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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公證人:獵魂契約》

Victoria 都市奇幻、靈異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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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公證人:獵魂契約》 封面
表面上,他是在大稻埕老街經營私人事務所的陸離,專為人、神、妖三方見證契約;實際上,他是末代通靈公證官,唯一能在生死簿上蓋下墨印的灰色執法者。當台北連續發生七起靈魂被完美剝離的獵魂案,死者皆與千年前簽訂的《止獵之盟》有關。為追查違約者,他被迫遊走於城隍廟的白道神系與妖市黑幫之間,並與一名失去記憶、卻被標記為下一個祭品的九尾狐妖少女聯手。隨著墨印滲血、記憶剝落,他發現獵魂真兇竟想讓契約徹底失效,引爆神妖在人間的全面戰爭。

第 1 章 — 午夜開門的事務所

本章登場

子時的迪化街像是被抽掉聲音的膠卷,剩下空蕩的街廓在夜色裡慢慢顯影。

白日的永樂市場收了攤,南北貨的塑膠棚布在風裡輕輕拍動,甜膩的乾貨氣味與機車排氣殘留在石板縫隙間,卻壓不住更深處漫出來的涼意。路燈是鈉黃色的,暈成一團團油漬般的光斑,落在紅磚洋樓的立面上,把那些巴洛克式的雕花照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張曝光過度的老照片。遠景從街口一路推到底,整條迪化街只有零星幾盞店家夜燈還亮著,其餘的門面都已落下鐵捲門,只有最深處,有一扇木門透出暖黃的光。

那扇木門掛著一塊很舊的木牌,黑底金字,手寫的「夜行公證事務所」,字跡是小楷,筆鋒收得極乾淨。更奇怪的是門框左右並列的兩面銅牌,左邊那面刻著霞海城隍的官印紋路,朱漆已經斑駁,卻依舊端正,右邊那面則是暗紅底色,烙著九道交疊的妖紋,中間嵌一枚古錢,風一吹會輕輕晃動,發出低沉的金屬嗡鳴。白道與黑道同時承認的地方,整條台北也只有這一間。

門內,陸離坐在長桌後面。

長桌是整塊櫸木,上頭堆著帳冊、印泥、硃砂墨條與一盞罩著磨砂玻璃的檯燈。燈光從頂上打下來,在他身上切出一道俐落的倫勃朗光,一半臉陷在陰影裡,一半臉被照得蒼白。黑色長風衣掛在椅背上,他只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邊擱著一支硃砂墨筆,筆桿是烏木,筆尖含著暗紅的墨汁,像是凝固的血。他的眼下總是帶著淡淡的血絲,瞳孔深處隱約有三圈極細的血輪,像是反覆蓋印後留在虹膜上的痕跡,疲憊卻銳利,望向人的時候會讓人有種被審視到骨頭裡的錯覺。

牆上的老式掛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七分,秒針一格一格跳動,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陸離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指尖無意識地在硃砂墨筆上輕輕敲了兩下。子時營業,這是夜行公證事務所的規矩。凡人以為是為了避開日間的稽查,只有裡世界的人才明白,子時是帷幕最薄的時刻,表台北與裡台北在這個時間會短暫地重疊,香火與慾念在節點處交會,最適合立契與見證。

風鈴響了。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胸口口袋露出建商公司的徽章,臉色蠟黃,額頭全是汗,即使事務所內開著冷氣,他仍像是剛從外頭的熱氣裡跑進來。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卻不是人。那是一位土地公,只到人胸口的高度,穿著繡著福字的暗紅袍子,臉圓圓的,鬍鬚雪白,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拐杖頭是一個小小的葫蘆。土地公身上裹著一層暖黃的香火,像是一層薄紗,在檯燈的光線下微微浮動,每走一步,地上的影子就晃一下,顯得有些虛。

「陸、陸先生。」建商的聲音發乾,他把公事包抱在胸前,像是抱著護身符。「我們約的十一點五十分……那塊地、那塊地在社子島頭的那塊預定地,土地公這邊說要談香火轉讓的契約……」

陸離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先落在土地公身上,微微頷首。土地公也回了一個禮,語氣倒是穩當許多。

「公證官大人,老朽是社子島福德祠的境主。那建商要在廟埕後方的空地蓋一棟十二層的集合住宅,建照都下來了,卻要動到廟後那棵老榕樹的根。那榕樹底下壓著老朽的香火脈,動了根,香火就要散。建商願意讓出一樓一處角落重塑金身,並將未來住戶頭三年的中元普渡香火分三成給老朽,老朽便願意遷脈。這契,得請大人見證,免得日後香火糾紛,驚動城隍。」

建商連忙點頭,從公事包裡掏出一疊文件與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紙,紅紙上已經用毛筆寫好了條文,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急躁。「對、對,我們都談好了,只要蓋個印,馬上就能動工。陸先生您看,這個……」

陸離伸手,將那張紅紙攤在長桌上。硃砂墨筆在指尖轉了半圈,被他穩穩握住。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儀式感。先是展紙,壓平,再以筆尖沾墨。就在筆尖即將落下的前一瞬,他的眼神變了。

他啟動了見證。

這是墨印四階的第一階,傳承自周代史官一脈的視覺。凡人看見的是一張紅紙與兩行墨字,公證官看見的卻是紋路。無數細如蛛絲的契約紋路在紙面上浮現,像是水面下的暗流,又像是底片上的藥膜顆粒,隨著呼吸緩緩流動。正常的香火轉讓契,紋路應該是暖黃色的,順著條文的筆畫纏繞,穩定而飽滿。但此刻,那些紋路之間,卻滲出了不對勁的東西。

像是底片在暗房中被強光誤照,紋路的縫隙裡拖出了細長的光絲,殘像一般往外延伸。每一次建商與土地公呼吸,那些光絲就抖動一下,在裡世界的視角裡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拖影。更深處,有一抹極淡的灰,像是燃燒後的紙灰,混在暖黃的香火裡,怎麼也揮不散。陸離的瞳孔微微收縮,三重血輪在燈光下轉動了一格,檯燈的光在他眼中被拉長成一條刺眼的線。

他看見了預兆。

靈魂被完美剝離後,現場會留下的那種乾淨得過分的痕跡。不是怨氣,不是殘魂,而是一種被精準剪掉的負空間。就像一張構圖完整的照片裡,有一個人形的位置被無痕地挖掉了,邊緣平滑到讓人不寒而慄。這份契約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它所處的環境。這間事務所所在的節點,這條迪化街深處的帷幕,正在被某種手法反覆切割,香火的流動出現了細微卻致命的斷層。

建商見他久久不落筆,忍不住催促,聲音裡帶著顫抖。「陸先生?是有什麼問題嗎?這契……不能蓋嗎?」

土地公也察覺了氣氛不對,他拄著拐杖的手緊了緊,原本溫和的香火光暈收斂了一些,警戒地望向門外,外頭的夜色似乎比剛才更濃了一點。

陸離垂下眼,沒有解釋那拖影是什麼。他只是將硃砂墨筆輕輕在印泥上按了一下,隨後在紅紙的落款處,以極穩的手腕寫下兩行小字,又在條文末尾加了一道細小的附註。那是公證官的權限,在不改變雙方合意的情況下,加上制衡的束縛。

「香火遷脈,以榕根離土為界。動工前須以三牲酒禮告慰境脈,香火分潤以住戶實住戶數計,非以買賣戶數計。若有違,香火倒灌,契約自噬。」他念出附註,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紙面紋路震動的力量。隨後,他取出私印,那枚小小的方形墨印,底部刻著古篆的「證」字,在硃砂印泥上重重一按,再落在紅紙上。

印章落下的瞬間,整張紅紙的紋路同時亮起,暖黃的光向外擴散,又迅速收束,像是被蓋上了一個無形的戳記。建商與土地公的指尖同時感到一陣輕微的刺麻,那是契約成立時,法則對立契雙方的烙印。土地公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身上的香火穩定了下來,建商則像是被抽掉了緊繃的神經,整個人軟了一下,連忙對著紅紙拜了又拜。

「多謝公證官大人……多謝土地公……」建商把那張蓋好印的紅紙小心翼翼地收回公事包,幾乎是逃也似地推開門,衝進外頭鈉黃色的夜色裡。土地公對陸離再行一禮,拄著拐杖,身影在門檻處淡了一下,像是融進了街燈的光暈裡,隨即消失不見。事務所內又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與檯燈的嗡鳴。

陸離沒有立刻收拾桌子。他維持著握筆的姿勢,指尖卻有些發冷。剛才見證時捕捉到的拖影,讓他胸口泛起一陣熟悉的、被標記的寒意。那不是單一事件的殘留,而是連續手法留下的疊影。只有當同一個人以同一種方式反覆違約,切割同一個區域的帷幕,才會在節點處留下這種如底片重曝般的殘像。

他站起身,走到事務所最內側的書櫃前。書櫃是老式的檜木櫃,裡頭沒有法律書籍,只有一排排線裝的簿冊,每一本都用黃紙包裹,封面上以硃砂寫著年份。那是生死簿的抄本,城隍司法體系發給每一任公證官的備份,不具正本的審判效力,卻能映照出台北城內近期生死的紋路。

他抽出最外側那本標著今年年份的簿冊,攤在長桌上。簿冊的紙張泛黃,邊緣因為長年翻動而捲起。陸離以指尖劃過名錄,從上往下,一個一個名字在燈光下顯現。大部分名字是灰色的,代表壽數未盡,少數是暗紅的,代表已入輪迴。但最近半個月,有七個名字呈現出異常的狀態。

那七個名字,字跡本身是黑色的,卻在筆畫的邊緣滲出細細的血線,像是有人用極細的針在名字的輪廓上刺了一圈,讓血慢慢沁出來。血線不粗,卻極其清晰,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當陸離的指尖靠近其中一個名字「陳允浩,信義區,二十九歲」時,那血線竟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活的。

七個人,七個不同的地址,七個不同的死因欄位卻都寫著同樣兩個字——猝死。沒有外傷,沒有病史,現場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怨氣殘留。城隍那邊的紀錄也只是淡淡地標了一句「魂魄已散,無須拘提」。但公證官的副本上,這種血紋只有一種解釋——違約血紋。代表這個人的死亡,並非自然壽終,而是靈魂被以違背《止獵之盟》的方式取走,契約的反噬未能生效,於是以血紋的形式警示見證者。

七次,完美剝離,不驚動城隍。兇手對契約的理解,甚至在現任公證官之上。

陸離盯著那七個名字,後頸漸漸升起涼意。他忽然感到一陣細微的暈眩,像是記憶的膠卷被風吹動,翻起了一角。這是每一次蓋下墨印後的代價,隨機失去一段重要記憶。但這一次,被翻起的不是近期的記憶,而是一段極其古老、模糊到像是前世殘影的畫面。

畫面裡沒有迪化街的霓虹,沒有檯燈,只有漫天的黃沙與獵獵的旌旗。一個穿著玄色禮服的高大身影站在祭壇之上,手中握著與他此刻手裡一模一樣的硃砂墨筆,在一塊巨大的龜甲或石碑上書寫。祭壇下,神與妖分列兩側,神的身後是鼎盛的香火,妖的身後是翻湧的血氣,彼此對峙,殺意幾乎要將天空撕裂。而那個執筆的身影,在寫完最後一筆後,緩緩將筆尖刺向自己的胸口,以心頭血為印,蓋在盟約之上。畫面的最後一格,是那個身影回過頭來,面容與陸離有七分相似,卻更為年輕,眼中同樣有著血輪,正對著畫面外的某個孩子輕輕說了一句話,但聲音被風沙吞沒,聽不真切。

陸離猛地闔上生死簿,胸口起伏了一下。檯燈的光在他臉上晃動,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是一道被拉長的審判剪影。他想不起那個孩子的臉,也想不起那句話,卻本能地明白,那是千年前《止獵之盟》簽訂儀式的殘影,是初代公證官以自身為祭品立下盟約的瞬間。而那段記憶,本不該出現在他的腦海裡,除非……除非墨印的代價開始動搖他血脈深處的封印。

門外的風鈴無風自動,輕輕響了一聲。

陸離抬起頭,望向那扇半掩的木門。門外是鈉黃色的街燈與深藍色的夜,裡世界與表世界在這個瞬間重疊,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與夜市收攤的鐵盆碰撞聲,近處卻只有檯燈的嗡鳴與他自己的呼吸。七個違約血紋,七次完美剝離,再加上剛才在香火契約上看到的拖影,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有人正在用不驚動城隍的手法,一點一點地切割《止獵之盟》。每一次違約都極小,小到法則無法立刻反噬,卻又剛好能讓盟約的效力出現一個肉眼難見的裂縫。當裂縫累積到第八次,整張盟約就會像被反覆對折的紙張,從折痕處徹底斷裂。

他緩緩摩挲著手中的硃砂墨筆,筆桿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瞳孔深處,三重血輪緩慢地轉動,卻映不出任何光。事務所門口的兩面銅牌,一面代表白道的秩序,一面代表黑道的默許,此刻在夜風中同時晃動,發出細微卻不和諧的撞擊聲,像是兩種即將碰撞的法則在低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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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無怨氣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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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信義區的深夜,雨水順著落地窗的鋼化玻璃向下滑落,將遠處台北101的冷白探照燈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霓虹光軌。這是一棟位於三十八樓的頂級豪宅,客廳空間開闊得近乎空曠,義大利進口的灰色大理石地板倒映著天花板上的隱藏式軌道燈,室內溫度被恆溫空調精準控制在二十度,安靜得連中央換氣系統的微弱風聲都顯得突兀。

然而,這個宛如時尚雜誌封面般的空間,此刻被無數條黃黑相間的封鎖線切割得支離破碎。封鎖線上印著的不是警政署的字樣,而是特殊事務調查科特有的暗銀色防偽條碼與封印符文。

林語晴站在客廳中央,黑色戰術風衣的下襬在冷氣出風口下微微晃動。她將手上的攜帶型靈質探測儀舉到胸前,螢幕上的波形圖平緩得像是一條死人的心電圖。藍色的液晶冷光映在她素淨幹練的臉龐上,她的短髮修剪得極為俐落,眉宇間帶著長年面對非自然命案的冷峻。

「第三組電磁符咒節點校準完畢,帷幕震盪指數維持在三點二,沒有擴散跡象。」通訊耳機裡傳來外圍探員的彙報聲。

林語晴伸手按住耳機,語氣平靜且不帶多餘情緒:「收到。再檢查一次玄關與陽台的香火子彈感應雷,只要有任何裡世界的靈質外溢,立刻啟動備用電磁屏障。」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幾步之外的那張頂級真皮單人沙發上。

沙發上坐著一名年輕男子。男子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訂製西裝,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還虛虛懸著一隻未燃盡的雪茄,茶几上放著半杯威士忌,冰塊早已完全融化,在杯壁外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的頭微微後仰,靠在柔軟的皮革靠枕上,雙眼半闔,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鬆弛感,看起來就像是一名在高強度工作後,終於得以在自家豪宅裡小憩片刻的年輕菁英。

但他是個死人。

死者陳允浩,二十九歲,信義區知名創投公司合夥人,也是近半個月來調查科接獲的第三具「空殼」。

林語晴蹲下身,戴著黑色防靈質手套的指尖緩緩探向死者的頸側動脈。皮膚冰冷,沒有脈搏,瞳孔放大且對光毫無反應。依照法醫學標準,死亡時間已經超過六小時,但在這具屍體上,看不到任何死後僵直,也沒有出現常見的屍斑,整具軀體就像是被抽乾了某種核心物質後,被精準定格在死亡發生的那一秒鐘。

更詭異的是儀器上的數據。林語晴抬起手腕上的便攜儀器,儀器頂端的探針正對著死者的眉心與胸口。探針上的刻度指針紋絲不動。

怨氣值:零。

靈質殘留:零。

甚至連人類猝死時必然會產生的生物微電磁場與神經元猝滅餘波,都乾淨得像是一張被徹底格式化的硬碟。

「這不合邏輯。」林語晴低聲自語。身為台大犯罪科學研究所畢業的菁英,她習慣用數據、物理法則與能量守恆來解析現場。在非自然死亡的案件中,無論是厲鬼索命、妖物噬魂,還是邪修的禁術,現場必然會留下劇烈的能量對衝痕跡——妖氣會腐蝕建材,厲鬼的怨氣會導致室溫驟降並使金屬氧化,香火反噬則會引發局部的高溫與微型爆裂。但眼前的現場,乾淨得像是一座剛剛完成布景、連一粒灰塵都被工作人員仔細擦拭過的攝影棚。

電梯門在此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隨後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林語晴立刻握緊了腰間的符咒手槍,轉過身去。在看清走出電梯的人影時,她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鬆,但眼神中的戒備卻絲毫未減,反而多了一層面對未知的審慎。

陸離邁步走進客廳。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襯衫與黑色長風衣,長風衣的衣角帶著外頭台北雨夜的潮氣。他的臉色在室內冷白色的軌道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眼下的血絲比平日更重了些,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這處億萬豪宅格格不入的陳舊氣息。他的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左手則握著那支烏木硃砂墨筆。

「林探員,你們特殊事務調查科的封鎖線,架得越來越像科學實驗室了。」陸離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熬夜後的乾澀。

林語晴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如果不用電磁符咒和香火阻斷網封鎖節點,這棟大樓的住戶明早醒來,整層樓都會看見裡台北的重疊殘影。陸先生,身為拿著城隍執照的公證官,你遲到了十二分鐘。」

「迪化街那邊處理了一份土地公的香火遷脈契,耽擱了。」陸離語氣平淡,越過林語晴,徑直走到沙發前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在陳允浩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後垂下眼簾,看向死者胸口的位置。

林語晴跟了過來,將手中的靈質檢測報告遞到他面前:「死者陳允浩,今晚十點被家政婦發現。現場沒有任何外力入侵痕跡,門窗完好,監視器畫面顯示他在晚間八點獨自進門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最詭異的是,我們的儀器測不到任何靈體撕裂或怨氣波動。如果按照調查科的常規標準,這只能被判定為突發性心因性猝死。但你知道,這已經是信義區這個月的第三起。」

陸離沒有接過報告。他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從風衣內側口袋取出一副薄如蟬翼的白色絲質手套戴上。

「你們的儀器是基於能量釋放原理設計的。」陸離淡淡地說,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當一個靈魂被撕裂、吞噬或焚燒時,確實會產生劇烈的靈質對流與怨氣殘留。但如果……那個靈魂不是被『搶走』,而是被『剪掉』呢?」

「剪掉?」林語晴眉頭微動,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在電影的剪接室裡,膠卷被剪刀切開時,底片本身不會發出聲音,也不會燃燒。」陸離轉動了一下手中的硃砂墨筆,筆尖泛著暗沉的硃砂光澤,「它只是在這一格畫面結束,下一格畫面跳到了別的地方。對於整部底片來說,中間缺失的那幾呎長度,就是一個不存在的空洞。」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離的眼神驟然變了。

他啟動了《墨印真經》第一階——見證。

凡人與普通探員眼中的客廳在這一刻徹底褪色。室內的冷白光線迅速被抽離,轉化為極致的高反差黑白視界。四周的牆壁、沙發與落地窗都化為粗糙的顆粒感線條,像是曝光不足的黑白膠卷。而死者陳允浩的軀體,在陸離的特寫之眼中被無限放大。

陸離瞳孔深處的三重血輪緩緩旋轉起來,每一圈輪廓都泛著微弱的血光。在慢快門般的光影殘像中,他看見了隱藏在肉身之下的靈魂紋路。

那是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手術。

正常人的靈魂與肉身是交融在一起的,靈質順著經絡與血脈流動,如同光暈般包裹著骨骼。但陳允浩的胸口處,靈魂並非自然消散,而是呈現出一道平整到令人窒息的切口。那切口順著鎖骨往下,經過胸骨柄,精準地切過心臟所在的靈核位置,然後在腹腔處收攏。

沒有撕裂的毛邊,沒有被強行拔出時留下的靈質碎屑,切口的光滑程度宛如最頂級的雷射手術刀劃過水面。更奇異的是,在切口的邊緣,殘留著微弱的時空跳接感——那是一種類似於「契約蒙太奇」的手法,將死者生前的最後一瞬間,與某個未知的空間進行了瞬間的畫面置換。

而在陳允浩靈魂原本應該存在的心臟位置,留下了一個純粹的幾何黑洞。

那不是黑暗,而是連「無」都不存在的負空間構圖。在四周黑白交錯的光影中,那個缺失的人形輪廓就像是從底片上被硬生生挖走的一塊,邊緣散發著極度冰冷的透明感,任何光線與靈質流經那裡,都會像落入無底深淵般無聲湮滅。

陸離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在距離死者胸口三公分處停住。他以指尖凌空勾勒,順著那道負空間的邊緣輕輕描摹。隨著他的動作,硃砂墨筆的筆尖微微顫動,在虛空中引導出一縷極細的暗紅墨線,與那負空間的邊緣碰撞在一起。

滋——

一聲極其微弱、宛如底片在放映機中被高溫燈泡烤焦的脆響在空氣中響起。虛空之中,那處負空間的邊界短暫地顯影出一道繁複至極的符號。那符號由九道交錯的幾何弧線構成,形如收攏的狐尾,又似一枚被逆向書寫的古老契約封印。

「這是……」林語晴雖然無法看見裡世界的完整全貌,但她腰間的靈探儀在此刻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蜂鳴,指針在瞬間跳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剛才那一瞬間空間結構的微小坍塌,「你看到了什麼?」

陸離收回手,瞳孔深處的三重血輪緩緩平息,眼中的黑白視界褪去,客廳重新恢復成原本冷冰冰的現代模樣。他垂下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的靈魂被當成藝術品取走了。」陸離轉過身,看向林語晴,「手法非常乾淨。兇手利用了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契約漏洞,在死者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死亡的瞬間,完成了靈魂的產權轉移。因為程序完全『合法』,所以天理不會降下天譴,城隍的拘魂司收不到警報,死者體內也不會產生任何怨氣。」

「程序合法?」林語晴眼中浮現出強烈的不解與荒謬感,「在台北市信義區的豪宅裡,無緣無故抽走一個活人的靈魂,你告訴我這在靈界法則裡是合法的?」

「在凡人的法律裡,如果一條法規存在語意模糊的漏洞,頂尖的律師就能讓罪犯無罪開釋。」陸離拉過一張餐椅坐下,目光深邃,「在裡世界也是一樣。《止獵之盟》是千年前訂立的法則,它規定了神明不得強奪信仰、妖物不得無故獵魂。但如果兇手在立契與違約之間,插入了一段『蒙太奇』呢?他讓法則以為這個靈魂是自願交出的,或者讓法則以為這具肉身早已死亡。只要在法條運轉的毫秒差之間完成剝離,契約的反噬就找不到承擔者。」

林語晴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這不是律師,這是屠夫。七個了,陸離。從第一起大安區的上班族,到上週中山區的女大學生,再到今晚的陳允浩。如果這種手法可以被無限複製,那《止獵之盟》算什麼?這座城市的凡人,在那些東西眼裡到底算什麼?隨時可以收割的莊稼嗎?」

陸離看著她憤怒的神情,語氣依然沒有太多起伏:「這就是為什麼我今晚會出現在這裡。林探員,調查科擅長掩蓋真相、維持表世界的和平,但這種案子,你們的科學儀器找不到源頭。兇手是在測試。」

「測試什麼?」

「測試盟約的承受極限。」陸離低聲道,腦海中再次閃過生死簿上那七個滲血的名字,「每一次微小的違約,就像是在同一塊玻璃的同一個點上用金剛鑽輕輕敲擊一下。前幾次可能只會留下肉眼難見的白點,但只要次數足夠,整塊玻璃會在瞬間徹底粉碎。」

就在此時,整個豪宅客廳的溫度突然毫無預警地向上攀升。

原本充斥在空氣中的冷氣與雨水潮氣被一股極為純正、溫厚卻帶著龐大威壓的熱力驅散。空氣中隱隱傳來一陣極淡的沉香與檀香氣味,客廳頂部的軌道燈光線開始微微泛黃,原本冰冷的現代豪宅,在此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古老廟宇金光所籠罩。

林語晴神色一凜,右手瞬間搭在符咒手槍的握把上,身體側移半步,擺出標準的防衛姿態。

「林探員,不必緊張。在白道的轄區內,這股香火還算守規矩。」陸離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只是淡淡地開口。

落地窗前的虛空之中,光線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從光暈中緩步走出。那人面如冠玉,長髮整齊地以玉冠束起,身上穿著一件改良式的絳紅色明代官袍,袍服邊緣以金線繡著雲水紋與城隍司的判官印信,然而在官袍的領口處,卻極為講究地內襯著一件現代的深灰色西裝背心與硬領白襯衫。他手中握著一柄黑柄白面的摺扇,神態溫潤儒雅,嘴角帶著一抹看似親切、實則居高臨下的微笑。

台北霞海城隍代理,文判官魏承硯。

魏承硯腳步輕盈,落地無聲。他環視了一圈客廳,目光在林語晴腰間的符咒手槍上停留了半秒,隨即收回,落在了沙發上的死者身上。

「特殊事務調查科的動作依舊很迅速。」魏承硯輕搖摺扇,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帶著一種歷經數百年的從容,「林探員,結界架設得不錯,至少沒讓信義區那些整夜不睡的凡人察覺到此處的靈質坍塌。」

林語晴並未放下戒備,公事公辦地向後退了一小步,微微躬身:「魏代理。死者身分已確認,現場沒有神妖交戰的痕跡,但靈魂已被徹底抽離。調查科需要城隍司調閱今夜子時前後的陰陽路通行紀錄與功過簿。」

魏承硯微微一笑,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林探員,公事自然有公事的流程。城隍司的文卷已經由陰差送往貴科副科長的桌上,此案已被列為特級封存卷宗。接下來的現場清理與家屬安撫,調查科依照常規程序處理即可,至於裡頭牽涉的事情……城隍司會接手。」

林語晴眼神微冷:「接手?魏代理的意思是,這起連環獵魂案,調查科不需要繼續追查兇手的身分了?」

「有些真相,凡人的法庭審不了,調查科的監獄也關不下。」魏承硯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正神不容置疑的律法威壓,「林探員,恪盡職守是美德,但越界,就是禍患。帶你的隊員去外圍維持秩序吧,剩下的,我需要單獨與公證官聊聊。」

林語晴咬了咬牙。她看了一眼神情冷漠的陸離,又看了一眼氣度森嚴的魏承硯,深知在白道神系的絕對疆域壓制下,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她收起靈質儀器,對著兩人冷冷行了個禮,隨後轉身走向電梯,帶著外圍的探員迅速撤離了客廳。

隨著電梯門合上,客廳內只剩下陸離與魏承硯兩人。

魏承硯收起摺扇,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文官審案時的深沉與威嚴。他走到沙發前,低頭看著陳允浩胸口的那處負空間,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凝重。

「你剛才用了《墨印真經》的特寫之眼。」魏承硯背對著陸離,淡淡地說,「瞳孔上的血輪又加深了吧?陸離,你師父當年失蹤前,將這間事務所交給你,不是讓你在二十八歲就把自己的壽命和記憶全燒光的。」

陸離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轉動著硃砂墨筆:「公證官的職責是見證。有人在台北城裡當著白道和黑道的面撕裂契約,我若閉上眼睛,這塊招牌就可以砸了。」

「撕裂契約?」魏承硯轉過身,絳紅色的官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盟約並沒有被撕裂。城隍廟的大殿香火依舊鼎盛,陰陽司的結界沒有被強行突破,甚至連生死簿上的天條都沒有發出警示。這代表在天道的法則判定中,今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陳允浩只是壽終正寢。」

「你知道這是在自欺欺人,魏承硯。」陸離抬起頭,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眸直視著眼前的城隍代理,「第三具空殼了。加上大稻埕生死簿副本上顯示的,一共七個人。手法一模一樣,精準、無怨氣、負空間切割。這不是隨機的妖物獵食,這是有人在用手術刀,精準地切除《止獵之盟》的神經末梢。」

魏承硯沉默了片刻。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雨夜中的台北街景。霓虹燈在高架橋上流動如血脈,但在他的神目中,整座城市的裡層正泛著一層淡淡的、腐朽的微光。

「陸離,這座城市正在改變。」魏承硯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與現實的冷酷,「凡人不再敬畏鬼神,廟宇裡的香火一年比一年稀薄。你以為正神是永恆的嗎?沒有信眾的慾念與香火供養,神祇也會衰老,金身會長出青苔,神魂會像乾枯的木頭一樣腐朽崩解。」

陸離眼神一凝:「所以呢?這和獵魂案有什麼關係?」

「有些神,不想死。」魏承硯轉過頭,目光銳利如秤,「當正統的香火無法維持金身時,部分邊緣的、香火衰敗的偽神,開始在檯面下尋找替代品。靈魂是最純粹的能源,尤其是那些沒有怨氣、被完美剝離的純淨靈魂。在黑市裡,一個這樣的靈魂,可以換取一座偏遠廟宇維持十年的香火不滅。」

陸離握著筆的手猛地收緊,筆桿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你的意思是……白道神系內部,有人在跟獵魂師交易?」

「我沒有這麼說。」魏承硯迅速打斷他,語氣冰冷而嚴厲,「城隍司統轄台北正統香火,絕不容許此等褻瀆天條之事。但神系龐雜,山頭林立,有些事情即使是城隍爺也無法一手遮天。陸離,我今晚親自過來,不是來向你通報案情的,我是來警告你。」

魏承硯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絳紅官袍無風自動,一股如山嶽般厚重的香火威壓瞬間籠罩了整間客廳。空氣中的溫度驟然升高,檀香氣味變得濃烈而刺鼻。

「夜行公證事務所之所以能在大稻埕立足,是因為你師父定下的規矩——絕對中立,不偏不倚,恪守程序正義。你的門口掛著城隍的執照,也掛著妖市的免死金牌,你是灰色的仲裁者,不是除魔衛道的劍客。」魏承硯盯著陸離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件案子牽扯太深,背後不僅僅是妖市黑幫的走私,更牽涉到神系內部的權力更迭與香火存續。你若強行介入,就是打破了維持千年的平衡。」

陸離迎著那股龐大的神威,臉色蒼白,但脊背卻挺得筆直。他眼中的三重血輪再次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手中的硃砂墨筆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微小的黑白弧線,硬生生在魏承硯的香火領域中切出了一片屬於公證官的絕對空間。

「中立不代表盲目,魏承硯。」陸離的聲音平靜卻堅硬如鐵,「如果《止獵之盟》徹底崩解,台北變成神妖隨意狩獵的屠宰場,那時候這座城市裡,還會有任何契約存在嗎?沒有契約,公證官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魏承硯看著那道黑白的切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收斂了身上的威壓,空氣中的灼熱感隨之退去,重新恢復了原本的微涼。

「你和你師父一模一樣,固執,且不知變通。」魏承硯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展開手中的摺扇,「你以為你在守護盟約,但你根本不知道,千年前立下這份盟約時,首代公證官到底埋下了什麼樣的代價。有些盟約生來就是為了解體而存在的。」

他轉過身,走向落地窗前蕩漾的光暈,身影開始在金光中逐漸變得虛幻。

「守好你的事務所,陸離。管好那些找上門立契的凡人與小妖。至於這起獵魂案……離它遠一點。城隍司已經鎖定了妖市的一條走私線,三日內會有大動作。如果你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城隍印下,我不會因為你師父的情分而對你手下留情。」

話音落下,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香火與檀香的氣味在幾秒鐘內消散得無影無蹤。落地窗外依舊是大雨磅礴的台北深夜,客廳內重新被冷白色的軌道燈與無邊的死寂所佔據。

陸離獨自坐在椅子上,良久沒有動彈。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掌,掌心處有一道極淡的硃砂印痕,那是《墨印真經》與他靈魂共生的印記。每一次使用能力,印痕就會向經絡深處蔓延一分。

他站起身,走到沙發前,最後看了一眼陳允浩那張安詳卻空洞的臉。

在他的見證之眼中,陳允浩胸口那處被剪掉的負空間邊緣,殘留著微弱的空間震盪。那震盪的頻率並非指向陰司地府,也不是通往陽明山的妖族巢穴,而是順著台北地下深處錯綜複雜的捷運軌道與廢棄防空設施,一路延伸向老城區的交界處。

北門。

那是表台北與裡台北縫隙最深、也是最混亂的帷幕節點之一。

陸離伸手摘下白絲手套,將它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隨後將硃砂墨筆收回風衣口袋。他拉緊了黑色長風衣的衣領,轉身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急速下墜,鏡面鋼板倒映著他那張疲憊而銳利的臉龐。在他的瞳孔深處,那第三圈血輪微微震顫,伴隨著一陣針扎般的劇痛,一段關於童年在迪化街老宅吃麥芽糖的溫暖記憶,在腦海中悄然模糊、碎裂,最終徹底化為一片空白。

代價已經支付。

但他眼中那柄審判之刃的光芒,卻比這座城市的任何一盞霓虹都要冰冷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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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被標記的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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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地下深處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鐵鏽、陳年積水與高壓電纜過載時的焦糊味。從北門站未開放的地下三層維修通道往深處走,現代捷運系統鋪設的無縫鋼軌便在一處斑駁的磚砌拱門前突兀中斷。拱門後方是一段早在日治時期便已廢棄的舊鐵道防空避難段,潮濕的石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水滴從龜裂的拱頂緩慢滲出,以每三秒一次的節奏砸在積水的碎石路基上,在死寂中迴盪出單調而沉悶的回音。

陸離踩著浸水的枕木向前走,黑色長風衣的衣角拂過冰冷的鐵軌邊緣。他沒有點亮任何照明工具,但在他的雙眼深處,第二圈與第三圈血輪正散發著微弱的暗紅熒光。在公證官的慢快門視界中,四周的黑暗並非均勻的黑,而是由無數層次分明的冷藍色妖氣顆粒與斑駁的靈質殘留所拼湊而成的立體光譜。

剛才在信義區豪宅付出的代價,依然在他腦海深處留下了一塊難以言喻的空洞。他知道自己忘記了某種甜味,忘記了某個童年午後陽光照在木質地板上的溫度,但那種遺忘並不會帶來實質的缺口,只像是一張老照片被剪去了一個角落,邊緣整齊而麻木。公證官的生活就是這樣一場不可逆的典當,用私人的記憶換取窺視世界法則的權限。

地面上的積水忽然泛起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那不是水滴造成的震動,而是整片空間結構在微秒級別內產生的拉扯。在陸離眼中,隧道前方的空氣開始出現嚴重的底片曝光過度現象——高對比的冷藍色螢光在兩百公尺外的軌道交會處急劇膨脹,伴隨而來的,是如撕裂絲綢般的刺耳尖嘯,以及一股夾雜著野獸血腥味與古老狐火的熾烈灼熱感。

「抓住她!別讓她鑽進大稻埕的結界縫隙!」

「斬斷她的退路!長老說了,只要帶著活口回去,整條私運線的香火配額分我們三成!」

幾道粗癘、嘶啞且不似人類的低吼聲在隧道深處炸開。隨之而來的,是金屬利刃劈砍在水泥壁上的刺耳火花。陸離身形一晃,腳步無聲地貼向隧道右側的陰影凹槽,整個人瞬間融進了帷幕邊緣的暗角之中。他的右手已經探入風衣內側,食指與中指精準地夾住了那支烏木硃砂墨筆。

前方的拐角處,一道緋紅色的殘影裹挾著漫天冷白光斑,以驚人的速度倒飛而出,重重撞擊在廢棄的防空鐵門上。厚達五公分的生鏽鋼板發出一聲巨響,凹陷出一個觸目驚心的人形弧度。

碎石與鏽蝕的鐵屑如暴雨般落下。在那片升騰的煙塵之中,一名少女單膝跪在積水裡,劇烈地喘息著。

鏡頭在陸離的視界中猛然拉成特寫。

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髮尾處卻挑染著幾抹妖異而鮮豔的緋紅。她身上穿著一件經過改良剪裁的緋色短旗袍,外罩一件磨損嚴重的黑色短版皮衣,旗袍的下襬被撕裂出好幾道口子,露出白皙修長卻布滿擦傷的雙腿。她赤著雙足,腳踝上懸掛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鎖鏈,整個人懸空於積水上方三公分處,沒有沾染半點泥濘。

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雙眸。那是一雙純淨至極卻泛著野獸般警惕的琥珀色豎瞳,瞳孔周圍燃燒著微弱的赤金色光環。在她的身後,空氣正劇烈扭曲著,九條若隱若現、宛如燃燒白焰的巨大狐尾幻影在虛空中狂亂舞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起一陣灼熱的氣浪,將逼近的潮氣與水滴在高空中直接蒸發為白霧。

「滾開……」少女的聲音清脆中透著極度的沙啞與虛弱,帶著一絲瀕臨絕境的小獸般的狠戾,「我不認識你們……別碰我!」

「九尾的小公主,認不認識我們不重要,重要的是妳身上的血脈。」

隧道陰影中緩步走出三名身材魁梧得異乎尋常的男子。他們穿著沾滿油污的黑色工裝,面容在冷藍色妖氣的籠罩下不斷扭曲變形——左側一人的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如鋸齒般的尖銳獠牙,皮膚上覆蓋著細密的青灰色蜥蜴鱗片;右側一人身形佝僂,雙手化為巨大的黑色鼠爪,指甲上泛著腐蝕性的綠光;居中的領頭者則身形暴漲至兩公尺高,雙臂肌肉虯結,赫然是一頭半化形的野豬精怪,手中拖著一柄沉重的開山重斧。

那是盤踞在艋舺地下街妖市的底層打手,專門替黑市長老幹些見不得光的臟活。

「失了記憶的九尾天狐,連自身妖力的一成都發揮不出來,妳拿什麼跟我們鬥?」野豬精怪冷笑一聲,猛然踏前一步,腳下的枕木在重壓下瞬間粉碎,「老老實實跟我們回去當祭品,長老或許還能給妳留個全屍!」

話音未落,鼠爪精怪已化作一道黑煙貼地疾射而出,淬毒的利爪直取少女纖細的咽喉。與此同時,蜥蜴妖長舌如鞭,在空中發出破空厲響,封死了她左右兩側的閃避空間。

少女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兇光。她沒有後退,反而借著身後九尾狐影的擺動,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迎著鼠爪正面衝出。在即將碰撞的瞬間,她的嬌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在半空中旋轉半圈,赤足凌空踏在鼠妖的手腕上,借力翻騰至其頭頂,掌心之中一團由白轉緋的極致狐火驟然爆發。

「轟!」

那是源自九尾天狐血脈深處的本命狐火,雖然微弱,卻具備直接灼燒靈體的霸道純度。鼠妖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整條右臂在接觸到狐火的剎那化為灰燼,靈體如同被高溫烙鐵燙過的塑料般劇烈融化。

然而,這極致的一擊也徹底耗盡了少女最後的體力。她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積水之中,銀白色的長髮浸濕在污濁的泥水裡,身後的九尾幻影瞬間渙散了大半,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不知死活的畜生!」野豬精怪見狀暴怒,手中的開山重斧裹挾著濃黑如墨的濁臭妖氣,撕裂空氣,帶著千鈞之勢朝著倒地不起的少女當頭劈下!

