疵需要核對,我只要上去拍照記錄、測量一下室內坪數,半小時內就會離開,不會打擾到其他住戶安寧。」
一邊說著,沈奕晨從口袋掏出一盒未開封的高級洋菸,順手推過櫃檯的取物槽。高振國連看都沒看那盒菸一眼,只是冷冷地盯著沈奕晨,右手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虎口上的疤痕。
「我不是在跟你討論管委會的規約,年輕人。」高振國身子微微往前傾,壓低了聲線,眼神中透出一股幾乎化為實質的野獸般警惕,「我是以這棟大樓保全的身份警告你。十一點半之前,做完你的事,立刻滾出這扇大門。如果到了十一點五十分你還沒下來……不管上面發生什麼動靜,都別指望有人會去救你。」
沈奕晨心中微微一動。作為一個長年穿梭於各類問題住宅的房仲,他對於空間與人的心理防線極為敏感。眼前這位退役軍人眼中的恐懼並非偽裝,那是一種見識過超越常理的血腥與殘酷後所留下的創傷反應。
「高大哥,這棟樓是有什麼特別的狀況嗎?我聽說……當年在建造時,似乎有些結構上的工程爭議?」沈奕晨試探性地問道,目光不著痕跡地飄向管理室後方斑駁的平面配置圖。
七號樓的建物謄本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地下兩層、地上十二層,標準雙併格局,總共二十四戶。但在那張泛黃的手繪平面圖上,頂樓十二樓與屋頂突出物之間,卻畫著一段極不合理的空白陰影區域,沒有標註坪數,也沒有標明用途。
高振國順著沈奕晨的視線看去,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猛地伸手將桌上的訪客登記簿推到沈奕晨面前,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簽名。時間寫十一點二十分。記住我的話,看好你的手錶,午夜零點之前,這棟大樓只有十二層樓。要是你按錯了什麼,或者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高振國頓了頓,眼神死死鎖住沈奕晨,「絕對不要回應,也絕對不要看鏡子。」
「謝謝提醒。」沈奕晨迅速在登記簿上簽下名字,拿起公事包轉身走向電梯廳。
七號樓共有兩部電梯,此時二號電梯門口掛著黃色的「故障維修中」鐵牌,鋼索井道深處不時傳來水滴落入深潭的沉悶迴響。唯一運作中的是一號電梯。電梯門是老式的霧面不銹鋼材質,表面布滿了細密如蛛網般的刮痕與凹痕,彷彿曾有無數人試圖用指甲在上面扣出逃生的縫隙。
沈奕晨按下上樓鍵。電梯機械室傳來一陣沉悶的馬達轟鳴,伴隨著鋼索劇烈的拉扯聲,上方的指針式樓層指示盤從地下室緩慢地向上爬升,每跳動一格,整個牆面就隨之微微震顫。三分鐘後,「叮」的一聲金屬脆響,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電梯內部的空間十分狹窄,三面牆壁全部包覆著老舊的壓克力鏡面,但鏡面大多已經氧化泛黑,邊緣處布滿了放射狀的水銀脫落斑塊。天花板中央嵌著一盞昏黃的圓形吸頂燈,燈罩裡堆積著厚厚一層早已風乾的飛蛾屍體。控制面板上的按鍵是老式的凸起圓形按鈕,從一樓一路排到十二樓,數字旁邊貼著泛黃的手寫標籤。
沈奕晨走進電梯,按下「8」。
電梯門緩緩閉合。就在門縫即將完全貼合的瞬間,透過那道不足三指寬的縫隙,沈奕晨看見大廳櫃檯後的高振國正站在陰影中,雙手死死握著一柄防暴鋼叉,眼神冰冷而焦慮地注視著電梯的方向,直到金屬門徹底鎖死。
失重感隨之傳來。老舊電梯以一種極不穩定的節奏向上攀升,每經過一個樓層,井道內就會傳來金屬滾輪撞擊導軌的「喀啦」聲。沈奕晨站在車廂中央,習慣性地觀察著電梯的細節。作為一名專業房仲,他對空間尺寸與重量有著極度精準的直覺。這部電梯的額定載重標示為八人、六百公斤,但依照剛才馬達啟動的阻尼反饋與鋼索張力來看,機械載重感應器的校準顯然嚴重老化,甚至存在著約零點五公斤左右的感應公差。
「叮。」
