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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舍失敗後,我成了死敵的毒舌劍靈

Victoria 奇幻仙俠・復仇共生・毒舌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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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舍失敗後,我成了死敵的毒舌劍靈 封面
我,謝無咎,北境最年輕的化域劍首,為了斬草除根對死敵蕭澈發動奪舍,卻被他那把上古靈劍的本命領域反噬,靈魂當場被絞碎吸入劍身,淪為他的佩劍靈識。從此我被迫與這個恨之入骨的仇人靈魂共生,看他用我的劍招耍帥,只能在他腦海中瘋狂吐槽、彈幕式罵人,卻又不得不手把手修正他的每一劍。更諷刺的是,當年滅我滿門的幕後黑手根本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而這世上唯一能替我報仇雪恨的,竟只剩下這個被我詛咒了半輩子的死敵。

第 1 章 — 奪舍反噬,淪為死敵的佩劍

本章登場

冷。

這是我化為劍之後第一個學會的字,或者說,第一個重新學會的知覺。

不是北境風雪那種冷,北境的冷至少還帶著活人的溫度,會讓鼻尖發紅,會讓呼出來的白氣在睫毛上結霜。而現在的冷,是從不存在血肉的地方滲出來的,像是整個人被澆進了融化的星痕鐵裡,然後又被丟進地心魂火的最外焰反覆淬打,沒有痛,只有被敲碎之後再也拼不回來的麻木。

我以為奪舍失敗的下場是死,魂飛魄散,連去幽冥排隊的資格都沒有。結果我錯了,死對我來說太便宜。

我叫謝無咎,謝家那個被劍盟聖城點名為北境最年輕化域劍首的謝無咎,二十七歲那年,我親手把自己的靈魂當成最後一塊鑄材,砸向了蕭澈的魂海,然後被他那把該死的古劍,活生生吞了進去。

事情要從七個時辰前說起。

星隕礦脈的深處已經不像礦脈了,更像一座被神明遺棄的墳場。鑄靈大陸之所以能建立文明,就是因為這條從天外墜落、貫穿整塊大陸的星痕鐵礦,然而開採了數千年,越往深處,星光越是黯淡。岩壁上殘留的星痕鐵碎屑不再是流動的銀河,而像是乾涸的血痂,黯淡、龜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地心抽上來的魂火也早已不如典籍記載中那般如日中天,幽藍色的火苗瘦得像將死的蛇,在礦道的通風口處有氣無力地搖晃,連照亮一張人臉都顯得勉強。

我就是在這種鬼地方找到蕭澈的。

他靠坐在半塌的礦柱旁,玄青色的勁裝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胸口那道劍傷深可見骨,血把衣料都浸成了暗紅。他的臉色白得像北境經年不化的雪,濃眉緊緊擰著,深眸半閉,手裡卻還死死握著那把劍。歸墟,那把從西境歸墟海裡被他喚醒的上古靈兵,劍身長約四尺,寬厚如門板,通體呈現一種近乎暗沉的星空色,劍格處鑲著一枚像是眼睛的灰藍色晶石,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不定。

我躲在礦道陰影裡,看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心裡那團燒了整整三年的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口子。

謝家滅門那一夜,我永遠忘不掉。南疆熔爐谷的爐火終年不熄,可那一晚北境謝家的鑄劍大宅,火光卻比熔爐谷亮上十倍。不是溫暖的爐火,是帶著血腥味的魂火。無數黑影衝進祖宅,見人就殺,見劍就奪,族叔的化域領域剛展開就被某種更沉重的領域硬生生壓碎,堂妹才剛啟靈的短劍甚至來不及發出嗚咽就被投入了熔爐。我父親謝臨淵,堂堂凝魂巔峰的鑄靈師,抱著謝家傳承的星痕母劍,站在祠堂前一步不退,最後卻是連人帶劍一起被拖進了暗金色的萬爐之中,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留下。

而那群黑影離開前,為首之人回頭望了一眼火海,我看見了他腰間懸著的一塊令牌,樣式與中州劍盟議會的制式靈兵極為相似。當時年少氣盛的我,在廢墟裡挖了三天三夜,唯一打聽到的消息就是,那幾日唯一與謝家有過劇烈衝突,並且有能力調動如此多凝魂境死士的,就是同為北境雙驕,卻與我從小針鋒相對的蕭澈。

中州沒落旁支出身,被譏為無脈廢材,卻在那一年突然崛起,在北境論劍會上以一柄無名重劍與我戰成平手。他看我的眼神永遠是那種沉悶的、不服輸的硬,彷彿我欠了他什麼。謝家出事前一個月,我還因為星痕鐵分配的問題,在劍盟議事廳裡當眾駁斥過他,罵他不懂鑄靈只懂蠻力。所有線索都指向他。

所以我認定是他。恨一個人需要理由嗎?對於當時只剩下恨的我來說,不需要。

我花了三年時間,翻遍了劍塚裡所有被列為禁忌的古籍,終於找到了一門被劍盟列為最高禁忌的術,奪魂鑄靈。原理粗暴而直接,以自身靈魂碎片與全部執念為錘,趁對方魂海虛弱時強行撞開門戶,擠進去,絞碎對方的靈識,取而代之。風險是若對方靈兵的本命領域足夠強大,入侵者會被反噬絞殺。但我不在乎,我已經是化域,蕭澈不過凝魂,就算他那把歸墟有點古怪,又能古怪到哪裡去?

我當時的想法,天真得可笑。

我從陰影中走出,腳步踩在星痕鐵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蕭澈警覺地睜開眼,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在看到我的瞬間,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的戒備取代。他想提劍,卻因為傷勢過重,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謝無咎?」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還活著。」

我笑了,那是我三年來第一次笑,卻比哭還難看。

「託你的福,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礦道裡迴盪,尖銳、顫抖,帶著化域劍首最後的驕傲,「蕭澈,你還記得謝家祠堂前的那把火嗎?你還記得我父親的劍是怎麼斷的嗎?今天,我就用你的身體,好好問問清楚。」

他皺眉,想說什麼,但我已經不想聽了。

我咬破指尖,以血為引,抽取礦道裡殘存的幽藍魂火。魂火一接觸我的血,立刻發出噼啪的爆響,從虛弱的蛇化為猙獰的蟒。與此同時,我將自己魂海中封存的執念,謝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臉,母親臨死前塞給我的那枚斷裂劍穗,父親倒下時不肯閉上的眼睛,全部碾碎,混著靈魂碎片,一起砸向蕭澈。

「以魂為材,以念為錘,魂火為引,星痕為爐,給我開!」

奪舍秘術發動的瞬間,整個礦道都暗了下來。魂火倒卷,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中心就是蕭澈的眉心。我的視野開始剝離,身體變得輕飄飄,像是被無數隻手同時往外拉扯。我看見自己的肉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面容俊冷,墨黑長髮散開,卻再也沒有了呼吸。而我的靈魂,則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玄色流光,裹挾著星痕鐵的碎光,尖嘯著撞進了蕭澈的魂海。

起初,一切順利得讓我發狂。

蕭澈的魂海比我想像中要寬闊,但也比我想像中要荒蕪。沒有華麗的鑄靈領域,沒有重重疊疊的劍影,只有無邊無際的暗,像是歸墟海那片終年被濃霧籠罩的死水。我在其中橫衝直撞,很快就找到了他那團虛弱的靈識光團,黯淡、搖晃,像風中殘燭。我獰笑著撲上去,只要絞碎它,我就能佔據這具天生魂火親和的軀殼,再用他的手,一寸寸把當年參與滅門的人全剁了。

可就在我的靈魂利爪即將觸碰到那團光時,異變突生。

蕭澈魂海的最深處,那片死水的正中央,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嗡——

一聲低沉到不似劍鳴,更像是大地深處板塊錯動的聲響,猛然炸開。原本平靜的暗色海面瞬間沸騰,一股難以言喻的重壓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那不是化域的領域,化域的領域是展開屬於自身的世界,萬兵臣服,而這股重壓,是純粹的、蠻橫的、像是整片星空都塌下來壓在你靈魂上的重量。

歸墟的本命領域。

我這才想起典籍裡那句被我當成誇張修辭的警告,上古歸一境靈兵,自成一界,其領域非領域,而是歸墟,吞噬一切,鎮壓萬魂。

「不!」我在魂海中發出無聲的尖嘯,想抽身,卻發現退路早已被那暗沉的星光封死。重壓領域如同無形的巨磨,將我的靈魂寸寸碾碎。我自詡為北境最年輕的化域,自創的回聲劍域在同輩中無敵,可在這股來自上古的兇性面前,我的劍域連展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壓成了薄薄的一層紙。

劇痛,不是肉體的痛,是靈魂被放在星痕鐵砧上,被魂火反覆鍛打的痛。我的記憶、我的驕傲、我的毒舌、我對謝家的執念,全都被那重壓一點點擠出來,磨成最細的粉末。

我看見自己靈魂的外圍,那件半透明玄色殘袍寸寸碎裂,周身纏繞的星痕鐵碎光被硬生生剝離,然後,我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朝著魂海中央那把懸浮的巨劍拖去。

那就是歸墟的本體,在魂海中的投影。它比在現世中看到的還要巨大,劍身古樸,佈滿了像是星辰隕落軌跡的紋路,劍格處那枚灰藍色晶石此刻正像一隻真正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我這個不自量力的入侵者。

「放開我!蕭澈!你這個廢材!你陰我!」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咒罵,聲音卻在重壓下扭曲變形,「有種放我出去單挑!用劍算什麼本事!你除了會抱著一把破劍裝啞巴還會什麼!」

回應我的,只有更強的吸力。

我的靈魂被拉長、拉細,最後化作一道流光,被硬生生吸入了那枚灰藍色的晶石之中。黑暗,像是被關進了完全密封的星痕鐵匣,連一絲魂火的光都透不進來。我感覺自己被壓縮、被固定、被鑄入了某種冰冷堅硬的基質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痛覺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冰冷的清晰。

我能感覺到了。

我感覺到有風吹過,但不是吹在皮膚上,而是吹在劍脊上。礦道裡潮濕的霉味、血腥味、星痕鐵粉那種淡淡的鐵鏽甜腥,全部透過一種全新的方式傳遞進來。我的視角變得極其詭異,不再是兩隻眼睛,而是一個固定的、從劍格處向外輻射的扇形視野。我看見倒在地上的那具屬於謝無咎的肉身,面色灰敗,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機。也看見近在咫尺的、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嘴的臉。

蕭澈。

他正以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盯著自己手中的劍。歸墟此刻正在瘋狂震顫,嗡鳴聲尖銳得刺耳,劍身上的星隕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流轉,灰藍色晶石的光芒大盛,映得他那張剛毅冷峻的臉忽明忽暗。他下意識想鬆手,卻發現劍像是黏在了手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而我,謝無咎,北境謝家最後的血脈,化域劍首,現在成了一把劍的器靈。被困在自己最恨的人的佩劍裡。

荒謬,荒謬到我想大笑,笑到靈魂再次碎裂。

一股邪火從那被壓縮到極致的靈識中直衝而上,我不管這是什麼魂海傳音,不管蕭澈能不能聽見,我用盡全身力氣,將這三年的恨、剛才被碾碎的痛、此刻被困的屈辱,全部化作最惡毒的言語,朝著那個木頭腦袋砸了過去。

「蕭澈!你這個沒長眼的瞎子!沒長腦子的蠢貨!你抖什麼抖!握個劍都握不穩,你當年論劍會上那股子蠻牛勁去哪了?被狗吃了嗎!」

我的聲音,不是透過空氣,而是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開,像是有人拿著鑄造錘在他魂海裡敲鐘。

蕭澈整個人猛地一僵,濃眉死死擰起,像是被無形的針刺中了太陽穴。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礦柱,才勉強穩住身形。他那雙寒潭般的深眸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驚悚的情緒,瞳孔微微收縮,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誰?」他低喝一聲,聲音壓抑而沙啞,警惕地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的礦道,「誰在說話!」

我氣笑了。還在裝?還在跟我裝無辜?