這一斧若是落下,不僅肉身會被劈成兩半,連神魂都會被妖氣徹底絞碎。

少女伏在地上,瞳孔倒映著那柄急劇放大的黑色巨斧。她試圖調動體內的妖力,但經絡中傳來的只有撕裂般的劇痛。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降臨,琥珀色的豎瞳中流露出一絲迷茫與不甘——她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冰冷潮濕的地下城市裡,就要這樣毫無尊嚴地死在幾隻骯髒的妖物手中。

就在巨斧距離她的眉心僅剩不到五公分時,整個世界的色彩突然消失了。

那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光線熄滅,而是一種如同老舊黑白底片般的絕對抽離。周圍流動的冷藍妖氣、飛濺的水花、野豬精怪臉上猙獰的橫肉,全都在這一瞬間被定格在一種極高對比度的黑白世界之中。

「鏗——!」

一聲清脆如古鐘鳴響的震音在狹窄的隧道中炸開。

野豬精怪那柄足以劈開裝甲車的沉重鋼斧,在距離少女額頭三公分處硬生生停住了。擋住那柄巨斧的,不是盾牌,也不是刀劍,而是一支僅有二十公分長、通體漆黑如墨的硃砂墨筆。

陸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少女身前。他的黑色長風衣在無形的氣流中微微擺動,左手負在身後,右手僅憑兩根手指握著墨筆的末端,筆尖抵在斧刃的正中央。筆尖與斧刃交接之處,一道由純粹黑白兩色構成的幾何法則紋路如蛛網般蔓延開來,將那股龐大的劈砍之力徹底抵消、瓦解。

「依據《止獵之盟》第三條款補遺。」陸離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在死寂的黑白視界中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凡在帷幕重疊節點、未經城隍司簽發行刑令之私鬥與獵殺,皆屬非法越界。公證官見證在場,即刻立契——禁戈。」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離手中的墨筆在虛空中瀟灑地勾勒出一道硃砂血印。

那是一枚古樸莊嚴的周代篆文「止」字。血印在空中成型的剎那,一股恐怖的法則反噬之力如海嘯般順著開山斧倒灌而回。野豬精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雙臂的骨骼便傳來一連串密集的碎裂聲,整個人如遭雷擊,口噴鮮血倒飛出十幾公尺,重重砸進隧道的碎石堆中,昏死過去。

剩下那名蜥蜴妖看清了陸離的臉,尤其是看清了他瞳孔深處那緩緩旋轉的三重血輪,以及他腰間隱隱浮現的城隍金印與妖市免死牌雙重虛影,嚇得渾身鱗片炸開,面無人色。

「夜……夜行公證官?!」蜥蜴妖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陸離!這是我們妖市長老的私事,你身為灰色中立者,難道要為了一隻失憶的野狐狸破壞規矩?!」

「我的規矩就是程序正義。」陸離緩緩收回墨筆,垂下眼簾看著他,語氣冰冷刺骨,「帶著你的同夥滾回艋舺地下街。告訴你們長老,想要這隻狐狸,拿著城隍司的引渡公文或者妖市九大長老聯署的裁決書,親自到大稻埕我的事務所來立契。私下獵殺……下一次,我就用《墨印真經》第三階『執行』,直接在你們靈魂上蓋銷戶印。」

蜥蜴妖渾身發抖,哪裡還敢多說半句廢話,連忙拖起重傷昏迷的野豬精怪與殘廢的鼠妖,化作幾道狼狽的黑煙,跌跌撞撞地朝著隧道深處逃竄而去。

黑白視界隨之緩緩褪去,隧道內重新恢復了微弱的冷光與滴水聲。

陸離吐出一口略帶血腥味的濁氣,微微皺了皺眉。剛才那一記「立契·禁戈」雖然只是基礎條文,但在沒有當事人雙方自願簽字的情況下強行以自身修為壓制法則,對他的壽命又是一次微小的侵蝕。

他轉過身,低頭看向依舊伏在積水中的銀髮少女。

少女此時正極力支撐著身體想要爬起來,但四肢卻虛弱得不斷發抖。她仰起那張沾著泥水與血痕的精緻小臉,琥珀色的豎瞳中滿是戒備與敵意。在她的感知中,眼前這個穿黑風衣的人類男子比剛才那些妖市打手更加危險——他身上沒有純粹的妖氣,也沒有神明的香火味,只有一種令人靈魂發冷的絕對秩序感,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冰冷法庭。

「別過來……」蘇玖凝咬著泛白的下唇,喉嚨深處發出類似幼狐被逼入絕境時的低吼,掌心再次微弱地亮起一小簇白色的狐火。

陸離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他伸出戴著白絲手套的右手,無視了那團對普通人足以致命的狐火,徑直穿過熱浪,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妳的狐火連點菸都嫌火候不夠,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陸離毒舌地評價了一句,指尖微動,一縷極細的硃砂靈力順著她的脈門渡了過去,瞬間撫平了她體內暴走逆流的妖血。

蘇玖凝身子猛地一顫,掌心的狐火熄滅了。那股湧入體內的硃砂靈力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涼感,讓她經絡中撕裂般的劇痛奇蹟般地緩解了下來。她眼中的敵意微微凝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迷茫與本能的依賴。

「你……是誰?」她輕聲問,聲音軟糯得像是一團被雨水打濕的棉花,「我……我又是誰?」

「我是大稻埕的公證官,專門處理麻煩事的倒楣鬼。」陸離淡淡地回答,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進行著職業性的審視,「至於妳是誰……陽明山九尾天狐的血脈,千年前《止獵之盟》訂立時就存在的活化石,但在這座現代都市裡,妳只是一個連捷運悠遊卡都沒有的非法居留者。」

陸離說著,伸手托住她的肩膀,打算將她從冰冷的積水裡拉起來。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她後頸處散落的銀白長髮時,他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在少女後頸白皙如玉的肌膚上,赫然印著一道暗沉至極的幾何紋路。

那是一道由九條收攏的狐尾弧線構成的符號,中央是一個極度冰冷、深不見底的微型黑洞。

負空間獵魂印記。

與信義區豪宅裡的死者陳允浩、以及生死簿上那七名被完美剝離的受害者身上一模一樣的標記!

陸離瞳孔中的三重血輪猛然劇烈震顫起來。特寫之眼在瞬間自動開啟,他看見少女體內的靈魂並非完整無缺,在她天狐靈核的核心邊緣,已經被某種極其精密的「契約蒙太奇」手法切開了一道微小的裂口。那一塊被切除的負空間正順著她的經絡緩慢蠕動,如同一個計時器,正在無聲地侵蝕著她剩餘的神智與記憶。

她是獵魂名單上的目標。

不,更準確地說,她是這場連環獵魂案中,兇手預定的第八個、也是最後一個核心祭品!

就在陸離指尖觸碰到那枚印記的瞬間,蘇玖凝似乎因為本能的劇痛而發出一聲短促的嚶嚀。她體內的九尾天狐妖血受激之下突然逆流爆發,一滴殷紅如寶石的本命精血從她的頸側滲出,正好滴落在了陸離左手掌心的硃砂墨印之上。

「滋——!」

一陣刺耳的腐蝕聲響起。在陸離驚訝的注視下,他掌心那枚代表著絕對法則的《墨印真經》印痕,竟然被這滴天狐妖血短暫地污損、溶解開了一道細小的缺口!

伴隨著墨印的短暫失效,一股龐大而混亂的精神共振順著兩人的接觸點轟然爆發!

時空在這一刻如同被剪輯師隨意拼接的膠卷,畫面開始瘋狂地跳接、閃回。

陸離眼前的廢棄隧道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空間。那是一座構築在裡台北縫隙深處的巨大畫廊——四周懸掛著無數副透明的水晶畫框,每一幅畫框中都封存著一具保持著生前最後安詳表情的純淨靈魂。在大安區的上班族、中山區的女大學生、信義區的陳允浩……七個靈魂在畫框中散發著如底片顯影般的柔和微光,像是一件件被精心雕琢、不染凡塵的完美藝術品。

而在畫廊的最中央,擺放著第八個巨大的空畫框。

畫框下方的金屬銘牌上,用硃砂優雅地刻著三個字:蘇玖凝。

「啪、啪、啪。」

一陣清脆、緩慢而富有節奏的鼓掌聲,突兀地打碎了這場虛幻的意識共振。

畫面如同玻璃般碎裂,陸離的意識瞬間被拉回了潮濕陰暗的北門廢棄隧道。他單手攬著虛弱無力的蘇玖凝,猛然抬起頭,將硃砂墨筆橫在胸前,眼神銳利如刀锋般刺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前方鐵軌的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是一個俊美得近乎妖異的年輕男子。他面色蒼白如紙,長髮整齊地以一根溫潤的羊脂白玉簪束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看似乾淨整潔、但領口與袖口處卻隱隱滲出暗褐色陳年血跡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寬鬆的黑色羽織。他的右手修長而優雅,指尖正跳躍著一縷極其微弱、完全透明卻讓周圍空間不斷坍塌的無形狐火。

男子站在積水之上,腳下沒有泛起半點波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融合了傳教士般的溫柔神性與屠夫般瘋狂殘忍的詭異氣質。

獵魂師,殷無咎。

「多麼動人的相遇啊。」殷無咎停下鼓掌的動作,嘴角揚起一抹完美無瑕卻冰冷刺骨的微笑,聲音溫柔得如同在教堂中詠唱讚美詩,「千年前守護契約的史官末裔,遇上了千年前見證盟約的九尾天狐。命運的剪接手法,總是比凡俗的編劇更加充滿戲劇張力。」

蘇玖凝在看見男子的那一瞬間,嬌軀劇烈地顫抖起來。雖然她失去了記憶,但靈魂深處對於這個男人的恐懼卻如同烙印在骨髓裡一般。她本能地將臉埋進了陸離的風衣前襟,雙手死死抓著陸離胸前的白襯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發出小鹿般的悲鳴。

陸離緩緩站起身,將受創極深的少女護在自己身後。他眼下的血絲在冷光中顯得格外刺目,手中的硃砂墨筆遙遙指著前方的殷無咎,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殷無咎。周代史官一脈的棄徒,城隍司生死簿上的除名者。信義區陳允浩身上的負空間,是你的手筆。」

「棄徒?不,陸離,你太墨守成規了,就像你那個冥頑不靈的師父一樣。」殷無咎優雅地側過頭,指尖的無形狐火輕輕跳躍著,「我只是比你們更早看清了契約的本質。契約不是保護弱者的盾牌,它是套在神、妖、人脖子上的枷鎖。千年前訂立的《止獵之盟》,讓神明在香火衰敗中腐爛,讓大妖在歲月流逝中退化,讓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座死氣沉沉的巨大牢籠。」

殷無咎踏前一步,周圍的光影隨著他的步伐產生了詭異的跳格現象,彷彿他整個人存在於另一條獨立的時間線中。

「看看她,」殷無咎目光溫柔地落在縮在陸離身後的蘇玖凝身上,眼神熾熱得像是在欣賞一件尚未完成的傳世名作,「她是九尾天狐一脈最後的純血,也是千年前那份盟約最重要的活體封印。只要取走她的靈魂,完成第八次完美剝離,那份束縛了台北千年的破爛契約就會因為連續的法則盲點而徹底崩解。」

「到了那一天,裡台北將與表台北永久重疊。神可以自由獲取祂們渴望的靈魂,妖可以暢快釋放牠們的血脈天性,整座城市將會迎來真正的自由獵場!這難道不是一場最偉大的藝術革命嗎?」

「用七條無辜凡人的性命,加上一個失憶狐族的血脈,來滿足你扭曲的破壞慾,這不叫藝術,這叫犯罪。」陸離冷冷地打斷他,左手悄然從風衣口袋中摸出了一枚刻滿古篆的硃砂玉印,「你以為你在撕毀枷鎖,但你只是在把整座城市的凡人推向地獄。」

「凡人本就是這座舞台上的群演,陸離。」殷無咎低低地笑了起來,眼神中閃爍著瘋狂的狂熱,「而你,末代的通靈公證官,你才是這場戲最核心的見證者。每一張畫作都需要一個懂得欣賞的觀眾,每一場審判都需要一個被歷史遺忘的記錄員。」

殷無咎停下腳步,在距離陸離十公尺處的虛空中微微躬身行禮,姿態優雅如維多利亞時代的貴族。

「今晚我不殺你,也不會強行帶走我的第八件藝術品。她身上的獵魂印記已經成熟,命運的蒙太奇已經剪接完成。陸離,好好守著她吧。看著她的記憶一點一點被負空間吞噬,看著你自己的壽命與記憶在墨印的反噬中燃燒殆盡。」

「三日之後,艋舺妖市開市之時,我會在最璀璨的舞台上,當著白道神明與黑道大妖的面,完成這最後一刀的完美切割。我誠摯地邀請你,來為這份千年盟約的死亡……蓋上最後一枚公證印章。」

話音落下的瞬間,殷無咎指尖的無形狐火猛然擴散成一片扭曲的鏡面。他的身影在鏡面中如同一格被高溫燒毀的膠卷底片,迅速發黃、捲曲、焦黑,最終在千分之一秒內化作無數透明的光斑,徹底消散在廢棄隧道的陰影之中。

四周的高壓電纜發出一陣劇烈的火花爆鳴,隨後整段隧道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敵人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陸離緊繃的脊背微微鬆懈了一瞬,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掌,被天狐妖血污損的那道墨印裂痕,正在散發著隱隱的灼痛感,短時間內竟然無法以自身靈力修復。

「好厲害的血脈反噬……」陸離低聲自語。

衣角傳來一陣微弱的拉扯感。陸離低下頭,看見蘇玖凝已經耗盡了最後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他的風衣下襬上。少女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他的鞋面上,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已經失去了焦點,正漸漸渙散,但雙手依然死死攥著他的衣角不肯鬆開。

「冷……」她無意識地呢喃著,身體因為失溫與靈魂裂痕的侵蝕而不斷發抖,「別把……別把我關進畫框裡……」

陸離看著她那張蒼白無助的小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嘆了口氣,收起烏木硃砂墨筆,蹲下身將這隻重達千斤、卻又輕如鴻毛的九尾天狐從積水中橫抱了起來。

少女的嬌軀冰冷得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寒玉,但當她靠在陸離胸膛上時,卻本能地朝著他頸窩處散發的微弱體溫縮了縮,九條虛幻的狐尾在無意識中輕輕合攏,將兩人的身軀半包裹在柔軟的緋白光暈之中。

「算我欠妳的。」陸離低聲說了一句,轉身朝著北門廢棄隧道的出口邁開腳步。

隧道的拱頂上方,傳來了台北深夜最後一班捷運列車駛過鋼軌的沉悶震動。在表世界的人們沉睡之際,這座城市的裡層帷幕已經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陸離抱著沉睡的九尾少女,迎著隧道口透進來的一縷微弱晨光,緩步走向大稻埕的方向。在他的瞳孔深處,那第三圈血輪微微旋轉,將這個雨夜的最後一幕畫面,如底片般深深刻進了他那正在不斷流失的靈魂記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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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艋舺妖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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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老街的清晨,永遠被籠罩在一層略帶潮濕的鹹水味與中藥材清香之中。灰白色的晨光穿透斑駁的木質百葉窗,在事務所磨石子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冷色光柵。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灰塵顆粒,在慢速晃動的鏡頭裡,如同懸浮在水銀中的銀屑。

陸離坐在沉重的烏木辦公桌後,左手掌心向上攤開。掌心那道由周代篆文構成的硃砂墨印中央,有一道極細卻觸目驚心的焦黑裂紋。那是昨夜被九尾天狐本命精血灼傷的痕跡,任憑他如何調動經絡中的靈質修補,邊緣處依然隱隱散發著如烙鐵燙傷般的灼痛感。

沙發另一端,蘇玖凝蜷縮在厚重的深灰色毛毯裡。她身上的緋色旗袍已經換成了陸離寬大的白色長袖棉質襯衫,銀白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胸前,髮梢那幾抹挑染的緋紅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妖豔。那雙琥珀色的狐瞳緊緊盯著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眼神中帶著初生野獸般的空洞與防備。每當窗外傳來清晨垃圾車的音樂聲或是機車發動的轟鳴,她頭頂那對半透明的狐耳便會警覺地抽動一下。

「妳頸後的印記,正在以每小時零點零三毫米的速度向脊椎延伸。」陸離沒有抬頭,聲音清冷平淡,手裡的鋼筆在泛黃的羊皮紙上記錄著數據,「按照這個擴散速率,最多再過七十二小時,負空間就會徹底吞噬妳的靈核。到時候,妳連『自己是一隻狐狸』這件事都會忘得一乾二淨,變成殷無咎畫框裡的一張死皮。」

蘇玖凝收回視線,目光落在陸離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她動了動修長白皙的雙腿,赤著的腳踝輕輕晃動,那條細銀鏈發出清脆的微響。她對眼前的男人依然抱有極高的戒心,但在這個陌生的現代都市裡,陸離身上那股由硃砂與古老墨香構成的絕對秩序感,卻是唯一能壓制她體內暴亂妖血的錨點。

「那個穿黑羽織的男人……」蘇玖凝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的沙啞,軟糯中透著一股未馴化的野性,「他的手很冷。在北門的隧道裡,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看著後山那些被拔光羽毛的野雞。」

「他是個瘋子,但不是普通的瘋子。」陸離合上記錄冊,抬起眼簾看著她。他眼底的三重血輪微微隱退,只留下濃重的青黑眼圈,「他是周代史官一脈被除名的背叛者,懂得如何利用契約的盲點殺人。妳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他仁慈,而是因為他需要一件完美的藝術品,而不是殘破的瑕疵品。」

事務所的黃銅門鈴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清冽的冷風夾雜著消毒水與高壓電線的氣息灌入室內。進來的人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戰術風衣,內襯防彈背心與特殊事務調查科的深灰制服。林語晴反手鎖上大門,俐落的短髮隨風微動,右手始終若有似無地搭在腰間特製的靈探手槍握把上。

「陸公證官,看來你昨晚過得相當精彩。」林語晴邁著幹練的步伐走進屋內,皮靴在磨石子地面上踏出清脆的節奏。她將一隻銀色金屬手提箱扔在桌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縮在沙發上的蘇玖凝,眉頭微微挑起,「信義區命案的結界剛穩定,北門廢棄隧道就爆發了高達四千赫茲的靈質震盪。調查科的監控螢幕差點被冷藍色的妖氣燒穿。這就是你所謂的『灰色中立』?」

「林探員,大稻埕的租金很貴,我這裡不是特殊事務調查科的審訊室。」陸離語氣冷淡,伸手倒了一杯苦澀的涼茶推過去,「如果是來遞交搜查令的,請先去城隍廟蓋章;如果是來買情報的,請開口前先確認妳的預算。」

林語晴冷哼一聲,直接拉開金屬箱的卡扣。箱子打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三支散發著微弱電磁藍光的密封試管,以及一台巴掌大小、螢幕上不斷跳動著複雜波形的靈質頻譜儀。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是來救火的。」林語晴拉開椅子坐下,將靈質儀推到陸離面前,「信義區死者陳允浩的解剖報告出來了。他的三魂七魄被剝離得乾乾淨淨,體內所有的香火殘留被逆向抽乾,但神經系統卻沒有留下任何痛苦掙扎的痕跡。我們在殘留的靈質波形中,解析出了一種非常詭異的幾何震盪——與北門隧道裡留下的九尾妖氣頻率,完全重合。」

林語晴說著,目光直刺蘇玖凝:「這位小姐,妳頸後的那枚標記,是打開《止獵之盟》第七重封印的活體鑰匙。現在整個調查科高層都在向施壓,要求城隍司法體系立刻簽發逮捕令,將她作為加固結界的活體祭品投入地脈。」

聽到「祭品」兩個字,蘇玖凝整個人如受驚的雌豹般繃緊了身軀,身後的空氣劇烈扭曲,九條燃燒著緋白天狐狐火的虛影在白晝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客廳內的溫度驟然升高。

「收起妳的火苗,九尾。」陸離敲了敲桌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探員要是想抓妳,進門的時候就不會只帶手提箱,而是會帶著調查科的三個戰術小隊和重型破煞重機槍。」

蘇玖凝死死咬著下唇,看了一眼陸離平靜的眼神,體內暴動的妖氣才極其勉強地壓了下去,縮回沙發深處。

林語晴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九尾天狐是傳說中狂傲不羈的大妖血脈,千年前連城隍的正神都不放在眼裡,如今竟然會聽從一個疲憊不堪的人類公證官的命令。

「既然你明白局勢,那我也開門見山。」林語晴雙手交叉在胸前,正色道,「城隍體系內部出了問題。魏承硯雖然表面上維持秩序,但神系的香火衰敗比我們想像的更嚴重。部分失去廟宇供奉的偽神,已經開始在黑市上用信眾的靈魂交換純淨的妖血來延續壽命。而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匯聚在艋舺地下街的妖市。」

「艋舺妖市。」陸離輕輕撫摸著手中的硃砂筆,眼神深邃,「殷無咎需要完成第八次剝離,妖市的黑市拍賣行是他唯一能獲取古老祭祀法器的場所。他今晚一定會在那裡留下痕跡。」

「那裡是九大妖族長老的地盤,白道的調查科探員進去只會引發全面火拼。」林語晴盯著陸離,「但你不同。你手裡有妖市的免死金牌,也有城隍的執照。帶我進去,我用調查科的科學儀器幫你鎖定買家的靈質金流,你負責查清她身上的詛咒真相。」

陸離看著林語晴堅定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調查科的精英探員,竟然要跟我這個灰色分子合作違規越界?如果被妳的上級知道,妳的警銜和公職恐怕保不住。」

「我的職責是守護這座城市的秩序,而不是守護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等待獻祭無辜者的官僚。」林語晴語氣冰冷,沒有一絲動搖,「數據不會說謊,程序正義如果不能保護生命,那就是廢紙一張。」

陸離沉默了片刻。他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枚通體由生鏽青銅打造、雕刻著猙獰饕餮紋路的沉重令牌,放在了桌面上。

「準備出發。」陸離站起身,將黑色的長風衣披在肩頭,「換身衣服,林探員。妖市的鼻子很靈,如果妳身上帶著公務員的香水味,那些餓了幾百年的精怪會把妳當成今晚的開胃甜點。」

***

夜幕降臨後的台北,在凡人眼中是一片繁華喧鬧的景象。龍山寺外的廣州街夜市,暖黃色的鈉燈照亮了一整條街的攤販。胡椒餅出爐的焦香、藥燉排骨蒸騰的白霧,以及信徒手中燃燒的沉香氣息,在潮濕的晚風中交織成人間最濃郁的煙火氣。

長鏡頭跟隨著三道身影穿過擁擠的人潮。陸離走在最前方,黑風衣的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蘇玖凝戴著一頂寬大的黑色漁夫帽,將一頭銀白長髮與狐耳嚴密遮掩,身上套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衫,雙手插在口袋裡,緊緊貼在陸離身後半步的距離;林語晴則換上了一身深色夾克與工裝長褲,鼻樑上架著一副經過特殊改裝的微光靈質偏光鏡,腰間鼓囊囊的槍套被夾克巧妙地掩蓋。

三人拐進龍山商場旁一處幽暗死寂的防火巷。巷子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捲門,門上貼著一張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泛黃作廢的「地下商場改建工程」告示。

陸離走上前,從口袋中掏出那枚青銅饕餮令牌,將它重重按在鐵捲門中央一處毫不起眼的凹槽內。

「嗡——」

一陣低沉的金屬共鳴聲在巷子裡擴散開來。在特寫鏡頭中,整扇生鏽的鐵門邊緣開始滲出濃郁的冷藍色螢光。空氣中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十幾度,四周凡人夜市的喧囂聲瞬間變得無比遙遠而沉悶,彷彿被隔絕在了一層厚厚的水幕之外。

鐵捲門無聲無息地向上滑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向下傾斜四十五度的斑駁階梯。階梯兩側的牆壁上,沒有任何現代照明,只有幾盞懸掛在青銅燭台上的幽綠色磷火,在陰風中如鬼火般搖曳。

帷幕撕開,裡台北的地下黑市——艋舺妖市,在此展現出它的真實面貌。

踏下最後一級石階,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那是一座足有三個足球場大小的地下空洞,原本是日治時期預留的地下防空工事與未完工的捷運轉乘樞紐,如今卻被無數奇形怪狀的木質吊腳樓、霓虹招牌與鐵皮棚屋所填滿。

濃烈的硫磺味、腐爛的草藥味,以及某種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劣質香火氣撲面而來。頭頂的高空垂掛著數以千計的暗紅色紙燈籠,將整座地下城池浸泡在一種病態而詭異的血色光暈中。

街道兩旁擺滿了琳瑯滿目的攤位。一名長著三隻眼睛的乾瘦老者正在用天平稱量著一小撮散發著金光的「純陽香灰」;另一邊的肉鋪前,一名滿臉黑毛的熊妖正揮舞著剁骨刀,將一條半透明的靈蛇精魄切成薄片,裝進特製的水晶瓶中;而在陰暗的角落裡,幾名穿著破舊道袍的墮落修者,正低聲向過往的妖物兜售著封印著凡人執念的符咒玉佩。

「靈質干擾嚴重,常規通訊信號完全中斷。」林語晴按了按耳部的微型耳麥,低聲透過喉震傳感器說道,「我身上的電磁符咒陣列正在承受每秒兩百帕的妖氣擠壓。這裡的空間節點非常脆弱,隨時可能塌陷。」

「跟緊我,收斂妳的呼吸。」陸離壓低聲音提醒,眼底的三重血輪微微流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潛伏在陰影中的氣息,「在這裡,公證官的令牌能保證我們不被明搶,但防不住暗箭。」

蘇玖凝走在兩人中間,身體微微發抖。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血脈深處的本能。自從踏入這座妖市,她體內沉寂的天狐精血便開始劇烈沸騰,周圍那些妖物身上散發出的混濁、暴戾氣息,讓她感到極度的厭惡與躁動。她甚至能聽見那些陰暗角落裡,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在暗中打量著她被帽子遮掩的身姿。

穿過幾條混亂擁擠的巷道,陸離帶著兩人來到了一座懸掛著黑色布幔的巍峨閣樓前。閣樓門口立著兩尊高達三公尺的石雕異獸,門楣上掛著一塊由硃砂寫就的匾額——「九幽閣」。

這是妖市九大長老共同設立的黑市仲裁所,也是整個地下世界最重要的情報與高階咒物交易中心。

陸離掀開布幔走進大廳。室內的陳設古色古香,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太師椅,椅背後方懸掛著一張繪製著台北地下靈脈全景的巨大羊皮地圖。太師椅上坐著一名身材矮小、面容枯槁的老者。他穿著一身繁複的清代黑緞長袍,雙手指甲長達數寸,通體漆黑如鐵,一雙深陷的眼眶中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純粹的漆黑——妖市情報長老,蝠老。

「嘎嘎嘎……我當是誰在帷幕邊緣掀起了這麼大的動靜。」蝠老發出一陣如夜鴉啼鳴般的乾笑,枯瘦的腦袋微微轉動,漆黑的雙眼精準地鎖定在陸離身上,「末代的通靈公證官,大稻埕的陸先生。你已經有三年沒踏進老夫這九幽閣的門檻了。」

「蝠老,我沒時間跟你敘舊。」陸離走上前,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硃砂符紙,重重拍在桌上,「城隍司認可的靈質公債券,可以在霞海廟兌換三百年香火份額。我要買兩條情報。」

蝠老看著那疊散發著純正正神香火氣息的符券,枯槁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極度貪婪的笑意。他伸出乾枯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符券表面,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品嚐最頂級的佳釀。

「陸先生出手果然闊氣。」蝠老收起符券,陰惻惻地笑道,「問吧,在這座地下城裡,還沒有老夫不知道的秘密。」

「第一,」陸離側過身,指向身後的蘇玖凝,「查她頸後的印記,以及陽明山狐族在千年前《止獵之盟》中的真實盟約條款。」

蝠老漆黑的眼珠微微轉向蘇玖凝。就在他目光觸及少女的瞬間,他原本佝僂的身軀猛然劇烈一震,臉上的貪婪之色瞬間被一抹深深的駭然所取代。

「九尾……純血天狐?!」蝠老失聲驚呼,枯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竟然還活著?!陽明山狐族的最後一位王女……千年前那場大戰中,被九大長老與第一代公證官親手送上祭壇的活體封印!」

蘇玖凝的瞳孔驟然收縮,雙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腦海深處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無數破碎的畫面在眼前瘋狂閃爍——燃燒的祭壇、染血的長劍、以及一張模糊卻溫柔的臉龐。

「說清楚。」陸離的眼神瞬間冰冷如霜,手中的硃砂筆尖隱隱透出一抹逼人的殺氣。

蝠老咽了一口唾沫,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聲音壓得極低:「千年前神妖大戰,陽明山狐族的本命妖血具備破除萬法、溶解契約的無上威能。為了確立《止獵之盟》,第一代公證官以自身記憶與壽命為筆,抽取了這位王女全身九成的本命精血為墨,才在天地法則中烙印下不可違背的盟約!她的血,既是盟約的墨水,也是解開盟約唯一的鑰匙!」

林語晴站在一旁,迅速在隨身終端上記錄著這段驚人的秘辛。這完全顛覆了特殊事務調查科對千年前歷史的認知——《止獵之盟》從一開始就不是和平談判的產物,而是一場殘酷的血祭!