八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迎面而來的是一條漆黑幽深的長廊。安和新村採用封閉式走廊設計,兩側每隔幾公尺就是一扇厚重的深綠色硫化銅門。走廊兩端的逃生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將整條通道染上一層詭譎的色調。地面鋪設的紅褐色塑膠地磚多處翹起,空氣中那股發霉與漂白水混合的味道比一樓更加濃烈,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極為微弱、類似生肉放置過久的腥甜味。
沈奕晨從公事包中取出一支高流明手電筒與雷射測距儀,按下開關,雪白的光柱瞬間撕破走廊的黑暗。他踩著鬆動的地磚,無聲地朝著走廊深處前進。八樓之三位於走廊盡頭,大門外貼著一張早己泛黃脆化的法院查封封條,封條上的紅色印鑑已經褪成暗褐色,右下角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在走廊穿堂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奕晨來到門前,從口袋掏出一串點交專用的萬能開鎖工具。身為房仲,處理空屋開鎖是基本技能。然而,當他將工具伸入鎖孔時,卻驚訝地發現門鎖根本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
他戴上白棉布手套,用手肘輕輕推開大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室內沉積數十年的灰塵在手電筒光束中狂亂飛舞。
這是一間標準的三房兩廳格局,室內實坪約二十八坪。屋內的家具早已被搬空,客廳地板上散落著幾張破損的舊報紙與乾枯的塑膠盆栽。沈奕晨打開雷射測距儀,紅色的雷射光點在客廳的牆面上迅速跳動,測量著長寬高與梁柱結構。然而,當光點掃過主臥室與走廊交界處的隔間牆時,測距儀上的數字卻出現了不合理的跳動。
「厚度四十五公分?」沈奕晨低聲自語,眉頭深鎖。一般集合住宅的室內非承重隔間牆厚度頂多十二至十五公分,即便含雙面粉刷與管線包覆也不會超過二十公分。這道牆顯然在建造之初就被刻意加厚,或者……牆體內部存在著一個未被標記在平面圖上的夾層盲區。
他走上前,用戴著手套的手指關節在牆面上輕輕敲擊。「咚、咚、咚。」聲音沉悶,是實心混凝土。但當他沿著牆面向左移動三十公分再度敲擊時,傳來的聲音卻變成了空洞的「梆、梆」聲。
沈奕晨從西裝內袋摸出隨身攜帶的小型刮刀,小心翼翼地刮開牆角剝落的壁紙。壁紙下方露出的並非普通的水泥牆面,而是一塊暗紅色的木質面板,面板上用極深的力道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跡並非用筆寫成,而是用某種尖銳的金屬器具反覆刮擦刻劃出來的,筆畫深陷木板,邊緣帶著乾涸的暗色痕跡。
沈奕晨將手電筒的光束湊近,仔細辨認著最上方的一行字:
『不要相信鏡子。人數不能是四。電梯沒有十三樓。不要回應第三聲。』
而在這行字的下方,則是數十個被粗暴劃掉的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用正字標記記錄著次數。在那些名字的最底端,赫然刻著一個沈奕晨無比熟悉的字跡——『沈萬金,第十四次』。
沈奕晨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彷彿在一瞬間逆流衝上頭頂。這是祖父的親筆字跡!祖父那略帶書法魏碑體風格的勾勒習慣,他從小在老家的書桌上看過無數次,絕對不可能認錯。三十年前失蹤的祖父,確實曾困在這個房間裡,甚至在牆壁深處留下了這些詭異的文字。
「第十四次……是什麼意思?」沈奕晨喃喃自語,指尖撫過祖父留下的刻痕。木板上的刻痕冰冷刺骨,彷彿能將三十年前的絕望透過指尖傳遞過來。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金屬拖曳聲,突然從天花板上方傳來。