「裝!你再給我裝!」我在劍身裡瘋狂震動,連帶著歸墟的嗡鳴也變得尖銳急促,「睜大你的狗眼看看!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是老子!謝無咎!被你這把破劍吞進來的謝無咎!你不是想當瞎子嗎?現在老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倒是把我扔了啊!廢物!連把劍都丟不掉的廢物!」

彈幕式的咒罵一句接著一句,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這是我作為劍靈唯一能做到的事,以第一人稱的內心獨白,在他腦海裡進行全天候的毒舌轟炸。我發現當我的情緒波動越劇烈,歸墟的重量似乎也會隨之改變,剛才因為暴怒,劍身猛地一沉,差點讓本就重傷的蕭澈直接跪倒在地。

蕭澈悶哼一聲,雙手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緊劍柄,才能不讓那陡然變重數倍的歸墟脫手砸在腳背上。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卻依舊倔強地不肯鬆手,那股子沉默的韌勁,哪怕是在這種詭異的狀況下也分毫未減。

他深深看了一眼手中那把還在震顫的古劍,又看了一眼地上我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似乎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他沒有再問你是誰這種蠢問題,而是用那種一貫的、沉穩壓抑卻暗藏鋒芒的語調,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謝無咎……你對我用了奪舍?」

他的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錯愕與一絲被背叛的沉痛。

我一愣,隨即火氣更大。

「笑話!你以為老子想奪你這具破爛身體?要不是為了謝家那一百多條人命,你以為我稀罕你這副窮酸樣?中州旁支的廢材,連星痕鐵都買不起的窮鬼,要不是走了狗屎運撿到這把上古兇劍,你現在還在街邊給人當扈從呢!」

我罵得痛快,罵得酣暢淋漓,彷彿要把被吸入劍身時的屈辱顫慄全部罵回去。可是罵著罵著,我卻從他那雙深眸裡,看見了倒映出來的、歸墟劍格上那枚灰藍色晶石。那晶石深處,有一點極其黯淡的玄色光點,正一閃一閃,像是被困在琥珀裡的螢火。

那是我。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劍脊爬了上來。

我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奪舍反噬,淪為死敵的佩劍,這就是劍盟那條最高禁忌背後真正的代價。不是死,是永生永世,被困在仇人的劍裡,看著他用我的仇恨,用我的劍,去走他自己的路。

蕭澈似乎也感受到了劍身傳來的那一絲悲涼的顫抖。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礦道裡的魂火都快要熄滅,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極輕的聲音說道。

「謝無咎,謝家不是我滅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另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我剛剛才被迫接受現實的靈識上。

我所有的毒舌、所有的咒罵,在那一瞬間,全部卡在了喉嚨裡,化作了劍身深處一聲更加尖銳、更加驚悚的嗡鳴。

而礦道之外,隱隱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與甲冑碰撞的聲響,還有執法隊特有的、用來追蹤禁忌波動的魂火哨音,正由遠及近,朝著這條即將熄滅的礦脈,迅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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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毒舌彈幕,腦內的惡毒室友

本章登場

我以為被困在仇人劍裡最痛苦的是屈辱,後來發現最痛苦的是吵不贏還不能閉嘴,更慘的是對方根本不想跟我吵。

礦道外的魂火哨音已經尖到像是要把耳膜直接鑽穿,那是劍盟執法隊專用的追蹤哨,以地心魂火為芯,星痕鐵粉為殼,吹響時會讓方圓三里內所有不穩定的靈兵共鳴嗡鳴。我現在就是那個最不穩定的靈兵,還是一個裝滿毒液、滿肚子髒話、恨不得把蕭澈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的靈兵。

「還愣著等死嗎?你是想等執法隊衝進來把你當成修煉禁忌的墮劍者當場熔了,還是想順便把我這把上古兇劍上繳給劍盟議會換一點功勳點數?」我在他腦海裡直接炸開,聲音透過魂海的震盪傳遞,比任何實體的吼叫都要刺耳,「動啊!你那兩條腿是裝飾用的嗎?北境論劍會上追著我跑了三個時辰的體力呢?被血放乾了嗎?」

蕭澈沒有回嘴,他這個人從認識以來就有這個毛病,越是緊急越是不說話。那張剛毅冷峻的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是濃眉狠狠壓了一下,隨後用還能動的那隻手硬生生把我從地上那具屬於謝無咎的屍體旁拔了起來。歸墟在我被拔起的瞬間發出一聲低沉的錚鳴,那枚灰藍色晶石裡屬於我的那點玄色光點跟著晃了一下,我的視角也跟著天旋地轉,從平躺的扇形視野變成被高高舉起、搖晃前衝的顛簸畫面。

我聞得到,透過劍脊傳回來的味道。礦道裡濃到化不開的鐵鏽甜腥、魂火燃燒到末端那種類似松脂燒焦的苦味,還有蕭澈傷口裡滲出來的血,熱的、鹹的、帶著活人特有的那點腥氣。這些味道以前作為人時我只會覺得噁心,現在作為劍,我卻能分辨出每一縷味道裡魂火殘留的純度,這大概就是鑄靈師所說的靈兵五感,比人的鼻子還要挑剔。

他拖著傷腿往礦道更深處的岔路衝,執法隊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已經近到能聽見有人在大喊「波動在東南岔道!封住魂火通風口!」我才剛想再罵他跑得像跛腳的岩羊,結果下一秒我就發現一件更恐怖的事。

我生氣的時候,這把劍會變重。

不是錯覺。剛才在礦道裡我因為暴怒讓歸墟陡然一沉,差點讓他跪下,我以為是巧合。現在他跑起來,我因為焦躁加上被追殺的煩躁,情緒一路往上飆,歸墟的重量就跟著我的怒氣值一起往上疊。原本四尺長、寬厚如門板的重劍就已經夠壓手了,現在我一個念頭過去,劍身上的星隕紋路猛地一亮,整把劍瞬間重了至少三倍。

蕭澈的腳步當場就是一個踉蹌,手腕發出不堪負荷的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肩膀重重撞在岩壁上,血從胸口的傷處又滲出一大片。他悶哼一聲,卻硬是沒有鬆手,牙關咬得死緊,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

「謝無咎!」他終於忍不住在魂海裡低吼回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能不能安分一點!」

我愣了一下。隨後一股更巨大的荒謬感衝上來,讓我差點在劍格裡笑到靈識解體。能溝通了?這個木頭居然會在魂海裡回話了?奪舍失敗之後的共生,居然真的打通了魂海的雙向通道。我還以為他是個完全封閉的石頭,現在看來石頭被敲久了也會裂。

「安分?你讓一個被你吞進劍裡、連屍體都還沒涼透的人安分?蕭澈你腦子是不是也被星痕鐵砸過?」我刻意把語氣放得又尖又刻薄,學著小時候南疆熔爐谷那些世家小姐罵扈從的調調,「你跑步姿勢醜死了,劍舉那麼高是要給執法隊當燈塔嗎?壓低!往左邊那條廢棄的魂火管道鑽!那裡的星痕鐵粉最濃,能遮住歸墟的波動,你這點常識都沒有,當年是怎麼混進北境論劍會的?靠運氣嗎?」

我本來只是想發洩,純粹的毒舌彈幕,沒指望他會聽。結果他居然真的照做了。

蕭澈幾乎是沒有猶豫,在下一個岔路口猛地壓低身形,把我這把沉重到要命的劍橫抱在胸前,整個人貼著岩壁滑進那條只有半人高的廢棄管道。管道裡堆滿了數十年沒人清理的星痕鐵礦渣,黯淡的粉末一被擾動就揚起一片銀灰色的霧,嗆得我這個沒有鼻子的人都覺得靈識發癢。執法隊的哨音在管道外交錯響起,卻真的在經過管口時出現了短暫的遲滯,領頭的人疑惑地說了一句「波動怎麼散了?」

我呆住了。

他居然因為我一句隨口的嘲諷,躲過了追蹤。

管道裡又悶又窄,蕭澈只能用匍匐的方式往前挪,胸口的傷在粗糙的礦渣上磨得血肉模糊,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有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要控制我的重量而指節發白。我透過劍脊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汗,熱的、黏的、還有微微的顫抖,那是失血過多加上靈力透支的顫。作為人時我最討厭這種黏膩的觸感,現在作為劍,我卻被迫無時無刻感受著仇人的體溫透過劍柄傳進來,那種屈辱的顫慄感沿著劍身一路竄到晶石深處,讓我又想罵人了。

「喂,木頭,你手抖得跟篩糠一樣,是想把我抖掉好讓執法隊撿去當戰利品嗎?握緊一點!虎口貼緊劍格,食指不要翹得跟蘭花一樣,你以為你在繡花?」我忍不住又開口,語氣還是很毒,但這次我自己都聽得出來,毒液裡混了一點連我都不想承認的心虛,「還有,呼吸,別憋著,你再憋下去不用執法隊動手,你自己就先把自己憋死了,到時候我還得跟著你這具屍體一起爛在管道裡。」

蕭澈沒有像之前那樣沉默地忍受,他在魂海裡回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你說的……是對的。」

他一邊說,一邊真的調整了握劍的姿勢。虎口下沉,貼住劍格處那枚灰藍色晶石的邊緣,食指收回,三指併攏扣緊。這個姿勢是我謝家回聲劍域的起手式之一,要求人劍一體,掌心與劍格共鳴,最能穩定重劍的重心。我從來沒有教過他,他也不可能看過,我剛才那句罵人的話裡根本沒有提到這麼細節的東西,他卻像是直接從我的情緒波動裡讀出了正確答案。

就在他調整完的瞬間,歸墟那股因為我情緒不穩而亂竄的重量,居然平穩了下來。劍身上的星隕紋路不再狂閃,而是轉為一種緩慢的、呼吸般的明滅,重量回到了最適合他現在體能負擔的範圍。

我徹底安靜了。這比被追殺還要讓我毛骨悚然。

這就是鑄靈大陸所謂的人劍共生嗎?典籍上寫得冠冕堂皇,說靈兵覺醒自我意識後,能與鑄靈師心意相通、共同成長,鑄靈師透過魂火與執念溫養靈兵,靈兵則回饋更強大的領域與劍招。實際上呢?實際上所有世家都把靈兵當成工具,血脈與師承決定你能拿到多高品質的星痕鐵,平民連一塊指甲大小的碎鐵都拿不到,只能一輩子給世家當扈從,幫他們看爐火、搬礦石。而高階靈兵的誕生往往伴隨著靈識的渾濁與瘋狂,也就是靈蝕,輕則嗚咽不止,重則反噬主人。劍盟議會把奪舍列為最高禁忌,不是因為道德,而是因為奪舍一旦成功,就意味著有人可以繞過血脈與礦脈,直接搶奪別人的靈兵與境界。

我現在就是那個禁忌的活體證明。我被歸墟的重壓領域囚禁,成了它的器靈,卻又保留了完整的化域劍首記憶與回聲劍域。這種狀態,根本不在任何一本典籍的記載裡。

蕭澈在管道裡爬了約莫一刻鐘,終於從另一頭鑽了出來。外面不是礦脈,而是一片被風雪半掩的荒野,夜色已經深了,天空是那種鑄靈大陸特有的、因為星隕礦脈粉塵而呈現的暗紫色,幾顆疏星像是被魂火烤得快要熄滅的餘燼。遠處,中州的方向隱隱透著劍盟聖城那通明的燈火,而我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座早就廢棄的破廟。

說是破廟,其實只剩下三面土牆和半個塌了一角的屋頂,供奉的神像早就沒了頭,只剩一個石製的底座,底座前歪歪斜斜插著幾把斷劍,都是最劣等、連靈識都沒能啟靈的凡鐵,劍身上鏽得只剩下暗紅的痕跡。廟裡生過火的痕跡,但已經涼透了,角落堆著一些發霉的稻草,勉強能擋風。

蕭澈幾乎是摔進廟裡的,一進門就把我靠在牆邊,自己則靠著另一面牆滑坐下來,開始處理胸口的傷。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裡面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和一小瓶渾濁的創傷藥粉,藥粉的品質一看就是中州黑市裡最便宜的那種,混了大量劣質星痕鐵粉,敷上去會刺痛到讓人想跳起來。

我看著他面不改色地把藥粉倒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汗水瞬間就從額頭滾了下來,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把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咀嚼。他的吃相很安靜,很專注,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我忽然覺得有點無聊。毒舌是需要觀眾反應的,單方面的彈幕轟炸久了,對方不回應,再刻薄的話也會變得空虛。而蕭澈這種沉默寡言到近乎自虐的人,偏偏就是最差的觀眾。

「喂,你就打算這樣一直不說話?」我換了個策略,語氣稍微收斂了一點,但還是帶刺,「好歹我們現在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負責在外面丟人現眼,我負責在劍裡對你丟人現眼的行為進行即時點評。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我的點評有沒有戳到你的痛處?」

蕭澈把最後一點乾糧嚥下去,才抬起那雙寒潭般的眸子看向靠在牆邊的我。透過劍格的視角,我看見他的臉在破廟裡那點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更加輪廓分明,下顎線緊繃,嘴唇因為失血而發白,但眼神卻很穩。

「你很吵。」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卻比在礦道裡多了一點溫度,「但是……有用。」

有用?這個字眼讓我這個前化域劍首的自尊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我謝無咎自創的九劫斷星式,每一式都能引動星痕共鳴的小範圍星墜,什麼時候淪落到「有用」這種評價了?

「當然有用!也不看看是誰在教你!」我立刻炸毛,劍身跟著嗡鳴一聲,重量又開始不穩定地起伏,「本劍首當年指點北境那些所謂天才時,他們哪個不是跪著求我多罵兩句?你倒好,撿了天大的便宜還嫌吵。要不是看在你快死了、我也不想跟著你一起陪葬的份上,你以為我願意浪費口水?」

蕭澈看著歸墟因為我的炸毛而微微震顫、劍尖在地上劃出細痕的樣子,居然極其輕微地牽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被逼到絕境後發現同居室友雖然惡毒但還算能用的妥協。

「那就說好。」他把手伸過來,掌心向上,不是去握劍柄,而是停在劍格前,像是一個邀請的姿勢,「你負責說,我負責做。你閉嘴的時候……不,你說話的時候,我會聽。」

我被他這個舉動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作為劍靈,我無法直接操控身體,也無法離開劍身太遠,我的靈識被困在晶石裡,只能透過情緒干擾重量、鋒芒與軌跡,以及那個該死的彈幕式吐槽來影響他。他現在這個手勢,算什麼?和解?還是共生協議?