「那麼第二個問題,」陸離冷冷地盯著蝠老,「最近在黑市上大量收購負空間咒物、以及抽取見證者後代靈魂的神秘買家,到底在妖市買走了什麼?」

蝠老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額頭上甚至滲出了幾滴黑色的冷汗。他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洩露這個情報的代價。

「那個人……我們不敢提他的名字。」蝠老壓低聲音,顫抖著從太師椅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個用厚重符布緊密包裹的黑木盒子,「三天前,那位穿黑色羽織的客人來到九幽閣。他用七具完美無瑕、毫無怨氣的凡人純淨靈魂,換走了妖市封存了八百年的禁忌禁物——『噬魂骨玉』。」

「但他沒有把整塊骨玉帶走,而是將它一分為二。一半被他帶走,另一半……他刻下了與這位狐族王女身上相同的獵魂紋路,留在老夫這裡,說今晚會有一位拿著墨筆的公證官親自來取。」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九幽閣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圈套!」林語晴瞬間反應過來,手中的靈質頻譜儀發出淒厲無比的高頻警報紅光!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閣樓外炸開!整座地下妖市的暗紅色紙燈籠在同一時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無比的血紅色防禦結界光芒。尖銳的警報聲伴隨著無數妖物的嘶吼在空洞中迴盪,九幽閣四周的厚重鐵閘門在萬分之一秒內轟然落下,將所有的出口徹底焊死!

「關門!長老有令,獵魂印記已現,九尾天狐自投羅網,格殺公證官,奪取天狐血脈者,賞純陽香火萬石!」

門外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數以百計身披重甲、手持符文兵刃的妖市精銳護衛,正如同潮水般朝著九幽閣瘋狂湧來!

太師椅上的蝠老怪叫一聲,整個人化作無數隻黑色蝙蝠,撞破天花板的通風管道四散逃竄。

「陸離!周圍的帷幕節點被人工引爆了,空間正在向裡層坍塌,常規路線根本出不去!」林語晴拔出手槍,眼神凌厲地退到陸離身側,左手迅速從戰術腰帶中甩出三枚散發著金光的電磁符咒炸彈,精準地貼在正在被巨力撞擊的合金鐵門上。

「砰!砰!砰!」

沉重的鐵門被外面的攻城巨斧劈開一道巨大的裂縫,數十柄淬毒的骨刀與長矛順著縫隙狠狠刺入!

「退後!」林語晴冷喝一聲,猛然按下引爆按鈕。

刺目的電磁金光伴隨著正神香火的純陽之力在鐵門處轟然爆發!衝在最前方的七八名妖族護衛發出慘絕人寰的嚎叫,身上的重甲在電磁脈衝下瞬間過載炸裂,被強烈的衝擊波硬生生掀翻倒飛出去。

然而,更多的妖兵前赴後繼地湧了上來。在狹窄的室內空間裡,物理武器與常規符咒的作用正在被源源不斷的妖海戰術迅速稀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玖凝猛然摘下了頭頂的漁夫帽。

一頭銀白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在昏暗的火光中肆意飛揚。她那張絕美的面容上再無先前的迷茫與怯弱,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九尾天狐王女的無上威嚴與兇厲。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徹底化為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豎瞳,雙手在胸前結出一道古老而繁複的狐族印訣。

「幻夜·千重影!」

蘇玖凝清脆的嬌喝聲響徹大廳。在她的身後,九條巨大的白焰狐尾幻影遮天蔽日般展開,化作一片耀眼奪目的緋紅色光幕。光幕所過之處,整個大廳的空間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鏡面折射。衝進大廳的上百名妖兵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他們看見四周同時出現了數十個一模一樣的陸離與蘇玖凝,每一道殘影都散發著真實無比的靈質波動。

「在哪裡?!哪個才是真的?!」

「殺!把所有的影子全剁了!」

妖兵們徹底陷入了混亂,手中的兵刃開始瘋狂地朝著身邊的同伴與虛無的空氣揮砍,自相殘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蘇玖凝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強行運轉殘缺的本命妖力,讓她頸後的負空間印記瘋狂蠕動,劇烈的反噬讓她嘴角溢出了一縷鮮紅的血跡,身形搖搖欲墜。

「抓住咒物,走!」陸離一把攬住蘇玖凝纖細的腰肢,右手長袖一卷,將桌上那個裝著半塊「噬魂骨玉」的黑木盒子收入懷中。

前方的正門已經被蜂擁而至的重裝牛妖與狂暴的妖氣徹底堵死。整個九幽閣的大樓在妖氣的衝擊下開始劇烈搖晃,梁柱斷裂,碎石如暴雨般砸落。

鏡頭在這一刻猛然推向陸離那雙蒼白而銳利的雙眸。

他眼底的三重血輪在瞬間旋轉至極限,瞳孔周圍隱隱滲出細密的血絲。他手中的烏木硃砂墨筆在虛空中猛然一頓,筆尖綻放出一道刺目至極的黑白高反差光芒!

「《墨印真經》第三階——」

陸離的聲音平靜得令人膽寒,每一個字吐出,四周崩塌的碎石與流動的妖氣都在空氣中陷入了絕對的停滯。

「執行·破界律令!」

筆鋒如刀,在虛空中狠狠劃下一道長達三公尺的硃砂血痕!

那不是常規的法術攻擊,而是直接以公證官的壽命為柴薪,強行調動這座天地間最高法則的反噬之力。一道由黑白兩色雷霆構成的巨大審判法印在虛空中轟然成型,如同從九天之上降下的天罰巨刃,以無可匹敵的絕對威能,朝著九幽閣後方厚達數公尺的花崗岩承重牆狠狠轟去!

「轟——!!!」

伴隨著一聲撕裂耳膜的巨響,整面堅不可摧的石牆在黑白法則雷霆的碾壓下,瞬間化為漫天的齏粉!雷霆餘波未消,甚至將後方妖市用來封鎖空間的三重結界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寬達數公尺的巨大真空裂口!

裂口的另一端,隱約透出台北市區地底排水幹線的流水聲與微弱的路燈光芒。

「林探員,掩護撤退!」陸離低喝一聲,喉頭湧上一股濃郁的血腥味,被他強行咽下。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了幾分,腦海深處又有一小段關於童年某個雨夜的記憶被法則的火焰燃燒殆盡。

林語晴毫不猶豫地反手甩出最後兩枚煙霧震撼彈,濃烈的白光與高頻噪音徹底淹沒了後方追兵的視線。三人借著強大的反衝力,如離弦之箭般衝出那道被撕裂的空間缺口,縱身躍入了冰冷湍急的地下排水道中。

***

半小時後,大稻埕碼頭旁的防汛通道邊緣。

深夜的淡水河泛著冰冷的粼粼波光,對岸三重與蘆洲的霓虹燈火在水面上倒映出破碎的彩帶。潮濕的夜風吹拂著三人狼狽的身軀,將身上的血腥與硝煙味緩緩吹散。

林語晴靠在防汛牆上,大口喘著粗氣,手中依然緊緊握著那台沾滿污泥的靈質頻譜儀。她看著身旁臉色蒼白的陸離,以及虛弱地靠在陸離肩頭、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蘇玖凝,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那是她作為一名信奉科學與證據的調查科探員,第一次真正見識到《墨印真經》那足以扭曲空間與法則的恐怖力量。但她同時也清晰地看見,在陸離每一次調用那種力量時,他身上的生命氣息便會微不可察地衰減一分。

「這就是公證官的代價?」林語晴輕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河岸邊顯得格外清晰。

陸離沒有回答。他緩緩打開手中的黑木盒子,從裡面取出了那半塊「噬魂骨玉」。

在特寫鏡頭中,那是一塊通體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奇異玉石。玉石的表面,以極其精密的雕刻手法,刻滿了無數密密麻麻的狐尾紋路與負空間螺旋。當陸離將手掌靠近骨玉時,他掌心被妖血污損的墨印裂痕,竟然與骨玉上的紋路產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同頻震顫。

而在骨玉斷裂的截面上,用暗紅色的硃砂血跡,留著一行極其瀟灑優雅、卻透著無盡瘋狂的周代小篆:

『獻給末代的見證者——距離帷幕落下的序幕,尚餘兩幕。』

陸離死死握緊了手中的骨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夜風撩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那雙深邃如淵的雙眸,眼底的三重血輪在黑暗中散發著森然的寒芒。

這場以整座台北為棋盤、以百萬凡人靈魂為賭注的瘋狂狩獵,才剛剛拉開它最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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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城隍的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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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碼頭的潮水撞擊著深綠色的消波塊,碎裂成無數帶著鐵鏽味的泡沫。凌晨兩點四十分,整座台北城沉入最幽深的夢境,唯有沿著迪化街排開的巴洛克式洋樓在昏黃路燈下投射出冗長而扭曲的暗影。雨絲在半空凝結成微小的水霧,緩慢漂浮,像老式膠卷上洗不乾淨的銀鹽雜質。

陸離攙扶著蘇玖凝,每邁出一步,腳踝處的積水便泛起微弱的冷藍色波紋。九尾天狐的妖血在方才的妖市突圍中消耗過劇,少女微涼的額頭緊貼著陸離的頸側,呼吸微弱而紊亂。她身上的大號灰色連帽衫已被地下排水道的濁水浸透,沉重地裹在單薄的身軀上,頸後那道原本只有寸許長的獵魂螺旋,此刻正泛著病態的灰黑色,如同一隻生長在皮膚下的盲目水蛭,無聲地朝著第一節胸椎鑽動。

「陸離……」蘇玖凝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琥珀色的豎瞳有些渙散,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江風吹散,「好燙……我的脊椎骨裡面,好像有一整座火爐在燒……」

「那是負空間在侵蝕妳的靈核。」陸離沒有低頭,目光如刀鋒般割開前方愈發濃重的霧氣,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妳剛才強行喚醒天狐幻術,等於主動把自己的血肉往殷無咎的刻刀底下送。如果不想在天亮前變成一張沒有五官的死皮,就把妳那些無謂的驚慌收回去,用妖力封住靈脈。」

蘇玖凝咬緊毫無血色的下唇,雙手攥緊了陸離風衣前襟的布料。她討厭這個男人嘴裡的刻薄,但對方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與那股清苦的硃砂墨香,卻像是一堵厚重的鐵壁,將周圍那些如影隨形的惡意硬生生阻隔在外。

兩人穿過南京西路與迪化街一段的十字路口。照理說,這個時間點的老街應當偶爾有夜巡的警車或送菜的小貨車駛過,然而當陸離的長靴踏上紅磚道的那一刻,四周所有的聲響戛然而止。

手持長鏡頭在這一刻緩慢拉升——

整條迪化街的表象正在像劣質油畫般被層層刮除。那些懸掛在中藥行與南北貨店鋪門口的招牌開始泛起粘稠的金紅色光暈,空氣中的中藥苦味與江水腥氣被一股濃烈至極的檀香、沉香與燒灼金紙的煙火味徹底覆蓋。街道兩側原本斑駁的紅磚牆壁上,憑空浮現出數以萬計密密麻麻的古篆金字,如同金色游魚般在牆體內部巡弋、流轉。

重疊的帷幕被強行拉開,表台北的街景退居幕後,裡台北的城隍神域如同一座自地底升起的宏偉古殿,將整條街道完全吞沒。

前方不到三十公尺處,霞海城隍廟原本狹窄古樸的廟門,此刻在靈質的膨脹下化作一座高達三丈的巍峨朱紅山門。兩盞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巨大八角宮燈懸掛在半空,燈芯燃燒著純正的暖黃色神火,將地面的青石板照耀得纖塵不染。

一名身著改良式絳紅官袍的男子正負手立於山門正中央。官袍的下襬繡著清代文官特有的海水江崖紋,內襯卻是一件剪裁精緻的現代深灰西裝背心。他手裡把玩著一把合攏的白玉摺扇,面容溫潤如玉,眼神卻平靜得像是一桿精準稱量靈魂善惡的天平。

台北霞海城隍代理——魏承硯。

在魏承硯身後兩側,兩道高達兩公尺半的虛幻陰影若隱若現。左側身著白袍、頭戴高帽,手持哭喪棒;右側身著黑鎧、面如鍋底,手按鐵鏈。濃郁純淨的香火神威在三人周圍凝固成肉眼可見的金黃色光瀑,將四周的空氣壓迫得發出微弱的爆鳴。

「陸公證官,深更半夜帶著一隻陽明山的大妖,手裡還握著妖市的禁忌凶物,在大稻埕的街頭這般招搖過市,未免太不把白道的法度放在眼裡了。」

魏承硯微微一笑,手中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剎那間,四周流動的金黃色香火猛然下沉,化作一片重達千鈞的無形重壓,如同一堵凝固的水銀巨牆,鋪天蓋地朝著陸離與蘇玖凝碾壓而來!

蘇玖凝悶哼一聲,體內殘存的妖氣受此神威激盪,頭頂的白焰狐耳驟然炸開,身後隱約浮現出三條暴躁的虛影。但那股威嚴浩瀚的正神香火如同烈陽融雪,狐火尚未完全升騰,便被壓制得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少女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陸離上前一步,橫身擋在蘇玖凝身前。

他左手自風衣下擺探出,掌心向上,那枚刻印在血肉深處的周代硃砂墨印霍然亮起刺目的黑白光芒。高反差的光影在兩人之間驟然炸裂,如同在金黃色的香火瀑布中硬生生釘入了一根漆黑的楔子。

「轟!」

神威與墨印在半空中相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靈質衝擊波,將地面青石板上的積水瞬間蒸發乾淨。

「魏承硯,收起你那套文判官下馬威的把戲。」陸離面無表情,眼底的三重血輪緩慢旋轉,右眼角隱隱有一條極細的毛細血管因承受神威反噬而崩裂,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我手裡拿著城隍司親自簽發的第七十九號通靈公證特許令。在契約程序完成之前,城隍司法體系無權干涉公證官的現場調查。」

魏承硯注視著陸離掌心的黑白墨印,眼眸深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忌憚之色。他收起摺扇,輕輕抬手,身後的香火瀑布與兩尊陰差鬼役的虛影隨之無聲消散。

「特許令是給你看顧陰陽秩序用的,不是用來替妖市的走私犯與千年逃犯充當保鏢。」魏承硯邁開步伐,官袍隨風微擺,走到陸離面前三步處站定。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陸離懷中那個裝著半塊噬魂骨玉的黑木盒上,隨後緩緩移向瑟縮在陸離身後的蘇玖凝。

當魏承硯看清蘇玖凝頸後那道不斷蠕動的負空間印記時,溫潤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陰霾。

「進殿說話。」魏承硯轉過身,聲音低沉得如同古廟深處的暮鼓,「有些事情,如果在帷幕外面的凡人街巷走漏了風聲,整個台北的結界,今夜就得徹底崩塌。」

***

霞海城隍廟後殿,香火領域深處。

這裡並非凡人所見的逼仄配殿,而是一座由無數重疊的香火光柱構建而成的虛空法庭。地面是光可鑑人的漆黑玄玉,倒映著頭頂懸掛的數百盞青銅長明燈。正中央是一張長達丈餘的紫檀木公案,案上整齊擺放著硃砂、驚堂木、令箭以及一本散發著古老威壓的厚重線裝古籍——台北府城隍生死簿副本。

陸離將那個黑木盒子重重放在公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響動。他拉過一旁的太師椅坐下,將蘇玖凝安置在身側。少女警惕地縮在椅子裡,一雙狐瞳緊盯著四周懸浮的金色神文,那些文字對她而言就像是一柄柄懸在頭頂的利劍,散發著天然的剋制氣息。

魏承硯在公案後坐下,伸手揭開了黑木盒的蓋子。

半塊通體漆黑、刻滿負空間螺旋的噬魂骨玉靜靜躺在錦緞中央。玉石表面散發出的極寒氣息,竟讓公案上的硃砂墨汁凝結出了一層微小的冰霜。

魏承硯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泛起一抹純金色的香火神力,輕輕點在骨玉的斷裂面上。剎那間,那行用硃砂血跡書寫的周代小篆光芒大盛,一股充滿腐朽、瘋狂與絕對自由的意念如針尖般刺向魏承硯的指尖!

「啪!」

魏承硯收回手指,摺扇在案上一拍,將那股反噬之力震散。他的臉色在搖曳的長明燈光下顯得明暗不定,眼神沉重得彷彿壓了一整座觀音山。

「果然是他……殷無咎。」魏承硯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檀香味的濁氣,「千年前被初代公證官逐出師門的逆徒,背棄了見證者的孤獨宿命,轉而向深淵尋求永恆。他竟然真的把手伸進了妖市的禁庫。」

「林語晴的鑑識報告已經證實,信義區的死者陳允浩,體內的香火被逆向抽乾。」陸離冷冷注視著魏承硯,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判意味,「殷無咎一個被除名的公證官,就算精通契約盲點,也不可能憑空調動正神的香火渠道來做這種完美剝離。魏承硯,城隍司法體系內部,到底爛到了什麼程度?」

後殿內的空氣瞬間陷入了一種死寂。長明燈的火焰猛烈晃動了一下,將三人的影子拉扯得無比怪異。

魏承硯沒有立刻反駁。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後殿邊緣的虛空前,低頭俯瞰著下方如棋盤般閃爍的台北夜景。

「陸離,你修習《墨印真經》,以壽命與記憶為代價,自然認為只要恪守程序正義,天地萬物便能維持平衡。」魏承硯背對著他,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數百年的疲憊與滄桑,「但你不是神,你不知道神明是如何死去的。」

魏承硯轉過身,指著頭頂那些雖然明亮、卻隱隱有些泛灰的長明燈。

「這座城市的人口越來越多,高樓越建越高,但凡人心中的敬畏卻在以驚人的速度消亡。」魏承硯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無奈,「信眾走進廟裡,求財、求名、求姻緣,求得是無窮無盡的慾念,而不是信仰。純陽的香火正在枯竭,取而代之的是混濁不堪的慾望之毒。整個白道神系,有超過三成的底層廟宇土地、陰差,因為香火供應斷絕,神體正在從內部腐爛、畸變。」

蘇玖凝聽到這裡,忍不住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在她千年前的記憶殘片裡,神明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秩序主宰,她從未想過神明也會如風燭殘年的老人般面臨消亡。

「所以,那些快要腐朽的偽神,就選擇跟殷無咎合作?」陸離冷笑一聲,眼神如冰錐般銳利,「用信徒純淨的靈魂,去換取妖市走私來的純淨妖血,以此延續神格的存在?這就是你們城隍口中的正道?」

「這不是城隍司的意志,而是少數墮落者的垂死掙扎!」魏承硯猛然轉身,官袍無風自鼓,語氣中帶著神祇的雷霆之怒,「城隍體系一直在暗中清肅!但殷無咎太狡猾了,他利用《止獵之盟》千年前留下的條文漏洞,在每一次交易中都設立了合法的免責契約。城隍的生死簿抓不到他的把柄,特殊事務調查科的儀器也只能捕捉到事後的能量殘留!」

魏承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的怒火,重新走回公案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玖凝身上,這一次,眼神中多了一種上位者在審視戰略物資時的冷酷與決絕。

「陸離,這場獵魂案的本質,你應該已經看清了。」魏承硯雙手撐在紫檀木案上,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離,「殷無咎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他在進行一場極其精密的『違約壓力測試』。信義區是第七個見證者後代,他的靈魂被抽走後,《止獵之盟》覆蓋在台北上空的第七重結界已經出現了直徑三公里的永久性裂隙。如今陽明山廢棄軍營與基隆港的妖氣,正在源源不斷地從裂隙滲透進市中心。」

「而第八個目標,也是最後一個關鍵節點,就是她。」魏承硯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蘇玖凝,「陽明山狐族最後的純血王女,千年前以自身九成本命妖血作為《止獵之盟》墨水的血祭活體。」

蘇玖凝下意識地向陸離身後縮了縮,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穿著官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意圖——那是一種想要將她拆解、研磨、重新塗抹在結界上的冰冷理性。

「殷無咎需要她的血來徹底撕毀盟約;而城隍體系,需要她的血來修補盟約。」魏承硯看著陸離,語氣變得無比嚴肅而堅定,「把她交給城隍司法體系。我會以霞海城隍代理的名義,將她送入地脈核心最深處的乾坤神域。以她的王女精血為引,引動整座大屯山靈脈,重新加固《止獵之盟》的封印。唯有如此,才能阻止兩界全面崩塌,保住台北兩百五十萬凡人的性命。」

「代價呢?」陸離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聲音清冷如水。

魏承硯沉默了兩秒,目光移開,落在長明燈的陰影中。

「抽乾九尾天狐最後的本命妖血,她的三魂七魄將與台北地脈徹底同化。她不會死,但她將永遠失去自我意識,成為維持這座城市結界運轉的一尊石像。」魏承硯緩緩說道,語氣中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宣讀一份早已批覆的公文,「陸離,這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交易。用一個失憶的千年大妖,換取一整座城市的安寧。身為公證官,你應當明白什麼叫做全局的最優解。」

「我不明白。」

陸離平靜地吐出這四個字。

後殿內的空氣再次猛然一滯。

蘇玖凝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身旁的黑衣男子。在她的概念裡,人類是自私而軟弱的生物,面對神明的威嚴與百萬人的大義,任何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將她這隻異類推上斷頭台。可陸離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那樣蒼白,眼神卻堅定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孤峰。

「陸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魏承硯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手中的白玉摺扇猛然按在生死簿副本上,整座後殿的金黃色香火瞬間化作耀眼的赤金色,神威如海嘯般沸騰,「《墨印真經》的第一條準則,就是絕對中立!你是天地法則的見證者,不是妖族的守護神!為了一隻妖物違抗天條秩序,你的道心要徹底崩塌嗎?!」

「《墨印真經》第一條準則,是程序正義高於一切實體結果。」陸離緩緩站起身,黑色長風衣在激盪的神威中獵獵作響。他伸手從懷中抽出了那支通體由烏木打造、筆尖泛著暗紅色硃砂光芒的墨筆。

鏡頭在這一刻切入特寫——

陸離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原本的三重血輪周圍,隱隱浮現出一道極其微弱、卻帶著撕裂靈魂痛苦的第二圈血輪光暈!他眼底的血絲瞬間爆開,劇烈的代價反噬讓他腦海深處關於十六歲那年夏天在大稻埕碼頭看煙火的記憶,如被烈火焚燒的底片般迅速捲曲、發黑、徹底化為虛無。

他以燃燒自身壽命與記憶為代價,強行催動了《墨印真經》的法則權限!

「千年前,首代公證官立下《止獵之盟》,條文寫得清清楚楚:神不得強奪信仰,妖不得無故獵魂,凡立契者,皆受天道庇護。」陸離每向前踏出一掌,腳下的玄玉地面便蔓延出一道黑白分明的法則陣紋,硬生生將魏承硯的赤金神威逼退三尺,「蘇玖凝在北門廢棄隧道已經與我立下臨時見證契約。在殷無咎的獵魂案結案之前,她是本案的第一順位關鍵證人。」

陸離手中的硃砂筆在虛空中猛然揮毫!

黑白兩色的高反差光芒在後殿半空中瘋狂交織,化作一道長達數丈的虛擬契約光幕。光幕之上,無數古老晦澀的周代史官篆文如瀑布般垂落,帶著不可抗拒的法則威壓,將蘇玖凝整個人籠罩在中央。

「《墨印真經》第二階——立契·庇護之令!」

陸離口銜天憲,聲音如洪鐘大呂般在香火法庭內轟然炸響:

「立契人:通靈公證官陸離。受約人:九尾天狐蘇玖凝。

條款一:案情查明前,受約人靈魂所有權歸屬見證程序,神不得拘,妖不得獵,城隍司不得私設私刑!

條款二:若受約人違約傷人,反噬由立契人以命抵償;若外界強奪受約人,天道反噬將視同違背《止獵之盟》,降下誅神墨雷!」

最後一筆落下,陸離左手掌心的硃砂墨印猛然爆發出一道刺目至極的黑白光柱,狠狠印在虛空契約的右下角!

「咚——!」

一聲如同遠古天銅巨鐘被敲響的沉悶巨響,在整座霞海城隍廟的靈域深處迴盪不絕。公案上的生死簿副本瘋狂翻動,頁面在半空中嘩啦啦作響,最終在其中一頁空白處,強行烙印下了一道清晰的硃砂印鑑!

「噗!」

陸離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瞳孔周圍那道新浮現的血輪緩慢凝固,他的臉色慘白得如同剛剛從棺木中爬出的死者,但那雙盯著魏承硯的眼睛,卻冷冽如初冬寒霜。

蘇玖凝呆呆地看著籠罩在自己周身的黑白光幕。那一瞬間,頸後那股灼熱如火燒的劇痛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大半,原本暴亂的妖血彷彿被一道古老而溫柔的無形鎖鏈輕輕撫平。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深處,已經與眼前這個男人的生命徹底綁定在了一起。

如果她死了,陸離會承受法則的反噬;如果陸離死了,這道庇護也將不復存在。

「你……」魏承硯看著公案上被強行修改的生死簿副本,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發顫,臉上的溫潤之色徹底被極度的震撼與忌憚所取代,「陸離,你瘋了。你竟然用自己的命魂為她作保?!每一枚墨印蓋下,你都在把自己往歸墟裡面推!你師父當年失蹤的教訓,你全都忘了嗎?!」

「我沒瘋,我只是在履行公證官的職責。」陸離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跡,語氣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魏承硯,收起你那套為了大局犧牲少數的偽善。如果一座城市的和平需要靠不斷獻祭無辜者的靈魂來維持,那麼這座城市的秩序,從一開始就是腐爛的。」

魏承硯死死盯著陸離,胸膛劇烈起伏。良久,他眼中的赤金神芒才緩緩斂去,後殿內滔天的神威如潮水般退回長明燈中。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整個人彷彿在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罷了……周代史官一脈的牛脾氣,千百年來從沒變過。」魏承硯疲憊地揮了揮衣袖,將公案上的半塊噬魂骨玉推回黑木盒中,扣上蓋子,「契約既成,天道見證,城隍司在結案前不會動她。但陸離,你記住,殷無咎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魏承硯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深邃:「骨玉上的字你看到了,『尚餘兩幕』。信義區是第七幕,蘇玖凝是第八幕。但在第八幕開啟之前,殷無咎一定會先去取走一件能容納九尾天狐全部精血的『容器』。」

「什麼容器?」陸離收起硃砂筆,冷聲問道。

「千年前初代公證官遺留在大稻埕老街地底的『墨魂天秤』。」魏承硯合上摺扇,目光穿透後殿的虛空,望向大稻埕的方向,「那是當年用來稱量神妖靈魂份額的法器。如果讓殷無咎拿到天秤,他就能在夢境與現實的縫隙中,展開一場覆蓋全台北的『契約蒙太奇』,把所有人的靈魂在一夜之間剪接成他的畫作。」

魏承硯站起身,單手背在身後,身影在金黃色的香火中開始變得透明而虛幻。

「帶著她走吧。天快亮了,表世界的帷幕要合上了。」魏承硯的聲音在大殿內空洞地迴盪,「陸離,好自為之。下一次你再蓋下審判之印的時候,失去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記憶,而是你作為『陸離』這個人的全部存在。」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宏偉的香火法庭如鏡面般寸寸碎裂。

***

清晨五點十分,大稻埕霞海城隍廟門口。

晨曦的微光穿透薄霧,給迪化街的老洋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青灰色。早起的傳統早餐店已經拉開鐵捲門,蒸籠裡冒出滾燙的白色蒸汽,混雜著豆漿與油條的焦香,將殘留的香火氣息沖淡得乾乾淨淨。

一名推著推車的老阿伯疑惑地看了一眼廟門口站著的兩個年輕人,搖了搖頭,嘴裡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真愛熬夜,隨後推著車緩步走入巷子。

表台北的日常如齒輪般精準地重新咬合、運轉。

陸離站在紅磚道上,晨風吹起他微濕的風衣衣角。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眼前景物的色彩短暫地褪成了單調的黑白,耳邊嗡嗡作響。他試圖在腦海中搜尋十六歲那年夏天的記憶,但那裡只留下一片冰冷刺骨的空白,彷彿那個夏天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存在過。

一隻溫暖而柔軟的小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陸離側過頭,看見蘇玖凝正仰著臉看著他。少女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頭頂的狐耳早已收起,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得像是一汪沒有被世俗污染的清泉。她的眼神中不再有野獸般的兇戾與防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愧疚、依戀與茫然的複雜情緒。

「陸離……」蘇玖凝輕聲開口,聲音在清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剛才在裡面,你忘掉了什麼?」

陸離看著她,神情依舊冷淡,眼底的血絲卻在晨光下無所遁形。

「忘掉了一段廢話。」陸離抽回自己的衣袖,轉身朝著老街深處的事務所走去,步伐雖然有些緩慢,卻依舊筆直如刀,「回事務所。在殷無咎找到墨魂天秤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條款需要重新擬定。」

蘇玖凝站在原地看著男人的背影,咬了咬嘴唇,隨後邁開赤著的雙足,小跑著跟了上去,緊緊貼在他的身後。

在特寫鏡頭中,迪化街青石板路面上的積水,倒映著兩人並肩前行的背影。而在那片倒影裡,陸離的瞳孔深處,第二圈暗紅色的血輪正散發著妖異而危險的微光;而蘇玖凝頸後的黑色印記邊緣,不知何時,悄然綻開了一朵極其微小、卻猩紅如血的彼岸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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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滲血的墨印

本章登場

大稻埕的清晨總是浸泡在水氣與中藥渣的微苦氣味裡。當迪化街老洋樓的雕花窗櫺被薄薄的晨光塗上一層鉛灰色時,陸離推開了那扇掛著「夜行公證事務所」黃銅招牌的厚重檜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門楣上方掛著的城隍特許木牌與妖市青銅饕餮令在穿堂風中輕微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金屬回響。室內的光線極暗,百葉窗將外界初升的日光切割成一條條平行的慘白光柵,投射在凌亂的深褐色實木辦公桌、堆疊成山的泛黃卷宗,以及牆角那座一人高的古董座鐘上。座鐘的鐘擺沉重地擺動著,每一次金屬撞擊,都像是在寂靜的空間裡敲下一記鈍響。

陸離邁進門檻,反手將門鎖死。他的腳步在踏上磨石子地板的瞬間顯得有些虛浮,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玄關的鞋櫃旁,修長清瘦的身形在陰影中微微晃動。他身上的黑色長風衣浸透了夜間的寒雨與江風,沉重得像是一副鉛鑄的鎧甲,白襯衫的領口處隱隱透出一抹暗紅的乾涸血漬。

蘇玖凝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她赤著雙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髮尾挑染的緋紅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如火星般的微芒。她警惕地打量著這間堆滿古籍、硃砂印泥與各式符咒法器的狹窄事務所,鼻翼微微抽動,嗅探著空氣中殘留的各色生靈氣息——有信義區凡人的恐慌、妖市黑市的血腥,還有霞海城隍那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正統檀香。

但最清晰的,依舊是陸離身上那股清冷苦澀的硃砂墨香。

「把門口的黃銅盆端過來,盛半盆清水。」陸離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被粗砂紙狠狠摩擦過。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辦公桌後,拉開那張寬大的黑色皮革高背椅坐下,整個人陷入了椅背的深陷陰影中。

蘇玖凝沒有反駁,也沒有多問。她快步走到玄關,端起那個刻著周代銘文的黃銅水盆,在洗手間接了半盆清水,小心翼翼地捧回辦公桌前放下。當她將銅盆置於桌面上時,琥珀色的豎瞳不由得微微一縮。

在慘白的光柵照耀下,陸離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膚下青黑色的毛細血管。他右手緊緊攥著那支烏木硃砂筆,左手平攤在桌面的宣紙上——那枚烙印在掌心血肉深處的《墨印真經》公證印鑑,此刻竟泛著極其不祥的暗黑色。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方原本應該規整如古璽的印面紋路,邊緣處正在緩慢地滲出一縷縷極細的殷紅血絲。那些血絲並非凡人流淌的鮮血,而是蘊含著純粹靈魂質感的深紅色光斑,如同膠卷在顯影液中過度曝光後溢出的銀鹽雜質,順著他的指縫緩緩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

「你的手……」蘇玖凝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他滲血的掌心,卻在指尖即將接觸到的瞬間被陸離冷硬地揮開。

「別碰。」陸離閉上雙眼,眉宇間鎖著一層化不開的痛楚,「這是違規調用第二階『立契』的代價反噬。墨印正在燃燒我的本命靈魂,任何外來的未立契靈質接觸,都會被當成違約攻擊,反噬會直接撕碎妳的妖核。」

「可是它在流血!」蘇玖凝的情感向來熾烈而直率,她有些焦急地上前半步,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後的九尾虛影受情緒激盪而不自覺地浮現出三條,在昏暗的室內如燃燒的白焰般輕輕搖曳,「在城隍廟的時候,魏承硯說你每蓋一印都在把自己往深淵裡推。你剛才為了替我立下庇護契約,強行在生死簿副本上蓋印,現在這反噬是因為我,對不對?」

陸離緩緩睜開雙眼。

特寫鏡頭切入他的眼眸——

原本清冷的瞳孔深處,那三重深邃的血輪周圍,第二圈暗紅色的血輪光暈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頻率緩慢旋轉著。那道血輪就像是一道深深刻入靈魂的烙鐵,每旋轉半圈,陸離的眼角便會崩開一條極細的血絲。

「在公證官的字典裡,沒有『因為誰』這種情緒化的字眼。」陸離的語氣依舊冰冷如刀,但急促的喘息卻出賣了他此刻承受的極致痛苦,「程序一旦啟動,便只有合法與違約的區別。我立契是為了保住關鍵證人,不是為了救妳。少自作多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提起硃砂筆,沾了沾自己掌心滲出的靈魂之血。

「過來。」陸離盯著蘇玖凝,眼神銳利如審判之刃,「城隍廟的庇護契約只是臨時條款,只能防住白道的陰差。要想徹底阻斷殷無咎在夢境與負空間中的獵魂標記,必須在事務所的界碑下,立下《墨印真經》的正式『共生契約』。」

蘇玖凝看著那支滴著血的墨筆,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繞過辦公桌走到陸離身側。她挽起寬大的連帽衫衣袖,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的小臂,將手腕平平遞到陸離眼前。

「要怎麼做?抽我的血,還是劃開我的皮肉?」她的眼神無比清澈,甚至帶著一絲九尾天狐骨子裡的兇韌,「千年前我連本命精血都敢獻祭,不怕疼。」

「收起妳那些野蠻的妖族思維。」陸離冷嗤一聲,左手猛然抬起,反扣住蘇玖凝纖細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冷得如同萬年玄冰,掌心滲出的暗紅血絲在接觸到蘇玖凝皮膚的瞬間,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黑白光斑!

「唔……!」蘇玖凝悶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陸離懷中傾斜。那股純粹的法度之力如無數鋼針般順著她的經脈逆流而上,直接刺入她頸後的獵魂螺旋!