「沙……沙……咚。」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沉重的鐵鍊在樓上地板上緩慢拖行,隨後又像是某種重物被狠狠砸在地面上。沈奕晨猛地抬頭,手電筒光束照向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油漆大片發泡鼓起,中央的水泥接縫處竟然滲出一道細細的、帶著鐵鏽紅色的污濁水滴,「啪嗒」一聲,準確地砸在他腳邊的灰塵中。
這裡已經是八樓。但七號樓的樓板隔音雖然不佳,也不該傳來如此清晰的拖曳聲。更詭異的是,沈奕晨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指針顯示:十一點五十分。
高振國那張滿是疤痕的臉與森冷的警告瞬間閃過腦海——「十一點半之前,做完你的事,立刻滾出這扇大門。」
沈奕晨沒有絲毫猶豫。多年的職場經驗與近乎冷酷的決斷力讓他立刻停止勘查,迅速將工具與文件塞回公事包,拉上拉鍊。他最後看了一眼牆壁上祖父刻下的名字,轉身快步走出八樓之三,順手將大門重新掩上。
走廊裡的綠色逃生燈光似乎比剛才更加黯淡了。整條通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剛才在室內聽到的拖曳聲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沈奕晨自己的皮鞋踏在塑膠地磚上的急促腳步聲。
他來到電梯廳前,按下向下的呼叫按鈕。金屬按鍵內部的黃色指示燈亮起,發出微弱的光芒。井道內再度傳來鋼索拉扯的尖嘯聲,伴隨著配重塊在導軌上滑動的低沉震動,一號電梯正從一樓緩緩往上攀升。
「七、八。」
「叮。」
電梯門滑開,空無一人的車廂展現在眼前。昏黃的吸頂燈依然在微微閃爍,三面氧化斑駁的鏡子忠實地映照出沈奕晨消瘦修長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電梯,轉身按下「1」。
然而,就在電梯門緩緩關閉到一半的瞬間,走廊盡頭那扇原本緊閉的八樓之一大門,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喀嗒」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隻穿著花俏塑膠拖鞋、腳踝處布滿暗紫色屍斑的枯瘦小腿,無聲無息地從門縫中跨了出來。
沈奕晨眼神一凝,立刻伸手去按關門鍵。電梯門加快了閉合速度,在縫隙徹底合攏的前一秒,他透過那條窄縫,看見一個燙著細捲短髮、臉上塗著慘白粉底與鮮紅口紅的女人,正站在八樓之一的門口,嘴角撕裂出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死死盯著電梯內部的他。
那是張淑芬。但此時的沈奕晨並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只感受到了某種超越物種界限的純粹飢渴與惡意。
「砰!」電梯門徹底關閉,將那道恐怖的視線隔絕在外。
車廂內恢復了平靜,只有馬達運轉的低鳴聲在狹小的空間內迴盪。沈奕晨背靠著金屬扶手,目光緊緊盯著控制面板上方的樓層顯示燈。然而,電梯並沒有向下運行,反而猛地向上震顫了一下,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整部車廂竟然開始飛速向上攀升!
「怎麼回事?」沈奕晨立刻伸手按下一樓、二樓以及所有的緊急停止鈕。
無效。所有的按鍵燈在同一時間全部熄滅,控制面板內部傳來劈啪作響的短路火花聲。電梯上升的速度越來越快,強烈的超重感壓迫著雙腿,天花板上的吸頂燈開始瘋狂閃爍,燈罩內沉積的飛蛾屍體被震得四處飛散。
八、九、十、十一、十二……
指針式的樓層指示盤在跳過「12」之後,竟然沒有停下,而是發出一聲刺耳的機械卡死聲,硬生生將指示盤邊緣的鐵皮撞凹,繼續朝著指針表盤上物理不存在的空白區域強行偏轉!