「誰要跟你說好!」我嘴上還是硬的,但劍身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因為抗拒而變得沉重,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像是被溫暖手掌握住的錯覺,「先說清楚,我可不是要幫你。我是為了我自己。謝家的仇還沒報,鑄殿那群躲在暗處的雜碎還沒揪出來,我可不想在報仇之前就因為你的愚蠢操作導致我們一起被靈蝕搞到發瘋。你揮劍的時候,必須完全按照我說的軌跡走,差一寸都不行,聽見沒有?」

蕭澈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他收回手,重新握住劍柄,這一次他的握姿已經完全是謝家回聲劍域的標準握法,穩定得不像是一個剛剛才學會的人。

「還有,別叫我劍靈,也別叫我謝無咎。」我補了一句,聲音不自觉地放輕了一點,「叫我……算了,你愛怎麼叫怎麼叫,反正你叫什麼我都不會應。」

傲嬌,這就是典籍裡對我這種性格的精準描述。嘴上絕不饒人,關心的話一定要用嘲諷包裝,否則就渾身不舒服。

破廟裡安靜下來,外面的風雪開始變大,嗚咽著拍打在土牆上。蕭澈靠著牆,似乎是想休息一下,卻又因為傷口的疼痛而無法真正睡著。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會牽動胸口的傷,但他已經學會了用鑄靈師的方式,透過緩慢調動殘存的魂火來溫養傷處。魂火在他體內流轉時,會透出一點點幽藍的光,透過皮膚映出來,像是血管裡流動的星光。

我作為劍,被靠在牆邊,視角剛好能看見破廟供奉底座後面,刻著一行已經被風化得模糊不清的小字。那字體是上古鑄靈文,我勉強辨認出來,是「心鑄無鐵,亦可為劍」。這是已經失傳的心鑄流口訣,據說不需要星痕鐵,僅以心念與執念就能溫養靈兵,與現在劍盟壟斷星痕礦脈的體系完全背道而馳。

還沒等我細想,歸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嗚咽。不是我的聲音,也不是蕭澈的聲音,是歸墟這把上古靈兵本身的聲音。那嗚咽低沉、渾濁,帶著一種像是生鏽齒輪卡住的艱澀感,劍身上的星隕紋路也跟著黯淡了一下,灰藍色晶石的光芒裡混進了一絲極淡的暗紅。

靈蝕。

我心頭一緊。謝家典籍裡記載過,靈蝕是所有靈兵的絕症,靈識會逐漸渾濁、瘋狂,最後反噬主人。而歸墟作為上古歸一境的靈兵,按理說不該這麼快就出現靈蝕的徵兆,除非……除非它囚禁了我這個外來的高階靈識,導致它的本命領域出現了紊亂。

蕭澈顯然也感覺到了,他握劍的手猛地收緊,低聲問了一句。

「歸墟……怎麼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感受著那股從劍身最深處傳來的、像是無數細小爪子在抓撓靈識的異樣感,那是一種會讓靈兵逐漸失去自我、只剩下嗜血本能的渾濁。這種感覺,我在被重壓領域碾碎靈魂時曾經短暫地體會過,那是比死還要難受的、自我被一點點磨掉的恐懼。

「沒什麼,」我最終用一種故作輕鬆、甚至帶點嫌棄的語調說,「就是你這把破劍年紀大了,有點老年癡呆的前兆。怎麼,怕了?怕你的寶貝靈兵瘋起來先把你這個主人給砍了?放心,有本劍首在,還輪不到它發瘋。」

蕭澈沒有被我的話安慰到,他只是沉默地將一絲微弱的魂火渡入劍身,試圖安撫那陣嗚咽。魂火一進入歸墟,就被那絲暗紅吞掉了一半,剩下的才勉強讓嗡鳴平息下去。

破廟外的風雪聲中,忽然夾雜了一點不屬於風聲的動靜。不是執法隊的哨音,也不是野獸的腳步,而是一種像是金屬拖過雪地的、細細的摩擦聲。很輕,很慢,卻朝著破廟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

我和蕭澈同時繃緊了。我的視角是固定的,只能看見破廟門口那片被風雪模糊的暗紫色夜空,看不見門外的東西。蕭澈則緩緩撐起身體,重新握緊了歸墟,儘管他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又崩開了一點,血腥味再次濃了起來。

摩擦聲在破廟門前停住了。

隨後,一個細小的、像是小女孩哼歌的聲音,透過風雪,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歌聲的調子很詭異,不像是中州或北境的任何一種童謠,歌詞也模糊不清,只能聽見幾個重複的字眼。

「……星星……掉下來……請你……把眼睛……還給我……」

接著,一隻蒼白的、指甲縫裡塞滿暗紅泥土的小手,輕輕搭上了破廟那扇早就腐朽的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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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回聲一劍,用我的招式耍什麼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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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搭上門框的瞬間,我整個靈識都炸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炸。歸墟劍格裡那枚灰藍色晶石猛地一縮,一股冰涼的寒意順著劍脊往上竄,連帶著我這個已經死了、只剩一縷執念被硬生生塞進劍裡的倒楣鬼,都跟著打了個哆嗦。

破廟那扇腐朽的門板本來就只剩半片,風雪一吹就嘎吱作響,現在那隻蒼白的小手就那樣搭在最脆的那根木條上,指甲縫裡全是暗紅色的泥,泥裡還混著細碎的、像是星痕鐵粉那種銀灰色的光點,但光點已經黯淡到發黑,像是血乾掉之後的顏色。更詭異的是歌聲,那個小女孩的哼唱還在繼續,調子輕飄飄的,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貼著魂海唱進來的。

「星星掉下來,請你把眼睛還給我。」

蕭澈的反應比我快。他本來靠著牆,胸口的傷才剛用最便宜的藥粉止住血,整個人失血到連嘴唇都是白的,可那隻手出現的剎那,他整個人就已經繃緊,手掌無聲地扣住了靠在牆邊的我。他的掌心很燙,燙到透過劍格傳回來的溫度都帶著一股急促的汗意,指腹因為用力而收緊,指節抵著劍格的邊緣,穩得像是要把劍直接按進牆裡。

我本來想罵他,你握那麼緊是要把老子的劍格捏碎嗎?話都到魂海邊上了,卻硬生生被我吞了回去。因為我看見了門外的東西。

透過劍格那個固定的扇形視角,我看見門外風雪捲起的暗紫色夜空下,站著一個小小的影子。身高大概只到蕭澈的腰,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布衣,頭髮亂糟糟地披著,看不清臉,只露出一雙腳。赤腳,踩在雪地裡,卻沒有陷下去,也沒有腳印。她的腳尖輕輕點著雪面,像是飄著的。

而在她身後,更遠一點的雪地裡,有光。

是魂火哨的光。

尖銳到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哨音在下一秒就撕開了風雪,我就算沒有實體的耳朵,都能感覺到那種震盪是直接針對靈兵的。歸墟劍身內部嗡的一聲,所有星隕紋路同時被刺激得亮起,灰藍色晶石裡那點屬於我的玄色光點都被哨音震得晃動起來,連帶著那股才剛平息下去的靈蝕嗚咽都跟著被勾了出來,發出一聲更加渾濁的低鳴。

「找到波動源了!在破廟!」

中氣十足的吼聲從風雪裡炸開,三道身影披著劍盟執法隊特有的深藍斗篷,斗篷邊緣繡著銀色的劍形紋章,手裡提著制式的長劍,劍脊上嵌著用來增幅魂火感知的晶石。他們的出現非常快,幾乎是從三個方向同時包抄過來,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喀嚓聲,魂火在他們體內流轉,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帶著一種幽藍的光。

為首的那個是個中年男人,臉上留著短鬚,眼神銳利得像刀,他手中的哨子還含在嘴裡,另一隻手已經拔劍指向破廟,聲音冷得像是北境的風。

「裡面的人聽著,你已被判定為修習禁忌奪舍術的墮劍者,依劍盟律,凡以魂侵魂、以靈噬靈者,當場熔劍毀魂。放下靈兵,雙手抱頭,否則格殺勿論!」

墮劍者。這三個字一砸出來,我差點沒在劍裡氣到直接解體。

墮你大爺!老子是被你們那破禁忌反噬的受害者!是受害者!蕭澈這個木頭雖然長得一副欠揍的樣子,但他從頭到尾連奪舍是什麼都沒搞懂,他是被奪舍的那個!你們哪隻眼睛看見他修煉禁忌了?就憑一點魂火波動不穩就直接扣帽子,劍盟執法隊什麼時候改行當算命的了?

我在魂海裡直接開罵,毒液不要錢一樣往蕭澈腦子裡噴。

「聽見沒有?木頭,他們要把你當成墮劍者熔了!還要把老子一起熔了!你還愣著幹什麼?等著他們進來請你喝茶嗎?站起來!把劍舉起來!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在中州被嘲笑的廢材旁支嗎?你現在握的是老子的劍!是北境謝家化域劍首的劍!」

蕭澈沒有被我的罵聲嚇到,他只是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因為胸口的傷口隨著起身又撕開了,溫熱的血沿著繃帶滲出來,染紅了他那件玄青勁裝的前襟。但他站得很穩,歸墟被他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垂,是一個最標準的防禦起手式。他的呼吸放得很輕,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魂火流動的微光,像是在強行壓制疼痛。

那個小女孩的影子在執法隊出現時就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只有門框上那個淡淡的手印還留著,暗紅的泥在風雪裡很快就被吹散。我根本來不及細想那是什麼,因為執法隊已經不打算給我們解釋的機會。

「冥頑不靈!」為首的執法者哨音一變,手中長劍劍尖噴出一道幽藍的魂火,直接化作一道火線朝破廟門口劈來,「先斷其兵,再鎖其魂!」

另外兩名執法者同時動手,兩柄制式長劍在雪地上劃出兩道交叉的弧光,魂火在劍刃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他們的境界都不低,至少是凝魂境中段,聯手之下展開的小型領域讓破廟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雪花在半空中就被魂火烤得滋滋作響,化作白霧。

蕭澈才剛踏入凝魂境,還是靠著跟我共生後被強行拉上去的,論魂火總量,他連對方一個人都比不上。硬碰硬,死路一條。

「白癡!誰讓你硬接的!」我在魂海裡吼得聲音都要劈岔了,「往左!左邊那根斷柱後面!那裡的星痕鐵礦渣最厚,能稍微擋一下魂火!還有,別用你那套中州旁支教的破爛基礎劍招,那種軟綿綿的東西拿來砍柴都不夠格!」

蕭澈的身體幾乎是在我吼完的同時就動了。他沒有硬接那道火線,而是抱著歸墟一個翻滾,整個人撞進破廟左側那根半塌的斷柱後面。火線擦著他的背擦過去,轟在土牆上,炸開一大片焦黑的痕跡,熱浪捲著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我透過劍身感覺到那股熱度,劍脊上的星隕紋路被燙得發燙,歸墟本身都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吟。

「有用!你的嘴果然有用!」蕭澈在魂海裡回了我一句,聲音急促卻帶著一點點詭異的信任感。

「少廢話!有用就給老子聽好了!」我被他那句話弄得又有點炸毛,但現在不是炸毛的時候。執法隊的第二波攻擊已經來了,兩道交叉的弧光封死了破廟的出口,擺明了是要把我們活活困死在裡面再慢慢熔掉。

我能感覺到蕭澈的魂海在劇烈震盪,他的魂火因為重傷和緊張而變得極度不穩定,像是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這種狀態下,他連完整的凝魂領域都展不開,更別說對抗三個凝魂境的聯手。

必須用更強的東西。

我咬牙。作為劍靈,我無法直接操控身體,但我能做的,是把我生前刻進靈魂裡的東西,直接灌給他。

回聲劍域。

那是我自創的化域絕學,核心不是用魂火去壓制對手,而是讓劍去記憶。每一把靈兵都封存著歷代主人的記憶殘響,而我的回聲劍域,就是把這些殘響全部喚醒,讓劍自己去重演那些最巔峰的劍路。九劫斷星式,就是在回聲劍域中誕生的九式斷星之劍,每一式都能引動星痕共鳴,落下一片星墜般的劍光。

代價是,我必須把我的一部分記憶,連同那份刻骨的執念,一起塞進蕭澈的經脈裡。這很痛,對於他這個才剛凝魂的人來說,就像是把一整條星河硬塞進一條小溪。

「蕭澈!張開你的魂海!別抵抗!」我在魂海裡厲聲喝道,聲音裡第一次沒有嘲諷,只有近乎命令的急迫,「老子現在要把第一式塞給你,你給我接好了!要是敢給老子吐出來,老子就直接讓歸墟重到把你壓死在這裡!」

蕭澈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問那是什麼。他只是將原本抵在劍格上的手掌猛地握緊,掌心與灰藍色晶石完全貼合,然後徹底放開了魂海的防禦。

那一瞬間,我將靈識深處那團最炙熱的玄色光點狠狠撞了過去。

嗡——

破廟裡所有的斷劍同時震動起來。原本插在石座前那些鏽到只剩暗紅痕跡的凡鐵斷劍,此刻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全部發出細微的錚鳴。歸墟劍身上的星隕紋路從黯淡的灰藍轉為刺眼的銀白,灰藍色晶石裡暗紅的靈蝕雜質都被這股強行灌入的化域劍意暫時壓了下去。

蕭澈的身體猛地一顫,我能感覺到那股龐大的記憶洪流衝進他經脈時的衝擊。他的經脈像是被無數細小的星光碎片刮過,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額頭瞬間爆出青筋,冷汗混著血水一起流下來。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握劍的手越收越緊。

在他的視野裡,已經不再是破廟,也不再是執法隊。是一片星空。

那是我十六歲那年,在北境劍塚最深處,獨自一人對著滿地斷劍悟出九劫斷星第一式時的星空。星隕礦脈的粉塵在夜空中緩緩飄落,我站在雪地裡,手中握著還未完全成形的本命靈劍,一次又一次地揮出同一條軌跡。從笨拙到流暢,從流暢到極致,直到最後一劍落下,整片夜空的星光都像是被劍尖牽引,墜落下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片星坑。