陸離右手手腕懸空,烏木筆尖在虛空中急速勾勒。黑白兩色的高反差光芒在兩人之間瘋狂閃爍,光影將這座逼仄的事務所映照得如同被定格的黑白老電影。辦公桌上的黃銅水盆中,水面劇烈震盪,倒映出無數如雪花點般跳躍的周代古篆。

「立契人,末代通靈公證官陸離。」

「受約人,九尾天狐王女蘇玖凝。」

「以魂為紙,以血為墨,共生同命,見證永存。」

陸離口中的法咒每吐出一個字,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腦海深處,彷彿有一柄無形的利刃正在殘酷地切割著他的意識神經。伴隨著第二圈血輪的徹底凝固,一段原本無比珍貴、深刻的記憶,正如被強酸腐蝕的膠卷底片般,迅速發黃、起泡、融化成一片虛無。

那是一段關於他已故師父的記憶——

在記憶的殘片中,大稻埕老街的雨夜裡,一個身穿古式黑色長袍的高大背影正撐著油紙傘走在他前方。師父轉過頭,嘴唇開合,似乎在對少年時期的陸離交代著某句至關重要的傳承秘辛,那是關於《墨印真經》第四階『審判』的核心口訣,也是解開初代公證官失蹤之謎的唯一線索。

然而,在那道血輪完全閉合的剎那,師父的容貌在陸離的意識中瞬間化為一片慘白的負空間。聲音被徹底抹去,口訣消散無蹤,甚至連師父的名字、生前最後一次握住他手時的溫度,都在一瞬間被徹底蒸發,只留下一片冰冷刺骨的虛無深坑。

「呃啊——!」

陸離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痛苦低吼,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握著硃砂筆的右手青筋暴起,筆尖在即將完成契約最後一筆的瞬間凝滯在半空,掌心的墨印不再是滲血,而是如泉湧般向外噴吐著漆黑的法則黑炎!

黑炎瞬間蔓延,將整張辦公桌的邊緣灼燒成焦黑。反噬之力如同一頭失控的洪荒凶獸,瘋狂撕扯著陸離本就殘破不堪的靈魂經脈!

「陸離!」

蘇玖凝察覺到了陸離體內靈質的瘋狂暴跌。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之間剛剛建立起微弱聯繫的契約通道,正因為陸離記憶的崩解而面臨崩塌。一旦契約中斷,狂暴的法則反噬會在一瞬間將陸離的靈魂撕成碎片!

沒有任何遲疑,蘇玖凝張開檀口,貝齒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滴散發著純淨金色微光、帶著九尾天狐至高威壓的本命妖血被她吐在掌心。隨後,她不顧黑炎對皮肉的灼燒,赤手覆上了陸離那隻正在噴吐黑炎的左手掌心!

「滋啦——!」

極致的冰冷與極致的灼熱在兩人掌心之間猛烈碰撞。天狐妖血具備污損與調和一切神印、墨印的特異本能,那滴純金色的血液如同最溫潤的甘霖,硬生生壓制住了暴亂的黑炎,將滲血的墨印紋路一點點重新擦拭、撫平。

就在妖血與墨印交融的同一微秒,時空在兩人的感官中驟然發生了劇烈的扭曲與抽離。

蒙太奇的剪接鏡頭如同狂暴的幻燈片,在兩人的靈魂深處瘋狂並置、閃回——

血脈與墨印的物理接觸,竟然在共生契約的催化下,引發了不可思議的「記憶共振」!

蘇玖凝的意識被一股龐大的吸力猛然拽入了一條泛著冷藍色光芒的時光長廊。四周的景象如飛速後退的底片,無數碎片化的光影在她眼前重組:

鏡頭切換至二十年前,一個大雨滂沱的午後。

那是台北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的偏殿迴廊。連綿的雨幕將整座廟宇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水霧中,屋簷上的瓦當不斷滴落著豆大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聲響。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坐在迴廊的石階上。他穿著一身寬大而不合身的黑色素服,身形單薄得像是一片隨時會被狂風吹走的落葉。男孩的膝蓋上放著一本厚重的古線裝書,右手中緊緊攥著一支比他的手掌還要長出許多的烏木毛筆。他的小臉蒼白如紙,眼眶通紅,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來。

那是剛剛被師父帶入公證一道、失去雙親不久的幼年陸離。

鏡頭緩慢向前推移,穿過雨幕,落在偏殿旁那一株有著數百年樹齡的老榕樹下。

在茂密的氣根與陰影深處,一隻體型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雪白的小狐狸正瑟縮在樹洞裡。小狐狸的後腿上帶著一道被捕獸夾劃傷的血痕,銀白色的毛皮被雨水打得精濕,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滿是恐懼與飢餓,正透過雨幕,怯生生地看著石階上的小男孩。

石階上的小陸離似乎察覺到了那道微弱的妖氣。他放下手中的古籍,從懷裡掏出半塊被油紙包裹著的黑糖糕——那是城隍廟供桌上撤下來的祭品,也是他那天唯一的乾糧。

男孩站起身,踩著積水一步步走到老榕樹下。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子,將那半塊散發著甜香的黑糖糕輕輕放在樹洞前,隨後伸出稚嫩的小手,大著膽子在小狐狸濕漉漉的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

「別怕。」小男孩的聲音清脆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吃了它,就快點回山上去吧。這座廟裡住著很多抓妖怪的文判官,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小狐狸仰起頭,琥珀色的眼眸倒映著小男孩蒼白的臉龐,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嚶嚀。

小男孩轉過身,重新走回雨幕中的石階,拿起毛筆,在泛黃的宣紙上一筆一畫地摹寫著古老的墨印篆文。而在他身後的樹洞裡,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咬住了那塊黑糖糕,目光卻長久地停留在他單薄的背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啪!」

記憶的膠卷在這一刻燃燒殆盡,畫面如破碎的玻璃般寸寸崩解。

事務所內的黑白光芒驟然收斂。古董座鐘的鐘擺發出「咚」的一聲沉重脆響,重新恢復了走動。

蘇玖凝猛地回過神來,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雙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的琥珀色豎瞳劇烈顫抖著,難以置信地看著辦公桌後那個面色慘白的男人。

千年前的大戰讓她失去了絕大部分的記憶,她只記得自己是陽明山的王女,記得自己被當作祭品獻祭給了某個古老的盟約。但她從未想過,在自己渾渾噩噩流落人間、血脈封印最虛弱的二十年前,竟然早就與眼前這個男人有過這樣一場宿命般的交集。

那一塊黑糖糕的甜味,彷彿穿越了漫長的二十年光陰,在此刻悄然在她舌尖化開,泛起一陣酸楚的溫熱。

辦公桌後,陸離無力地垂下右手,烏木硃砂筆在桌面上滾動了兩圈,停在宣紙邊緣。他掌心的墨印已經停止了滲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淡的金紅色微光,將原本漆黑的印面包裹其中,形成了一種奇異而穩定的共生平衡。

但陸離眼底的那抹疲憊與茫然,卻濃烈得令人心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乾涸的枯井。

「師父……」陸離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師父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他試圖在記憶的廢墟中挖掘,但每觸碰一次那個空白的區域,大腦深處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記得自己有一個師父,記得師父失蹤前將這間事務所交給了他,但他已經完全想不起師父的臉,想不起師父說話時的語調,甚至想不起師父最常穿的那件長袍到底是什麼顏色。

作為周代史官一脈的末代傳人,他見證了無數人、神、妖的契約與生死,可他自己的生命,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公證代價中,被無情地鏤空成了一具殘破的篩子。

蘇玖凝站在原地,看著陸離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她邁開腳步,走到陸離身旁,緩緩蹲下身子。

這一次,她沒有像野獸那般張牙舞爪,而是極其溫柔地伸出雙手,輕輕覆上了陸離冰冷僵硬的右手。

「陸離。」蘇玖凝仰起臉,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男人的膝頭,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無比真摯的光芒,「你忘掉的東西,我都替你記著。」

陸離身形微震,緩緩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身旁的少女。

「二十年前在城隍廟的老榕樹下,你給過一隻受傷的小狐狸半塊黑糖糕。」蘇玖凝的嘴角泛起一抹極淺、極柔和的弧度,眼角卻隱隱有晶瑩的淚光在閃動,「你對她說,這裡不是妖怪該來的地方,讓她快點回山上去。」

陸離微微一怔,瞳孔深處的血輪微微收縮:「妳……看見了?」

「嗯,我看見了。」蘇玖凝握緊了他的手,將自己體內九尾天狐最後的本命溫熱,源源不斷地渡入陸離冰冷的經脈中,「你為我蓋下的墨印,燒掉了你的記憶。那我這條命,從今以後就是你的備份底片。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一直看著你,把你忘掉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全部記在我的心裡。」

少女的話語直白而熾烈,不帶有一絲凡人社會的虛偽與修飾,卻像是一道劃破永夜的曙光,硬生生照進了陸離封閉已久的冰冷內心。

陸離沒有說話。他沉默地看著蘇玖凝,眼底那抹銳利如刀的審判之色,在這一刻終於悄然融化了一絲。他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少女溫暖的掌心包裹著自己的冰冷,辦公室內的空氣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奇異而溫存的寂靜。

***

與此同時,大稻埕霞海城隍廟,正殿深處的神龕結界之內。

四周燃燒著數以千計的暖黃色純陽蠟燭,濃郁的檀香煙霧在半空中凝結成一片厚重的金色雲海。魏承硯負手立於巨大的城隍神像下方,頭頂的絳紅官帽在神威的照耀下泛著沉重的水波光澤。

在他面前的虛空中,懸浮著那本散發著古老威壓的《台北府城隍生死簿副本》。

魏承硯面色凝重如水,手中的白玉摺扇輕輕一揮,生死簿的書頁無風自動,伴隨著清脆的紙張翻動聲,最終停留在記錄著陸離名字的那一頁。

特寫鏡頭切入生死簿的泛黃頁面——

原本用金泥書寫的「通靈公證官·陸離」七個正楷大字下方,那條代表著陽壽與命魂份額的金色命線,此刻竟然已經縮短到了不足三寸長!命線的末端泛著如同枯木般的灰敗之色,而在名字的正中央,赫然印著兩道鮮血淋漓、深可見骨的周代硃砂墨印!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陸離的生卒年月那一欄中,原本清晰記載的過往生平,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文字已經徹底化為了空白的負空間,彷彿那些歲月從未在這世間留下過任何痕跡。

「兩道血輪……壽元已損過半,記憶剝落三成。」

魏承硯收起摺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神殿內迴盪,帶著無盡的滄桑與惋惜:「陸小子……你師父當年為了守住《止獵之盟》,燃盡了所有的記憶,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化作了虛無中的一縷塵埃。你這又是何苦?」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抹純金色的香火神力,試圖注入生死簿中,為陸離修補那一條急速衰竭的金色命線。

然而,當香火神力剛剛觸碰到陸離名字的瞬間,那道剛剛在事務所完成的「共生契約」猛然自虛空中爆發出一陣凌厲至極的黑白墨光,硬生生將魏承硯的城隍神力震得粉碎!

「咚!」

生死簿重重合上,跌落在紫檀木案上。

魏承硯收回發麻的手指,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震撼與駭然。

「共生契約……他竟然把自己的命魂與那隻九尾天狐的妖核徹底焊死在了一起。」魏承硯抬起頭,目光穿透神龕的結界,望向大稻埕老街事務所的方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天道法則反噬已經入骨。若是他再強行開啟《墨印真經》第四階的『審判』領域……」

魏承硯頓住了話頭,眼中浮現出無比濃重的陰霾。

他很清楚,《墨印真經》第四階的代價,是徹底抹除公證官肉身與靈魂的所有存在證明。一旦審判之印落下,陸離將不再是一個人,而會徹底化為天地法則的一部分,成為這座冰冷契約本身。

「殷無咎……你把整座台北城當成獵場,把九尾天狐當成解約的鑰匙,」魏承硯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如鐵,握緊了手中的白玉摺扇,「但你算漏了陸離這個瘋子。他為了守住程序的底線,真的敢把自己也當成祭品,押上這座天平的最後一端……」

***

清晨六點三十分,夜行公證事務所。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台北捷運淡水信義線首班車駛過的微弱震動,順著地底的鋼筋水泥隱隱傳來。迪化街上的行人腳步聲漸漸密集,叫賣早餐的吆喝聲與機車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構築出凡人世界最平凡、最喧囂的日常。

事務所內的黑白光影終於徹底消退。

辦公桌上的宣紙已經燃燒殆盡,只留下一小撮泛著金紅色微光的灰燼。陸離已經重新穿好了那件黑色的長風衣,整個人靜靜地靠在高背椅上,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底的血絲已經在共生契約的滋養下稍微退去了一些。

蘇玖凝安靜地坐在辦公桌的一角,雙手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黑糖薑茶——那是陸離剛才面無表情地從廚房裡端出來扔給她的。薑茶的甜辣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驅散了屋內最後一絲陰冷的妖氣。

少女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薑茶,琥珀色的豎瞳微微瞇起,神情愜意得像是一隻在陽光下曬太陽的家貓。但在她的後頸處,那朵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猩紅彼岸花蕾,在吸收了共生契約的法則之力後,花瓣的邊緣正悄無聲息地向外舒展了一分。

「休息夠了就起來。」陸離拉開抽屜,將那支烏木硃砂筆放回絲絨盒子裡,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淡與刻薄,「殷無咎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魏承硯說過,在對妳進行最後的獵魂之前,殷無咎一定會先去取走埋在大稻埕地底的『墨魂天秤』。」

「墨魂天秤到底是什麼?」蘇玖凝放下茶杯,好奇地問道。

「那是千年前初代公證官用來稱量神妖靈魂份額的法器,也是《止獵之盟》最初的物理載體。」陸離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將百葉窗拉開了一道縫隙,目光銳利地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的街巷,「如果天秤落入殷無咎手裡,他就能在夢境與現實的縫隙中,展開一場覆蓋全台北的『契約蒙太奇』。到那時,整座城市的帷幕會被徹底剪碎,凡人的靈魂會像落葉一樣被隨意收割。」

「那我們現在該去哪裡找天秤?」蘇玖凝跳下桌子,走到陸離身後。

「天秤被封印在大稻埕最古老的靈脈節點下,但具體的坐標,只有特殊事務調查科的靈質地圖能夠解析。」陸離從風衣內側掏出了一部特製的手機,屏幕上正閃爍著一條來自林語晴的加密訊息。

然而,就在陸離準備撥通電話的瞬間——

「嗡——!」

一陣刺耳至極的高頻靈質警報聲,毫無預兆地自整條迪化街的地底深處猛然爆發!

辦公桌上的古董座鐘玻璃罩瞬間崩碎成無數細小的粉末,窗外的晨光在這一秒詭異地扭曲、拉長,變成了某種充滿病態感的冷藍色螢光!

特寫鏡頭中,蘇玖凝頸後的那朵彼岸花蕾驟然綻放!一股冰冷刺骨的負空間寒氣如噴泉般爆發而出,將整間事務所的牆壁瞬間凍結上了一層厚厚的黑色冰霜!

少女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整個人軟軟地倒向地面,琥珀色的雙眸在一瞬間失去了焦距,瞳孔深處倒映出一座光怪陸離、由無數破碎畫框構築而成的巨大夢境迷宮!

「陸離……」蘇玖凝的指甲深深摳進了地板的冰霜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又在畫我了……殷無咎……他就在我的夢裡……」

陸離猛然回頭,瞳孔中的雙重血輪瞬間暴漲!

透過事務所布滿冰霜的窗玻璃,他看見整座大稻埕街頭的凡人行人在這一刻全部詭異地定格在原地,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膠卷。而在天空的盡頭,淡水河上空的帷幕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撕開了一道長達數百公尺的漆黑裂縫!

第八幕的獵魂序曲,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已經在夢境的深處轟然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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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夢境獵場

本章登場

大稻埕晨霧未散的老洋樓內,冷藍色的靈質冰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檜木地板瘋狂蔓延。那不是凡世的水氣凝結,而是來自帷幕縫隙深處、負空間極度壓縮後的靈魂凍痕。每一寸冰霜爬過的地方,牆面上懸掛的舊符紙與泛黃卷宗都泛起微弱的枯焦碎屑,像是一卷被強行塞入放映機卻卡死在光軸上的過期底片。

蘇玖凝倒在黑色皮沙發邊緣,雙足赤裸地繃緊,十指死死扣住冰冷刺骨的磨石子地坪。她頸後那朵原本含苞的猩紅彼岸花印記,此刻正像是一枚烙紅的鐵印般瘋狂搏動,每一次脈動都向外噴發出肉眼可視的暗紅色光斑。那些光斑在半空中扭曲、拉長,化作一幅幅破碎重疊的台北街景殘像——信義區旋轉倒懸的鋼骨高樓、西門町閃爍著雜訊的巨大電子看板、以及浸泡在黑水裡的捷運月台。

「玖凝,醒醒!」陸離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剛剛立下共生契約,掌緣殘留的金紅微光與少女體內暴走的妖氣猛烈撞擊,激盪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蘇玖凝的琥珀色豎瞳完全失去了焦距,眼白部分被一片深邃的漆黑所吞噬,喉嚨深處溢出痛苦的微弱低鳴:「他在畫……他在用那些人的影子……填滿我的眼睛……陸離,裡面全是倒過來的雨,沒有出口……」

話音未落,她身上的緋色旗袍邊緣驟然騰起一簇微弱的蒼白火苗。那是九尾天狐護體的本命狐火,但在負空間寒氣的壓迫下,火苗竟呈現出一種極不穩定的半透明波紋,隨時可能熄滅。

陸離沒有絲毫猶豫,右手迅速自黑色風衣內側掏出特製的軍規通訊器,大拇指重重按下了紅色緊急按鈕。通話幾乎在接通的同一毫秒被接起,揚聲器裡立刻傳來靈質頻譜儀刺耳的尖嘯聲與急促的鍵盤敲擊聲。

「林語晴,帶上腦波同步儀和第三代電磁符咒矩陣,立刻到大稻埕事務所。」陸離的語速極快,語調森冷得不帶一絲起伏,「殷無咎啟動了負空間遠程共振,蘇玖凝被強行拖入了第七層夢境獵場。那不是普通幻術,是契約維度的靈魂拉扯。」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聲清脆的上膛聲,林語晴乾脆俐落的聲音隨即響起:「兩分鐘。我剛好在重慶北路監控節點異常波動,特殊事務調查科的戰術小隊已經在街角待命,我單獨進來。」

不到一百二十秒,事務所厚重的檜木大門被暴力推開。門軸上的黃銅風鈴尚未發出脆響,一道穿著黑色戰術風衣的俐落身影已經閃入屋內。林語晴反手將合金防暴鎖扣死,隨手甩出四枚銀色合金地釘,精準地釘入事務所四角的八卦方位。

「滋——!」

合金地釘頂端的藍色發光二極體驟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淡紫色電磁符紋如蛛網般在地面交織鋪開,硬生生將蔓延的黑色冰霜阻隔在客廳中央的三公尺範圍內。林語晴單膝跪地,將背上沉重的銀色金屬箱重重砸在茶几上,雙手熟練地解鎖卡扣。

箱內整齊排列著兩具覆蓋著繁複硃砂電路的碳纖維頭盔,以及數十支泛著幽綠光芒的靈質穩定劑。

「調查科的最新監控顯示,整個大稻埕地底的靈脈節點剛才發生了零點七秒的相位位移。」林語晴迅速將兩組感應貼片貼在蘇玖凝慘白的太陽穴上,抬頭看向陸離,眼神專注而冰冷,「這根本不是常規的通靈附身。她的腦波頻率已經跌破了凡人存活的極限閾值,但靈質能級卻在呈幾何級數暴增。那個叫殷無咎的瘋子,正在把她的意識抽離到現實與虛無的縫隙裡。」

「那是《止獵之盟》被撕開的負空間斷層。」陸離挽起風衣衣袖,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主動拿過另一具感應頭盔戴上,「殷無咎在利用前七名受害者的靈魂殘渣構築一座獨立的夢境迷宮。他想在迷宮裡完成第八次剝離,徹底坐實違約事實。如果不在夢境裡打碎他的畫框,玖凝的靈魂會在現實中直接腦死,化作一具沒有怨氣的空殼。」

林語晴動作敏捷地將電磁導線連接至中央處理器,修長的手指在虛擬投影鍵盤上飛速敲擊。她看著儀器螢幕上那條近乎垂直下跌的生命體徵曲線,臉色微沉:「陸離,特殊事務調查科的規章寫得很清楚,未經許可進行深層靈質同步,生還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你的腦部斷層掃描顯示,你的神經系統本就因為墨印反噬千瘡百孔,如果迷宮崩塌,你也會被困在負空間裡。」

「程序正義不容許證人在審判前被非法銷毀。」陸離冷冷地打斷了她,左手掌心的墨印再度泛起暗紅色的微光,「林探員,妳只需要做一件事——在現實世界守住這座節點。無論夢境裡發生什麼震盪,都不能讓帷幕的裂縫擴大到迪化街上。」

林語晴凝視著陸離那雙隱現血輪的眼眸,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多言。她從戰術背心拔出一柄刻滿退魔符文的電磁手槍,反手拉開保險,語氣堅定如鐵:「現實交給我。三十分鐘內如果你們的腦波沒有重疊回升,我會依照特殊條例,啟動香火手榴彈炸碎整座節點,連同你們的肉身一起物理火化。」

「足夠了。」陸離合上雙眼。

林語晴猛然按下中央啟動鍵。紫色的電磁脈衝如浪潮般順著導線湧入兩人的太陽穴,整間事務所的燈光在一瞬間全數熄滅,只剩下儀器螢幕上幽綠的波形在黑暗中瘋狂跳動。

***

時空在感官中被粗暴地剪切。

陸離再次睜開雙眼時,刺鼻的松節油味與濃烈的鐵鏽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如潮水般灌入他的鼻腔。

遠景鏡頭緩緩拉開——

這裡是一座被徹底顛倒、扭曲的台北城。天空是一片黏稠的瀝青黑,無數條泛著慘白螢光的捷運高架軌道像巨大的肋骨般橫亙在半空中,軌道兩側懸掛著數以千計空無一人的車廂。地面上,信義區的摩天大樓如同一根根腐朽的石筍般倒插在黑色的水潭中,水面上沒有倒影,只有一圈圈散發著冷藍光芒的負空間漣漪。

四周沒有風,但空氣中卻飄散著無數灰白色的紙屑。陸離定睛看去,那些根本不是紙屑,而是一張張被剪碎的拍立得相片,每一張相片上都定格著凡人死前驚恐扭曲的面孔。

「陸離……」

一聲虛弱的呼喚從前方的廢墟深處傳來。陸離邁開步伐,踩碎腳下泛著螢光的黑色泥沼,快步穿過一截斷裂的捷運水泥涵洞。

在涵洞的盡頭,一座完全由巨大的老式木質畫架搭建而成的迷宮赫然矗立。數百個高達十公尺的空白畫框交錯堆疊,將空間切割成無數個逼仄狹窄的迴廊。蘇玖凝正半跪在迷宮的入口處,身後的九條狐尾虛影劇烈顫抖著,其中三條狐尾已經被黑色的墨汁所浸染,僵硬得如同石雕。

「別動。」陸離迅速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這裡……是他造的牢籠。」蘇玖凝抬起頭,銀白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野性的凶光與疲憊,「每走過一個拐角,我就會看見那些死掉的人……他們的影子在抓我的尾巴,想要把我拖進畫框裡。」

特寫鏡頭切入四周的畫架——

那些原本空白的巨大畫布上,此刻正隨著兩人的靠近,緩慢浮現出暗紅色的油彩線條。線條勾勒出的不是風景,而是一具具被精準剝離靈魂的受害者軀殼!畫布深處隱隱傳來指甲抓撓布面的尖銳聲響,彷彿有無數無形的手正試圖從二維的畫面上掙脫出來。

「這就是殷無咎的『違約畫廊』。」陸離眼中血輪緩緩轉動,《墨印真經》第一階「見證」全力運轉。在他的視野中,整座迷宮的牆壁並非木材與畫布,而是由密密麻麻、被強行扭曲的《止獵之盟》古老條文編織而成。殷無咎利用了契約條文中的邏輯盲區,將受害者的靈魂碎片當作顏料,把整座空間塗抹成了一個不受天道法則管轄的絕對盲區。

突然,迷宮深處傳來了一陣優雅而富有節奏的掌聲。

「啪、啪、啪。」

那聲音在死寂的倒懸城市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與冰冷。緊接著,一道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子嗓音穿透了層層畫架,自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真是令人讚嘆的共生契約。公證官閣下,你竟然願意為了一件祭品,將自己寶貴的記憶與壽命當作薪柴。看來千年的歲月過去,你們周代史官一脈那種迂腐的自我犧牲精神,依然像雜草一樣頑固。」

殷無咎的聲音彷彿就貼在兩人的耳畔,但迷宮中卻看不見他的身影,只有無數畫框中的油彩開始劇烈沸騰,化作一道道漆黑的墨柱沖天而起!

「殷無咎,滾出來!」蘇玖凝發出一聲尖銳的狐鳴,野性的怒火瞬間壓過了體內的虛弱。她猛地站起身,原本受創的經脈在極致的情緒催化下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轟——!」

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火苗。一輪如烈日般耀眼的純金色九尾狐火,以蘇玖凝為中心轟然炸開!狂暴的妖氣化作一道巨大的環形衝擊波,將四周逼近的黑色墨柱瞬間蒸發成漫天黑煙。少女身後的九條尾巴在金色的烈焰中完全舒展,銀白色的毛髮化作刺目的緋紅,九尾天狐沉睡了千年的至高血脈威壓,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喚醒!

特寫鏡頭中,蘇玖凝的指尖燃燒著純淨的金色天火,她隔空一揮,五道凌厲無匹的火焰爪印劃破虛空,狠狠劈在前方高達十公尺的畫架牆壁上!

「刺啦——!」

堅不可摧的負空間畫框在天狐本命真火的灼燒下發出淒厲的哀鳴,木質結構寸寸碎裂,露出了迷宮深處被隱藏的真實核心。

「陸離,走!」蘇玖凝赤足踏著烈火,一把拉住陸離的手腕,兩人如兩道撕裂永夜的流光,順著被狐火燒出的焦黑缺口疾馳而入。

***

穿過破碎的畫架殘骸,眼前的景象讓陸離的腳步猛然一頓。

鏡頭推向迷宮正中央的一座圓形露天廣場。

這裡沒有倒懸的摩天大樓,也沒有漆黑的泥沼,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完全由純白大理石鋪就的巨大圓形舞台。舞台的邊緣整齊地矗立著七座由透明水晶打造的棺木,每一座水晶棺內,都懸浮著一團散發著微弱螢光、如同未沖洗底片般的靈體殘影。

那是前七起命案受害者的「最後一鏡」靈魂顯影!

陸離瞳孔中的雙重血輪急速旋轉,特寫之眼瞬間解析了那些靈魂底片中的內容——

第一座棺木內,是信義區豪宅的陳允浩。他的靈魂殘像保持著死前最後三秒的特寫視角:一雙蒼白修長、握著玉簪的手正優雅地刺入他的胸膛,而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只有一種被徹底催眠後的詭異微笑。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每一具水晶棺內的靈魂,都被某種精準至極的切割手法取走了核心的「命魂」,只留下最純粹的「意識殘片」。更令人驚駭的是,這七具靈魂的缺口邊緣,皆呈現出一種完美的負空間幾何構圖,七個缺口拼湊在一起,隱隱構成了一枚巨大的、正在崩解的古老青銅印章形狀!

那就是千年前首代公證官用自身為祭品立下的《止獵之盟》陣眼紋路!

「他在用這些人的靈魂缺口,拓印盟約的封印結構……」陸離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萬丈玄冰,右手死死攥緊了烏木硃砂筆,「每一次完美剝離,都是在天道生死簿上挖掉一塊拼圖。當第八塊拼圖被挖走時,整個陣眼就會因為力學平衡徹底崩塌。」

「陸離……你看那裡。」蘇玖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伸手指向圓形舞台的正中央。

在那七座水晶棺環繞的中心點,赫然擺放著第八座巨大的木質畫架。

畫架上鋪展著一張長寬超過三公尺的潔白畫布。那畫布不是凡間的宣紙或亞麻布,而是由純粹的靈質蠶絲編織而成,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

在畫布的中央,殷無咎已經用暗紅色的本命妖血勾勒出了大致的輪廓——那是一張生動得令人窒息的少女面容,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琥珀色的豎瞳中帶著桀驁與野性,而在她的身後,清晰地繪製著九條燃燒著虛無黑炎的狐尾!

而在那幅畫像的心臟位置,赫然留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空白圓形區域。

那是一片絕對的「負空間」,彷彿正張開著無形的大嘴,等待著將蘇玖凝真正的靈魂硬生生鑲嵌進去!

「這就是我為妳準備的歸宿,尊貴的王女殿下。」

殷無咎的身影毫無預兆地自畫架後方的陰影中緩步走出。他身上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黑色羽織,內襯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束在腦後。他的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嘴角掛著一抹優雅而殘忍的完美微笑,修長的指尖正夾著一支由人骨打磨而成的精緻畫筆。

「千年前,妳用自己的血祭奠了那座虛偽的盟約,把神明與妖族變成了人間的囚徒。」殷無咎緩緩抬起手,指尖的人骨畫筆在虛空中輕輕一劃,畫布上的九尾輪廓頓時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靈魂引力,「現在,該由妳親手畫上這最後一筆,讓這座城市重新變回弱肉強食的自由獵場了。」

「轟——!」

隨著殷無咎畫筆的揮動,整座迷宮的水晶棺同時劇烈震動起來!七具受害者的靈魂殘影發出刺耳的尖嘯,化作七條漆黑的靈質鎖鏈,自四面八方呼嘯著射向蘇玖凝的四肢與狐尾!

「休想!」陸離厲喝一聲,身形如獵豹般暴起,手中烏木硃砂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黑白相間的絕對防禦法度,「《墨印真經》第二階——立契·拒絕之障!」

黑白的法則光幕瞬間在蘇玖凝身前張開,七條漆黑的靈質鎖鏈狠狠撞擊在光幕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陸離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瞳孔中的第二圈血輪光芒大盛,狂暴的反噬之力瘋狂撕扯著他的內臟。

「陸離!」蘇玖凝眼見陸離受創,琥珀色眼眸中的金光徹底化為暴虐的血紅。她長嘯一聲,九條巨大的狐尾如九條燃燒的火龍般騰空而起,將身前的黑白光幕連同那些靈質鎖鏈一同包裹在內!

「殷無咎!千年前我能獻祭自己封印大妖,今天我也能把你這根腐爛的骨頭燒成灰燼!」蘇玖凝雙手結印,九尾天火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色烈焰長槍,帶著焚盡世間一切虛妄的毀滅威勢,直奔殷無咎的面門刺去!

殷無咎看著那柄呼嘯而來的金色火槍,眼神中沒有絲毫恐慌,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與欣賞。

「多麼美麗的野性……這才是九尾天狐應有的姿態。」殷無咎輕聲讚嘆著,腳步卻連半寸都沒有移動。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露出了掌心中一枚早已被黑色妖血彻底污損的古老神印——那是屬於某位墮落偽神的本命香火神印!

「滋啦——!」

神印與妖血的扭曲力量在殷無咎掌心化作一面漆黑的漩渦盾牌。金色火槍刺入漩渦的瞬間,狂暴的天狐真火竟然被那股腐敗的香火之力硬生生腐蝕、同化,化作了一縷縷冰冷的黑色油彩,順著人骨畫筆的筆尖,緩緩滴落在那幅巨大的空白畫布上!

畫布上的蘇玖凝畫像,在吸收了這股力量後,眼眶處竟然詭異地眨動了一下!

蘇玖凝如遭雷擊,整個人猛然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後的九尾虛影劇烈渙散,身不由己地向著那張巨大的畫布倒飛而去!

「玖凝!」

陸離睚眥欲裂,不顧體內經脈寸斷的劇痛,強行將全身最後的靈質注入烏木筆中。他咬破舌尖,將一口心頭精血噴在筆尖之上,黑白兩色的審判鋒芒驟然暴漲三尺!

「《墨印真經》第三階——執行·破妄斷罪!」

陸離凌空一筆斬下,黑白色的法度之刃帶著開天闢地般的威壓,硬生生斬斷了畫布與蘇玖凝之間的靈魂吸力!他一把將墜落的蘇玖凝攬入懷中,雙足在地面上滑出十幾公尺,長風衣的下擺被狂暴的氣流撕裂成碎片。

整座由畫架構築的迷宮開始劇烈坍塌,天空中倒懸的高樓一棟棟崩碎成漫天的黑色晶粉。

殷無咎站在崩塌的舞台中央,衣袍獵獵作響。他沒有追擊,只是低頭看著人骨畫筆上已經飽和的金色妖血,臉上的笑容愈發優雅而冰冷。

「精彩的執行律令。公證官閣下,你的靈魂比我想像的還要美味。」殷無咎抬起頭,目光穿透崩解的空間,深深地看著陸離,「但妳的妖血已經留在了我的畫布上。這座夢境獵場只是個預告——今晚子夜,陽明山廢棄軍營的帷幕節點,我會親手為這幅畫填上最後的心臟。」

「在那之前……好好享受你所剩無幾的凡人記憶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殷無咎的身影如同一滴融入水中的墨汁,徹底消散在虛無之中。

「轟隆——!」

整座夢境世界在一瞬間全面崩潰!

***

「心率一百八!腦波發生劇烈震盪!電磁符咒超載了!」

大稻埕事務所內,刺耳的警報聲將林語晴的喊聲撕扯得支離破碎。儀器螢幕上的幽綠線條已經化作一片混亂的雜訊,四枚釘在八卦方位的合金地釘正冒著滾滾濃煙,地面的紫色電磁蛛網寸寸崩斷!

林語晴雙手死死按住中央控制器的緊急冷卻閥,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就在她準備拔出香火手榴彈的前一秒——

「噗哈——!」

沙發上的陸離與蘇玖凝同時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後整個人彈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凡世帶著中藥苦味的空氣!

陸離頭頂的碳纖維頭盔在一瞬間崩裂成碎片,鮮血順著他的額頭、鼻腔與嘴角不斷溢出,將白襯衫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他瞳孔中的第二圈血輪劇烈閃爍著,最終徹底固定成了一道如同烙鐵般的血痕。

而在他懷裡的蘇玖凝,整個人軟弱無力地癱倒著,後頸處那朵彼岸花印記雖然暫時平息了下去,但花瓣的正中央,赫然多出了一道由黑色墨汁勾勒出的人骨畫筆紋路!