與此同時,沈奕晨手腕上的機械錶指針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狂亂旋轉,秒針飛速劃過表面,最終在午夜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瞬間,徹底卡死不動。
「嘎吱——!」
一陣宛如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又如萬千鋼索同時繃斷的淒厲哀鳴從電梯井頂端炸裂開來。整部電梯在極致的高速中猛然下墜了半公尺,隨後被某種巨大的制動機構硬生生咬死在井道深處。
劇烈的衝擊力讓沈奕晨險些摔倒在地,他迅速抓住身旁的金屬扶手穩住重心,掌心滿是冷汗。車廂內的燈光在劇烈閃爍了三次之後,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控制面板上方不知何時亮起的一盞暗紅色備用燈。
在那盞散發著鮮血般色澤的暗紅指示燈下方,原本只標註到十二的面板最頂端,竟然憑空浮現出一個用粗糙紅色油漆塗抹出的數字——「13」。
十三樓。
一棟在建管處所有藍圖與竣工圖上都只登記了地上十二層的老舊集合住宅,此刻卻真實地停靠在十三樓。
車廂內部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絕對靜止。沒有風聲,沒有機械運轉聲,甚至連剛才在大樓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唯有沈奕晨自己急促的心跳聲與呼吸聲,在三面鏡子的包圍下被無限放大。
他握緊了胸前的黃銅鑰匙,緩緩直起身子,目光如刀刃般警惕地盯著緊閉的電梯門。
「嗤——」
一聲悠長的氣壓洩漏聲響起,老舊的不銹鋼電梯門帶著沉重的金屬摩擦聲,緩慢地向兩兩側滑開。
一股無法形容的濃烈氣味瞬間撲面而來。那不再只是單純的發霉與漂白水味,而是一種深埋於地底數十年、混雜著潮濕泥土、腐爛紙張與濃重香火味的冰冷氣息。門外的溫度比電梯內驟降了至少五度,寒氣順著西裝褲管迅速爬上脊背。
映入沈奕晨眼簾的,是一條與八樓截然不同、卻又在結構上極度相似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沒有粉刷,而是直接裸露著粗糙的水泥胚體與生鏽的鋼筋頭,頭頂上方橫七豎八地懸掛著無數條用黑膠布包裹的粗大電纜,宛如一條條死死纏繞在天花板上的黑色巨蟒。
走廊正對面的水泥牆壁上,釘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製信箱。信箱上方懸掛著一本老式的傳統撕曆,厚厚的紅色塑膠外殼已經褪色發白,泛黃的紙頁在走廊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中微微翻動。
沈奕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握緊手中的手電筒,緩步踏出電梯車廂。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瞬間,腳下傳來的觸感並非堅硬的水泥,而是一種略帶彈性、彷彿踩在某種有機物硬化表面上的詭異腳感。他將手電筒的光束打在對面的撕曆上。
光斑之中,清晰地顯露出撕曆上那一頁未被撕去的紙面。上面用鮮紅的大字印著:
『中華民國七十八年四月四日 歲次己巳年 三月廿九 清明』
宜:破土、祭祀、安葬。
忌:出火、入宅、移徙。
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清明節。
整整三十年前的日期,就這樣突兀而冰冷地定格在這座不存在的十三樓走廊之中。
「喀啦。」
身後的電梯門在沈奕晨完全踏出車廂的下一秒,發出一聲沉悶的重扣聲,嚴絲合縫地徹底關閉。電梯內部的暗紅色燈光隨之熄滅,整個空間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奕晨猛地回頭,只見一號電梯的呼叫面板上空無一物,原本的金屬按鍵被一層平整冰冷的水泥所取代,彷彿這部電梯從未存在過開啟的可能。
而在他左側的陰暗走廊深處,第一間房屋的門牌號碼在手電筒光束下若隱若現——「1301」。
門縫下方,一縷微弱的昏黃燈光正無聲地滲透出來,伴隨著收音機播放老舊黑膠唱片的沙沙雜音,隱隱約約地在死寂的樓道中迴盪。死亡的因果輪迴,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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