那一劍,名為斷星。

不是斬斷星辰,是讓星辰為你墜落。

記憶殘響與現實重疊,蕭澈的眼睛裡映出了那片星空,也映出了我當年的身影。他的身體不自觉地跟著記憶裡的軌跡動了起來。

「手腕!手腕給老子抬高三寸!你以為你在揮鋤頭嗎?」

「步伐!往前半步!重心壓在左腳!對,就是這樣!」

「魂火!別省!把你那點可憐的魂火全部給老子砸進去!斷星要的就是一往無前的墜勢!猶豫一下,星星就不會掉下來!」

我在魂海裡瘋狂地修正,每一次修正都伴隨著我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每一次波動都讓歸墟的重量和鋒芒跟著改變。劍身時而重如山嶽,讓蕭澈的揮劍軌跡被迫下沉三分,恰好躲過執法者的一道劍光;時而輕如無物,讓他的劍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開了另一道火線的封鎖。

在執法隊眼中,這個被判定為墮劍者的年輕人,此刻的動作詭異到了極點。明明魂火弱得可憐,劍招卻歪歪扭扭中帶著一種驚人的美感。他的步伐明明踉蹌,卻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魂火領域最薄弱的節點上;他的劍明明重得像門板,揮動時卻又輕得像是星光。

為首的執法者臉色變了,他厲喝一聲,三人的魂火領域瞬間合一,化作一隻巨大的幽藍手掌,朝著蕭澈當頭壓下。這是執法隊的合擊技,熔魂手,專門用來鎮壓失控靈兵,能直接將鑄靈師的魂火連同靈兵一起按進地底。

「就是現在!」我在魂海裡尖叫,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帶上了顫抖,「給老子斬!」

蕭澈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雙手握住歸墟,高高舉過頭頂。那一刻,他的姿勢與我記憶中十六歲的自己完全重合。歸墟的劍尖指向破廟那半片塌陷的屋頂,指向那片被星隕粉塵染成暗紫色的夜空。

劍落。

沒有華麗的光柱,沒有震耳的轟鳴。

只有一道細細的、像是星光被拉長的銀白線條,從劍尖延伸出去,輕輕劃過半空。

線條所過之處,雪花靜止了。風雪靜止了。連那隻巨大的幽藍手掌,都靜止了。

隨後,墜落。

無數細碎的銀白光點像是被那條線牽引,從夜空中墜落下來,每一點光都是一道細小的劍氣,密密麻麻,如同星雨。光點落在幽藍手掌上,手掌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無數燒紅的針同時刺中,瞬間布滿裂痕。光點落在執法隊的劍上,他們的制式長劍同時發出哀鳴,劍刃上的魂火晶石寸寸碎裂。

轟!

幽藍手掌徹底崩碎,三名執法者同時被那股墜落的星力震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雪地裡,斗篷上沾滿了泥雪,手中的劍脫手而出,深深插進雪地,劍身還在嗡嗡震顫,卻再也亮不起魂火。

破廟裡,那些原本鏽蝕的斷劍,此刻全部被星光照亮,劍尖竟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蕭澈手中的歸墟,像是萬兵朝拜。

風雪重新流動起來,簌簌地落在蕭澈的肩頭。他維持著斬落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的傷口因為剛才那超越極限的一劍而再次崩裂,血順著勁裝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紅的花。他的手臂因為承受了化域級的劍意而劇烈顫抖,虎口早就裂開,血和汗混在一起,讓劍柄變得黏膩滑手。但他還是死死握著,沒有鬆開。

歸墟劍身上的銀白光芒緩緩褪去,重新變回灰藍色,那絲暗紅的靈蝕也因為剛才的大量消耗而暫時蟄伏下去,晶石裡我的玄色光點光芒黯淡了不少,顯然剛才那一下對我這個劍靈來說消耗也極大。

三名執法者掙扎著想爬起來,為首的那個臉上滿是驚駭,他指著蕭澈,聲音都在抖。

「化域……那是化域級的劍招……你、你明明只是凝魂……怎麼可能……」

他話沒說完,就被同伴拉住了。另一名執法者臉色慘白地看了一眼蕭澈手中的歸墟,又看了一眼自家碎裂的魂火晶石,低聲道:「頭兒,他的劍……那把劍的波動不對,不是墮劍者的渾濁,是上古靈兵……我們踢到鐵板了,先撤!回去稟報議會!」

三人互相攙扶著,連掉在雪地裡的劍都顧不上撿,踉蹌著往風雪深處退去,很快就消失在暗紫色的夜空下。破廟門前,只剩下三道深深的雪痕和幾把失去光澤的制式長劍。

危機暫時解除了。

我本該鬆一口氣的,可我現在一點都鬆不下來。

因為我看見蕭澈這個木頭,在確定敵人真的退走後,居然慢慢地、極其珍惜地將歸墟舉到眼前,仔細地端詳著劍身上殘留的星光。他那張剛毅冷峻的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伸出還在顫抖的手指,輕輕拂過劍脊上那些星隕紋路,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寶物。

然後,他用那種沙啞卻認真的聲音,在魂海裡,也在這寂靜的破廟裡,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

謝謝?

謝你個大頭鬼啊!

我瞬間就炸了,剛才因為消耗過度而黯淡的玄色光點猛地亮起,歸墟跟著嗡的一聲,重量陡然一沉。

「誰准你用老子的招式耍帥的!那是老子的九劫斷星式!老子十六歲悟出來的化域絕學!整個北境只有老子一個人會!你剛才那是什麼歪歪扭扭的姿勢?手腕抬高三寸你聽不懂嗎?最後收劍的時候劍尖往下壓半寸是為了引動星墜餘波,你直接給老子砸在地上了!砸在地上了!你知不知道那一下讓星光少墜了三成!三成!」

我在魂海裡跳腳,毒舌火力全開,每一句都帶著被冒犯的自尊心和一種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彆扭。看著自己的成名絕技被仇人用出來,還被外人當成驚豔的一劍,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親手寫的情書被死對頭拿去念給全班聽,還念得結結巴巴,卻偏偏贏得了掌聲,憋屈得讓我想直接從劍裡衝出去咬他一口。

「還有,誰要你的謝謝!老子是怕你死了連累老子一起被熔掉!是為了自保!自保懂不懂?少在那裡自作多情!你以為老子想教你嗎?要不是你這個廢物凝魂境連三個執法隊的雜魚都打不過,老子才懶得把壓箱底的東西掏出來!」

我罵得又急又快,劍身因為我的情緒而忽重忽輕,在蕭澈手裡輕微地晃動起來。

蕭澈卻沒有因為我的毒舌而生氣,也沒有反駁。他只是任由我在腦海裡吵鬧,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沾了一點雪水,開始仔細地擦拭歸墟的劍身。從劍格到劍尖,一寸一寸,擦去上面沾染的血跡、泥雪和剛才星光墜落後殘留的淡淡粉塵。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每一下都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劍身擦得能照出人影。

幽藍的魂火在他掌心亮起,微弱卻溫暖,順著劍柄渡入劍身,替我這個剛剛消耗過度的劍靈溫養著那點黯淡的光。熱度透過晶石傳進來,驅散了剛才強行共鳴帶來的寒意。

「我知道。」他在魂海裡輕聲回應,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點笑意,「但是,還是謝謝你,謝無咎。」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劍靈,不是喂,是謝無咎。

我準備好的下一大段毒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都噴不出來了。劍身的重量也跟著我的語塞而變得忽輕忽重,最後乾脆維持在一個不重不輕的尷尬重量上,嗡鳴聲都變得有些底氣不足。

破廟外,風雪依舊在下,但執法隊的哨音已經遠去。那個小女孩的手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雪水沖刷乾淨,門框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水痕。破廟裡,那些被星光照亮過的斷劍又重新黯淡下去,鏽跡斑斑地插在石座前,像是一群沉默的看客。

蕭澈將擦拭乾淨的歸墟重新背回背上,靠著斷柱坐下,開始處理自己再次崩裂的傷口。他的動作依舊沉默,眉頭因為疼痛而微微皺起,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撐著不吭聲。每當魂火渡過傷口帶來刺痛時,他都會在魂海裡很輕地哼一聲,像是故意讓我聽見。

我靠在他的背上,透過劍格的視角看著他顫抖的肩膀和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忽然覺得,這個共生協議,好像比我想像中還要麻煩。

而就在這時,破廟石座後面,那行之前被我注意到的「心鑄無鐵,亦可為劍」的小字,在剛才星光的照耀下,似乎有一小塊風化的石屑脫落了,露出了下面一行更小、更古老的刻痕。那刻痕的筆畫很新,不像是上古遺留,倒像是有人在不久前才剛剛刻上去的。

刻痕只有四個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石背。

「別信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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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聖城暗影,笑面虎的溫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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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我就已經被吵醒了。

不是被風雪吵醒的,是被餓醒的,不對,是被痛醒的,更準確地說,是被蕭澈這個木頭的血腥味給燻醒的。

我現在是劍,一把被迫掛在仇人背上的劍。視角固定為劍格前那塊扇形的破廟景色,沒有辦法轉頭,沒有辦法閉眼,連想裝死都裝不徹底。灰藍色的晶石裡屬於我的那點玄色光團,經過昨夜強行灌輸九劫斷星第一式的消耗,現在黯淡得像快熄掉的爐火,邊緣還沾著一點點揮之不去的暗紅雜質。歸墟的靈蝕嗚咽比昨天更沉了,是一種貼著魂海內壁磨出來的低吟,聽得我整個靈識都在發癢。

而這個罪魁禍首,蕭澈,正靠在那根半塌的斷柱旁,低頭處理胸口重新崩開的傷口。他的臉色比雪還白,玄青勁裝前襟那塊血漬已經從暗紅變成黑褐,繃帶是從破廟角落翻出來的爛布條,藥粉是昨晚從執法隊掉落的腰包裡摸出來的最低階止血散,灑上去的時候連一點魂火的光都不亮。他的手指因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僵硬,纏繃帶的動作笨拙卻異常執著,每拉緊一次,喉嚨裡就滾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硬把痛楚吞回去。

我本來想嘲諷他兩句,比如蕭大天才包紮傷口的手法跟你揮劍一樣歪扭,或者你乾脆直接讓血流乾算了,省得拖累本劍靈。可話到魂海邊上,看著他後頸那片被冷汗浸濕的髮根,還有他明明已經痛到肩膀都在細微顫抖,卻還是先把歸墟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膝頭用那塊稍微乾淨的布仔細擦了一遍,才輪到自己,我那點毒舌就卡住了。

「還能動嗎?」我在魂海裡問,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審問。

蕭澈抬起頭,他的眼睛在破廟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像一口結了薄冰的寒潭。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歸墟重新背好,然後扶著斷柱站起來。動作很慢,卻沒有搖晃。他對著石座上那行「別信議會」四個字深深看了一眼,用指腹抹去上面殘留的雪水,然後低聲說:「去聖城。」

劍盟聖城。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我整團玄色光點都跟著縮了一下。

聖城是整個鑄靈大陸的心臟,建在星隕礦脈主脈正上方的高原上,中州議會與九大鑄劍世家的老宅全擠在那裡。白玉鋪街,魂火長明,表面上每一棟樓都掛著公平與榮耀的旗幟,背地裡每一塊磚都刻滿了價碼。當年我還是北境謝家少主時,每年都要跟著父親去聖城述職,那裡的貴族笑起來比北境的風還冷,談起星痕鐵的分配時眼裡的貪婪比熔爐的火還燙。至於現在,這座城在我眼裡就是一座披著金箔的墳場。

「你瘋了?」我立刻在魂海裡炸開,「就憑你現在這個半死不活的凝魂境,帶著一把還在靈蝕嗚咽的上古靈兵跑去聖城,是嫌執法隊昨晚沒把你當成墮劍者熔掉很可惜嗎?你以為別信議會是寫來好看的嗎?那是警告!是有人用血刻在石頭上的警告!」

蕭澈沒有反駁,他只是把破廟裡那幾把失去光澤的制式長劍撿起來,用雪擦去上面的血跡,整齊地靠在牆邊。這是他沉默的習慣,永遠先做事,再說話。等他做完,才在魂海裡回我一句,聲音沙啞卻很穩:「歸墟的哭聲越來越重了。蘇璃,不,城裡有熔爐谷的分舵,他們有辦法暫緩靈蝕。我不能讓你就這樣渾濁下去。」

我愣了一下。

讓我渾濁下去?這算什麼話?說得好像我是什麼需要被照顧的易碎品一樣。我可是化域劍首謝無咎,生前一劍能引得萬把斷劍朝拜的存在,現在淪為劍靈還要被這個木頭擔心靈蝕?我正想噴回去,說誰要你多管閒事,老子就算渾濁了也能把你這把破劍震得嗡嗡響,卻發現歸墟劍身深處那聲低沉的嗚咽,真的因為蕭澈那句話而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安撫的野獸。

算了,懶得跟木頭計較。反正我也想去聖城。不是為了什麼暫緩靈蝕,是為了找答案。昨晚那個蒼白小手,那個詭異童謠,還有執法隊那種毫不猶豫扣下墮劍者帽子的蠻橫,都讓我覺得整件事爛透了。謝家滅門那一夜的血色爐火,絕對不只是我和蕭澈兩個人的恩怨。

破廟到聖城的路,我們走了整整一天。

風雪在離開北境後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聖城外圍永不熄滅的暖風。那是地心魂火被引上地面後形成的熱流,吹在臉上是溫的,吹在靈兵上卻是一種持續的灼燙。越靠近聖城,空氣裡星痕鐵粉的味道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反覆提煉後殘留的金屬腥甜,像是把礦脈的血都抽乾了才勉強維持的繁華。