林語晴一把扔掉冷卻閥,快步衝上前,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陸離,語氣急促:「你們在裡面看見了什麼?!」

陸離抬起顫抖的手,擦去眼角的血漬。他轉過頭,看著窗外迪化街上熙熙攘攘、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毫無所知的凡人群眾,眼底的寒芒銳利到了極致。

「七個死者的靈魂缺口,是解開《止獵之盟》的陣眼拓印。」陸離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個字都沉重得令人窒息,「殷無咎不是想殺人……他是要用八次完美違約,徹底廢除整座台北城的秩序法則。」

他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微弱的蘇玖凝,握緊了染血的拳頭。

「今晚子夜,陽明山。」陸離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又有一段關於童年的珍貴記憶正在不可逆轉地化作飛灰,「把調查科所有的香火彈藥都帶上。那裡不是抓捕現場……那是神妖大戰的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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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負空間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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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十一點四十五分,陽明山冷水坑往廢棄軍營的山道上,濃重的硫磺霧氣正像活物般貼著柏油路面翻滾流淌。

凡人眼中的夜行山路只是路燈昏暗、偶有野狗穿行的荒郊;但在陸離微泛血光的眼眸裡,整座大屯火山群的地脈靈線正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色。沿途生長在背陰處的芒草與冷杉,枝葉末梢皆凝結著幽藍色的靈質冰晶,每當山風吹過,草葉相撞發出的不是沙沙聲,而是底片在暗房顯影液中輕輕晃盪的黏稠水聲。

陸離將風衣領子立起,黑色長風衣下擺隨著他沉穩的步伐在霧氣中劃開一道道筆直的氣流。他的右手始終插在風衣右側口袋中,指尖緊扣著那柄溫潤微涼的烏木硃砂筆。筆管上的周代古篆正隨著他的心跳頻率微微發燙,像是在對即將踏入的異度空間發出無聲的警示。

蘇玖凝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她換上了一件深緋色的改良短旗袍,外罩著林語晴提供的黑色戰術防風皮衣,赤裸的雙足懸空離地三寸,踏著若隱若現的微弱金色火星。她的銀白長髮在夜風中如瀑布般披散,原本靈動嬌媚的琥珀色豎瞳此刻收縮成兩道極細的刀鋒,死死盯著前方被濃霧籠罩的軍營生鏽鐵門。

「這裡的空氣……吃起來像燒焦的骨灰。」蘇玖凝微微動了動精緻的鼻尖,嗓音裡透著狐族特有的冰冷與警戒,「他在裡面。那種把靈魂撕成薄片的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林語晴的無人機和電磁符咒矩陣已經封鎖了山下兩公里的三個路口。」陸離目光未曾移開前方的鐵門,語調平靜得近乎殘酷,「特殊事務調查科不會上山。今晚只有見證與制裁,沒有支援。」

「誰要凡人的支援?」蘇玖凝冷哼一聲,身後九條狐尾的虛影在夜霧中如孔雀開屏般驟然展開,金色的天狐真火在尾尖無聲燃燒,將四周逼近的幽藍妖氣瞬間逼退三尺,「本座千年前縱橫陽明山的時候,那些穿西裝的調查員祖先都還在泥巴地裡打滾。今晚我不把他那根玉簪折斷、把他的骨頭一寸寸碾碎,我就不配當九尾天狐的王女。」

陸離沒有接話,只是默默調勻呼吸。他眼底的第二圈血輪泛著微光,腦海中原本屬於童年在外婆家吃麥芽糖的溫暖片段,此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雜訊。立契的代價正一點一滴剝蝕著他作為「人」的厚度,留下的只有如刀鋒般冷硬的公證法則。

兩人穿過爬滿枯萎藤蔓的崗哨鐵絲網,廢棄軍營的主營區在眼前豁然展開。

遠景鏡頭緩緩推入——

這座建於半個世紀前的軍事基地早已在歷史檔案中被抹除。十幾棟覆蓋著迷彩油漆的水泥營舍在黑夜中宛如一排排巨大的棺木,而位於營區正中央的中山大禮堂,此刻正敞開著兩扇沉重生鏽的鐵門。禮堂內部沒有開燈,卻透出一種刺眼的黑白高反差光暈,彷彿那裡不是一棟建築,而是一座被強行固定在暴風雨核心的巨型黑白攝影棚。

大禮堂的階梯兩側,整齊地擺放著十二盞老式的暖黃色鈉燈。但詭異的是,那些燈光照在地面上卻沒有投射出任何陰影,所有的光線在觸及地面的瞬間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形成了一個個完美的純黑圓形坑洞。

那就是「負空間」。

「歡迎光臨,最後的見證者,以及……我最尊貴的繆斯。」

溫柔優雅的嗓音穿透了空曠的操場,自大禮堂深處悠悠飄出。那聲音不帶一絲煙火氣,甚至連聲帶震動空氣的物理摩擦感都沒有,就像是直接在陸離與蘇玖凝的視神經與腦膜上播放的旁白音軌。

陸離面無表情地踏上台階,皮鞋踩在斑駁的大理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迴響。蘇玖凝緊隨其後,周身的金色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禮堂斑駁的大門上。

跨過大門門檻的瞬間,眼前的空間維度驟然發生了錯位。

中景鏡頭展開:禮堂內部的所有長條木椅已被清理一空,長達五十公尺的挑高中庭被改造為一座極簡主義風格的私人藝廊。天花板上懸掛著數百條半透明的靈質膠卷,膠卷在無風的室內緩緩垂落,上面如同幻燈片般連續播放著前七名死者生前的最後畫面——信義區頂樓豪宅的陳允浩、西門町地下道的流浪漢、基隆港貨櫃碼頭的理貨員……

而在藝廊的正中央,殷無咎正坐在一張鋪著黑色絲絨的高背椅上。他依舊穿著那一身染血的白襯衫與黑色羽織,烏黑的長髮以白玉簪優雅挽起,膝蓋上平放著一本以人皮裝訂的無字白冊。在他的身旁,立著一座三腳架,架上架著一台由生鐵與青銅鑄造的古老取景相機。

「你遲到了五分鐘,公證官閣下。」殷無咎抬起頭,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眼神溫和得如同在教堂布道的神父,「不過沒關係,藝術總是需要等待的。在完美的落幕之前,多幾分鐘的鋪陳,只會讓最終的毀滅更具詩意。」

「殷無咎。」陸離停下腳步,在距離對方十公尺的距離站定,手中的烏木硃砂筆自然垂在身側,「在公證官面前擺弄私設的獵場,你以為《墨印真經》的法度管不到陽明山?」

「法度?《墨印真經》?」殷無咎像是聽到了某種極度幽默的笑話,忍不住低聲輕笑了起來。他站起身,黑色的羽織下擺隨之如夜鳥之翼般展開,指尖輕輕拂過身旁懸掛的一條靈質膠卷,「陸離,你繼承了周代史官的筆,卻繼承不了他們的智慧。你真以為千年前首代公證官立下的《止獵之盟》,是一座無懈可擊的永恆長城嗎?」

殷無咎伸手輕輕一捻,那條記錄著信義區富商陳允浩死前畫面的靈質膠卷頓時在半空中定格。

特寫鏡頭聚焦在膠卷的單幀畫面上——

畫面上,陳允浩正坐在昂貴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舉杯飲酒,窗外是台北一零一的璀璨夜景。他的表情安詳、放鬆,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對未來的憧憬。

「瞧瞧這幅畫面,多麼和平。」殷無咎眼中閃爍著狂熱而冰冷的光彩,人骨畫筆在膠卷的邊框處輕輕一劃,「《止獵之盟》第一條第一款:『凡神明妖物,不得以神通暴力強奪凡人命魂,違者天誅。』這條法則是依賴什麼運行的?是『因果』與『時間連續性』。神妖發動殺意、撕裂肉身、抽取靈魂、產生怨氣——這四個節奏必須連續發生,才會觸發墨印的違約警報。」

殷無咎修長的手指如同頂級剪接師般,在半空中優雅地做了一個「剪切」的手勢。

「滋——」

伴隨著一聲極其微弱的膠卷斷裂聲,陳允浩「舉杯」的畫面與下一格「死亡」的畫面之間,竟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格時間!

「這就是電影的魅力,蒙太奇。」殷無咎溫柔地解說著,將兩段不相連的時間線直接拼接在一起,「我在第一秒剪下他的意識,在第三秒取走他的命魂,而將他肉體死亡的第二秒,永遠放逐到了虛無的『負空間』裡。在《止獵之盟》的天道法則眼裡,他不是被奪魂而死,他是自己『忘記了呼吸』,從而平靜地停止了生命體徵。」

「沒有殺意的因,就沒有天誅的果。沒有撕裂肉身的暴力過程,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氣殘留。」殷無咎抬頭看著陸離,眼神中充滿了對天道法則的極致嘲弄,「你看,你們奉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古老契約,在光影與時間的剪接藝術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只要在條文與條文的間隙裡製造盲點,神妖就能在這座城市裡隨心所欲地獵食,而你們這些公證官,連反噬的借口都找不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大禮堂內懸掛的數百條膠卷同時劇烈震顫起來,每一條膠卷的縫隙中,都噴湧出如同深淵般的負空間黑霧,將四周的空間切割得四分五裂!

「把靈魂當作膠卷……把殺人當作剪接……」蘇玖凝的銀牙咬得咯咯作響,琥珀色豎瞳中的野性徹底被點燃,九尾天狐的狂怒如火山般爆發,「你這個拿著人骨畫筆的怪物,你把我族千年前的犧牲當成了什麼?!」

「轟——!」

沒有任何預警,蘇玖凝的嬌軀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紅流光!

這一次,她毫無保留地釋放了九尾天狐積攢了九百年的至純真火。九條巨大的金色火尾遮天蔽日,化作九條呼嘯的烈焰狂龍,將禮堂天花板懸掛的膠卷在一瞬間焚燒成灰燼!狂暴的高溫讓空氣中的硫磺水氣瞬間氣化,整座中山大禮堂的水泥牆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剝落,鋼筋骨架被燒得一片赤紅!

蘇玖凝身在半空,右手五指微曲成爪,純金色的本命妖火在指尖凝聚成五道撕裂虛空的烈焰光刃,帶著崩山裂海的威勢,直取殷無咎的心臟!

「死吧!」

這一爪的速度已經超越了音速,狂暴的氣浪將大理石地面犁出五道深達數尺的溝壑!

然而,面對這足以將大妖形神俱滅的一擊,殷無咎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特寫鏡頭切入他的左手——

殷無咎優雅地抬起左臂,掌心向前展開。那枚深陷在他掌心皮肉之中、屬於清代某位墮落正神的本命香火神印,驟然爆發出一陣濃稠如爛泥般的黑紫色光芒!那不是純正的暖黃香火,而是混合了數十萬信徒臨死前的貪婪、恐懼與絕望後,徹底腐敗變質的「濁香」!

「嗤——!」

金色天火與黑紫濁香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預想中的驚天爆炸並未發生。那股黑紫色的濁香神印彷彿是一片無底的沼澤,具有極端恐怖的污損與同化特性。蘇玖凝至剛至陽的九尾真火在觸碰到神印的瞬間,金色的光芒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成汙濁的暗紅,狂暴的火浪像是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寸寸凝固、消融!

「王女殿下,九尾天狐的火確實是世間至陽至烈之物。」殷無咎微微一笑,人骨畫筆在濁香護盾後方輕輕一點,「可惜,香火能克百妖,哪怕是腐爛的香火,也依舊頂著『神威』的位階。更何況……妳的火,本來就缺了一角。」

「砰!」

濁香護盾猛然一震,一股夾雜著神威與負空間引力的扭曲巨力排山倒海般反震而出!蘇玖凝如遭雷擊,整個人被硬生生震得倒飛出三十多公尺,背部狠狠撞在大禮堂後方的水泥立柱上,將巨大的承重柱撞得粉碎!

「噗!」蘇玖凝跌落在碎石堆中,一口金紅色的本命天狐精血狂噴而出,身上的緋色旗袍被染得一片斑駁。她頸後的彼岸花印記再度瘋狂灼痛,那支由黑色墨汁構成的人骨筆紋路,竟順著她的經脈向著心臟位置蔓延了一寸!

「玖凝!」陸離身形如電,瞬移般出現在蘇玖凝身前,左手一道墨色氣勁化作柔風將她護在身後,右手烏木硃砂筆筆鋒一轉,凌空直指殷無咎。

陸離眼中的兩重血輪瘋狂燃燒,第三重血輪的虛影在眼白深處若隱若現。他體內的壽元如決堤般瘋狂消耗,周身黑白兩色的高反差光芒沖天而起,將四周逼近的黑紫濁香硬生生排開!

「以周代史官末裔之名,執掌天地墨印。」陸離的聲音不再帶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宏大莊嚴得如同整座台北地脈的律法在同時開口審判,「殷無咎,你私設獵場、殘害生靈、篡改契約因果、污損正神香火——四罪並罰,當受天誅!」

他猛然咬破舌尖,將一口帶著神魂精魄的本命精血噴在硃砂筆尖之上,筆鋒在虛空中劃出一個血淋淋的古篆「斬」字!

「《墨印真經》第三階——執行·因果律令!」

「轟隆隆——!」

虛空中響起一陣沉悶至極的古老雷鳴。一道由純粹的天道法則凝聚而成的黑白審判巨刃自天花板上方憑空凝聚,巨刃之上纏繞著無數由硃砂寫就的契約條文,帶著不容抗拒的絕對法則強制力,無視了一切物理防禦與空間距離,對準殷無咎的頭顱悍然斬落!

這一擊,是直接作用於「生死簿」與「因果線」上的因果抹殺!凡在天地輪迴有名者,縱使是大羅金仙、萬年老妖,也絕不可能逃脫契約的反噬制裁!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筆,殷無咎竟然張開了雙臂,任由那道黑白巨刃從自己的天靈蓋一斬而下!

「唰——!」

審判巨刃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殷無咎的身體,重重劈在地面上。

但是,沒有鮮血噴濺,沒有靈魂碎裂,甚至連殷無咎身上的羽織都沒有被切開一絲缺口!

那柄蘊含著天道最高強制力的審判巨刃,在穿過殷無咎身軀的瞬間,竟如同斬入了一團虛無的空氣。巨刃上的硃砂條文劇烈閃爍了兩下,隨後因為找不到「受刑主體」的因果錨點,發出一聲悲鳴,崩碎成了漫天光點!

特寫鏡頭猛推至陸離那張慘白震驚的臉龐——

「怎麼可能……」陸離瞳孔中的血輪劇烈顫動,嘴角止不住地溢位黑色的瘀血。

「很驚訝嗎?見證者閣下。」殷無咎低下頭,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語氣中帶著一種造物主俯瞰螻蟻的悲憫,「你的律令很完美,審判的邏輯也無懈可擊。但你忘記了一件最基礎的事情——公證官的權力,來自於凡人、神明與妖怪在生死簿上的『名字』。」

殷無咎伸手翻開了膝蓋上那本由人皮裝訂的白冊。

白冊在黑白光影中迅速翻動,陸離以「見證」之眼望去,那本白冊赫然是半部殘破的陰陽生死簿副本!但在那本生死簿的第一頁,原本應該記載著殷無咎生辰八字與神魂真名的地方,卻是一片焦黑的空洞——那裡被人用某種無法言喻的手法,硬生生將那一頁從因果長河中挖了出去!

「三百年前,我就親手把自己的名字從生死簿上剪掉了。」殷無咎平靜地微笑著,眼神空洞得令人發寒,「在天道的系統裡,我不存在於過去,不立足於現在,亦沒有未來。我是一段被剪除的廢棄底片,是一個遊蕩在契約法則之外的負空間幽靈。」

「你的筆能斬神、能殺妖、能斷凡人因果,但你怎麼去殺一個……在因果律上『從未出生過』的人?」

「噗!」

因果反噬之力如同海嘯般順著烏木筆瘋狂倒灌而入!陸離整個人猛地一震,五臟六腑彷彿被重錘狠狠砸碎,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他死死用筆管撐住地面,原本烏黑的長髮在鬢角處竟然肉眼可見地多出了幾縷刺目的霜白!

記憶在被強行抽離——

這一次,他遺忘的是十六歲那年,在暴雨中的大稻埕碼頭,師父第一次將這支烏木筆交到他手中時,對他說過的那句傳承真言。那句本該銘刻在他靈魂深處的訓示,此刻在他腦海中徹底化作了一片空白的虛無。

「陸離!」蘇玖凝目眥欲裂,不顧體內暴走的傷勢,強行撐起身子撲到陸離身旁,伸出雙手死死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她將自己的側臉貼在陸離冰冷的臉頰上,本命天狐妖血瘋狂透過兩人的共生契約注入他的體內,試圖幫他壓制反噬的劇毒,「別再用印了!你會死的!你會把自己全部燒光的!」

「多麼感人的羈絆。」殷無咎緩步向兩人走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中如同死神的倒數計時。他舉起了手中的人骨畫筆,筆尖泛起一圈純黑色的漩渦,「王女殿下,跟隨一個即將把自己遺忘殆盡的凡人,只會讓妳的血脈蒙羞。把妳最後的命魂交給我吧,今晚之後,這座城市將不再需要公證官,也不再需要虛偽的盟約。」

黑色的負空間漩渦在殷無咎身後瘋狂擴張,整個陽明山軍營的重力在這一刻徹底顛倒,碎石與鋼筋紛紛向著天花板墜落!

絕境之中,陸離猛然抬起頭。他的雙眼滿是血絲,但那抹身為周代史官末裔的孤傲與決絕,卻熾烈得令人不敢直視。

「林語晴……引爆!」陸離對著衣領上的微型通訊器,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低吼。

「轟!轟!轟!轟!」

大禮堂四周的承重牆外,預先埋設的十二枚高濃縮香火電磁地雷同時被遠端引爆!純白色的香火聖光混合著數百萬伏特的淡紫色電磁脈衝,化作一道無法逾越的能量光幕,硬生生將整座大禮堂的屋頂炸成漫天齏粉!

強烈的爆炸衝擊波與香火煙塵瞬間吞沒了殷無咎的視線。即便是不受因果束縛的法外之人,在面對純粹的物理與高階香火能量對沖時,動作也不得不停滯了半秒。

就是這爭取來的半秒!

「走!」陸離反手一把將蘇玖凝橫抱而起,腳下發動《墨印真經》第一階的縮地步法,身形化作一道黑白相間的殘影,順著被炸開的屋頂缺口暴射而出!

煙塵瀰漫的廢墟中,殷無咎揮了揮衣袖,驅散了眼前的香火煙霧。他低頭看著自己羽織下擺被電磁符咒燒焦的一角,臉上沒有絲毫被獵物逃脫的憤怒,反而露出了更加深邃的笑意。

他緩緩轉身,看著禮堂中央那台青銅相機。相機的鏡頭裡,赫然已經捕捉到了剛才陸離吐在虛空中的精血殘痕,以及蘇玖凝被逼出的本命妖氣波紋。

「逃吧,見證者。」殷無咎輕聲呢喃著,指尖的人骨筆在相機底片上優雅地畫了一個圓圈,「你逃得越痛苦,燃燒的記憶越多……當你最後親手撕碎《止獵之盟》時,那部作品才會越發純粹。」

***

凌晨一點二十分,仰德大道下山的僻靜彎道旁。

一輛黑色的特殊事務調查科廂型車熄火停在樹蔭深處。車廂後門大開,林語晴手持急救用的靈質注射器,滿頭大汗地將高純度香火穩定劑注入陸離手臂的靜脈中。

陸離靠在車廂壁上,整件白襯衫已經被鮮血浸透,臉色慘白得如同一張白紙。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瞳孔深處的兩圈血輪劇烈渙散,足足過了五分鐘才勉強重新凝聚成形。

在他身旁,蘇玖凝蜷縮在毛毯裡,九條狐尾虛弱地垂在身後,銀白色的長髮失去了所有的光澤。她的一隻手始終死死攥著陸離染血的衣角,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驚魂未定的凶芒與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的名字……不在生死簿上。」陸離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的劇痛,「《墨印真經》……對他無效。他是條文之外的怪物。」

林語晴拔出注射針頭,看著儀器上陸離那近乎崩潰的生命體徵數據,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她咬著下唇,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冰冷的怒意:「特殊事務調查科的資料庫裡,從來沒有記錄過可以把自己從因果律上抹除的存在。如果白道的城隍管不了他,黑道的公證官也制裁不了他……那這座台北城,到底還有誰能阻止他完成第八次獵魂?!」

車廂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山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悲鳴。陸離緩緩轉過頭,透過車窗看著山腳下那座被億萬盞霓虹燈包裹的繁華都市。在那片看似平靜的光海之下,帷幕的裂痕正像蛛網般無聲蔓延,而他自己的時間,也已經所剩無幾。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滲著黑血的古老墨印,一個瘋狂而冰冷的念頭,在破碎的記憶廢墟中悄然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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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千年盟約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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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分,大稻埕甘州街地下三十公尺,一座日治時期遺留至今的防空指揮所被改造為特殊事務調查科的第三機動安全屋。

冷色調的日光燈管在潮濕發霉的水泥穹頂下發出微弱的電流嗡鳴,空氣裡混雜著高濃度香火穩定劑的甜腥味、冷卻儀器的臭氧味,以及自牆角滲透而入的淡水河潮氣。幾台高解析度的靈質光譜分析儀正以高頻運轉,綠色的波形圖在多面懸空螢幕上劇烈起伏,將整個地下室切割成一片明暗交錯的冷藍色空間。

陸離靠坐在中央一張冰冷的不鏽鋼解剖檯邊緣,身上的黑色風衣已被鮮血染得僵硬發黑。林語晴戴著無菌手套,正動作俐落且近乎粗暴地將三支銀色合金導管自陸離的背部穴位拔出。導管末端滴落著泛起油墨光澤的暗黑黏稠血液,每一滴落在地面的防護鍍層上,都會發出微弱的嗤嗤聲,彷彿在腐蝕著物質界的基底。

特寫鏡頭聚焦在陸離的右眼。

那一圈代表《墨印真經》第二階的血輪依然在眼底深處隱隱旋轉,但此刻血輪的邊緣卻呈現出如齒輪碎裂般的參差缺口。因果反噬帶來的劇痛像是一柄生鏽的鈍銼刀,在他腦髓與脊椎骨髓之間反覆拉扯。更致命的是空洞——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靈魂的藏書閣裡,有一整座書架被無形的大火燒成了灰燼。十六歲那年在暴雨碼頭上的記憶徹底蒸發,他記得自己接過了筆,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師父當時看著他的眼神,究竟是慈悲,還是絕望。

「脈搏一百四十二,靈質抗性正在以每小時百分之三的速率衰退。」林語晴將沾血的紗布扔進特製的鉛封回收桶,一把扯下護目鏡,那張素面朝天卻線條俐落的臉龐上滿是冰霜,「陸離,你的神經系統現在就像一條超載短路的地下電纜。如果不是剛才在仰德大道上強行注入了三劑『玄髓液』,你現在已經是一具腦死亡的植物人。這就是你所謂的公證官程序?」

「程序沒有錯。」陸離的嗓音沙啞乾枯,他沒有抬頭,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烏木硃砂筆冰冷的筆身,「錯的是殷無咎。他剪斷了自己的因果線,公證官的因果律令抓不到錨點,法則是向真空出拳,落空的力道自然全數反彈到施法者身上。」

「但他確實做到了。」

角落的行軍床上,蜷縮在深灰色軍毯裡的蘇玖凝低低開口。她身上的改良旗袍多處撕裂,原本耀眼的銀白長髮此刻暗淡無光,九條虛幻的狐尾無精打采地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嘴唇泛著失血過多的慘白,琥珀色的豎瞳中倒映著螢幕上的跳動數據,語調裡夾雜著狐族深入骨髓的寒意:「本座千年前見過無數通天徹地的大妖與正神,他們有的能移山填海,有的能引動九天落雷,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瘋子,敢把自己從輪迴的族譜上一筆勾銷。那不是修為……那是把自己變成活著的虛無。」

蘇玖凝抬起手,撫摸著自己後頸處隱隱發燙的皮膚。那支人骨畫筆的墨痕已經像某種寄生藤蔓,沿著她的脊椎骨向下一寸寸蔓延,散發出微弱卻極具侵蝕性的黑紫光暈。

林語晴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中央控制台。她的十指在懸浮鍵盤上疾速敲擊,調出了一組龐大而複雜的三維立體資料庫。

「在你們去陽明山送死的時候,我利用特殊事務調查科的量子伺服器,對前七名受害者的全部背景資料進行了最深度的穿透比對。」林語晴敲下一記重音,七面全息螢幕同時在半空中展開,「信義區頂樓豪宅的建商陳允浩、西門町地下街的流浪漢老張、基隆港貨櫃碼頭的理貨員、台大醫院加護病房的麻醉科女醫師、北投溫泉旅館的兼職大學生……一共七個人。」

螢幕上,七名死者的面容被依序放大,隨後是他們的戶籍檔案、健保就醫紀錄、甚至是通聯記錄與消費習慣。

「從社會學與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七個人沒有任何交集。」林語晴調出一張網狀關係圖,上面空無一物,所有節點都是斷裂的,「沒有共同的仇家、沒有金錢糾葛、沒有出現在同一個通訊軟體群組裡,甚至連生活圈都完全平行。如果交給市刑大,這會被判定為七起毫無關聯的突發性猝死案。」

「但如果換一種視角呢?」陸離緩緩抬起眼簾,眼底的血絲在冷藍光芒下顯得格外猩紅。

「這就是我要說的。」林語晴眼神一凝,手指在觸控板上猛然一劃。

遠景鏡頭拉開,七個死者的人像瞬間被壓縮,取而代之的是七條旋轉升空的雙螺旋DNA模型,以及在模型外圍散發著微光的靈質光譜圖。

「特殊事務調查科成立四十年來,一直在偷偷採集全台灣異常死亡者的生物與靈質樣本。我調取了這七個人的基因定序資料,並將其與『帷幕專案』最底層的古代遺傳標記進行重疊比對。」

林語晴將七條螺旋鏈強行疊合在一起。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七條原本截然不同的基因鏈在第七號染色體的末端,同時亮起了一段極其特殊、呈現出硃砂般深紅色的奇異鹼基排列!

那段排列並非大自然的產物,在三維光影的放大下,那串微觀的分子結構竟然組合出了一種古老、繁複且具備幾何對稱性的周代金文符號!

「這是……」陸離的瞳孔微微收縮,按在解剖檯邊緣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這不是普通的遺傳基因,這是『誓約烙印』。」林語晴的聲音冷冽如手術刀,「這七個人,分別是千年前在《止獵之盟》立盟儀式上,代表凡人七個部族按押血指印的七位人族見證者的直系後裔!這段金文印記,就是千年前刻進他們先祖骨髓深處的契約編碼!」

地下室內陷入了一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儀器散熱風扇的微弱風聲在水泥牆壁間迴盪。

「活體封印……」蘇玖凝喃喃自語,銀白色的狐耳微微抖動了一下,「千年前,人、神、妖三方立誓,凡人雖然肉體凡胎、壽命短暫,但繁衍不息、血脈綿延。首代公證官為了防止神妖在大戰之後毀約,將盟約的核心法條化作七道血脈封印,交由七個人類家族代代相傳。只要這七個家族的血脈沒有斷絕,《止獵之盟》在物質界的地基就永遠穩如泰山。」

「難怪殷無咎要用那種繁瑣到極致的『完美剝離』手法。」陸離閉上眼,腦海中飛速串聯起所有的線索,語氣低沉得可怕,「如果以暴力虐殺這七個人,血脈中的誓約烙印會感應到殺意與死氣,立刻向天地因果發出警報,地脈結界會瞬間鎖死,城隍與公證官會第一時間降臨現場。所以他必須用『契約蒙太奇』,剪掉死亡的瞬間,讓因果律誤以為這七個人是壽終正寢。」

「每拔掉一個後裔的靈魂,一道活體封印就無聲無息地被瓦解。」林語晴看著螢幕上那七個緩緩暗淡下去的深紅標記,臉色鐵青,「他不是在隨機獵魂,他是在拆承重牆。七個凡人後裔的靈魂已經全部落入他的手中,千年前的人族封印……已經被他拆得一乾二淨了。」

「但承重牆有八面,林探員。」

一道溫潤卻透著無盡威嚴的嗓音,毫無預警地在封閉的地下指揮所內突兀響起。

全景鏡頭驟然拉遠——

原本充斥著科技儀器冷藍螢光的地下室,光線在毫秒之間發生了劇烈的扭曲與質變。所有的日光燈與儀器螢幕的光芒,在這一刻都被壓制成了昏暗的背景色,一股濃烈、醇厚、帶著百年沉香與檀木香氣的暖黃色光暈,自指揮所正前方的水泥牆壁內如潮水般湧出。

地面上的水泥灰塵無風自起,凝結成一朵朵虛幻的金色蓮花。空氣中甚至響起了隱隱約約的木魚與編鐘合奏之聲,沉重莊嚴的神威讓整個地下室的重力彷彿瞬間增加了數倍。

林語晴臉色微變,腰間的符咒手槍在半秒內出鞘上膛,漆黑的槍口精準地鎖定了光芒的源頭。但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那股屬於白道正統的浩然神威,直接封鎖了物質界的一切火藥激發機制。

暖黃色的香火光幕如水簾般分開,魏承硯手持摺扇,身著一襲精緻的絳紅文判官袍,踏著虛空緩步走出。他的身後沒有陰差隨行,但其周身流轉的香火神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烈,彷彿將整座大稻埕霞海城隍廟的香火底蘊都凝聚在了這具神體周圍。

「魏城隍。」陸離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位亦師亦友的白道代理人,「特殊事務調查科的機動安全屋設有三重電磁結界與絕靈鉛層,你強行穿透節點降臨,不怕城隍體系的香火損耗過劇?」

「陸公證官,事到如今,少損耗幾斗香火,已經救不了這座城市了。」魏承硯合上手中的摺扇,臉上平日裡那種從容優雅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文官臨大難時的冷酷與凝重。他目光掃過林語晴手裡的槍,淡淡說道:「林探員,把槍放下吧。神係如果想對你們不利,今晚踏進這間屋子的就不會只有魏某一人,而是三千陰兵鎖魂大陣。」

林語晴咬了咬牙,在陸離微微抬手的示意下,才面色不善地將特製手槍插回戰術槍套。

魏承硯走到解剖檯前,右手一翻,一卷泛著暗黃色光澤、以非金非木的古老竹簡編綴而成的文牘,憑空浮現在他掌心之上。那卷竹簡上方纏繞著九道血紅色的封條,每一道封條上都蓋著歷代霞海城隍的朱砂大印。

特寫鏡頭切入竹簡上的斑駁字跡——

「這是城隍陰司壓在奈何橋底一千一百年的絕密地契檔案,名為《止獵本紀》。」魏承硯指尖輕輕一彈,第一道封條應聲碎裂,竹簡在半空中緩緩舒展開來,無數由古繁體金光凝成的字句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懸浮在眾人眼前,「陸離,你只知《墨印真經》傳承自周代史官,卻不知道千年前立下《止獵之盟》的首代公證官,究竟付出了什麼代價。」

陸離凝視著那些金色字句,眼底的血輪隱隱傳來一陣刺痛:「代價不就是生命與記憶?」

「如果只是區區凡人的壽元,如何能壓制得住當時吞天噬地的三千妖王與上古正神?」魏承硯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敬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首代公證官在立盟之日,將自己的肉身化作了地脈的七十二處節點,將自己的七情六慾煉化為墨,而將自己完整的靈魂……硬生生獻祭給了天道法則,化作了《止獵之盟》的第一道絕對基柱。」

「換句話說,千年前的那張盟約,不是寫在紙上的,它是活著的。」魏承硯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縮在毛毯裡的蘇玖凝,「盟約是以首代公證官的魂魄為骨架,以人族七大部族的血脈為血肉,最後……以九尾天狐王族的本命妖血為靈魂黏合劑,才最終鑄造完成的無上鎖鏈!」

蘇玖凝的嬌軀猛然一顫,琥珀色的瞳孔劇烈收縮,雙手死死抓住了身上的軍毯。

「乾坤八卦,八方鎖魂。」陸離的聲音冰冷得如同深冬的堅冰,他抬起頭,視線在林語晴螢幕上的七個死者標記與蘇玖凝之間來回切換,「七個凡人後裔,代表的是乾、坎、艮、震、巽、離、兌七個方位的人間錨點。而最後的『坤』位,代表地脈極陰、亦是整個封印核心鎖眼的……是九尾天狐的王女。」

「沒錯。」魏承硯展開摺扇,在半空中輕輕一劃,將那捲《止獵本紀》推到陸離面前,「首代公證官立盟時,給這道法則設定了一個不可逆轉的底層邏輯:為了防止天道誤判,盟約絕不會因為一兩次意外的違約而崩解。唯有在極端嚴苛的條件下——在同一座城市內,連續發生八次、完美避開因果反噬、且精準拔除八個陣眼核心的『無怨氣違約』,整座盟約才會被天道判定為『自然老化失效』。」

中景鏡頭切換,將四人的神態與站位納入同一個極具張力的構圖之中——

林語晴站在現代化的光譜螢幕前,臉色慘白地握緊了拳頭;魏承硯身披古代官袍立於香火光暈中,眼神冷靜而殘酷;蘇玖凝縮在陰影裡,狐火與恐懼在眼中交織;而陸離坐在黑白光影的交界處,宛如一座即將崩塌的灰色雕像。

「殷無咎策劃這七起獵魂案,根本不是為了修煉什麼邪功,也不是為了向黑白兩道示威。」陸離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沉重的鉛塊砸在地上,「這是一場精密的『合規性測試』。他在用前七個人的命,測試天道法則的反應邊界,測試他那套『契約蒙太奇』能否在不驚動因果律的前提下,把承重牆一根根拆除。」

「而現在,測試已經結束了。」林語晴接過話頭,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極為沉重,「前七根承重牆已經全部坍塌,整個《止獵之盟》的結構平衡,現在全部壓在了最後一根柱子上。」

「蘇玖凝就是最後那一根柱子。」魏承硯看向蘇玖凝,語調平靜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她是第八個祭品,也是唯一的極陰之眼。只要殷無咎用人骨筆將她的命魂完美剝離,最後一次違約完成,千年前立下的《止獵之盟》將在瞬間徹底作廢,化為漫天光屑。」

「盟約作廢之後,會發生什麼?」林語晴直視著魏承硯,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魏承硯轉過身,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目光彷彿穿透了地下三十公尺的水泥層,看見了上方那座燈火通明的台北城。

「表世界與裡世界的帷幕,本質上就是依靠《止獵之盟》的法則力量強行隔開的。」魏承硯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古老神祇面對末日降臨般的悲涼,「一旦盟約徹底瓦解,台北市地下的七十二處地脈節點將同時爆裂。信義區的高樓大廈之間,將永久倒映出枉死城的血海;忠孝東路的十字路口,幽冥鬼役與吃人凶煞將與凡人的公車並行;捷運板南線的隧道裡,萬千妖物可以隨意將車廂內的乘客當作新鮮血食撕咬吞噬。」

「更可怕的是神明。」魏承硯自嘲地笑了一聲,絳紅官袍上的香火金紋微微波動,「那些香火衰竭、瀕臨消散的各路野神與偽神,將不再受到天條與神職的任何束縛。他們會走上街頭,在西門町、在台北車站、在每一個人口密集的廣場上降下偽神蹟,公開索取凡人的靈魂與壽命作為香火供品。不服從者,當場降下神罰抹殺。」

「沒有規則,沒有因果反噬,沒有城隍審判,更沒有公證官調停。」

魏承硯收起摺扇,眼神森然地盯著陸離:「這座擁有三百萬人口的繁華都市,將在一夜之間,退化為神魔妖物合法瓜分、合法殺戮的……永久獵場。」

地下室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語晴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監控螢幕。螢幕的外接鏡頭正對著大稻埕碼頭的夜景,遠處新北與台北交界處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溫柔閃爍,無數凡人在睡夢中對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毫無所知。如果那層薄薄的帷幕被撕碎,那些在辦公室加班的白領、在夜市吃宵夜的情侶、在校園裡奔跑的學生,都將淪為神妖餐桌上的獵物。

「還有多少時間?」陸離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今晚是第七起命案發生後的第三天,亦是農曆七月的晦日,天地陰氣最盛之時。」魏承硯冷冷說道,「殷無咎在陽明山軍營奪走了你的精血與天狐的本命妖氣,以他的手段,最多再過二十四小時,他就能將『噬魂骨玉』與那台青銅相機徹底調諧完畢。明晚子夜,他一定會在大稻埕或者基隆港的某個巨型節點,強行啟動對王女殿下的最後獵殺。」

說到這裡,魏承硯深吸了一口氣,身上的官袍金光驟然暴漲,一股冷酷至極的白道決斷力在他眼中凝聚:「陸離,身為城隍代理,我不能拿整座台北城的存亡去賭你的公證筆。特殊事務調查科的高層與白道神系已經達成密令——與其等著殷無咎來剝離王女的靈魂,不如現在由我親手將她封入城隍法鼎,以九尾天狐的肉身為地脈重新續命三百年!」

「你敢!」蘇玖凝周身猛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金色狐火,整個人如受驚的母豹般躍起,九條狐尾在背後狂暴舞動,琥珀色豎瞳死死盯著魏承硯,尖銳的利爪上妖光吞吐,「千年前你們拿我當祭品,千年後還想拿我當磚石填你們的破陣法?!白道正神……果然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偽君子!」

「王女殿下,這是為了三百萬凡人的性命!」魏承硯眼神冰冷,右掌向前一壓,巨大的城隍金印虛影在半空中轟然凝聚,帶著崩山般的神威向著蘇玖凝當頭壓落!

「砰!」

一柄通體烏黑、筆尖泛著刺目黑白高反差光暈的長筆,在半空中精準地架住了城隍金印的底部。

氣浪轟然炸裂,將四周的儀器震得一陣搖晃。陸離單手執筆,站在了蘇玖凝與魏承硯之間。他的身形清瘦頎長,白襯衫上的血跡尚未乾涸,但那雙泛著重重血輪的眼眸,卻銳利得如同兩柄出鞘的審判之刃。

「魏承硯,退後。」陸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凌駕於神威之上的法則強制力,「她是我的委託人,她與我簽下了共生庇護契約。在契約終止之前,城隍的法鼎,碰不到她一根頭髮。」

「陸離!你瘋了嗎?!」魏承硯額頭青筋暴起,摺扇上神光吞吐,「你的壽元已經折損過半,你的記憶正在被墨印一點點吃光!連因果律令都斬不了殷無咎,你拿什麼去護她?拿什麼去阻止盟約崩潰?!為了一隻妖,你要讓整座城市陪葬嗎?!」

特寫鏡頭猛推至陸離的側臉——

陸離眼底的第二圈血輪緩緩旋轉,第三圈血輪的虛影在眼白邊緣若隱若現。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疲憊卻極度譏誚的弧度。

「我不是為了妖,也不是為了神,更不是為了你們那套高高在上的大局。」

陸離收回硃砂筆,筆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頓,一道由黑白墨印構成的絕對中立領域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間展開,將蘇玖凝完美護在身後。

「公證官的職責只有一個——程序正義。」陸離直視著魏承硯那雙充滿震怒的神明之眼,一字一頓地說道,「千年前立盟的人以身為祭,不是為了讓你們在千年後拿無辜者的血去修補破爛的體制。殷無咎鑽了契約的漏洞,我就把那個漏洞親手縫上;他把自己剪成了法外之人,我就展開靈魂法庭,把整座台北的生死簿翻過來審他!」

「審判?」魏承硯瞳孔劇烈顫動,臉色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開什麼玩笑……《墨印真經》第四階的『審判』,是燃燒公證官全部的神魂與存在為燃料的終極領域!以你現在殘破的記憶和壽命,一旦開啟審判法庭,不管輸贏,你都會徹底道化,連輪迴轉世的資格都會被抹殺乾淨!」

「那也是我的代價,不是她的,更不是這座城市凡人的。」陸離轉過身,不再看魏承硯一眼,只是對著神色複雜的林語晴冷冷開口:「林探員,把殷無咎那台青銅相機的靈質光譜頻率發給我。既然他把第七個與第八個祭品的節點選在大稻埕,那我們就去他的畫廊,登門拜訪。」

林語晴看著眼前這個鬢角帶霜、滿身鮮血卻脊樑筆挺的男人,握著平板電腦的手指微微收緊,最終用力點了點頭:「資料已經同步到你的終端機。但我必須警告你,調查科高層的抓捕令……隨時會下達。」

「讓他們來。」陸離推開地下指揮所那扇沉重的防爆鐵門,夜風夾雜著細雨從樓梯上方灌湧而入,吹動著他染血的黑色風衣下擺。

蘇玖凝默默收起狐火,赤足懸空跟在他身後,看著男人清瘦而堅定的背影,琥珀色眼眸中泛起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水光。

大稻埕的夜空下,陰雲密布,雷聲隱隱。

城市的霓虹燈依然璀璨奪目,但在那繁華的表象之下,千年盟約的最後一道裂縫,已經在子夜的暴雨前夕,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崩裂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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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白道的裂痕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三十五分,大稻埕甘州街上空陰雲低垂,冰冷的秋雨夾雜著淡水河口的腥鹹氣息,自黑沉沉的夜幕傾盆而下。

地下安全屋厚重的鉛合金防爆門在身後緩緩閉合,發出一聲沉悶的氣閥鎖死聲。陸離單手扶著長滿青苔的紅磚牆,黑色長風衣的衣擺被雨水迅速浸透,黏在染血的褲管上。他每邁出一步,右眼深處那兩圈帶有參差缺口的血輪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因果律令反噬的餘波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他乾涸的經脈與脊髓間反覆刮擦。

蘇玖凝赤足懸浮在離地三寸的水窪上方,銀白色的長髮被夜風吹得凌亂翻飛。九條虛幻的狐尾在雨幕中時隱時現,尾尖燃燒著微弱的緋紅火苗,每當雨滴穿透狐火,都會爆開一團極其短暫的白霧。她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扶住陸離微顫的手臂,琥珀色的豎瞳中寫滿了警戒與不安。

「陸離,你的呼吸頻率降到了每分鐘八次。」蘇玖凝低聲說道,聲音被嘩啦啦的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你體內的生機就像一盞漏油的油燈,如果再強行動用那支硃砂筆……」

「公證官只要還沒蓋下絕命印,就死不了。」陸離的語調依然平靜乾澀,他沒有轉頭,目光透過雨幕,冷冷注視著延平北路方向閃爍的黃色路燈,「殷無咎已經拿到了我的精血與你的妖氣,他在基隆港搭建的節點隨時會引爆。我們沒有時間停下來調息。」

就在兩人即將穿過甘州街與保安街交會的十字路口時,後方幽暗的巷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磁蜂鳴聲。

特寫鏡頭驟然拉近——

原本昏暗潮濕的柏油路面上,七道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電磁導軌自地下排水孔中暴射而出,瞬間交織成一座直徑三十公尺的六角形立體拘束陣列。空氣中的水分子在高壓電弧的灼燒下發出劈啪脆響,將飄落的雨絲蒸發成濃厚的白色蒸汽。

「目標鎖定,靈質波長吻合。」

一道冰冷、不帶任何情感起伏的機械合成音自雨幕中傳來。緊接著,六輛通體漆黑、沒有懸掛任何民用車牌的重裝裝甲廂型車自街角呼嘯而至,輪胎在濕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將十字路口封鎖得水洩不通。車頂的高功率探照燈齊刷刷亮起,刺眼的雪白光柱如同審判的利劍,將陸離與蘇玖凝的身影釘死在街道正中央。

二十餘名身穿黑色重型戰術防護服、臉戴防毒面具的特殊事務調查科幹員迅速自車廂內湧出,動作整齊劃一地舉起手中的特製突擊步槍。槍膛內部隱隱透出硃砂符文的暗紅微光,那是專門用來破除高階妖氣與靈質護盾的「香火鎢鋼穿甲彈」。

「陸離先生,九尾天狐個體。」

裝甲車隊後方,一台懸浮的通訊中繼器中傳出特殊事務調查科副局長嚴厲而沙啞的聲音:「根據內政部檯面下最高緊急法規第七條,以及白道神系最高聯席會議簽署之特急指令,現已正式啟動『焚天引渡決策』。請公證官立刻解除中立庇護領域,交出極陰鎖眼。調查科將護送九尾個體前往大稻埕霞海城隍主壇,執行地脈結界加固祭祀。」

雨水順著陸離的額角滑落,滴進他猩紅的眼眶裡,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緩緩直起身子,手中的烏木硃砂筆在指間轉過半圈,筆尖斜斜指向地面:「調查科什麼時候成了城隍廟的抓捕隊?你們在台大犯罪科學研究所學的程序正義,就是把無辜的靈魂送上祭壇?」

「在三百萬市民的存亡面前,個別個體的程序正義毫無意義。」通訊器裡的聲音冷酷得如同結冰的鋼鐵,「陸離,你涉嫌包庇極度危險的特級封印核心,若在十秒內拒絕服從指令,全體幹員將獲准採取致命武力,就地格殺!」

所有的槍口在同一瞬間完成了校準,沉悶的上膛聲在雨夜中連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殺機。

蘇玖凝的眼神驟然變得兇狠,背後九條狐尾猛然炸開,緋紅色的狐火沖天而起,將漫天落雨硬生生逼退成一片真空圓形:「陸離,放開共生契約!本座就算把這條街拆了,也絕不回去當他們的祭品!」

「別動。」陸離伸手按住了蘇玖凝的肩膀,力道大得近乎粗暴,「妳的本命妖血已經被殷無咎污染,現在動手只會加速標記爆發。」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殺戮一觸即發的剎那,最前排裝甲車的車頂上方,一道矯健的黑色身影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林語晴身著調查科特勤隊長制服,腳踏戰術皮靴,重重踩在裝甲車的引擎蓋上。她臉上沒有戴防毒面具,那張英氣俐落的臉龐上滿是雨水與決絕。她手中握著的並非制式步槍,而是一具泛著淡金色金屬光澤的長筒型微調共振發射器。

「全體停火!」林語晴透過戰術耳麥厉聲大喝。

「林隊長,妳在幹什麼?退回指揮位置!」通訊器中的副局長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怒。

「局長,我調閱了千年前的封印原始檔,獻祭蘇玖凝根本不能修補《止獵之盟》!」林語晴對著耳麥大聲駁斥,眼神堅定如鐵,「《止獵本紀》寫得清清楚楚,盟約的核心是首代公證官的魂魄,強行將天狐妖血灌入地脈,只會引發極陰之力的二次暴走,到時候整個台北盆地的地脈會瞬間塌陷!你們這不是在救人,是在用自殺的方式延緩死期!」

「這不是妳該質疑的層級!執行命令,否則妳將被視為叛國叛族,移送軍事法庭!」

通訊器裡的咆哮聲尚未落下,林語晴的眼中已經閃過一抹冰冷的決斷。她猛然按下手中發射器的保險開關,反手將發射器重重插進了腳下裝甲車的通訊天線基座之中!

「抱歉,局長。我的誓詞是守護這座城市的人民,而不是守護你們那些腐朽的政治交易。」

轟!

一聲低沉的音爆在十字路口炸開,發射器內的高純度香火干擾電磁波瞬間呈環狀擴散。所有裝甲車的車載電腦在同一秒內全部黑屏,幹員們槍械上的硃砂符文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整片街區的拘束電磁陣列被強行逆轉,刺目的白色蒸汽化作滾滾濃煙,將整條街道徹底吞沒。

林語晴在濃煙中敏捷地翻身落地,一把抓住陸離的風衣袖口,同時將一個沉重的戰術背包硬塞進陸離懷裡。

「往迪化街一段的地下老水溝跑!」林語晴語速極快,呼吸粗重,「背包裡有我私自調出的三盒『高純度香火破甲彈』、一台軍規級『微型靈質光譜共振儀』,還有兩劑高濃度的『玄髓穩定劑』。共振儀已經鎖定了殷無咎那台青銅相機的特徵頻率,頻率源頭在基隆港第十三號貨櫃碼頭!」

陸離低頭看著懷裡的戰術背包,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渾身濕透卻眼神明亮的年輕女探員,瞳孔中的血輪微微動盪:「林語晴,妳知道這麼做的後果。背叛特殊事務調查科,白道容不下妳,普通法庭也會以叛亂罪起訴妳。」

「那就等這座城市活下來之後再來審判我吧。」林語晴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自嘲卻無比燦爛的笑容,她迅速拔出腰間的雙槍,轉身面向正在濃煙中重新集結的幹員們,「陸離,別讓我白當這個叛徒。把那個把人命當顏料的瘋子給我揪出來,當著全台北的面,給他下一道判決書!」

「走!」陸離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程序正義的字典裡不需要多餘的感謝。他反手握住蘇玖凝冰涼的手腕,身形如同一道撕裂雨幕的黑色殘影,瞬間沒入了迪化街曲折幽深的陰暗巷弄之中。

身後,濃煙翻滾的十字路口響起了密集的非致命電磁網發射聲,以及林語晴清脆果斷的格鬥喝令聲。

……

與此同時,台北市大稻埕,霞海城隍廟深處。

這座在凡人眼中僅有數十坪大小的古老廟宇,在帷幕之後的裡世界中,卻是一座巍峨綿延、高聳入雲的幽冥神殿。黑色的殿柱上雕刻著受刑惡鬼與功德善人的百態圖,大殿正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金字匾額——「爾來了麼」。

然而,此時此刻的神殿內部,原本應該浩蕩威嚴的暖黃色香火神光,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金色,神案兩側的長明燈火苗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空氣中甚至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腐朽沉木氣味。

魏承硯脫去了平日裡溫潤儒雅的偽裝,身披一襲絳紅色的文判官袍,神情冷峻地端坐在高高的判官神座之上。他手中的摺扇收攏著,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白玉扶手,發出清脆而沉重的迴響。

在大殿下方的一團幽綠色妖霧之中,緩緩浮現出一道佝僂而詭異的身影。那是一名身著破爛清代馬褂、面容如蝙蝠般乾癟的老者,手中拄著一根由人腿骨雕琢而成的柺杖——正是艋舺妖市九大長老之一的「蝠老」。

「魏城隍,城隍廟的香火……看來比老朽預想的還要衰敗得更快啊。」蝠老發出一陣如同乾枯樹枝摩擦般的尖笑聲,慘綠色的妖瞳在昏暗的神殿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如果《止獵之盟》徹底崩解,大稻埕首當其衝,這座廟裡的數萬陰兵鬼役,恐怕在一夜之間就會因為香火斷絕而退化成孤魂野鬼吧?」

魏承硯眼神一冷,手中的摺扇猛然點出,一道純陽香火金芒如雷霆般炸裂在蝠老身前三寸之處,將地面上的妖霧生生震散大半:「蝠老,妖市的孽畜什麼時候有資格在城隍正堂妄議神職了?魏某若是想斬你,只需一落硃砂判筆。」

蝠老被神威震得後退了半步,臉上的怪笑卻絲毫不減:「城隍大人何必動怒?老朽今夜親自前來,是代表九大妖族長老會,來給大人送一味救命的藥引。」

「說。」魏承硯面無表情。

「殷無咎那個瘋子想撕毀盟約,讓整座台北變成神妖大戰的屠宰場,這一點,妖市與白道一樣,都不希望看到。」蝠老收起笑容,語調變得陰森而現實,「妖市要的是悶聲發大財,是源源不斷的黑市交易,而不是把整座城市打得稀巴爛,引來更高層級的天罰。所以,妖市可以出手,封死基隆港與淡水河口的所有地下妖脈,切斷殷無咎借用地脈煞氣的退路。」

魏承硯微微瞇起雙眼,目光如秤:「妖市從不白做善事。你們要什麼?」

「我們要九尾天狐王女的一半精血與天狐妖丹。」蝠老的眼中爆發出極致的渴望,「城隍體系要的是加固地脈、重續香火,只要王女的殘魂與肉身留在城隍法鼎裡,地脈就能穩固三百年。而她體內傳承千年的天狐本源,分給我們妖市一半,長老會便能藉此造出一位新的妖皇,壓制底下蠢蠢欲動的百妖。」

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神案兩側的陰差雕像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猙獰,魏承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神體邊緣處,一縷極其微細的神光正在無聲無息地化作飛灰飄散——這是神職權限開始鬆動的徵兆。身為這座城市的守護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帷幕破碎,三百萬凡人將遭受怎樣的屠戮。但為了守護這大多數人的秩序,他就必須在暗處親手切斷少數人的生路。

良久,魏承硯緩緩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神明特有的無情與決絕。

「成交。」魏承硯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但殷無咎必須死,他的靈魂要由城隍陰司親自打入阿鼻地獄。至於陸離……」

「公證官若敢阻攔,妖市自會讓他永遠閉嘴。」蝠老躬身獰笑,化作一團墨綠色的妖風,迅速消散在神殿的陰影之中。

魏承硯獨自一人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緩緩攤開手中的《止獵本紀》。在那泛黃的竹簡邊緣,一滴泛著金色微光的神明之淚無聲地滴落,隨即被神案上燃燒的香火高溫蒸發得乾乾淨淨。

……

凌晨三點十五分,大稻埕迪化街一段,一座荒廢數十年的三進式巴洛克風格老洋樓內。

這裡是昔日某位布商巨賈的宅邸,如今早已被時代遺忘,裡世界的靈質荒廢物在此處沉積,反而形成了一處天然的帷幕盲區。狂暴的暴雨瘋狂拍打著二樓閣樓破舊的木製百葉窗,發出陣陣劇烈的啪嗒聲響,冷風夾雜著水汽自縫隙中不斷灌入。

閣樓地面上散落著發霉的舊報紙與破碎的瓦片,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味與血腥味。

陸離靠坐在牆角的陰影裡,身上的白襯衫已經被鮮血染透,傷口處翻卷的皮肉呈現出詭異的鉛灰色——那是因果律令反噬留下的道傷。林語晴給的微型共振儀正被他放在一旁的木箱上,螢幕上閃爍著基隆港方向規律而狂暴的靈質脈衝信號,距離完全調諧只剩下最後不到十八個小時。

蘇玖凝跪坐在陸離身旁,原本白皙細膩的雙手此刻沾滿了陸離身上的黑血。她正調動著體內微弱的九尾本源,試圖用溫熱的狐火去烘乾陸離體內凝結的寒毒,但每一次妖氣輸入,她後頸處那支人骨筆的墨痕就會劇烈蠕動一次,順著她的頸椎骨向下延伸半寸,帶來鑽心蝕骨的劇痛。

「別白費力氣了。」陸離伸手抓住了蘇玖凝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他的手掌冰冷得像是一塊死玉,聲音微弱卻堅定,「道傷是由天地法則的反作用力造成的,妳的狐火雖然霸道,但解不開因果的結。」

蘇玖凝咬著下唇,倔強地沒有收回手,琥珀色的豎瞳中泛起了一層水汽:「陸離,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千年前,首代公證官為了那個可笑的盟約,把本座的族人當作祭品,把自己煉成了陣眼;千年後,你這個後繼者明明連自己的記憶都要保不住了,為什麼還要替本座擋下魏承硯的金印,為什麼還要反抗白道的命令?!」

她猛然傾上前,雙手抓緊了陸離染血的衣領,聲音裡帶著狐族被逼入絕境時的悲愴與憤怒:「本座只是一隻妖!一隻甚至連自己過去幾百年幹了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妖!在他們眼裡,本座只是一塊修補陣法的磚頭,在殷無咎眼裡,本座只是一張畫布!你明明可以中立的……只要你袖手旁觀,你依然是大稻埕高高在上的公證官,你不用承受這些反噬,你的記憶也不會被吃掉!」

特寫鏡頭聚焦在陸離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龐上。

窗外的雨夜中驟然劃過一道刺目的慘白閃電,將陸離的面容照得一片雪亮。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眶泛紅、渾身顫抖的九尾天狐,眼底深處那兩圈破碎的血輪,忽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溫柔的漣漪。

陸離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輕輕擦去蘇玖凝臉頰上混雜著雨水與妖血的污漬。

「我不是為了千年前的盟約,蘇玖凝。」陸離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安靜的閣樓裡,「我也不是什麼正義的使者。師父失蹤前告訴我,公證官手裡的筆很重,重到能壓塌神明與大妖的脊樑;但那支筆也很輕,輕到只要你心裡有一絲雜念,它就會從你手裡滑落。」

陸離低垂下眼簾,自嘲地笑了一聲:「在遇到妳之前,我以為所謂的程序正義,就是冷眼旁觀,看著規則生,看著規則死。每一枚墨印蓋下去,我就忘記一段過去。我忘記了小時候吃過的糖葫蘆是什麼味道,忘記了我第一次拿起硃砂筆時對面的委託人長什麼模樣,甚至……在陽明山上,我已經徹底忘記了師父教我最後一道法訣時的眼神。」

「我的靈魂已經空了一大半。」陸離直視著蘇玖凝泛著淚光的眼睛,「如果連唯一在共生契約上按了血指印、把命託付給我的委託人都護不住,那我腦子裡剩下的那些記憶,還有這條殘破的命,留著又有什麼用?」

蘇玖凝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滑落過她精緻的下巴,滴在陸離的手背上。

「殷無咎想拆掉所有規則,魏承硯想用妳的命維持舊規則。」陸離掙扎著直起上半身,右手緊緊握住了烏木硃砂筆,「但我偏不讓他們如願。今晚,我們立一個新的契約。」

「新契約?」蘇玖凝怔怔地看著他。

「雙向守護契約,亦稱『雙極血契』。」陸離的眼神變得無比凌厲,那是一種視天地法則如無物的決然氣魄,「《墨印真經》第二階立契的最極端禁術。不再是我單方面庇護妳,而是將我們的靈魂完全並聯。如果殷無咎試圖剝離妳的命魂,因果反噬會全數轉移到我身上;而如果白道神印想要抹殺我的肉身,妳的九尾天狐血脈將替我承擔天罰。」

「不行!」蘇玖凝幾乎是尖叫著拒絕,「你現在的靈魂根本承受不住剝離的劇痛!那個人骨筆的詛咒會直接把你的魂魄撕成碎片!」

「妳如果死了,盟約立刻崩解,我也一樣會被失控的天道抹殺。」陸離不由分說地抬起硃砂筆,筆尖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狠狠一劃!

鮮血狂湧而出,卻沒有滴落,而是在《墨印真經》的力量驅動下,懸浮在半空中,化作一團燃燒著黑白雙色光芒的墨血精華。

陸離看著蘇玖凝,目光灼熱得如同能焚盡三界:「蘇玖凝,把妳的本命妖血交出來。這一次,我們把命賭在同一張紙上。要麼一起活著把殷無咎送進審判庭,要麼……一起道化,把這座台北城給掀了!」

蘇玖凝看著眼前這個決絕而瘋狂的男人,心中的所有恐懼、迷茫與千年來的悲涼,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熾熱的情感徹底沖散。她不再猶豫,右手食指猛然伸出利爪,在自己胸口心臟正上方狠狠一刺!

一滴散發著純粹金紅色神聖光芒、周圍環繞著九條微型狐尾虛影的本命天狐精血,自她的心口緩緩浮現。

「如你所願,陸公證官。」蘇玖凝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傾國傾城、卻帶著無盡孤勇的絕美笑容,「這條命,本座交給你了。」

蒙太奇鏡頭驟然加速,光影在破舊的閣樓內劇烈翻轉——

黑白色的公證墨血與金紅色的天狐精血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爆發出一陣刺目至極的光芒。陸離手執硃砂筆,以虛空為紙,以兩人的性命為代價,疾速書寫下一道道繁複深奧的周代古篆契約條文!

「天道在上,后土在下。公證官陸離,九尾天狐蘇玖凝,今立生死共生之誓。」

「一人違約,天地共戮;一人受戮,雙魂同擔!」

「立契——封!」

陸離怒吼一聲,手中的烏木硃砂筆帶著萬鈞之勢,凌空向下重重一按!

轟隆!

一道粗大的九天驚雷撕裂了大稻埕的夜空,雷光穿透百葉窗,將整個閣樓照得如白晝般通亮。懸浮在空中的血契化作無數道細密的金色與墨色符鏈,呼嘯著分別鑽進了陸離的眉心與蘇玖凝的心口。

特寫鏡頭切入兩人的瞳孔——

陸離的右眼深處,原本殘破的第二圈血輪瞬間被金紅色的狐火徹底填滿修復,緊接著,第三圈代表著《墨印真經》第三階極限的深黑色血輪虛影,伴隨著壽命與靈魂的劇烈燃燒,在眼白邊緣轟然成型!

而在蘇玖凝後頸處,原本瘋狂蔓延的人骨筆黑紫墨痕,在雙極血契形成的瞬間,被一道剛猛無匹的黑白墨印硬生生截斷、封死在第七節頸椎骨上方,再也無法向下寸進半步!

兩人的靈魂深處,一條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因果紅線,將跨越千年的命運死死捆綁在了一起。

雷聲漸歇,閣樓內恢復了昏暗。

陸離劇烈喘息著,鬢角處原本僅有幾縷的白霜,此刻已經蔓延開來,化作了一片刺目的霜白。但他眼中的神采,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凌厲、都要清醒。

蘇玖凝倒在陸離懷裡,感受著從男人胸膛傳來的強勁心跳,以及那股與自己妖氣完美融合的墨印力量,蒼白的嘴角緩緩揚起了一抹安心的弧度。

就在此時,一旁木箱上的微型靈質光譜共振儀突然發出了刺耳欲聾的最高級別警報聲!

嗶——嗶——嗶——!

螢幕上原本只是微弱脈衝的波形圖,在這一秒瞬間拉直成一條貫穿天地的猩紅光柱!基隆港方向的天空,在肉眼可見的遠方,爆發出了一團遮天蔽日的冷藍色負空間光暈,將整個北台灣的夜空割裂成兩半!

殷無咎的獵魂畫廊,在基隆港第十三號貨櫃碼頭,徹底開啟了。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蘇玖凝,隨後伸手拉開戰術背包的拉鍊,將一盒散發著純陽金芒的香火破甲彈壓進了特製手槍的彈匣之中。

他站起身,黑色的長風衣在破窗灌入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走吧。」陸離將硃砂筆插回胸前口袋,聲音冰冷如刀,「去赴那位獵魂師的最後一場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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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獵魂師的畫廊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十分,基隆港第十三號貨櫃碼頭。

鹹澀冰冷的東北季風捲著暴雨,自黑沉沉的東海海面上席捲而來,瘋狂拍打著碼頭邊緣排列如巨型墓碑般的橘紅色貨櫃。起重機高聳入雲的鋼鐵骨架在狂風中發出尖銳而空洞的嗚咽,遠處基隆嶼的燈塔光芒被厚重的雨霧切割成一片慘白模糊的光暈。在凡人肉眼不可見的帷幕深處,整座第十三號碼頭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藍色螢光。

林語晴給予的微型靈質光譜共振儀在陸離手中劇烈震顫,螢幕上的波形圖已經徹底崩潰,化作一行行亂碼。

陸離身著被雨水與黑血浸透的黑色長風衣,右眼深處的三重血輪在夜色中明滅不定。他鬢角新添的白霜在雨水沖刷下顯得格外刺眼,每走一步,乾涸經脈中的鈍痛便加劇一分。然而他的步伐沒有絲毫遲疑,筆直朝著碼頭最深處那座由上百個廢棄貨櫃堆疊而成的巨大陰影走去。

蘇玖凝赤足懸浮在他身側半尺處,改良緋色旗袍的下襬在暴風雨中獵獵作響。她身上的九尾虛影雖然因傷勢而顯得有些暗淡,但尾尖跳動的金紅色狐火卻在夜雨中撐開了一道直徑三尺的真空結界。透過雙極血契,她能清晰感受到陸離體內那股如燃盡殘燭般的生命力,琥珀色豎瞳中滿是壓抑的擔憂與凜冽殺意。

「就在前面。」蘇玖凝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向貨櫃山正中央的一處幽暗縫隙,「我後頸的標記在發燙……那種感覺,就像有一根冰冷的鋼針正順著我的脊髓往大腦裡鑽。」

「抓緊我。」陸離低沉地說道,手中的烏木硃砂筆在掌心轉過半圈,筆尖斜斜刺入身前的虛空。

特寫鏡頭驟然推進——

烏木硃砂筆刺破雨幕的瞬間,空氣中泛起了一圈高對比度的黑白漣漪。原本實體存在的生鏽鐵皮貨櫃如同老舊底片般迅速褪色、崩解、重組。雨聲、風聲與海浪聲在同一秒被徹底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耳鳴的絕對死寂。

兩人穿過了帷幕裂隙,踏入了屬於殷無咎的領域。

這並非任何凡人能夠想像的廢棄倉庫,而是一座以純粹靈質構建而成的裡世界現代藝術展覽館。

空間廣袤得近乎沒有邊界,地面鋪設著散發著冷冽寒氣的白色大理石,倒映著頭頂無窮高處懸掛的軌道射燈。那些射燈並非電器,而是一盞盞封裝著微弱濁香神力的青銅燈盞,投射下高反差、冷調且不帶一絲溫度的雪白光束。

展廳的兩側沒有牆壁,只有無限延伸的漆黑負空間,彷彿整個展覽館是懸浮在虛無深淵中的一座孤島。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懸浮在展廳半空中的展品。

長鏡頭緩緩自展廳入口向深處推進,掠過一個個懸浮在半空中的透明水晶畫框。

每一個畫框高約兩公尺,內部沒有畫布,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最後一鏡」技術,封存著一個完整的凡人靈魂。那些靈魂並非痛苦哀嚎的厲鬼,而是呈現出半透明的光斑與拖影,神態安詳、嘴角帶笑,宛如在最幸福的睡夢中被精準定格。

但公證官的特寫之眼能清晰看見,在這些靈魂的心臟或咽喉處,無一例外都缺失了一塊巴掌大小的輪廓——那是被完美剝離後的負空間黑洞,邊緣平滑得如同頂級外科手術的切口,沒有逸散出一絲一毫的怨氣,因此完全避開了城隍生死簿與地脈結界的感應。

「第一幅,《信義區的黃昏》,死者陳允浩,二十九歲,金融分析師。」陸離站在第一個畫框前,語調冰冷得沒有起伏,「他在死前最後三秒看見的,是他升任合夥人的慶祝派對。殷無咎在他慾望達到頂點的瞬間,抽走了他的命魂。」

蘇玖凝看著畫框中陳允浩那張凝固著虛假幸福笑容的臉,狐耳微微抖動,胃部湧起一陣劇烈的作嘔感:「他把這些靈魂當成了什麼?標本?還是裝飾品?」

「在獵魂師眼裡,這叫永恆的藝術。」

一道優雅、溫柔且富有磁性的聲音,突兀地在展廳最深處響起。

空靈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理石地面上回盪,由遠及近。

殷無咎自展廳深處的黑暗中緩步走入光束之下。他依舊是一襲染血的白襯衫,外罩一件寬鬆的黑色羽織,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起。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指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通體由人骨雕琢而成的精緻刻刀。

在他身後,矗立著整座展覽館的核心——第八個畫框。

與前面七個不同,第八個畫框通體由九尾狐骨與濁香神玉混合打造,畫框中央空無一物,只有無數條由黑色墨痕構成的鎖鏈在虛空中緩緩蠕動,鎖鏈的源頭正遙遙鎖定著蘇玖凝的咽喉。

「陸公證官,蘇王女,歡迎光臨我的私人回顧展。」殷無咎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古典貴族禮節,眼眸中閃爍著狂熱與欣賞的光芒,「兩位比我預計的還要早到了十五分鐘。這證明,你們之間的雙極血契確實發揮了奇效,連城隍廟那張老舊的生死簿都沒能攔住你們。」

陸離單手插在風衣口袋中,右手緊緊握著硃砂筆,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殷無咎的心口:「殷無咎,七條人命,七次完美違約。你用首代公證官傳人的身分鑽研盟約漏洞,就是為了搭建這座死人展覽館?」

「死人?」殷無咎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抹被凡庸誤解的遺憾與悲憫,「陸離,你修習《墨印真經》,本該是這世上最懂靈魂質地的人,為什麼你的思想卻和魏承硯那個老古董一樣僵化?」

殷無咎張開雙臂,仰頭望向頭頂懸浮的七具靈魂標本,聲音如同傳教士般在大廳中激盪:「看看他們!在凡人的肉體裡,他們被房貸、壽命、階級與病痛折磨,靈魂在庸碌中逐漸腐爛變形;而在城隍的陰司裡,他們要被量化功過,被香火體系壓榨成維持神明存續的薪柴。千年前的《止獵之盟》,自以為給了人間三千年的和平,但本質上,那不過是神明與大妖瓜分牧場的停火協議!」

殷無咎猛然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陸離:「公證官的存在,就是這座巨大牢籠的獄卒!你們用墨印鎖死了神仙的食慾,鎖死了妖怪的野性,也鎖死了凡人超脫輪迴的可能性!告訴我,陸離,憑什麼千年前一個死人的隨手一筆,就要決定今日三界生靈該如何活著?」

「這不叫牢籠,這叫秩序。」陸離冷冷打斷了他的話,眼神中沒有一絲動搖,「沒有契約劃定邊界,強者便可以肆意吞噬弱者。你所謂的自由,不過是把台北變成神妖隨意獵殺凡人的屠宰場。」

「弱肉強食,本就是天道唯一的至理!」殷無咎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微笑轉化為一種近乎瘋狂的熾烈,「打破契約不是毀滅,而是解放!當第八次違約完成,千年前的盟約將因自我邏輯崩潰而永久瓦解。表層台北與裡台北將徹底合二為一,神明不再需要偽裝成廟宇裡的泥塑,妖族不必躲在艋舺的地下苟延殘喘,而人類……人類將在恐懼與爭奪中,迎來靈魂最極致的進化!」

「瘋子。」蘇玖凝咬牙切齒,背後的九條狐尾驟然膨脹,金紅色的狐火如狂暴的火龍般朝著殷無咎呼嘯而去,「我的族人千年前為了保護這個世界流乾了血,不是為了讓你拿來當撕碎世界的工具!」

「王女殿下,妳的憤怒真是太美了。」

殷無咎面對撲面而來的滔天狐火,竟然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輕輕抬起手中的骨刻刀,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特寫鏡頭切換——契約蒙太奇!