聖城的外牆高得離譜,整面牆都是用摻了星痕鐵屑的白曜石砌成,在魂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商隊、傭兵、穿著各色家徽長袍的鑄靈師,每個人腰間都掛著自己的靈兵,靈兵的品質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的地位。我和蕭澈混在隊伍裡,他把歸墟用最便宜的麻布層層裹起來,只露出一截不起眼的劍柄,又特意壓制了魂火波動,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剛啟靈的落魄散修。這種偽裝對於別的靈兵或許有效,但對於歸墟這種上古靈兵來說,就像是把一頭巨龍塞進麻袋裡,怎麼看怎麼彆扭。

「把頭低一點,別跟門口的守衛對視。」我在魂海裡不斷碎念,充當最刻薄的導遊,「左邊那個穿銀甲的是凝魂境巔峰,他的佩劍是制式靈兵裡的探測型,對魂火波動最敏感。還有,別一直摸劍柄,你那個動作跟此地無銀三百兩有什麼兩樣?放輕鬆,你現在是個連星痕鐵都買不起的窮鬼散修,窮鬼是不會心疼自己破劍的。」

蕭澈被我念得肩膀都繃緊了,卻還是照做。他低著頭,學著旁邊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力夫那樣彎腰駝背,腳步拖沓。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又覺得好氣又好笑。堂堂一個能斬出九劫斷星的人,現在要裝成這種樣子,真是委屈那張剛毅冷峻的臉了。

好不容易混進城門,聖城內部的景象才真正展開。我就算透過劍格固定的視角,也能感覺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街道寬得能並排跑過四輛馬車,兩側全是高聳的尖塔與議會大廳,魂火燈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連一點陰影都不留。貴族們穿著繡滿家徽的長袍,腰間的靈兵鞘上鑲滿寶石,走路時下巴抬得高高的,看向平民的眼神像是看路邊的石頭。鑄劍學徒們則低著頭,推著裝滿礦渣的小車匆匆跑過,臉上全是爐灰。

這就是中州。繁華,卻爾虞我詐到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算計。

蕭澈沒有在主街上多停留,按照我記憶裡的路線,七拐八拐鑽進了一條極窄的巷子。巷子深處有一扇生鏽的鐵門,門後傳來低沉的爐火噼啪聲和壓抑的討價還價聲。這裡是聖城的黑市,專門交易那些沒有經過議會登記的星痕鐵碎礦。對於買不起正規渠道礦石的平民鑄靈師來說,這裡是唯一能讓自己的靈兵吃上一口飯的地方。

推開鐵門,熱氣混著濃重的汗味和鐵鏽味衝了出來。地下空間比想像中大,十幾個攤位擠在一起,每個攤位後面都坐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攤主,面前擺著用黑布墊著的各色礦石。星痕鐵碎礦呈現暗銀色,表面有細碎的星光紋路,但這裡的碎礦大多黯淡無光,有些甚至已經發黑,顯然是靈氣枯竭的殘次品。幾個穿著華麗的貴族青年正圍在一個攤位前,手裡把玩著一塊相對完整的碎礦,嘴裡發出輕佻的笑聲。

「就這點成色也敢拿出來賣?五百魂晶?你怎麼不去搶?」一個穿著寶藍長袍、腰間掛著兩把鑲金靈兵的青年用腳尖踢了踢攤位,語氣滿是譏諷,「我看這東西連給我家看門的靈兵磨牙都不配,也就那些沒血脈的賤民才會當成寶貝。」

他身邊的幾個人跟著哄笑起來,攤主低著頭不敢吭聲,只是死死護著自己的礦石。周圍的人都投來麻木或畏懼的目光,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貴族在聖城就是規矩,他們身上的家徽是通行證,也是免死金牌。

蕭澈的腳步頓了一下。我感覺到他背上的歸墟輕輕震了一下,劍身深處那聲靈蝕嗚咽似乎被這種充滿惡意的魂火波動刺激得更響了。

「別多管閒事。」我立刻在魂海裡警告他,聲音壓得很低,「我們是來找能壓制靈蝕的碎礦,不是來當英雄的。就那幾塊發黑的破石頭,買了也沒用,靈氣早就被抽乾了。你的魂火本來就不穩,再被這些貴族的領域一刺激,歸墟的波動藏不住的。」

蕭澈沒有動,但他的手卻無意識地握緊了麻布下的劍柄。他的沉默裡有一種倔強的重量,像是那把未開鋒的重劍,壓得人喘不過氣。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出身中州沒落旁支,從小就被這種眼神看大,被罵成無脈廢材,被這些貴族當成腳邊的泥。現在他明明已經握住了歸墟,卻還是要站在這裡看著同樣的事情發生。

那個寶藍長袍青年似乎注意到了巷子口多出來的陌生身影。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蕭澈那身洗到發白的玄青勁裝和背後麻布包裹的長條物上,眼裡的譏諷更濃了。

「喲,又來一個撿破爛的?」他踱步過來,伸手就想去扯蕭澈背後的麻布,「讓小爺看看,你背的是燒火棍還是斷菜刀?說不定也是從哪個劍塚裡刨出來的垃圾,剛好配你這種貨色。」

周圍的貴族青年們跟著圍了上來,形成一個半圓,將蕭澈堵在巷子口。他們的靈兵在鞘中發出輕微的錚鳴,魂火領域若有若無地展開,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雖然都只是啟靈到凝魂初階,但人多勢眾,加上身上那些增幅魂火的飾品,聯起手來也足夠讓一個受傷的凝魂境吃盡苦頭。

「滾開。」蕭澈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他的手依舊按在劍柄上,沒有拔劍,但整個人的氣場已經變了,從那個彎腰駝背的散修,瞬間變回那個在破廟裡斬出星墜一劍的鑄靈師。

寶藍長袍青年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即惱羞成怒:「你說什麼?你敢叫我滾?知道小爺是誰嗎?小爺是——」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一股更龐大、更溫和卻無處不在的魂火波動,毫無徵兆地籠罩了整個地下黑市。

那股波動像是春日裡化開的溪水,溫暖,平和,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包容感。所有劍鞘中的靈兵都在這股波動下安靜下來,原本躁動的魂火像是被輕柔的手撫平。巷子口的鐵門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推開,一個身穿暗金長袍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是慕容燼。

我透過劍格的縫隙看見他的第一眼,整個玄色光團就炸開了。

他看起來比我記憶裡任何一次在議會儀式上見到時都要儒雅。華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溫和,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悲憫笑意。暗金長袍上繡著細密的星隕紋,每走一步,袍角都會泛起淡淡的魂火微光。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議會執事服的隨從,卻都低著頭,顯得他更加卓爾不群。

「幾位小友,何必為了一塊碎礦傷了和氣?」慕容燼的聲音溫文如玉,像是長輩在勸解頑皮的晚輩。他走到那群貴族青年面前,輕輕按下了寶藍長袍青年的手腕,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聖城之內,眾生皆為鑄靈同道,理應互相扶持。議會近來正在清查黑市,也是為了保護大家免受劣質礦石所害,若有需求,大可通過正規渠道申請,鑄殿會酌情予以庇護的。」

那群貴族青年一見到慕容燼,臉上的囂張瞬間變成了恭敬與惶恐,紛紛躬身行禮:「慕容議長!我們、我們只是跟這個散修開個玩笑……」

「無妨,年輕人氣盛可以理解。」慕容燼微笑著擺擺手,目光隨即轉向蕭澈。那目光溫和得像水,卻在我看來比北境最深的冰窟還要冷。他上下打量著蕭澈,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染血的衣襟時,眼裡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憐憫,「這位小友面生得很,魂火似乎有些不穩,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我觀你背後靈兵波動沉厚,想必是有所際遇的鑄靈師,若不嫌棄,不如隨我到鑄殿分舵稍作休憩,也好讓老夫為你看看傷勢。」

多麼完美的說詞。悲天憫人,溫文爾雅,甚至主動提出庇護一個無依的散修。若是換作任何一個在聖城掙扎求生的平民鑄靈師,此刻恐怕已經感激涕零,跪地叩謝了。就連蕭澈,在聽到這番話後,緊繃的肩膀都微微放鬆了一點,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動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一句謝謝。

可我沒有動搖。我快瘋了。

就在慕容燼抬手按住貴族青年的那一瞬間,他的暗金袖口因為動作而微微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腕。就在那截手腕上,一枚嵌在袖口內側的暗紅晶石一閃而過。那晶石的顏色、那晶石裡流轉的魂火波動,那股帶著血腥與焦灼、像是把無數靈魂投入熔爐後才提煉出來的渾濁熱度——

和那一夜,一模一樣。

謝家被滅門的那一夜,大火燒穿了北境的雪夜。我躲在劍塚的斷劍堆後面,親眼看見一群穿著黑袍的死士將父親和族人們逼入祠堂,他們展開的領域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爐,爐口噴出的就是這種暗紅色的魂火。族人們的靈兵在爐火中哀號著被熔化,連人帶劍一起被吸入爐中,化作最原始的魂火燃料。父親在最後一刻將我推出密道,讓我逃走,而他自己的本命靈劍就在那暗紅爐火中寸寸斷裂。是這種火,是這種波動,我死都不會認錯!

「蕭澈!」我在魂海裡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玄色光團劇烈震顫起來,歸墟的劍身在麻布下嗡嗡作響,重量在一瞬間變得沉重無比,像是要把蕭澈的背都壓垮,「別信他!別過去!他袖口裡的東西就是那天晚上的爐火!就是屠了謝家滿門的爐火!這個笑面虎就是真兇!他是鑄殿的人!他就是慕容燼!」

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與憤怒而破碎,所有的毒舌、所有的傲嬌在這一刻都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顫抖。我強行將靈識的重量全部壓在歸墟上,讓劍身變得重如山嶽,就是想用這種方式硬生生拖住蕭澈的腳步,不讓他往那個溫柔的陷阱裡再踏出一步。

蕭澈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感受到了背後突如其來的重壓,也聽到了我魂海裡那近乎崩潰的嘶吼。他抬起的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看向慕容燼的眼神從動搖變成了驚愕,隨即是一種極力壓抑的警惕。

慕容燼似乎察覺到了這份突如其來的抗拒,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沒有變,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鷙,隨即又被更好的偽裝覆蓋。他向前半步,對著蕭澈伸出手,聲音更加溫柔,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拒絕的關切:

「小友?可是傷勢發作了?來,莫要強撐,老夫這就帶你去療傷。此地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指尖縈繞著淡淡的暗金魂火,溫暖而誘人,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而在這張網的背後,是我謝家滿門的血,是整座北境劍塚的哀號。

蕭澈站在原地,背著重如千鈞的我,進退兩難。黑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貴族們的譏笑變成了看好戲的期待,而慕容燼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缺。

我死死纏住他的魂海,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嘶吼:

「蕭澈,你這個木頭要是敢把手伸過去,老子就算是自爆劍靈也要把你的手給炸斷!聽見沒有!絕對不能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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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北境劍塚,刨開自家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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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過這麼快就回到北境。

更沒有想過,是以這種方式回來。

聖城的夜風是暖的,是一種被地心魂火反覆過濾之後,帶著金屬甜膩味的暖,吹在人身上像是溫水,吹在我這種半殘的靈識上卻像是鈍刀在刮。蕭澈沒有接受慕容燼那隻伸到半空中的手,他只是在那股溫柔到讓人想跪下的魂火領域裡,硬生生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對著那個笑得悲天憫人的男人,低聲說了一句城中有急事,先行告退。

慕容燼沒有攔。他只是維持著那份完美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甚至還讓身後的執事替蕭澈讓開了一條路,眼神慈愛得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我透過麻布的縫隙死死盯著他袖口那一閃而逝的暗紅晶石,那枚晶石在魂火燈光下收斂了光芒,卻在我魂海裡燒出了一整片血色的夜。

直到我們衝出黑市那扇生鏽的鐵門,衝過兩條擠滿貴族馬車的主街,從聖城西側那道專供鑄劍學徒運送礦渣的側門擠出去,我的嘶吼都沒有停過。

「蕭澈你聽見沒有!那就是那天晚上的火!那就是把我謝家祠堂燒成白地的爐火!你居然還差點把手伸過去,你是不是腦子被雪填滿了!那個老東西笑得那麼噁心,你居然還覺得他溫和!你這個沒腦子的木頭,重劍都比你靈光!」

蕭澈沒有回嘴。他只是把歸墟抱得更緊,用那件已經被血浸透的玄青勁裝外袍把劍身裹得更密實,腳步在聖城照得亮如白晝的街道上走得飛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受的傷還在滲血,繃帶裡的止血散早就被汗水化開,可他連腳步都沒有亂。我能感覺到他魂海裡翻湧的情緒,不是不信,也不是動搖,而是一種被硬生生壓下去的驚濤,像是把所有的震驚和疑問都先塞進最深的地方,等到安全了再拿出來問。

他就是這種人。悶得像塊石頭,你用毒舌砸他,他不會立刻碎給你看,他會等,等到你砸累了,他才用行動告訴你,他聽見了。

「帶我去北境。」我在他衝出聖城範圍,確認身後沒有鑄殿尾巴跟上來之後,才用一種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說,「歸墟的靈蝕嗚咽已經蓋不住慕容燼那種等級的魂火波動了。再這樣下去,不用他動手,你這把破劍自己就會先瘋掉。北境劍塚下面,有一口被封起來的舊魂火井,是當年我祖父用自己的化域領域壓住的,乾淨,沒有被鑄殿動過手腳。那裡或許能讓歸墟安靜一點。」

我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指路。但其實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北境劍塚,那是我謝家的墳,也是我的墳。我親手在那裡立下的碑,刻下的名,現在要帶著殺了我全家仇人的共生者一起回去刨開,怎麼想都覺得荒謬透頂。

蕭澈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甚至沒有問為什麼那口井會是乾淨的,也沒有問為什麼我會知道北境最深處的秘密。他就只是調整了方向,朝著北方,那片終年風雪沒有停過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去。

從聖城到北境,如果搭乘議會的魂火飛梭,只需要半日。但我們沒有那種東西,蕭澈的傷也不允許他用魂火加速。我們就靠著兩條腿,穿過中州已經開始枯黃的草原,越過被挖得千瘡百孔的星痕鐵礦脈外圍,在第二天破曉之前,看見了那條雪線。

那條線很分明,一邊是灰褐色的凍土,一邊是純白到刺眼的雪原。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像是無數細針。聖城那種甜膩的暖風在這裡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凜冽、近乎殘酷的冷。這種冷我很熟悉,我在這裡長大了二十多年,每年冬天都會在這種風裡練劍,練到手腳凍到失去知覺,再用魂火一點一點煨回來。

「就是這裡。」我說,聲音比風還輕。

蕭澈把歸墟背在身後,拉緊了那件單薄的外袍,踏進了雪裡。他的靴子陷進去半個腳掌,每拔出來一次,都會帶起一團鬆散的雪粉。風雪很快就把他的眉毛和睫毛都染白了,他濃黑的頭髮上也積了一層薄霜,看起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可他的眼睛還是很亮,像是寒潭裡那點沒有被凍住的水,在雪光的反射下顯得異常深邃。

歸墟在我這個視角裡,震動的頻率變了。之前的靈蝕嗚咽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的低鳴,渾濁,焦躁,帶著暗紅的雜質。但一進入北境範圍,那嗚咽就變得尖銳起來,像是受傷的野獸聞到了故鄉的味道,開始不安地用頭去撞籠子。劍身深處的玄色光團,也就是我的本體,不受控制地明滅起來,每一次明滅,都會牽動一絲細細的刺痛。

「別壓制它。」我對蕭澈說,「讓它叫。北境的風雪裡埋著太多斷劍,那些劍的殘響會回應它。你越是壓,它越是會被那些殘響拖進去。」

蕭澈依言放鬆了對魂火的束縛。歸墟立刻發出了一聲輕微卻悠長的錚鳴,那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得很遠,遠到像是能傳進地底。幾乎是同時,腳下的雪地深處,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回應。不是一聲,是無數聲,像是沉睡在雪層下的劍,聽見了君王的召喚,紛紛在鞘中輕輕敲了一下。

這就是北境劍塚。

表面上看,這裡只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雪原,偶爾有幾根被風雪磨得只剩下半截的石柱露出地面。但每一個北境出身的鑄靈師都知道,這片雪原下面,埋著的是整整一個時代的劍。數千年來,所有在化域之前碎掉的靈兵,所有沒有能熬過靈蝕而自我崩解的佩劍,所有戰死沙場後無人認領的斷刃,都會被送到這裡,插進永凍的雪層裡,讓風雪慢慢把它們磨成最原始的星痕鐵粉,回歸大地。這裡是劍的墳場,也是劍的搖籃。

而我謝家的劍塚,就在這片墳場的最深處。

蕭澈跟著我那點微弱的指引,在雪地裡走了很久。風越來越大,雪粒打在臉上已經有了痛感,能見度只剩下不到十步。就在我以為他會迷路的時候,前方的風雪裡,隱約出現了一座黑色的輪廓。

那是一座碑。

不是那種用白曜石雕成的、刻滿榮耀家徽的華麗墓碑,就是一塊從礦脈裡直接鑿出來的、最粗糙的星痕鐵原礦,連打磨都沒有打磨,表面坑坑窪窪,還沾著當年沒有洗乾淨的暗紅血跡。碑身只有半人高,上面用我那時還很稚嫩的劍意,歪歪扭扭刻了七個字。

北境謝氏之墓。

旁邊還有一塊更小的碑,是我的衣冠塚。上面只刻了三個字,謝無咎。那是我在離開北境去追查滅門線索之前,自己給自己立的。我那時想的是,如果我死在外面,至少還有個名字留在族人旁邊,不至於變成孤魂野鬼。

現在看起來,真是諷刺。我真的變成了孤魂野鬼,還被困在一把劍裡,回來看自己的墳。

蕭澈在碑前停住了。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風雪裡,靜靜地看著那兩塊被雪埋了大半的黑碑。雪已經在碑座上積了厚厚一層,把底下的字都蓋住了,只露出最上面的尖角。他的呼吸在冷空氣裡化成白霧,很快就被風吹散。

我以為我會繼續毒舌,比如嘲笑他站得那麼遠是不是怕被我的晦氣沾到,或者譏諷他那副肅穆的表情跟這破地方一點都不搭。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玄色光團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連那聲靈蝕的嗚咽都安靜了。透過固定為劍格的視角,我只能看見那兩塊碑,看見風雪一次一次地掃過碑面,把新積上去的雪又吹掉,露出底下被侵蝕得發白的刻痕。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我的視野終於不再是被迫固定的扇形,而是透過那些刻痕,看見了許多年前,那個還穿著謝家月白長袍的自己,跪在同樣的位置,用顫抖的手握著斷掉的靈劍,一筆一劃刻下這些字的樣子。那時我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族人的,還是自己的。

「對不起。」蕭澈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蓋過去。他不是對我說的,是對著那兩塊碑說的。他慢慢地跪了下去,膝蓋陷進深深的雪裡,玄青的衣襬很快就被雪浸濕。他沒有撐開魂火領域來擋雪,就那樣任由風雪落在他的肩頭、髮上。他伸出手,很仔細地拂去大碑上積著的雪,露出底下那七個已經被風蝕得有些模糊的字。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發紅,卻擦得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了什麼。

「我來晚了。」他低聲說。

我魂海裡那團被凍住的光,忽然狠狠顫了一下。

「你幹什麼。」我終於找回了聲音,卻發現自己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平時那種刻薄的彈幕,反而像是被風嗆到之後的乾啞,「誰要你替我擦碑,誰要你跪在這裡,你以為你是誰,你又不是我謝家的人,輪不到你在這裡裝模作樣。起來,風雪大,別把我這破墳給跪塌了,到時候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話說得很難聽,但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裡面一點刺都沒有。更像是某種手足無措的掩飾。

蕭澈沒有起來。他把大碑擦乾淨之後,又去擦那塊小的。那塊刻著我名字的碑更小,雪積得更深,他要用雙手捧起來,才能把縫隙裡的冰碴都清出來。做完這些,他才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束花。不是什麼名貴的魂火靈植,就是最普通的劍穗花,北境雪原上唯一能在永凍層裡開出來的花,花瓣細長如劍穗,顏色是淡淡的星藍色,據說只有用最乾淨的魂火溫養過的土地才能長出來。這種花在中州根本沒人看得上眼,但在北境,每逢祭劍的日子,家家戶戶都會在劍塚前放上一束。

這束花顯然是他在來的路上採的,花莖還帶著一點新鮮的雪水,花瓣被他用魂火小心地護著,沒有被風雪打蔫。他把花輕輕放在兩塊碑的中間,然後雙手合十,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額頭幾乎要碰到雪面。那是一個鑄靈師對逝者最恭敬的禮節,將自己的佩劍置於身前,表示此生所鑄之劍,皆願為逝者守靈。

他把歸墟解下來,橫放在膝前。歸墟的劍身在雪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劍格處那塊灰藍晶石裡,我的玄色光團不受控制地亮了起來,邊緣那點暗紅的雜質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燙到,悄悄往後縮了一點。

就在歸墟接觸到雪地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以劍尖為中心,雪面無聲無息地融開了一個圓,圓圈裡露出來的不是凍土,而是無數細碎的、像是螢火一般的星光。那些星光從地底深處升起來,圍繞著歸墟和蕭澈緩緩旋轉,每一點星光裡,都封存著一段極其短暫的影像。

回聲劍域。

這是我生前自創的領域,也是我謝家不傳之秘。每一把靈兵都會封存歷代主人的記憶殘響,而我的回聲劍域,能將這些殘響以最完整的方式召喚出來,讓後來者親眼看見、親身感受。當年我就是靠著這一招,在北境年輕一代中問鼎化域劍首之位。

我沒想到,我死後,這個領域居然被留在了這片墳場裡,成了守墓的靈。

星光越轉越快,最後匯成了一道淡淡的光幕,光幕裡的景象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雪夜,和現在一樣的風雪,卻比現在更急,更冷。謝家的祠堂被暗紅色的爐火包圍,火光把半邊天都染紅了。族人們的驚叫聲、靈兵被強行熔化的哀號聲混在一起,父親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握著那把已經斷了一半的本命靈劍,身上的月白長袍被血染成了暗紅。他身後是母親和小妹,她們手裡握著的只是最普通的啟靈短劍,劍身在爐火的重壓下不斷顫抖。

一群穿著黑袍、臉上戴著鑄殿爐紋面具的人,展開了一座巨大的領域。那領域真的就是一座熔爐,爐口大張,像是一張要吞噬一切的巨口。暗紅的魂火從爐中噴出來,所過之處,所有的靈兵都發出痛苦的嗚咽,然後不受控制地飛向爐口,被絞碎,被熔化,連同主人的魂海一起被抽乾。

我看見年少的自己被父親一掌推進祠堂後面的密道,密道的入口隨即被一塊斷掉的劍碑堵死。我透過縫隙,看見父親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不捨,有決絕,還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然後,暗紅的爐火就淹沒了一切。

蕭澈跪在雪地裡,渾身僵硬地看著這一切。那些星光帶來的記憶殘響,不僅僅是影像,更是一種直接灌入魂海的感受。他能感覺到那種靈兵被強行剝離的劇痛,能感覺到那種眼睜睜看著至親被投入熔爐卻無能為力的絕望,能感覺到雪夜的冷和爐火的燙同時烙在皮膚上的那種撕裂感。他的手死死握住歸墟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共鳴。

我以為我早就把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執念裡,變成了最鋒利的恨。但當我以劍靈的視角,再一次透過別人的眼睛看見那個夜晚時,那種被我用毒舌和傲慢死死壓住的東西,還是毫無防備地湧了上來。

不是恨,是痛。一種像是被鈍劍反覆切割靈識的痛。

光幕在最慘烈的那一刻,忽然碎掉了。星光重新化作螢火,慢慢沉回雪地深處,像是完成了使命。雪地重新被風雪覆蓋,只剩下那束星藍色的劍穗花,靜靜地躺在兩塊黑碑之間,顏色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明。

蕭澈還跪在那裡,頭依舊低著。我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歸墟的劍身上,順著劍格的縫隙,滴進了灰藍晶石裡,滴在了我那團玄色光點上。那液體很燙,和這片雪原的冷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是淚。這個沉默寡言、倔強得像塊石頭、一路上連哼都沒有哼一聲的男人,在看完別人的滅門記憶之後,哭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喂。」我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哭什麼,又不是你家被燒了,輪得到你在這裡掉眼淚嗎?難看死了,鼻涕都要凍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把歸墟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塊冰冷的劍身。

「謝無咎。」他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喊了我的全名。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用那種帶著一點敬意的、卻又保持距離的稱呼來叫我,而是像朋友,或者像是對著墓碑前的逝者那樣,鄭重地喊出來,「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看了那麼久。」

我那團玄色光點,在灰藍晶石裡,輕輕地、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一直纏繞在邊緣的那點暗紅雜質,像是被這句話裡的什麼東西燙到,發出一聲極輕的嗤響,然後淡去了一絲。歸墟的劍身,也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清越的錚鳴。那不再是被靈蝕堵住喉嚨的嗚咽,而是一種像是被溫水洗過之後的、帶著一點暖意的輕吟。

劍身微微發燙,透過劍格傳到蕭澈的手心。他似乎也感覺到了,終於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向劍格處那塊晶石,像是在看我。

我別過視線,如果我還有視線可以別的話。

「誰、誰要你多管閒事。」我結結巴巴地說,毒舌的盔甲碎了一地,怎麼都拼不起來,「一束破花就想收買本劍靈嗎?告訴你,本劍首生前什麼花沒見過,區區劍穗花,品相還這麼一般,也就騙騙北境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

嘴上這麼說,劍身卻誠實地又燙了一分。

蕭澈看著那塊因為我的窘迫而微微發亮的晶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驅散了一點風雪的寒意。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用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拂去劍格上沾著的一點雪粒,動作和之前擦拭墓碑時一樣輕柔。

風雪還在吹,兩塊黑碑靜靜地立在雪地裡,像是兩個沉默的守墓人。那束劍穗花在風裡輕輕搖晃,卻沒有被吹散。

我忽然覺得,這個一直被我罵作木頭、重劍、沒腦子的共生者,或許真的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而就在這份短暫的溫情剛剛漫過魂海的時候,歸墟深處,那聲已經安靜了許久的靈蝕嗚咽,忽然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方式,刺了起來。

不是對著我,也不是對著蕭澈。

是對著劍塚更深的地方,那片從未有人敢踏足的、埋著上古斷劍的核心區域。

雪地深處,傳來了一聲極其沉悶的、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翻身時的、劍鳴。

蕭澈抱著歸墟的手,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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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熔爐谷的少女,能聽見劍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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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北境的風雪能把人的骨髓都凍成冰碴,那麼南疆熔爐谷的熱浪,就是恨不得把人的天靈蓋直接掀開,往裡面灌一整勺滾燙的鐵水。