整個展廳的時空在這一秒發生了詭異的跳接。火龍撲向殷無咎的畫面如同被剪刀剪斷的膠卷,上一格畫面中火光沖天,下一格畫面中,火龍卻突兀地出現在了展廳天花板的虛無之中,轟然炸開成漫天碎屑。

而殷無咎的身影,已經毫無徵兆地跨越了三十公尺的空間,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了蘇玖凝的正前方。

「但妳的記憶已經殘破,妳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殷無咎溫柔地注視著蘇玖凝震驚的雙眸,骨刻刀的刀尖泛起一圈極度純粹的冷藍色負空間光暈,直直點向她的眉心,「妳不是守護者,妳是第八把鑰匙,也是這場偉大展覽的最後一件壓軸之作。」

「定格——完美剝離!」

殷無咎低語落下的瞬間,他脖頸上掛著的一台青銅古董相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快門聲。

喀嚓!

一道刺目欲盲的冷藍色負光在展廳內爆發。蘇玖凝的身體在半空中猛然僵直,她赤裸的雙足被一股無形的因果法則死死釘在虛空中。她體內的九尾天狐妖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強行逆轉,後頸處被墨印封死的黑紫色人骨筆紋路,在快門聲中轟然崩解!

「啊——!」

蘇玖凝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整個人仰起頭,銀白色的長髮在光芒中根根倒豎。

在高速慢鏡頭的捕捉下,讀者可以清晰看見,蘇玖凝的靈魂輪廓正在被一股龐大到不可抗拒的法則之力強行從她的肉身中向外拖拽!靈魂被剝離的邊緣,呈現出無數如底片曝光過度般的慘白光斑與拖影。

更可怕的是,由於雙極血契的存在,這股靈魂被撕裂的極致劇痛,在同一毫秒透過因果紅線,全數傳導到了陸離的脊髓與大腦深處!

陸離悶哼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砸碎了整片石板。鮮血混合著碎裂的內臟自他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他右眼深處的三重血輪瘋狂逆轉,視神經傳來陣陣被烙鐵燙穿的焦糊劇痛。

「陸離……放手……」蘇玖凝在半空中痛苦地掙扎著,靈魂與肉體分離的縫隙中已經露出了負空間的黑洞,她艱難地轉過頭,琥珀色的豎瞳中滿是絕望的淚水,「切斷血契……你會死的……你會被一起撕碎的……」

「閉嘴。」

陸離跪在血泊中,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具浸泡在福馬林中的屍體,但那雙充血的眼眸中,卻燃燒著足以焚滅神佛的狂暴戾氣。

「公證官立下的契約……」陸離咬碎了後槽牙,混合著血水的話語從齒縫中一字一頓地擠出,「只要委託人沒有簽字解約……就連天道……也休想終止!」

他顫抖著抬起右手,將手中的烏木硃砂筆對準了自己的心臟,猛然刺入三分!

噗嗤!

心頭精血順著烏木筆桿瘋狂倒灌進硃砂筆毫之中,原本暗紅的筆尖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刺眼奪目的黑白神芒!那是周代史官傳承三千年的本源之力,是以凡人之軀審判神妖的終極燃料——生命,與記憶!

特寫鏡頭拉向陸離的腦海深處——

記憶的膠卷在這一瞬間被投入了烈火之中。

八歲那年,在老街屋簷下躲雨時,母親遞過來的那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連同母親溫柔的笑容,在一秒內化作飛灰;

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在城隍廟前獨自面對惡鬼時,師父拍著他的肩膀說「公證官不能退」的那聲讚許,被徹底抹去;

二十二歲那年,從台大哲學系畢業時,在夕陽下的椰林大道上與同窗好友暢談未來的畫面,崩解成虛無的光斑……

隨機獻祭,不可逆轉!

每一段珍貴記憶的消逝,都化作了推動《墨印真經》運轉的浩瀚偉力。

陸離右眼中的第二圈、第三圈血輪在燃燒中徹底失控,猩紅的血絲如同狂暴的藤蔓般自瞳孔邊緣瘋狂蔓延,以不可逆轉的姿態,在零點一秒內侵蝕、吞噬了整個眼白!

他的右眼,徹底化作了一片純粹而深邃的無間血海!

「《墨印真經》第三階極限——」

陸離頂著因果撕裂的劇痛,自血泊中轟然站起,黑色長風衣在靈質暴風中瘋狂舞動,宛如自九幽深淵中爬出的復仇判官!他手中的硃砂筆凌空橫掃,在虛空中劃出了一道長達數十公尺、燃燒著黑白真火的審判之印!

「破界執行·強行公證!」

轟——!

一枚由天地法則凝聚而成的巨大黑白墨印,帶著鎮壓萬物的無上威嚴,自展廳天花板頂端轟然砸落!

墨印落下的軌跡上,空間寸寸崩裂,所有的冷藍色負光被黑白神芒瞬間滌蕩一空。那台青銅古董相機發出的快門拘束領域,在接觸到墨印的剎那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哀鳴,鏡頭玻璃上當場炸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

「什麼?!」

殷無咎那張始終波瀾不驚、優雅從容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他整個人被墨印爆發出的反噬衝擊波硬生生震退了十餘步,手中的骨刻刀劇烈震顫,虎口處崩開了一道血口。

懸浮在半空中的剝離儀式,被這枚蠻橫無理的墨印強行打斷!

蘇玖凝那即將脫體的靈魂被雙極血契猛然一拽,狠狠扯回了肉身之中。她發出一聲虛弱的喘息,自半空中墜落而下。

陸離一個箭步衝上前,伸出滿是鮮血的雙臂,穩穩地將失去意識的蘇玖凝接在懷中。

然而,中斷儀式的代價是毀滅性的。

陸離單膝跪地,懷抱著蘇玖凝,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他的右眼完全化作了血紅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血海在其中旋轉。更加可怖的是,那些血絲正順著他的眼角向臉頰兩側蔓延,形成了一道道如裂紋般的黑色血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有整整半個靈魂被生生挖走。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少女,眼神中甚至出現了一秒鐘的茫然——他知道自己必須保護她,但他已經快要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究竟是為什麼要和她簽下契約。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凌亂破碎的展廳內再次響起。

殷無咎擦去嘴角溢出的一縷鮮血,緩緩直起身子。他看著陸離那隻徹底化作血海的右眼,眼中的驚駭迅速轉化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喜與讚賞。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殷無咎輕笑著,眼神炙熱如火,「以自己三分之一的壽元和三分之一的記憶為祭品,強行蓋下跨階的執行印。陸離,你比我想象的還要瘋狂,你骨子裡根本不是什麼中立的公證官,你和我一樣,是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惜踐踏一切代價的狂徒!」

殷無咎抬起手,指了指頭頂那七具雖然光芒黯淡、但依然維持著負空間運轉的靈魂標本:「但是,你中斷了儀式又能如何?我的青銅相機已經記錄了蘇王女的靈魂頻率。七次違約的累積效應已經達到臨界點,你剛才強行發動墨印,反而徹底震碎了基隆港最後一處地脈節點。」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整座巨大的靈質展覽館開始劇烈搖晃起來。

極簡風格的白色大理石地面裂開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展廳兩側的負空間如潮水般向內塌陷。在展覽館之外,基隆港、淡水河口、乃至整座台北市上空的帷幕,在此刻同時爆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透過崩塌的展廳穹頂,可以看見外面的夜空中,表世界的雨夜霓虹與裡世界的妖氣香火,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瘋狂交融、重疊!

「看吧,陸離。」殷無咎張開雙手,黑色羽織在空間塌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笑容優雅而殘酷,「大幕已經拉開,神明將墮落為食魂的厲鬼,百妖將在忠孝東路上公然狩獵。這座城市,已經正式成為我的獵場。」

「而你……」殷無咎的目光落在那隻徹底血化的右眼上,溫柔地低語,「連自己是誰都快要記不得的末代公證官,你拿什麼來審判我?」

陸離抱著蘇玖凝,在崩塌的廢墟與呼嘯的靈質風暴中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指,在虛空中緩緩攤開了那本自始至終帶在身邊的、泛著古老青銅光澤的無字法典——《墨印真經》的最後一卷。

血海般的右眼中,第四道模糊的輪廓,開始在最深處悄然凝聚。

「殷無咎。」陸離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死火山,「展覽結束了。接下來,是法庭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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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審判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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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港上空的暴雨在這一刻化作了逆流的光斑。

第十三號貨櫃碼頭的地面徹底崩解,上百個橘紅色貨櫃如同被無形巨手揉碎的紙盒,在扭曲的空間旋渦中被生生撕成鐵片。刺目的負空間幽藍光柱自地底貫穿而起,筆直刺入漆黑如墨的積雨雲層。天空並非破開一個窟窿,而是像一塊被重錘擊碎的鋼化玻璃,以光柱為中心,無數道泛著冷白與黑灰高反差的光學裂痕,朝著四面八方的夜空瘋狂蔓延。

「聽到了嗎?陸離。」殷無咎站在崩塌的貨櫃殘骸頂端,身上的黑色羽織在倒灌的狂風中劇烈翻飛,他單手按著胸口,任由鮮血順著指縫滴落,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狂熱而聖潔,「七次違約的共振頻率,已經和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地脈完全咬合。千年前那位公證官用血肉鑄造的《止獵之盟》,現在就像風乾的羊皮紙一樣脆弱。」

陸離半跪在殘存的一塊水泥基座上,左臂將昏迷的蘇玖凝緊緊攬在懷中。他的右眼已經徹底化作一片翻湧的血海,眼白完全被深紅的血色吞噬,甚至連眼眶周圍都浮現出一道道如蛛網般蔓延的黑色裂痕。那是靈魂被超額透支、真經反噬的實體化徵兆。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陣宛如被生硬拔出神經的鈍痛,他努力想要回憶起昨夜與林語晴在安全屋內核對的通訊頻率,但記憶的片段卻像被水浸濕的底片,模糊泛白,難以拼湊。

他失去了很多東西。師父最後一次替他整理衣領時的叮囑、小學畢業典禮上的陽光、甚至連自己第一次成功繪製墨印時的欣喜,都在剛才那一記強行發動的破界執行印中被徹底焚毀。

但他還記得自己的職責。

「殷無咎……」陸離緩緩抬起頭,染血的唇齒間吐出冰冷沙啞的字句,「你以為撕碎外殼,就能逃脫審判?」

「審判?誰來審判?這座已經開始瘋狂的城市嗎?」殷無咎放聲大笑,手中的骨刻刀凌空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刀尖指向南方那座在夜色中閃爍著萬家燈火的盆地,「去看看你的防區吧,末代的公證官。你的白道盟友、那些自詡為守護者的凡人,現在正用怎樣的絕望來迎接新時代!」

───

鏡頭如電光石火般急速拉遠、切換,穿過八堵山區的黑夜,掠過基隆河泛著微光的蜿蜒水面,最終猛然砸入台北市心臟地帶──信義計畫區。

凌晨四點二十五分,台北市信義區,松壽路與市府路交叉口。

原本應該是夜店散場、計程車排隊等待醉客、清潔車開始清掃街道的平靜時刻。但在這一瞬間,整座繁華街區的霓虹燈光同時發生了劇烈的頻閃。

嗡──!

一陣刺耳至極的高頻電磁噪音自每一支智慧型手機、每一面戶外巨型LED廣告牆中尖銳爆發。緊接著,空氣中的光影被徹底撕裂成了雙重曝光的殘像。

凡人視角的手持晃動長鏡頭中,原本乾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突兀地浮現出無數由青石板鋪就的古老街道倒影;現代化的玻璃帷幕商業大樓表面,倒映出的不是對面的百貨商場,而是一座座陰森巍峨、掛滿白骨燈籠的古廟殿宇。街道兩旁,剛踏出夜店的年輕男女揉著眼睛發出驚恐的尖叫──在他們的視野裡,身邊的朋友身後正拖著如水墨般流淌的慘白虛影,而半空中,正有一尊尊高達數丈、面目猙獰且散發著腐敗金光的偽神殘軀,以及無數生著利爪尖角的幽藍妖物,自虛空裂縫中瘋狂鑽出!

「啊──!那是甚麼鬼東西?!」

「救命!地板……地板下面有手!」

尖叫聲、急煞車的輪胎摩擦聲與玻璃碎裂聲交織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囂。幾輛失控的小轎車撞在安全島上,油箱引發的火光將整條街道照耀得一片通紅。而在這混亂的中心,數隻長著三顆頭顱、渾身散發著幽藍螢光的腐狼正自捷運站出口一躍而出,猩紅的獸瞳死死鎖定了一名跌坐在地上的年輕女孩,涎水滴落在柏油路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砰!

一聲沉悶而凌厲的槍響驟然撕裂了混亂的空氣。

那隻領頭的腐狼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它的頭顱正中央精準爆開了一朵耀眼的赤金色火花。特製的高純度香火破甲彈在它體內瞬間釋放出純陽法力,將其整個龐大的妖軀在零點一秒內灼燒成漫天飛散的焦黑灰燼。

「全體注意!展開一級結界阻截網!啟動干擾力場,引導平民往市府轉運站地下二樓避難!」

一道清脆冷靜、不帶一絲慌亂的女性嗓音透過擴音器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長鏡頭快速推進──

林語晴身著一襲沾滿硝煙與靈質光斑的黑色戰術風衣,幹練的短髮被夜風吹得微微凌亂。她雙手緊握著一柄加裝了靈質共振瞄準鏡的符咒步槍,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在她身後,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特殊事務調查科菁英探員迅速呈戰術隊形散開,他們腰間懸掛的便攜式靈探儀正發出刺耳的蜂鳴,所有人動作俐落無比,將一枚枚刻滿道門破煞咒文的金屬樁狠狠砸入柏油路面。

「第三小組,把便攜式電磁符咒陣列的功率推到最大!封死松高路節點!」林語晴一邊迅速更換彈匣,一邊對著戰術耳機厲聲下令,「不要讓那些妖物衝進轉運站!裡面還有上百名早班轉乘的乘客!」

「報告長官!東側帷幕崩塌指數已經突破九百八十點,儀器快要燒掉了!」通訊頻道中傳來副官驚恐的嘶吼,「這不是局部的靈異洩漏,是整座台北市的帷幕都在向下塌陷!城隍廟的香火結界已經被壓制在迪化街半徑五百公尺內,白道神系根本抽不出人手增援信義區!」

林語晴抬起頭,透過特製的戰術戰鬥護目鏡望向天空。

只見台北一○一大樓的頂端,整片天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負空間凹陷,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大黑手正將整座「裡台北」的陰司與妖市硬生生按進現代都市的軀殼中。無數半透明的靈魂拖影在大樓玻璃帷幕間哀嚎穿梭,現代文明的霓虹燈光與古老神妖的凶煞氣息撞擊在一起,產生了令人作嘔的靈質亂流。

「可惡……」林語晴咬緊牙關,握槍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她信奉了一輩子的科學與數據,在這種動搖世界底層法則的災難面前顯得如此渺小。但她的眼神中沒有退縮,只有刑警骨子裡的決絕,「特殊事務調查科的職責就是守住凡人與裡世界的界線。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這條防線就不能破!」

就在此時,林語晴戰術背心內側的一枚古樸青銅令牌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緊接著,一道微弱卻極其熟悉的電磁雜音強行切入了她的私人加密頻道。

「林語晴……聽得到嗎?」

通訊器那頭傳來陸離粗重且帶著血腥味的呼吸聲。

林語晴心頭猛然一緊,立刻按住通話鍵:「陸離?!你在哪裡?基隆港那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信義區的帷幕已經徹底碎了,凡人正在看見裡世界,我們撐不了太久!」

「我知道。」通訊器中,陸離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聽不出一絲面對絕境的慌亂,「殷無咎引爆了七次完美違約的累積詛咒,基隆港的地脈節點已經徹底崩塌。他正在撕開空間裂縫,目標是信義區一○一大樓上空的帷幕核心。一旦讓他抵達那裡,完成第八次違約,表裡雙城將會永久重疊,神妖將獲得合法的獵魂權限。」

「那我們該怎麼做?調查科的高層已經失聯,魏承硯被困在城隍本廟,我們拿甚麼擋住他?!」林語晴一邊換彈擊斃一隻撲向防線的骨鳥,一邊急促地喊道。

「常規的武器和結界對他無效,他已經將自己的名字從生死簿與現世法則中剪除,他是法外之人。」陸離的聲音在風聲與海浪聲中顯得無比清晰,「想要制裁他,只有一個辦法──在法則的最高維度,將他拖入沒有退路的法庭。」

「林語晴,守住信義區的十字路口,替我爭取三分鐘。不要讓靈質亂流干擾地脈的水平平衡。」

「……你要做甚麼?」林語晴的心臟猛然沉了下去,她聽出了陸離話語中那一抹近乎決絕的告別意味,「陸離!你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你如果再燃燒──」

「這是公證官的職責。」陸離打斷了她,通訊器那頭傳來了一聲極其清脆的墨筆拔蓋聲,「這座城市欠這條盟約一個交代,而我,是最後的見證人。」

滋──通訊徹底中斷。

───

鏡頭重新拉回基隆港第十三號碼頭的廢墟。

狂暴的靈質風暴已經將方圓數百公尺內的海水掀起了數丈高的巨浪。殷無咎正踏空而立,周身纏繞著冷藍色的負空間光帶,整個人如同一尊優雅而腐朽的墮落神明。他雙手結印,身後浮現出一扇高達數十公尺、由人骨與青銅巨鎖構成的虛空大門,大門的另一端,正連接著信義區那片崩塌的夜空。

「再見了,陸離。」殷無咎回過頭,憐憫地看著基座上的年輕人,「當我跨過這扇門,世間便再無公證官。」

陸離沒有看他。

他緩緩將懷中的蘇玖凝平放在一處相對平整的石板上。少女依舊陷入重度昏迷,精緻蒼白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血色,但她後頸處被陸離以心頭血蓋下的雙極血契墨印,正散發著微弱卻堅韌的黑白光暈,替她隔絕了外界狂暴的靈質亂流。

陸離伸出滿是血污的手指,輕輕將蘇玖凝散落在額前的一縷銀髮撥到耳後。

「抱歉。」他低聲呢喃,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極致的溫柔,「我可能很快就會忘記妳的名字,忘記妳在老街洋樓裡對我說過的話……但這枚印章,我會替妳蓋到底。」

特寫鏡頭猛然拉近──

陸離站起身,緩緩轉向殷無咎的背影。

他右手反手握住烏木硃砂筆,左手則自懷中取出了那本通體由青銅與古老皮革裝訂、自周代傳承至今的無字法典──《墨印真經》第四卷。

他深深吸入一口冰冷腥澀的海風,隨後,毫不猶豫地將硃砂筆尖狠狠刺入了自己左手的手心!

噗嗤!

滾燙的本命精血瞬間噴湧而出,將整本青銅法典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紅。與此同時,陸離腦海深處的記憶神經再次被投入了無情的烈焰之中──

七歲那年,在老宅天井裡跟著祖父辨識各種神明妖物圖鑑的夏夜;

十四歲那年,在淡水河畔第一次用零用錢買下心愛單眼相機時的雀躍;

二十五歲那年,在接過公證官印信時,對著天地立誓恪守中立的莊嚴誓詞……

所有的畫面,在這一秒鐘內如破碎的玻璃般寸寸湮滅,化作了虛無的白煙!

以身為燭,以魂為墨!

轟──!

陸離那隻徹底血化的右眼中,原本的三重血輪瘋狂逆向旋轉,在血海的最深處,第四道散發著極致威嚴與混沌氣息的黑色血輪,如同日蝕般轟然凝聚成型!

第四階──墨印真經最高奧義!

「以周代史官之名,召三界見證之靈──」

陸離的聲音在這一刻發生了重疊,彷彿有數千個歷代公證官的威嚴法音同時自他胸膛中激盪而出,宏大浩瀚,震碎了漫天暴雨,壓過了滔天巨浪!

「原告:人間三千生靈;被告:叛道者殷無咎!」

「以魂為庭,以法為界──《墨印真經》第四階──」

陸離將手中染滿鮮血的青銅法典猛然拋向半空,右手的硃砂重筆凌空虛點,暴喝出聲:

「審判領域──開庭!」

轟隆隆隆──!

光影法則在這一毫秒徹底逆轉!

原本充滿幽藍負光與夜雨的基隆港碼頭,在一瞬間被徹底抽離了所有的色彩。高對比度的純黑與純白如狂暴的海嘯般席捲天地,將整個空間的快門速度強行拉至極致!

正在踏向虛空大門的殷無咎身形猛然一僵,他驚駭地發現,自己四周的空間不再是信義區的霓虹,也不再是基隆港的夜雨,而是迅速褪色、硬化,化作了一片由無窮無盡的黑色巨石所構築的封閉世界!

───

特寫鏡頭與廣角鏡頭交替切換,極具壓迫感的電影場景調度展開──

這是一座懸浮在因果深淵之上的浩瀚法庭。

腳下是如鏡面般光滑、倒映著億萬星辰與業火的黑色玄冰;四周矗立著十二根高聳入雲、直插天際的青銅巨柱,每一根巨柱上都密密麻麻鐫刻著自上古以來訂立的所有天條盟約;法庭的穹頂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巨大無比、緩緩旋轉的青銅八卦天秤,天秤的兩端分別燃燒著黑色的業火與純白的香火。

在這裡,沒有表裡世界的區別,沒有凡人與神妖的隔閡。任何幻術、任何空間蒙太奇、任何隱匿真名的遮羞布,在審判領域的純粹法則面前被徹底剝離得一乾二淨!

砰!

一聲沉悶如雷鳴的法槌聲在虛空中炸響。

殷無咎整個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因果重力死死壓制,雙足重重砸在法庭正中央的一處青銅圓台之上──那是一座刻滿了拘魂符文的被告席!

無數條散發著黑白神芒的因果鎖鏈自玄冰地面中破土而出,如靈蛇般瞬間纏繞上他的雙腿與手臂,將他體內運轉的負空間妖氣與濁香神力強行封死在經脈之中!

「這就是……公證官的第四階?」殷無咎劇烈喘息著,他那張俊美無瑕的臉龐上第一次失去了從容的微笑,蒼白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試圖調動青銅古董相機的快門力量,卻發現相機在進入領域的瞬間便被壓制成了一塊廢鐵。

長鏡頭緩緩向上拉升──

在被告席正前方三十丈的高台之上,矗立著一座由整塊黑色墨玉雕琢而成的審判席。

陸離身著一襲漆黑如夜的古式法袍,領口與袖口繡著暗紅色的周代雲雷紋。他的長髮在領域的靈風中肆意狂舞,面容蒼白如雪,右眼深處的四重血輪如同一座旋轉的無間地獄,散發著令人神魂顫慄的極致威壓。

在他面前的長案上,靜靜懸浮著兩件散發著古老氣息的聖物──左側是一本自動翻動、泛著金光的《城隍生死簿》投影;右側,則是那柄自始至終見證著一切罪惡與契約的烏木硃砂筆。

「殷無咎。」陸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告席上的男人,聲音冰冷宏大,在整座法庭內引發了層層疊疊的法則共鳴,「在審判領域內,一切謊言皆受因果灼燒,一切辯解皆化天秤砝碼。」

陸離伸出右手,翻開了面前的生死簿投影。

嘩啦啦──

金色的紙頁在虛空中定格,顯現出七張面孔與七段生平。

「第一案,信義區陳允浩;第二案,大安區林佩君;第三案,萬華區張建國……直至第七案,北投區趙世傑。」陸離拿起硃砂筆,筆尖在虛空中重重一點,七道被完美剝離的靈魂虛影瞬間出現在被告席的四周,他們的咽喉與心口處,皆清晰地展示著那塊缺失的負空間輪廓。

「你身為首代公證官之學徒,深諳《墨印真經》之運轉機理,卻勾結偽神、私通妖市,以殘忍手法完美剝離七名盟約見證者後裔之命魂,企圖以人為製造的違約漏洞撕毀千年前《止獵之盟》,將兩百萬凡人置於神妖屠戮之險境。」

陸離的目光如審判之刃般直刺殷無咎的靈魂深處:「被告殷無咎,你,認罪否?」

被告席上,因果鎖鏈因為陸離的話語而驟然收緊,黑白色的真火順著鎖鏈蔓延至殷無咎的衣角,發出刺鼻的焦糊味。那是違背事實所引發的法則灼痛。

然而,短暫的驚駭過後,殷無咎卻緩緩抬起頭。他看著高高在上的陸離,嘴角竟然再次咧開了一抹扭曲而瘋狂的笑意。

「認罪?」殷無咎輕咳出一口鮮血,聲音沙啞卻字字如刀,「陸審判長,你熟讀法典,可曾看過《止獵之盟》開篇的第一句?」

殷無咎猛然挺直脊樑,哪怕鎖鏈將他的琵琶骨勒出深深的血痕,他的眼神依然狂傲無比:「『天地不仁,神妖同源,凡有立契者,必本於自願。』這是千年前你師門先祖親手寫下的條文!」

殷無咎抬手指著四周懸浮的七具靈魂標本,放聲大笑:「你問問他們!陳允浩為了獲得百億身家,自願獻祭三十年後的靈魂;林佩君為了挽回死去的愛人,主動走入我的畫廊;趙世傑為了擺脫絕症的折磨,跪在地上求我抽走他的命魂!」

「每一筆交易,皆有契約;每一次剝離,皆有委託!」殷無咎的聲音如驚雷般在審判庭內迴盪,「我沒有強奪,沒有獵殺,我只是在他們慾望達到頂點時,履行了他們親手簽下的合約!如果這叫違約,那麼千年前那些依靠凡人恐懼來榨取香火的神明,那些將凡人當成血食圈養的妖王,又有誰去審判過他們?!」

轟!

隨著殷無咎的辯駁,穹頂之上那座巨大的青銅天秤猛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代表著「法理辯護」的左側天秤,在此刻轟然向下沉了三寸!純白的香火微弱了下去,黑色的業火猛烈竄起數丈之高!

審判庭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極度紊亂,十二根青銅巨柱上的古老銘文開始泛起不穩定的血光。

陸離坐在高台之上,面容沒有絲毫波動,但他的右眼深處,第四圈黑色血輪卻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能感受到,殷無咎的話並非單純的詭辯,而是切中了《止獵之盟》在訂立之初便存在的最大灰色地帶──自願的墮落,是否算作獵魂?

「他們簽下的,是在你欺瞞與誘導之下的無效契約。」陸離的聲音沉穩如山,烏木硃砂筆在案几上重重一頓,「以信息差製造絕望,以靈質致幻誘導簽字,在公證法典第三條第二款中,屬於惡意欺詐,自始無效!」

「無效?」殷無咎冷笑著,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毒辣光芒,「陸離,你真以為自己是公正無私的法官嗎?你問問你自己的靈魂,你現在還剩下多少記憶?你連坐在你身後石板上的那個九尾狐少女是誰都快要想不起來了吧!」

殷無咎身軀前傾,任由因果真火將他的皮肉灼燒得滋滋作響,語氣卻溫柔得如同魔鬼的耳語:

「你之所以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守護甚麼人間正義,而是因為你害怕承擔代價!你害怕當第四圈墨印徹底燃盡之時,你會發現……千年前親手將蘇玖凝推上祭壇、親手訂下這場殘酷盟約的第一代公證官……」

「就是你自己!」

轟隆──!

一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座審判領域的玄冰地面,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貫穿天地的巨大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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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被竊走的記憶

本章登場

那道裂縫自法庭正中央筆直蔓延,撕裂了平整如鏡的玄冰地面,如同在古老膠捲上狠狠劃出的一道深刻劃痕。黑白高反差的光影在裂縫邊緣劇烈震顫,深淵之下翻湧著的不是岩漿,而是無數段被歷史遺棄的殘破記憶光斑,如同曝光過度的廢棄底片,在虛無中無聲地燃燒著。

殷無咎的話語在冰冷的審判法庭內激起層層疊疊的法則迴響。他被因果鎖鏈死死絞住的雙臂滲出漆黑的濁血,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病態而篤定。他仰頭凝視著高台之上那道僵硬的身影,眼神中帶著近乎憐憫的嘲弄。

「怎麼,審判長大人,連你自己的靈魂都在動搖嗎?」殷無咎的聲音沙啞而輕柔,穿透了狂暴的靈質亂流,「你以為你每一次蓋下墨印,失去的記憶只是隨機的雜質?你以為那只是《墨印真經》對凡人肉身的微小反噬?太天真了……陸離,這座由你親手建立的法庭,從千年前開始,就在系統性地剔除你身為『人』的全部情感。」

陸離端坐在由一整塊黑色墨玉雕琢而成的審判席上,右手死死攥著烏木硃砂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右眼深處,第四道深邃的黑色血輪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可逆轉的速度向內塌陷。大腦深處像是有成千上萬根燒紅的鋼針在瘋狂攪動,那是靈魂底層的記憶被生硬剝離時帶來的神經劇痛。

他想反駁,想以公證官的權柄呵斥被告席上的狂徒,但喉嚨裡卻像是堵滿了冰冷的鉛塊。腦海中那些屬於「陸離」的二十八年人生,正在這片黑白分明的審判領域中迅速淡化——

他記不清大稻埕老街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在紅磚騎樓上的溫度;記不清師父在迪化街藥鋪抓藥時身上那股淡淡的當歸與墨香;甚至連自己為何要日復一日守在那間破舊的灰色事務所裡、為那些遊走於陰陽兩界的人神妖見證生死的初衷,都在此刻化作了一片空白的雜訊。

「你不是繼承者,你就是源頭。」殷無咎的笑聲在穹頂的青銅八卦天秤下迴盪,帶著洞悉宿命的殘忍,「千年前,神妖爭奪人間靈魂,台北盆地血流成河。第一代公證官為了強行確立不可動搖的絕對中立,親手抹去了自己所有的愛恨情仇。他需要一把絕對冰冷的尺,所以他把自己變成了法則本身。而啟動那場《止獵之盟》的最後一件活體祭品……就是九尾天狐一族的王女!」

高台之上,陸離的身軀猛烈一顫。

伴隨著這句話,審判領域的空間維度突然發生了詭異的折疊。特寫鏡頭急速推入陸離的血色瞳孔,蒙太奇式的時空碎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畫面在黑白與冷藍螢光之間瘋狂跳接:千年前的大稻埕尚未有繁華市集,只有一片荒涼的沼澤與古木。雷火交加的祭壇之上,一名身披玄黑法袍的男子手持青銅長筆,面無表情地刺穿了身前白髮少女的心臟。少女沒有反抗,琥珀色的眼眸中蓄滿了淚水,九條巨大的狐尾在血泊中無力地垂落,任由本命妖血化作一枚遮天蔽日的巨大墨印,將整座台北的地脈生生封鎖。

『若這世間唯有絕對的中立才能換來安寧……那麼,陸離,我願做你筆下最後一滴硃砂。』

那是蘇玖凝的聲音。跨越了一千年的時光,跨越了無數次輪迴與轉世,那道清脆卻帶著無盡絕望的呢喃,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扎進了陸離殘破不堪的心臟!

「噗!」

陸離猛然噴出一口猩紅的鮮血,鮮血濺落在面前翻開的生死簿投影上,將那些原本泛著神聖金光的文字瞬間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穹頂之上的青銅八卦天秤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巨響,代表著「原告立場」的右側托盤猛然下墜,黑色的業火如毒蛇般順著天秤的立柱向下瘋狂蔓延,整座靈魂法庭的十二根青銅巨柱同時浮現出縱橫交錯的裂紋!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守護的秩序!」殷無咎在因果鎖鏈的瘋狂收緊下放聲狂笑,他的皮肉被真火灼燒得焦黑,眼中卻閃爍著復仇的快意,「你為了維持這虛偽的和平,生生世世將她推入輪迴的祭壇!每一次盟約動搖,她就要死一次;每一次她死在你面前,你就要燃燒一次記憶來洗刷自己的罪孽!陸離,你根本不是甚麼仲裁者,你只是一個不敢面對真相的懦夫!」

轟隆!

法庭上方的虛空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基隆港外海的冰冷暴雨混合著暴虐的靈質亂流狂湧而入。審判領域的法則正在失控,黑白分明的高反差世界開始崩解,刺目的冷藍色負空間光芒如同癌細胞般在空間四周瘋狂增生。

陸離單手撐著冰冷的墨玉長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右眼幾乎已經看不見任何光線,整片視野被純粹的黑暗所吞噬,只剩下耳邊那無休止的因果轟鳴。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某種古老而龐大的意志同化——那是第一代公證官的殘魂,那道為了絕對秩序可以捨棄一切人性的冰冷法則,正在一點一點將「陸離」這個凡人抹殺。

就在整座審判法庭即將徹底崩塌的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脆而威嚴的玉扇開合聲,驟然在虛空裂縫中響起。

啪!

一道耀眼奪目、溫潤如羊脂玉般的暖黃色神光自裂縫中硬生生砸了進來!那光芒帶著濃郁至極的沉香與檀木氣息,如同黑夜中點燃的一支巨大線香,強行將侵入法庭的負空間亂流逼退了數十丈!