我是一把劍。

精確一點來說,我是一個被困在上古靈兵歸墟裡、連轉個頭都做不到的倒楣劍靈。自從在北境劍塚被蕭澈那兩滴滾燙的眼淚燙得差點魂飛魄散之後,我們就一路往南逃。北境深處那聲沉悶的劍鳴到底代表什麼,我沒機會去查,蕭澈這根實心木頭也沒打算讓我查。他只知道一件事——歸墟的靈蝕越來越重,如果再不找個懂行的鑄靈師用乾淨的魂火壓制,我不僅會徹底瘋掉,還會連帶著把他整座魂海都燒成焦炭。

於是,我們跨越了半個大陸,從終年積雪的苦寒之地,一路狂奔到了這個連空氣裡都飄著硫磺與焦鐵味的鬼地方。

「蕭澈,我鄭重警告你,」我在他的腦海深處發出第兩百七十三次抗議,聲音尖銳得像是拿生鏽的銼刀在磨鐵管,「你再用那條沾滿臭汗的破粗麻布把我裹得跟個木乃伊一樣,信不信我立刻把劍身重量調到一萬斤,直接把你的脊椎壓成三截?還有,你走路能不能不要一顛一顛的?我的視角本來就只有劍格這一圈,你每顛一下,我就只能看見你的屁股和地上的碎石頭,這對一位前任化域劍首來說是極致的羞辱!」

走在前方的蕭澈連腳步都沒有頓一下。

他身上的玄青勁裝早就被汗水浸得發黑,原本冷峻乾淨的臉頰上沾滿了南疆特有的赤紅礦灰,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苦力。但他背著我的手依舊穩如磐石,哪怕右肩那道在黑市留下的舊傷因為高溫而隱隱發炎,他也只是在腦海裡用那種低沉、平板、毫無起伏的語氣回了我一句:

「別吵。前面就是熔爐谷的散修集市,劍盟的巡查使很多,你一說話,靈識波動容易外洩。」

「哈!我吵?蕭大俠,請你搞清楚因果關係!」我在魂海裡瘋狂翻白眼,玄色光團氣得上下亂蹦,「要不是你非要聽信聖城黑市那群老騙子的鬼話,說什麼南疆熔爐谷有不屬於九大世家的隱世鑄靈大師,我們會像兩隻喪家之犬一樣在這裡曬成人乾嗎?你看看這四周,除了打鐵的破爐子就是光著膀子的粗漢,哪來的隱世大師?我看只有等著宰肥羊的黑心鐵匠!」

蕭澈沒有再理我。

他習慣了我的聒噪,我也習慣了他的沉默。這種詭異的默契讓我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挫敗感。想當年我在北境謝家,哪個人見了我不是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謝劍首,誰敢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現在倒好,虎落平陽被犬欺,劍落蕭澈被布包,真是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透過粗麻布的縫隙,我勉強打量著這座建在巨大火山裂谷中的城邦。

熔爐谷與中州的精緻浮華、北境的蒼茫肅穆完全不同。這裡是一座徹頭徹尾由火焰與鋼鐵堆砌而成的怪獸。巨大的赤紅岩漿河在腳下數十丈深的裂縫中奔流,日夜不熄的地心魂火被粗大的黑鐵管道抽取上來,分流到數以萬計的鑄造工坊中。空氣中充斥著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數萬柄鐵錘同時敲擊鐵砧的震動,讓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顫抖。到處都是刺鼻的焦炭味、融化金屬的甜腥味,以及高階靈兵出爐時引發的微弱天地靈氣波動。

但只要仔細感知,就能發現那股繁華背後的腐朽。

空氣中的魂火雖然旺盛,卻帶著一種病態的暗紅色,像是被過度抽取的血液,渾濁而焦躁。街邊隨處可見被遺棄的斷劍殘刃,那些原本應該流光溢彩的靈兵,表面全都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黑斑——靈蝕。星痕鐵礦脈的枯竭,讓這些鑄靈師只能使用劣質的伴生礦,鍛造出來的靈兵先天不足,更容易被靈蝕吞噬。

歸墟似乎感應到了同類的悲鳴,在蕭澈背後發出了一聲低微的震顫。那股潛伏在劍身最深處的狂躁與混亂再次翻湧上來,像是一隻冰冷黏膩的觸手,順著劍柄悄悄纏上蕭澈的手腕。

蕭澈的呼吸猛地一沉,腳步終於踉蹌了一下。

「喂!木頭,撐著點!」我立刻收起了嘲諷的語調,強行散發出自身的劍魂本源,化作一道冰涼的屏障,死死擋在蕭澈的魂海與歸墟的靈蝕之間,「把魂火收斂到丹田!別讓那股濁氣鑽進你的經脈!你要是死在這裡,誰來替我謝家翻案?」

蕭澈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喉嚨裡湧上來的一口腥甜嚥了回去。他反手按住劍柄,用自己的神經和肉體硬扛著反噬的劇痛,沙啞地在心底回道:「我沒事……先找工坊。」

「找個屁的工坊!普通鑄劍師一碰到歸墟這種等級的上古靈兵,非但修不好,還會被裡面的上古兇煞直接震死!」我沒好氣地罵道,「往左邊走!那條巷子最深處,有一股很奇怪的魂火波動……乾淨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有被地底濁氣污染。去那裡看看!」

蕭澈沒有懷疑我的感知。身為曾經的化域劍首,我對魂火純淨度的敏銳度遠超常人。

他拐進了一條逼仄陰暗的深巷。這裡遠離主街的喧囂,兩旁的石牆被地熱烤得乾裂剝落。巷子的盡頭只有一間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的破舊石屋,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只斜插著半截斷掉的鐵砧,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幾道像是小孩子塗鴉般的刻痕。

然而,剛一靠近石屋,我就愣住了。

那股魂火波動……太純粹了。它不像聖城那種經過重重過濾後的虛偽溫和,也不像外圍那些工坊的狂暴渾濁,而像是一泓在烈火中靜靜流淌的清泉,熾熱,卻帶著奇蹟般的生機與溫柔。

「碰!」

還沒等蕭澈敲門,石屋厚重的生鐵大門突然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伴隨著一陣濃烈的黑煙,一個嬌小的身影連滾帶爬地從屋裡衝了出來,一邊劇烈咳嗽,一邊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自己身上的火星。

「咳咳咳!咳!我就說了星痕鐵粉末不能和火麟髓一起加嘛!比例又搞錯了啦!差點把本姑娘的眉毛都燒光了!」

煙霧散去,我看清了那個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少女。她穿著一件大得有些滑稽的深褐色防燙皮質鑄造圍裙,上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焦痕和油污。她有一頭俐落的齊肩短髮,髮尾頑皮地挑染了一抹星藍色,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白皙的臉頰上東一塊西一塊地沾著黑色的爐灰,活像隻剛從灶坑裡鑽出來的花貓。但那雙杏眼卻大得驚人,靈動清澈,像是落入了兩顆燃燒的星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裡拖著的那把巨大鍛造錘——錘頭比她的腦袋還要大上兩圈,通體由沉重的黑曜玄鐵打造,少說也有幾百斤重,卻被她像拿著玩具一樣隨意甩來甩去。

「看什麼看?沒見過天才鑄靈師炸爐啊?」少女注意到了站在門口的蕭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隨手用烏黑的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結果把整張臉抹得更花了,「今天不接客!本姑娘心情不好,要修菜刀出門左轉,要鑄靈兵去找外面那些滿嘴跑火車的世家老頭!」

蕭澈沉默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了低頭,雙手將背後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歸墟解了下來。

「我不修菜刀。」蕭澈的聲音平靜而低沉,「我求醫。」

「求醫?哈!大個子你是不是被外面的熱氣把腦子烤壞了?」少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扛著大鐵錘走上前來,圍著蕭澈轉了一圈,「本姑娘叫蘇璃,是個鑄靈師,專門敲鐵打劍的,不是回春堂的大夫!你身上受了內傷該去抓藥,跑來我這破鐵匠鋪求什麼醫……」

話音未落,蘇璃的腳步猛地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蕭澈手中橫捧著的長條布包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奇異的神識掃過了劍身。那不是劍盟執法者那種霸道侵入的探查,也不是慕容燼那種帶著吞噬欲望的陰冷視線,而是一種……輕柔得不可思議的觸碰,就像是一隻溫暖的小手,隔著厚厚的粗麻布,輕輕撫摸著歸墟滿是傷痕的劍身。

蘇璃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俏皮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手裡的巨大鐵錘「當啷」一聲砸在地上,將堅硬的火山岩地面砸出了一個淺坑,但她連看都沒看一眼。她像是著了魔一樣,一步一步走向蕭澈,那雙原本靈動清澈的杏眼中,竟然浮現出一層濃濃的悲傷與震驚。

「它……」蘇璃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尖懸在粗麻布上方半寸處,似乎害怕弄疼了裡面的東西,「它在哭。」

我在魂海裡原本正準備好了一大串嘲諷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的毒舌台詞,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九天神雷當頭劈中,所有刻薄的字句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哭?

一把上古神兵,一把殺伐無數、重逾萬斤的玄鐵兇刃,在哭?

這丫頭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老子堂堂北境化域劍首謝無咎,就算被困在劍裡變成器靈,就算全家被滅門,就算剛才在北境劍塚差點道心崩潰,我也絕對沒有哭!那只是蕭澈那小子的眼淚滴進來了而已!

「喂!瘋丫頭,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下意識地在蕭澈腦海裡瘋狂大叫,「蕭澈,快走!這丫頭肯定是個神經病!什麼哭不哭的,裝神弄鬼,她八成是看出了歸墟的品階想騙劍!」

蕭澈沒有動。他的身體甚至比剛才還要僵硬。

「你能……聽見?」蕭澈啞聲問道。

蘇璃沒有回答蕭澈的問題。她一把扯掉了歸墟身上纏繞的那層粗麻布。

當粗糙的麻布滑落,露出歸墟那漆黑如墨、布滿細密星痕與暗沉鏽跡的古樸劍身時,整個破舊石屋周圍的空氣都彷彿沉重了幾分。劍身深處,那團原本被我死死壓制住的暗紅靈蝕雜質,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共鳴,發出了一聲常人根本無法聽見的淒厲尖鳴。

但在場的三個人——握劍的蕭澈、身為劍靈的我,以及眼前的少女蘇璃,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痛……它真的好痛。」蘇璃的眼眶竟然在一瞬間紅了。她不管不顧地伸出雙手,一把將冰冷沉重的歸墟抱進了懷裡!

「喂!蠢女人你幹什麼!放開我!」我在魂海裡嚇得魂飛魄散。歸墟的本命重壓領域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更別說它現在靈蝕發作,周身散發的煞氣足以讓凝魂境以下的修士瞬間經脈爆裂!

然而,預想中的慘劇並沒有發生。

在蘇璃抱住歸墟的瞬間,她周身突然爆發出一股耀眼而純淨的星藍色光芒。那是南疆熔爐谷最核心的傳承——極致純粹的本命魂火。這股魂火沒有絲毫攻擊性,它像是一層柔軟溫暖的羽毛,輕輕包裹住了歸墟暴虐的劍身。

更不可思議的是,蘇璃竟然低下頭,把自己的側臉輕輕貼在了冰冷粗糙的劍脊上。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嘴裡發出了一種像是母親安撫嬰兒般的輕柔呢喃。

「不哭不哭喔……沒事了,我在這裡……」

「別怕,那些髒東西很快就會被洗乾淨的……」

「你受了好多傷啊……被抽離了故土,被塞進了不屬於你的軀殼,還被那些貪婪又骯髒的雜質硬生生灌進魂海……你一定很難受吧?」

我的玄色光團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被抽離了故土……被塞進了不屬於你的軀殼……

這丫頭……她不是在對這把劍說話。她是在對我說話!

她聽見了!她不僅聽見了歸墟身為上古靈兵的悲鳴,她甚至精準地穿透了重重靈蝕的迷霧,聽見了我這個寄居在劍身中的孤魂野鬼、那份被死死壓抑在毒舌與傲慢之下的絕望與痛苦!

「你……」蕭澈的瞳孔劇烈收縮,向來沉穩如山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駭然的神色。他猛地跨前半步,雙手緊握成拳,「你到底是誰?」

蘇璃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抱著沉重的歸墟,抬起頭看著蕭澈,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脫線與頑皮,只剩下無比的嚴肅與心疼。

「我是南疆熔爐谷的首席鑄靈師,蘇璃。」少女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清脆得像是山間擊碎的冰泉,「你這個主人是怎麼當的?你知不知道這把劍裡面,住著一個快要被撕碎的靈魂?你知不知道它每天每夜都在忍受著靈蝕的灼燒,還要硬撐著借給你力量?你怎麼能讓它傷成這個樣子!」

劈頭蓋臉的一頓痛罵,把堂堂中州廢材逆襲、北境聞風喪膽的蕭澈罵得整個人愣在原地,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蕭澈的嘴唇動了動,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肉眼可見的愧疚與無措。

「我……」蕭澈低下頭,看著被蘇璃抱在懷裡的歸墟,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石摩擦,「是我沒用。我護不住他。」

「喂!蕭澈你這根蠢木頭,你跟她道什麼歉啊!」我終於在魂海裡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瘋狂咆哮,「還有你這個姓蘇的瘋丫頭!少在那裡自作多情自我感動了!誰快被撕碎了?誰需要借給他力量了?老子是化域劍首!化域你懂不懂啊?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這個破工坊夷為平地!誰准你抱著我的劍身蹭來蹭去的,你的臉上全是煤灰,都蹭到我的劍脊上了!髒死了!放手!立刻給我放手!」

我在魂海裡罵得驚天動地,恨不得把平生所學的所有刻薄詞彙全部倒出來。

然而,抱著劍的蘇璃卻像是真的聽到了我的咆哮一樣,忽然破涕為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哇,脾氣好兇的劍靈哥哥喔。」蘇璃吸了吸鼻子,用沾著黑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劍格處那塊灰藍色的晶石,「明明自己痛得要死,靈識都快被濁氣染成黑色了,嘴巴還這麼毒。你生前一定是一個超級討人厭、沒有朋友的傲嬌鬼對不對?」

轟隆!