長鏡頭拉開——

魏承硯腳踏虛空,自崩塌的空間裂口中緩步邁出。他身上的絳紅色古式文判官袍在狂暴的亂流中獵獵作響,左手托著一方散發著熾烈金芒的台北霞海城隍大印,右手緊握著繪有山川地理圖的摺扇。他的面容依舊如玉般溫潤,但此刻,他的臉色卻透著一種極其不祥的青灰色。

「魏承硯?!」殷無咎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踏入法庭的城隍代理,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怒,「你瘋了?!你離開了霞海城隍廟的香火疆域!沒有信眾香火的供奉,正神踏入因果法庭,等於自毀金身!」

鏡頭給予魏承硯一個冷峻的特寫。

只見這位活了四百多年的白道守護者,每向前邁出一步,他身上那件華貴威嚴的絳紅官袍便褪色一分。原本烏黑如墨的長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槁、變白;他如玉般光潔的皮膚上,悄然爬滿了如瓷器碎裂般的灰色紋路,大片大片的金光自他體內逸散而出,那是純淨香火神力在迅速蒸發的慘烈景象!

「城隍之道,在於守護疆土,庇佑生民。」魏承硯的聲音依舊溫雅,卻帶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厚重威嚴,「若台北化為神妖屠戮之獵場,本座縱然端坐廟堂、享萬家香火,又有何面目面對生前殉職的台北府黎民?」

魏承硯轉頭望向高台之上氣息奄奄的陸離,溫潤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複雜至極的痛惜。他手中的城隍大印凌空祭出,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光罩,狠狠砸在法庭崩裂的玄冰地面上!

「陸離!凝神!」魏承硯厲聲喝道,神體因過度燃燒本源而劇烈顫抖,嘴角溢出一縷金色的神血,「四百年前,我受你師父所託,見證你入紅塵歷劫。他曾說過,墨印真經的第四階不是天道的屠刀,而是人心的尺度!不要被千年的因果吞噬了你身為『陸離』的本心!」

轟——!

城隍大印釋放出浩瀚無匹的純陽香火,如同一根定海神針,硬生生將即將崩潰的十二根青銅巨柱重新穩固在虛空之中。那座傾斜動盪的青銅八卦天秤,在神聖金光的加持下,發出了低沉的嗡鳴,暫時阻止了業火的蔓延。

但代價是慘痛的。魏承硯的身軀猛然佝僂了下去,原本挺拔如松的儒雅文官,在短短數秒內變得如同一位風燭殘年的垂死老人。他的官袍化作了破爛的麻布,皮膚乾癟如枯樹皮,手中文判摺扇上的山川圖案更是寸寸湮滅,散發出一股腐敗神祇特有的灰敗氣息。

「魏兄……」陸離艱難地抬起頭,染血的視線中映出老人衰朽的身影,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想收回領域,想終止這場審判,但體內的法典反噬已經徹底失控,他的意識正被強行拖入那片名為「絕對中立」的虛無深淵。

『殺了他……抹除他……』

『以公證之名,代行天道……』

『凡人、神明、妖物……皆為契約之芻狗……』

無數道冰冷無情的遠古神音在陸離的腦海中瘋狂咆哮,試圖徹底抹去他最後一絲人性。

「哈哈哈!沒用的!魏承硯,你救不了他!」殷無咎雖然被香火神力壓制得皮開肉肉綻,但看著陸離那逐漸化為純黑、失去一切情感波動的右眼,他知道自己已經贏了,「他馬上就要道化了!他會變成沒有思想、沒有記憶的契約怪物,到那時,整座台北的盟約將會不攻自破!」

就在這絕望的死局之中,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咳嗽聲,突兀地在審判法庭的角落響起。

鏡頭急轉——

原本昏迷在石板上的蘇玖凝不知何時已經甦醒了過來。少女赤著雙足,身形搖搖欲墜地站立在崩裂的玄冰之上。她身上那件改良的緋色旗袍已經被鮮血染透,原本華麗空靈的銀白色長髮披散在肩頭,髮尾挑染的那抹緋紅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她後頸處那枚由陸離以心頭血蓋下的雙極血契墨印正在瘋狂閃爍,黑白交織的光紋順著她的脊椎一路蔓延至全身經脈,帶來撕心裂肺般的劇痛。但她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看一眼殷無咎,也沒有看一眼衰朽的魏承硯。

她的琥珀色豎瞳中,倒映著高台上那個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孤獨背影。

「陸離……」蘇玖凝輕聲呼喚,聲音帶著狐族特有的空靈,卻又帶著凡人少女般的顫抖。

陸離的身軀微微一僵,但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害怕自己一回頭,看到的是千年前那個被自己親手推上祭壇的冤魂。

「殷無咎說得對……我想起來了一點點。」蘇玖凝一邊說著,一邊邁開赤裸的雙足,踩著冰冷刺骨的玄冰地面,一步一步朝著高台走去。每走一步,冰面上便留下一道殷紅的血腳印,「我想起了千年前那場大雨,想起了祭壇上的雷光,想起了那柄刺穿我心臟的青銅長筆……」

「玖凝……不要過來……」陸離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的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在極力克制體內那股想要將一切生靈審判抹殺的冰冷力量,「退出去……領域快要塌了……」

「我不退!」蘇玖凝突然尖叫出聲,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自她精緻的臉龐滑落,但她的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倔強與決絕,「千年前我沒有退,今天我更不會退!」

少女身後,九道虛幻而巨大的白狐之尾轟然展開!

純淨無瑕的蒼白狐火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將整座昏暗的法庭照得一片通亮。但這一次,她施展的不是幻術,也不是搏殺的妖法——

特寫鏡頭猛然拉近蘇玖凝那張沾滿血跡的絕美面容!

她伸出右手,鋒利如刀的狐爪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一聲令人心碎的悶響在死寂的法庭內炸開!

「玖凝──!!」陸離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整個人如遭雷擊,原本正在被道化吞噬的意識在這一瞬間被強行拉了回來!

蘇玖凝將右手自胸口緩緩抽出,掌心之中托著一團散發著極致高溫與濃郁生命精氣的金色妖血——那是九尾天狐一族傳承千年、唯有一滴的本命心頭精血!

「你以壽命為燃料,我便以妖血為引。」蘇玖凝仰起頭,對著高台上的陸離露出了一個悽美至極的微笑,「你忘了的記憶……我替你記著;你不敢背負的罪孽……我陪你一起下地獄!」

話音未落,蘇玖凝猛然揚手,將掌心中那一團燃燒著蒼白狐火的本命妖血,狠狠砸向了穹頂之上那座象徵著絕對公正的青銅八卦天秤!

滋滋滋──!

如同滾油落入烈火,極具腐蝕與污損力量的九尾天狐精血在接觸到天秤的瞬間,爆發出刺耳至極的尖嘯聲!那座代表著天道法則、不容任何雜質的青銅天秤,表面神聖的銘文在一瞬間被染成了一片妖異的緋紅!

妖血污損神印!規則被強行打破!

轟隆隆隆──!

審判領域原本冰冷、嚴苛的黑白世界,在這一刻被漫天席捲的緋紅色狐火徹底點燃!

天秤兩端的重量在妖血的衝擊下同時歸零,那股企圖將陸離同化為天道法則的遠古意志,被這股熾烈至極的情感與妖血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

因果的枷鎖在這一秒發生了劇烈的蒙太奇閃回!

時間與空間如同一卷被點燃的膠捲,在陸離的眼前瘋狂倒帶、重疊、並置——

他看見了千年前的大稻埕沼澤,白髮少女在祭壇上握住男子的手,笑著說:『若有來生,你別再當甚麼公正無私的史官了,當個只會心疼我的凡人好不好?』;

他看見了二十年前的霞海城隍廟前,七歲的小男孩用沾滿泥巴的手,偷偷從惡犬嘴下救下一隻渾身是血的小白狐,把自己的午餐肉包分給了牠一半;

他看見了數日前的老洋樓廢墟中,少女咬破指尖,在自己胸口畫下血契,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陸離,以後你的記憶,我來當備份。』……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溫度,所有的痛苦與眷戀,在這一瞬間如山崩海嘯般重新湧回陸離那片乾涸荒蕪的靈魂深處!

他沒有忘記。

那些被墨印強行吞噬的記憶,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被藏在最深最痛的角落,等待著這一滴跨越千年的妖血將它們重新喚醒!

「啊啊啊啊啊──!」

高台之上,陸離仰天發出一聲悲壯至極的怒吼!

他兩鬢的長髮在這一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化作雪白,但他的右眼之中,那原本象徵著毀滅與道化的第四道黑色血輪,竟然在妖血與神光的交織下,硬生生轉化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黑白太極之色!

不是天道的無情,而是人性的執法!

陸離緩緩站起身,他身上的黑色法袍在狐火中劇烈翻飛。他沒有再看那本高高在上的生死簿,也沒有再去理會穹頂之上動盪的天秤。他提著烏木硃砂筆,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每一步落下,腳下崩裂的玄冰便被純粹的墨色重新填補、凝固。

特寫鏡頭推進陸離的面容——白髮如霜,血瞳如炬,眼神中再無半分迷茫與冰冷,只剩下無盡的銳利與決絕。

「殷無咎。」陸離的聲音平靜如水,卻讓整個法庭的空氣為之凝固。

殷無咎臉上的狂妄徹底僵住了。他驚恐地看著走下高台的年輕人,他能感受到,陸離身上的氣息沒有變弱,反而達到了一種超越了歷代公證官的恐怖境界——那是將天道法則與凡人情感熔煉於一爐的全新力量!

「你說得對,千年前的我,確實做錯了。」陸離走到蘇玖凝身旁,伸出顫抖的左手,將搖搖欲墜的少女溫柔地攬入懷中。他的掌心緊貼著少女血肉模糊的心口,雙極血契的光芒瘋狂運轉,將自己體內殘存的生機毫無保留地注入她的體內,替她止住了噴湧的妖血。

陸離低下頭,在蘇玖凝蒼白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對不起,讓妳等了一千年。」他輕聲說道。

蘇玖凝靠在他染血的胸膛上,嘴角泛起一抹虛弱卻無比滿足的笑容,緩緩閉上了眼睛。

安頓好少女後,陸離轉過身,目光冰冷地投向被告席上瑟瑟發抖的殷無咎。

「千年前,我以為絕對的中立能換來兩界的平衡,所以我犧牲了她,將自己變成了沒有溫度的工具。」陸離手中的硃砂長筆凌空一甩,筆尖劃出一道刺目的血色弧線,「但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作為天道的傀儡,而是作為這座城市的公證官,作為蘇玖凝的守護者。」

陸離抬起手中的硃砂筆,筆尖直指殷無咎的眉心,一字一頓,聲如雷霆:

「你假借契約之名,行獵魂之實;你利用眾生之慾,踐踏生命之尊嚴。」

「原告的辯詞,本庭不予採納!」

陸離猛然將硃砂筆狠狠刺入自己面前的虛空之中,暴喝道:

「審判領域──休庭!因果反噬,即刻執行!」

轟隆隆隆──!

整座審判法庭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一座巨大的黑白磨盤。十二根青銅巨柱轟然倒塌,化作無數道巨大的法則鎖鏈,將殷無咎整個人死死捆縛在被告席上!

「不!這不可能!你不能違背天秤的裁決!你不能──!」殷無咎發出絕望至極的慘叫,他體內盜取的七道靈魂光斑在因果磨盤的碾壓下開始瘋狂向外逸散。

然而,就在陸離即將降下最後的抹除律令之時,魏承硯那蒼老虛弱的聲音,突然自一旁焦急地響起:

「陸離!住手!不要殺他!」

陸離身形一頓,回頭望向那位神體已經瀕臨崩解的老城隍。

只見魏承硯咳著金色的神血,乾癟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法庭之外的虛空:

「殷無咎……殷無咎將他自己的命魂,和信義區地下兩百萬凡人的生機地脈……綁定在了一起!你若在此處將他徹底抹除,整座台北盆地的地脈……將會隨他一同陪葬!」

鏡頭猛然拉向審判法庭之外——

透過破碎的空間裂縫,只見信義區一○一大樓上空的帷幕核心處,一張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座台北夜空的血色契約法陣,正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毀滅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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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最後一枚契約

本章登場

台北夜空上方,那座盤踞於信義區一○一大樓頂端的血色契約法陣,正如同巨大且跳動著的腐爛心臟,將無數條猩紅色的因果血線深深扎入台北盆地的地脈深處。透過審判法庭崩裂的空間縫隙望去,表世界的霓虹街景與裡世界的冷藍幽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相互撕裂、溶蝕。

「看到了嗎?陸離!」殷無咎被無數條法則鎖鏈死死釘在被告席的石柱上,渾身焦黑的皮肉在因果磨盤的碾壓下不斷崩解,然而他那雙蒼白而病態的眼睛裡,卻燃燒著近乎狂喜的瘋狂,「在七起獵魂儀式完成的瞬間,我就已經將自己的命魂拆解,以整座台北兩百萬凡人的生機靈質為錨點!你想殺我?只要你落下墨印、將我徹底抹除,這道同命詛咒就會在千分之一秒內抽乾整座城市的地脈!這座繁華的人間都市,將會在黎明到來之前,成為兩百萬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刺耳的警報聲與雷鳴般的轟響自虛空裂縫中源源不斷地灌入法庭。那不僅僅是裡世界的靈質震盪,更是現實世界中防線崩潰的悲鳴。

鏡頭急轉,切換至數十公里外的信義區市府轉運站前——

傾盆大雨混合著漫天飛舞的冷藍色妖氣光屑,將整條忠孝東路照耀得宛如末日戰場。狂暴的低階妖物與失控的神煞幽魂如潮水般自空間裂縫中湧出,衝擊著調查科築起的最後一道靈質防禦線。

「全體注意!更換第三批香火破甲彈夾!啟動七號電磁結界發生器!」林語晴身著被雨水與硝煙浸透的黑色戰術風衣,單膝跪在一輛翻覆的警用裝甲車頂端,手中的特製符咒步槍噴吐出刺目的金紅火舌,精準地將數隻撲來的蝠妖凌空擊碎。她的臉頰上被碎石劃出了一道血痕,握槍的虎口早已被強大的後座力震得發麻滲血,但那雙清澈銳利的眼眸中沒有絲毫退縮。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靈質探測儀,儀表板上的指針早已狂暴地旋轉至危險的血紅極限,液晶螢幕上不斷閃爍著核心節點即將全面過載的刺眼警示。

「林探員!基隆港方向的因果波動達到前所未有的峰值!信義區地下的生機網絡正在被反向抽取!」通訊耳機裡傳來調查科總部技術人員近乎崩潰的喊叫聲,「我們攔不住了!帷幕徹底碎裂倒數……還有兩分鐘!」

林語晴猛地扣下扳機,打空了彈夾中的最後一顆香火子彈,抬頭望向夜空中那張遮天蔽日的血色陣法,胸口劇烈起伏。她沒有向總部請求撤退,只是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與檀香味的冷雨,咬緊牙關從戰術背心拔出一柄刻滿破邪符文的近戰匕首,對著通訊頻道沉聲下令:「特殊事務調查科全體聽令,任何人不得後退半步。我們的背後是兩百萬市民的日常,就算用血肉填,也要替基隆港那兩個傢伙爭取到最後一秒!」

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滑落,滴在滾燙的槍管上,化作一縷白煙。

與此同時,基隆港審判領域內部——

魏承硯佝僂著殘破腐朽的神體,單膝跪倒在血泊之中,手中的城隍大印已經布滿了細密的裂痕。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金色香火神力的劇烈潰散:「陸離……不可意氣用事……城隍神系的根本在於庇佑生民……若兩百萬人身死,這座雙城將徹底失去存在的意義……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殷無咎仰天狂笑,任由因果鎖鏈將他的胸膛勒得骨骼碎裂:「聽到了嗎?連正神都認輸了!收手吧,公證官!撤去這場審判,承認《止獵之盟》徹底失效!只要你放開通道,讓神明重獲強奪香火的自由,讓妖族重掌獵食靈魂的天性,我便主動解開地脈同命印!這是唯一的生路!」

整座靈魂法庭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窒息般的死寂。

黑白高反差的光影在陸離的長風衣上投下深刻的陰影。陸離兩鬢的白髮在狂暴的風中狂亂飛舞,他懷中抱著剛剛甦醒、虛弱至極的蘇玖凝,右眼中的黑白太極血輪緩緩轉動,映照著殷無咎那張寫滿惡意的醜陋面孔。

退縮?妥協?將千年前的悲劇以另一種屈辱的方式重演?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少女。

蘇玖凝正仰著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清澈如水,沒有千年前為大義殉道時的絕望與悲涼,只有歷經千年滄桑後重獲新生的溫暖與依戀。她伸出沾滿血跡的纖細手掌,輕輕覆蓋在陸離緊握烏木長筆的右手之上。

「陸離。」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堅定,「不要回頭,也不要向他低頭。千年前我們立下的盟約,本就是建立在犧牲與冰冷的恐懼之上,所以它才會腐爛,才會留下被這種瘋子利用的漏洞。如果這個世界註定需要一個仲裁者……那這一次,我們不要再做高高在上的天道,我們來立一場屬於人、神、妖自己的約定。」

少女掌心傳來的溫度,如同一股清泉,徹底澆滅了陸離心頭最後一絲動搖。

陸離笑了。那是自他繼承大稻埕事務所、背負起末代公證官宿命以來,第一次露出如此釋懷且溫柔的笑容。他反手握緊了蘇玖凝柔若無骨的手,將她緩緩扶起,兩人並肩立於破碎的法庭中央。

「魏兄。」陸離轉過頭,看向氣息奄奄的老城隍,平靜地說道,「你生前為台北府文判,殉職後化為正神,四百年來恪守律法,可曾想過,律法的初衷究竟是為了維持統治者的威嚴,還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上的生靈?」

魏承硯身軀猛然一震,渾濁的眼眸中浮現出難以言喻的波瀾。

陸離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被告席上的殷無咎,手中的烏木硃砂筆在指尖優雅地挽出一個筆花,眼神銳利如破曉的晨曦:「殷無咎,你自詡看穿了契約的本質,利用漏洞將自己偽裝成不可觸碰的法外之人。但你忘了一件事——契約的根本,從來不是字句間的陷阱與漏洞,而是立約雙方以靈魂與尊嚴立下的誓言。」

陸離左手猛然向上一翻,一本散發著古老歲月氣息的竹簡殘卷自虛空中轟然浮現——那是周代史官一脈代代相傳、記錄著天地因果的《墨印真經》!

只見那部殘卷在半空中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瘋狂翻動,前世今生所有的律條、所有公證官立下的法規,在這一瞬間化作漫天飛舞的金色文字光雨。最終,竹簡定格在最後一頁——那是自天地初開以來,歷代公證官都未曾動用過、純白無瑕的一片虛無!

「你要做甚麼?!」殷無咎臉上的笑容終於凝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自靈魂深處瘋狂炸開,「那是真經的空白末頁!那是公證官的道基!你要撕毀它?!」

「我不以天道公證官的身分執行《止獵之盟》。」陸離的聲音平靜而宏亮,回盪在天地之間,「因為那是一紙將神妖視為野獸、將凡人視為螻蟻的錯誤舊約。今日,我陸離,以凡人之身、以末代公證官之名,廢除千年前的《止獵之盟》!」

喀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整座台北的上空響起!千年前由第一代公證官設下的古老法則基石,在這一刻被陸離親手震碎!

「瘋子!你廢了盟約,神妖將立刻大戰!整座城市都會淪為獵場!」殷無咎尖叫道。

「舊約已死,新盟當立。」陸離神色從容,轉頭看向身旁的蘇玖凝,「九尾天狐蘇玖凝,妳可願以妖族王女之真名,與我共立此約?」

「我願意。」蘇玖凝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身後九道巨大的白狐之尾在虛空中絢爛綻放,純淨的狐火將整片夜空染成一片聖潔的緋紅。她咬破舌尖,將體內最後一滴最本源的天狐王族妖血,化作一道瑰麗的血線,注入陸離手中的硃砂筆中!

陸離手握飽蘸了天狐本命精血與自身心頭血的硃砂長筆,右眼中的黑白太極血輪旋轉到了極致。他將自己殘存的所有壽命、所有身為凡人的記憶作為最崇高的代價,毫不保留地灌入筆尖,凌空在那片空白的真經末頁上揮毫落墨!

轟——!

筆鋒落下之處,天地劇震!一道道閃爍著黑白交織、金緋流轉的龐大法則神紋,自虛空中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化作響徹整個表裡雙城的宏大律令:

特寫鏡頭中,陸離的筆觸蒼勁如龍,每一筆都帶著直擊靈魂的磅礴力量——

「第一條:神行香火道,非凡人誠心供奉、立下心願者,不得強奪分毫信仰!違者,神格剝奪,化為凡土!」

光芒化作一道溫暖的金色鎖鏈,瞬間纏繞在魏承硯與台北所有正神偽神的靈魂深處。魏承硯感受著體內那股原本狂暴的香火法則瞬間變得溫順而純淨,老淚縱橫,喃喃自語:「以心印心……方為真神……」

「第二條:妖行血脈道,非凡人自願立契、等價交換者,不得無故獵取魂魄!違者,血脈自焚,永墜虛無!」

緋紅色的狐火化作漫天霞光,順著地脈網絡席捲整座台北,所有潛藏在陰暗角落中的大妖小怪,靈魂深處同時浮現出一道不可逾越的誓約之界!

「第三條:凡人居於中,神妖居於側,表裡雙城以契約為唯一橋樑,不分尊卑,萬物皆有其序!」

三道律令書寫完畢,整部《墨印真經》的最後一頁爆發出刺破蒼穹的萬丈光芒!那不再是冰冷無情的黑白審判,而是融合了神明的慈悲、妖族的熾烈與凡人的堅韌的全新法則——《雙城新盟》!

「最後一枚契約……」陸離輕聲呢喃,左手攬住蘇玖凝的腰肢,右手握緊硃砂筆,將那枚凝聚了兩人全部靈魂與命運的全新太極血印,狠狠印在了兩人胸口相連的共生契約之上!

「以我二人之靈魂,為新盟基石;以天地眾生之願,立永世之規!」

蓋印!

咚──!

一聲如同遠古洪鐘般的巨響在雙層世界的每一個維度同時炸開!

那一枚太極血印落下的瞬間,信義區上空那張由殷無咎設下的毀滅血陣,突然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哀鳴。殷無咎賴以生存的「契約漏洞」與「同命詛咒」,在《雙城新盟》那包容萬物、嚴絲合縫的全新法則面前,如同一張薄紙遇到了滔天烈焰,瞬間被全方位瓦解!

「不……不!這不可能!你們怎麼可能創造出超越天道常理的契約?!我的地脈詛咒……我的永生之軀……」

殷無咎驚駭欲絕地發現,纏繞在台北兩百萬市民身上的因果血線在一瞬間被新盟的法則徹底斬斷、淨化!而那股龐大到足以毀滅整座城市的因果反噬之力,因為同命契約的強制瓦解,全部順著新盟的法則通道,反向倒灌回了他自己的靈魂深處!

「啊啊啊啊啊──!」

殷無咎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在特寫鏡頭下,他的身體如同被曝光過度的底片,自指尖開始一片片化作飛灰。他體內盜取的七具無辜靈魂光斑被新盟的溫暖光芒輕柔地剝離出來,化作七隻純淨的光蝶,在空中盤旋一圈後,安詳地沒入輪迴大道。

「陸離……蘇玖凝……你們以為你們贏了嗎……」殷無咎的面容在灰飛煙滅的前一秒,露出了最後一抹怨毒至極的扭曲笑容,「建立這樣的契約……你們自己的靈魂……也將徹底……」

話音未落,新盟的太極真火轟然爆發,將殷無咎最後一絲殘魂徹底焚化為虛無,連同他在世間留下的所有痕跡,被徹底抹除於因果長河之中!

整座審判法庭在完成了歷史使命後,化作漫天如雪花般的光點,緩緩消散。

大遠景鏡頭緩緩拉升,掠過基隆港的海面,掠過陽明山的群峰,最終定格在信義區市府轉運站的上空——

原本撕裂動盪的夜空帷幕,在新盟法則的撫平下,如同被一隻溫柔的大手輕輕縫合。那些湧入凡人世界的妖氣與神煞,在晨光的照耀下悄然退回了各自的維度。信義區上空的血色陰霾徹底散去,東方地平線上,第一縷金色的朝陽穿透了薄霧,灑在了一○一大樓的玻璃帷幕上,折射出絢爛奪目的溫暖光芒。

街道上,那些陷入短暫昏迷的凡人市民陸續揉著眼睛甦醒過來,只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晨間大夢。上班族的腳步聲、捷運列車進站的廣播聲、早餐店蒸籠掀開時騰起的熱氣,再次將這座現代都市填滿了熟悉的煙火氣息。

林語晴脫力般地坐在裝甲車頂端,扔掉手中滾燙的匕首,仰起頭,任由溫暖的朝陽灑在自己滿是汗水與血跡的臉龐上。她看著手腕上的儀器數值徹底歸零、恢復平穩,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她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污漬,嘴角忍不住揚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清淺微笑。

「結束了啊……」她輕聲自語,拿起通訊器,沉穩地向總部匯報,「報告,特殊事務調查科現場處置完畢。帷幕節點穩定,異常反應清零。台北……安全了。」

……

基隆港第十三號貨櫃碼頭的晨風中,海浪輕輕拍打著岸壁。

魏承硯盤坐在碼頭邊緣,他身上的絳紅官袍雖然依舊殘破,但他那原本衰老枯槁的身軀,在萬千凡人甦醒時自發產生的純淨感激與生機反饋下,奇蹟般地停止了腐朽。雖然他失去了一半的神力修為,長髮也染上了幾縷風霜,但他那張儒雅如玉的面容上,卻重新浮現出慈悲而溫和的光彩。

他握著手中重獲新生的文判摺扇,望著遠處平靜的海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在碼頭的另一側,陸離靜靜地躺在集裝箱投下的陰影中,雙眼緊閉。他滿頭如雪的白髮在海風中輕輕飄動,呼吸微弱而均勻,彷彿陷入了一場無比漫長而甜美的沉睡。

蘇玖凝跪坐在他的身旁,身後的九條狐尾溫柔地將陸離整個人包裹在內,為他擋去清晨微涼的海風。少女胸口的傷口已經在新盟的生機滋養下徹底癒合,她伸出手指,輕輕撫平陸離眉宇間殘留的疲憊,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深情與憐惜。

她能感受到,陸離靈魂深處那些關於千年前的沉重痛苦、關於殘酷戰鬥的慘烈記憶,已經作為新盟的代價被徹底燃盡。現在的他,不再是那個背負著沉重枷鎖的史官轉世,也不再是冷酷無情的仲裁工具,他只是一個乾乾淨淨、有血有肉的大稻埕年輕人。

「辛苦了,陸離。」蘇玖凝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他的額頭上,輕聲呢喃,「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的日常。」

朝陽越過海平面,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極長,最終融為一體。

……

一個月後。

大稻埕,迪化街老洋樓。

午後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木製百葉窗,在地板上灑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柵。空氣中飄散著老建築特有的檜木香氣,混合著上等徽墨與現煮黑咖啡的濃郁香味。

一樓那間掛著「通靈公證事務所」老舊銅牌的辦公室內,陳設依舊簡單而古樸。門口左側掛著台北霞海城隍廟新頒發的「正道仲裁」金字匾額,右側則懸掛著艋舺妖市九大長老聯名敬贈的青銅辟邪令,一黑一白,在陽光下相映成趣。

辦公桌後,陸離穿著一件乾淨整潔的白襯衫,外面套著寬鬆的黑色針織毛衣,兩鬢雖然依舊保留著幾縷淡淡的霜白,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眼神清澈而溫和。他的右眼已經恢復了常人的深黑色,只有在極其專注時,瞳孔深處才會隱隱泛起一圈溫潤的太極光紋。

他正拿著一柄小巧的銼刀,細心地修整著手中的烏木硃砂筆。

「叮鈴鈴——」

掛在門楣上的古銅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大門被推開,身著俐落深灰色便服套裝的林語晴大步走了進來。她的短髮修剪得更加幹練,手中提著一盒大稻埕老字號的綠豆糕,神情輕鬆自若。

「林長官,今天怎麼有空大駕光臨?」陸離放下手中的銼刀,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抹略帶調侃的笑意,「特殊事務調查科最近不用加班監控帷幕了?」

林語晴將綠豆糕隨手放在辦公桌上,拉開對面的皮椅坐了下來,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少挖苦我了。自從你們立了那個《雙城新盟》,妖市那些老滑頭現在做生意比人類上市公司還規矩,連走私一瓶靈泉都要主動開發票。我們調查科現在轉型成了『表裡雙城協調辦公室』,我這個聯絡官每天除了蓋章審批合法交流文件,閒得都快長草了。」

「這不是挺好的嗎?」陸離笑了笑,端起手邊的咖啡抿了一口。

「確實不錯。」林語晴收斂起笑容,眼神真誠地看著陸離,「高層讓我代表官方正式感謝你。還有……魏城隍託我轉告你,霞海廟的香火結界已經完全轉化為新盟的庇護網,他老人家現在每天在廟裡喝茶聽戲,過得比誰都愜意。」

說到這裡,林語晴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離平靜的臉龐上,試探性地問道:「陸離……關於基隆港那一戰,還有千年前的事……你真的甚麼都記不得了?」

陸離微微一怔,隨即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我只記得我和玖凝打敗了一個很討厭的傢伙,然後立了一份很重要的合同。至於具體細節……好像被我當成燃料燒掉了。不過沒關係,現在的生活挺好的,不是嗎?」

「你這傢伙……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看得開。」林語晴失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行了,公事聊完,我也該回局裡打卡了。改天請你們吃飯。」

「慢走,不送。」陸離揮了揮手。

林語晴拉開大門,正準備邁步走出去,卻迎面撞上了一道端著托盤的嬌俏身影。

「哎呀,林警官這就要走了嗎?我剛切好的蜜糖水梨呢。」

蘇玖凝身穿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毛衣配牛仔短褲,銀白色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髮尾挑染的緋紅在陽光下格外亮眼。她赤著雙足踩在地毯上,絕美空靈的面容上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身後九條毛茸茸的虛幻白狐之尾在空中歡快地微微晃動著。

「不吃了,留給你的公證官大人補腦子吧。」林語晴笑著擺擺手,轉身走入了喧鬧的迪化街人潮中。

蘇玖凝關上大門,端著托盤走到辦公桌前,將一盤晶瑩剔透的水梨放在陸離面前,然後極其自然地拉過一張椅子,整個人像隻慵懶的貓咪一樣蜷縮在陸離身邊,下巴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在看甚麼呢?」她歪著頭,看著陸離桌上厚厚的羊皮契約本。

「在整理上週妖市送來的幾份商務公證。」陸離放下筆,順手拿起一塊水梨塞進蘇玖凝嘴裡,眼中滿是寵溺,「蝠老說最近想在艋舺地下街開一家針對人類通靈者的茶餐廳,需要我們提供中立擔保。」

蘇玖凝嚼著甜甜的水梨,滿足地瞇起了琥珀色的雙眼:「那個老蝙蝠,算盤打得真精。不過只要他按時交公證費,替他做擔保也不是不行。」

陸離轉過頭,凝視著少女精緻的側臉,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的歉意:「玖凝……我忘記了千年前的事,也忘記了我們很多過去的記憶……妳會不會覺得有些遺憾?」

蘇玖凝微微一愣,隨即伸出雙手,捧住陸離蒼白卻溫暖的臉頰,認真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陸離,千年前的記憶裡,只有沉重的責任、冰冷的祭壇和無休止的痛苦。」少女輕柔地說道,眼眸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那些記憶丟了就丟了,我一點都不心疼。重要的是現在,重要的是未來的每一天,我們都在一起。你忘了的部分,我來替你記著;我們未來的記憶,我們一起去寫。」

陸離心中最柔軟的角落被狠狠觸動,他伸出手,將少女緊緊擁入懷中。

窗外,大稻埕的午後陽光正好,微風吹過騎樓的紅磚瓦房,帶來遠處廟宇悠揚的鐘聲與人間煙火的歡聲笑語。

夜幕,悄然降臨。

當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整座台北再次沉入了一種奇妙的雙層狀態。表層的凡人沉入甜美的夢鄉,而裡層的台北則在霓虹與靈光交織中緩緩甦醒。

事務所的百葉窗外,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暖黃色香火與冷藍色妖氣交融的光暈。

「叮鈴鈴——」

門楣上的古銅風鈴再次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門被緩緩推開,夾帶著一陣微涼的夜風。門外站著一位神色猶豫、面容半透明的年輕靈體,他的身後跟著一名氣息微弱、眼中滿是哀求的凡人少女。

「請……請問這裡是通靈公證事務所嗎?」少女顫抖著開口問道,「我們想立一份……跨越陰陽兩界的約定……」

辦公桌後的陸離整理了一下衣領,緩緩站起身來。他拿起那柄烏木硃砂長筆,右眼深處黑白太極血輪溫潤流轉,嘴角泛起一抹專業而溫暖的微笑。

他拉開對面的兩張椅子,做出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歡迎光臨。我是公證官陸離,這位是我的合夥人蘇玖凝。」

「萬物皆可立契,代價即是力量。」

「兩位,請坐。今晚,由我們來為你們見證。」

硃砂筆尖在純白如雪的契約紙上輕輕一點,泛起一圈溫暖而神聖的墨印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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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陸離
陸離 主角

外冷內熱,恪守程序正義與絕對中立。毒舌刻薄掩飾重情義,習慣獨自承擔代價,固執而孤獨,厭惡濫情卻無法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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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玖凝
蘇玖凝 女主

失憶後天真好奇又高度警戒,依賴陸離卻渴望自主。情感熾烈直率,面對恐懼時展現狐族兇韌與孤勇,厭惡被當成祭品或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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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硯
魏承硯 導師

恪守白道秩序與香火正統,溫文儒雅卻極度現實。相信制度高於人情,與陸離亦師亦友,常以神系利益為先,內心忌憚墨印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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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晴
林語晴 夥伴

信奉科學與證據的現實主義者,冷靜果敢、嫉惡如仇。起初不信鬼神,後在現場被迫直面裡世界,逐漸在理性與靈異間找到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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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咎
殷無咎 反派

優雅瘋狂的完美主義者,信奉自由高於契約。話語溫柔如傳教士,手段卻極其殘忍,將靈魂視為可精雕的藝術品,極度蔑視墨印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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