我的魂海裡彷彿炸開了一萬顆星隕炸彈。

傲嬌鬼?

她叫我什麼?她居然叫我傲嬌鬼?!

「你——!蕭澈,拔劍!今天不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削成光頭,我就不姓謝!」我氣得玄色光團劇烈膨脹,差點直接引動歸墟的重壓領域。

蕭澈卻沒有拔劍。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蘇璃,眼中閃爍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人在絕境中看到唯一希望時,才會露出的光芒。

「蘇姑娘,」蕭澈深深地彎下腰,對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兩歲、滿臉煤灰的少女行了一個大禮,「求妳救他。無論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你的命值幾個錢啊?我要你的命幹嘛,拿來當柴燒都嫌煙大。」蘇璃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手上的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她小心翼翼地把歸墟橫抱在懷裡,轉身朝著石屋深處走去,「進來吧,傻大個。把門關上。今天算你們運氣好,碰上了全大陸唯一一個把靈兵當活人看的本姑娘。」

蕭澈立刻跟了上去,反手重重關上了厚重的鐵門,將門外熔爐谷所有的喧囂與熾熱全部隔絕在外。

石屋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

這裡沒有多餘的家具,正中央赫然立著一座造型極其奇異的鑄造爐。那座爐子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青色晶石砌成,地底引上來的魂火在晶石內部流轉,被過濾成了一種純淨無瑕的星藍色。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以及無數密密麻麻的手稿,上面畫滿了靈兵經絡圖與魂火流動軌跡。

「把那些世家大族的規矩都給我忘掉。」蘇璃一邊將歸墟平放在鑄造爐前一方鋪著厚厚天鵝絨的石台上,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在九大世家和劍盟眼裡,靈兵只是殺人的工具,是彰顯地位的飾品,壞了就修,修不好就扔,靈蝕了就當成廢鐵熔掉。但我們南疆古鑄流不這麼認為。」

蘇璃轉過身,那張滿是黑灰的小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輝。

「兵器是有心跳的。當鑄靈師將自己的執念與靈魂碎片打進星痕鐵的那一刻起,它就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人以血肉之軀揮劍,劍以精鋼之軀護人。人與劍,從來都是平等的共生夥伴。」

她伸出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快速結印。石爐中的星藍色魂火隨著她的指尖跳躍,化作數十道纖細如絲的光帶,在半空中編織成了一座繁複玄奧的法陣。

「南疆古法・地心共鳴術。」蘇璃輕喝一聲,雙手猛地按在法陣中央,「起!」

嗡——!

一道溫暖、純淨、宏大得不可思議的共鳴波紋,以石台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不再是被困在一把冰冷的鐵劍裡,而是整個人沉浸在了一片溫暖的溫泉之中。那些日夜折磨著我、像無數根毒刺般扎在靈識深處的暗紅靈蝕雜質,在這股純淨魂火的沖刷下,竟然發出了一陣陣「嗤嗤」的融化聲。

好舒服……

那種感覺,就像是乾涸了數百年的大地迎來了一場甘霖,又像是在北境風雪中凍得快要死去的旅人,突然被裹進了一條曬滿陽光的棉被裡。

我原本緊繃、暴躁、充滿攻擊性的靈魂,在這股溫柔得近乎不可思議的包裹下,竟然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玄色光團周圍那些猙獰的倒刺慢慢收斂,露出了最核心處那抹純粹的劍魂本質。

「謝無咎……」蕭澈的聲音在魂海深處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與釋然,「感覺好點了嗎?」

「閉嘴……木頭。」我微弱地回了一句,聲音裡少見地沒有了刺,只剩下濃濃的疲憊與倦意,「別打擾本劍靈睡美容覺……」

石台旁,蘇璃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的額頭滾落,將臉上的黑灰沖出一道道白痕。維持這種等級的魂火共鳴術對她的消耗顯然極大,但她的雙手依舊穩定如初,甚至還抽出一隻手,拿起旁邊一塊浸透了星痕溫玉液的軟布,極其輕柔、極其仔細地擦拭著歸墟的每一寸劍脊。

她擦得很慢,每擦拭一下,就有一縷黑色的濁氣被軟布帶走,露出底下隱隱流動的星隕暗紋。

「好了好了……乖喔,馬上就不痛了……」蘇璃蒼白的嘴唇微微動著,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春風,「不管以前經歷了什麼,現在都沒事了。有我在,一定會把你修好的……」

透過劍格的視角,我靜靜地看著這個滿臉煤灰、看起來傻里傻氣的少女。

生前二十七年,我是北境高高在上的絕世天才,谢家的驕傲,同輩仰望的劍首。所有人看我的眼神,要麼是敬畏,要麼是嫉妒,要麼是恐懼。從來沒有人——哪怕是我的父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把我看作一個會痛、會累、需要被溫柔以待的「存在」。

死後淪為器靈,我以為等待我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復仇的烈火,以及與蕭澈這個死敵永無休止的折磨共生。

我從沒想過,在一座充斥著硫磺與焦鐵味的破舊石屋裡,在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少女手中,我會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被珍惜的溫度。

「喂,瘋丫頭……」我在魂海的最深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手藝……還湊合吧。」

蘇璃像是感應到了我的心聲,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嘴角揚起了一抹燦爛而狡黠的笑容。她那雙帶著星光的杏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在通紅的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耀眼。

「聽到了哦,傲嬌鬼哥哥。」她在心底俏皮地回了一句。

我猛地一縮,差點把剛放鬆的劍身又繃緊。這該死的共鳴術,居然連心底的自言自語都能傳過去!

就在這時,法陣中的星藍色魂火突然微微一晃,石台上的歸墟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錚鳴。那不是靈蝕的哀號,而是一種像是吃飽喝足後的長舒一口氣。劍身上的暗紅雜質被硬生生逼退了三成,重新縮回了劍身最深處的封印核心。

蘇璃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脫力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身上的圍裙全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呼……累死本姑娘了。」蘇璃擦了一把汗,毫無形象地揉著自己發酸的手腕,轉頭看向蕭澈,「暫時只能做到這樣了。這把劍裡面的封印太過古老,靈蝕已經和它的本源糾纏在一起,憑我現在的修為,只能幫他清理掉表層的濁氣,爭取大概三個月的清醒時間。」

蕭澈快步走上前,將歸墟小心地收回身後,隨後對著蘇璃深深一揖:「三個月,足夠了。大恩不言謝,不知蘇姑娘需要多少星痕鐵作為報酬?蕭某定當竭力尋來。」

「星痕鐵?得了吧,現在整個大陸的星痕鐵都被九大世家和鑄殿給壟斷了,你上哪找去?」蘇璃撇了撇嘴,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不知道是什麼礦石的果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而且,我救他不是為了報酬。我是個鑄靈師,看見這麼好的劍、這麼倔強的靈魂被糟蹋,我心裡不爽,就這麼簡單!」

這丫頭……雖然說話衝了點,但不得不承認,比聖城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袖子裡藏著毒火的偽君子順眼多了。

「不過嘛……」蘇璃咬著果子,目光在蕭澈和歸墟之間轉了轉,眼神突然變得神秘起來,「如果你們真的想徹底解決這把劍的靈蝕,順便把那個傲嬌鬼的靈魂修補好,我倒是有個門路。」

「什麼門路?」蕭澈立刻追問。

我在魂海裡也豎起了耳朵。

蘇璃神秘兮兮地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像是生怕被牆壁聽去一樣:

「熔爐谷最底下的廢棄礦坑裡,住著一個成天只知道喝酒的老瘋子。聽說……他是整片大陸上,唯一一個掌握了失傳『心鑄流』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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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邋遢酒仙,半步歸一的老瘋子

本章登場

如果說熔爐谷的上層是個沸騰翻滾的巨大鐵鍋,那麼順著那條布滿青苔與黑色油垢的斷崖石階一路向下,熔爐谷的最底層,就是一處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巨大垃圾場。

這裡沒有日夜不熄的地心魂火,也沒有震耳欲聾的打鐵聲。空氣裡的硫磺焦味漸漸被一種潮濕、陰冷、混雜著陳年酒糟與鐵鏽的古怪氣味所取代。四周的岩壁上到處都是採掘殆盡的廢棄星痕鐵礦坑,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隻隻乾癟死寂的眼眶,無聲地注視著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蕭澈,我認真地問你一個問題。」我在他的魂海裡幽幽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態炎涼的疲憊,「那個滿臉煤灰的蘇瘋丫頭說谷底有世外高人,你就真信了?萬一底下住著的不是什麼掌握失傳心鑄流的隱世宗師,而是一個專門靠打劫過路修士、把人剁碎了當包子餡的變態老魔頭呢?」

走在崎嶇碎石路上的蕭澈腳步平穩,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蘇姑娘是南疆熔爐谷谷主的女兒,她沒必要騙我們。」蕭澈在心底平靜地回覆,語氣裡帶著那種永遠讓人想衝上去揍他兩拳的篤定,「而且,你剛才在石屋裡被她摸著劍身的時候,明明很享受。」

「放你的春秋大屁!」我差點在魂海裡直接炸毛,玄色光團化作無數道憤怒的虛擬尖刺,在他腦袋裡瘋狂扎刺,「那是享受嗎?那是本劍首在忍辱負重!要不是為了壓制歸墟裡面的靈蝕濁氣,我會讓一個黃毛丫頭拿著抹布在我身上蹭來蹭去?還有,你哪隻眼睛看見我享受了?我堂堂北境化域第一人,我是那種被隨便摸兩下就妥協的劍嗎?」

「你的劍身剛才在發燙,還發出了很舒服的顫音。」蕭澈無情地揭穿我。

「那是劍身共振!是物理現象!是天地魂火交匯產生的自然法則!你懂不懂鑄靈學啊你這個中州來的文盲!」

我氣得在魂海裡上躥下跳。雖然不得不承認,蘇璃那丫頭的地心共鳴術確實有兩把刷子,折磨了我好幾個月的靈蝕劇痛被清理掉了三成,整個人——不,整把劍都感覺輕盈了不少。但這絕對不代表我謝無咎是個隨和好說話的器靈!

「到了。」蕭澈忽然停下了腳步。

我透過劍格處那狹窄的視角往前看去。

只見廢棄礦坑的最深處,赫然立著一座搖搖欲墜的破爛茅草棚。那棚子簡直簡陋到了極致,幾根歪歪扭扭的枯木柱子支撐著滿是破洞的茅草頂,四周連遮風的牆壁都沒有,只用幾塊破舊的麻袋隨意圍著。更誇張的是,在茅草棚周圍方圓數十丈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成千上萬柄斷劍與殘刃!

那些劍有的斷成了兩截,有的布滿了暗紅色的鏽斑,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劍柄。它們雜亂無章地斜插在泥土與碎石中,宛如一片由金屬殘骸組成的荒涼墓地。一陣穿堂風吹過,殘劍之間發出嗚嗚咽咽的低鳴,活像是一群死不瞑目的孤魂野鬼在半夜哭嚎。

而在這片殘劍荒塚的正中央,一張用廢棄鐵砧拼湊成的破木板床上,正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老頭。

那老頭睡得極其奔放。他穿著一身滿是油漬與酒斑的破爛灰白劍袍,兩隻腳光溜溜地露在外面,腳趾甲裡全是黑泥。一頭亂糟糟的白髮像個鳥窩,長長的白鬍子上甚至還掛著幾滴沒擦乾淨的黃色酒漬。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青皮酒葫蘆,鼾聲如雷,每打一聲呼嚕,嘴裡就噴出一股濃烈嗆人的劣質高粱酒氣。

「呼——嚕——!嗝!」

老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差點從鐵砧床上滾下來,隨後又抱著酒葫蘆繼續死睡,口水順著嘴角一路流到了破草蓆上。

我的玄色光團在蕭澈腦海裡足足沉默了五息時間。

「蕭澈。」

「嗯?」

「這就是蘇璃口中掌握失傳神技的心鑄流大師?」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這分明就是個欠了酒館三千兩銀子、躲在垃圾堆裡等死的醉鬼乞丐!轉身,向後轉,我們現在就回熔爐谷把蘇璃那丫頭的工坊給砸了。」

蕭澈沒有轉身,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個沉睡的老頭,眼眸深處閃爍著極其專注的光芒。

「不,他不簡單。」蕭澈在心底低聲說道,「你看他的呼吸。」

「呼吸?他呼吸除了能把方圓三里的蚊子全部醉死之外,還有什麼好看……」

我的吐槽戛然而止。

身為曾經的化域劍首,我的神識感知遠比蕭澈更加敏銳。剛才只顧著看這老頭邋遢的外表,此刻沉下心仔細一探,我的神魂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這老頭的鼾聲……不是隨意的雜音。

他每一次吸氣,周圍那成千上萬柄鏽蝕斷劍便會隨之微微下沉,劍身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收斂頻率;而當他每一次呼氣、打呼嚕的時候,那些斷劍的劍尖竟然會極其規律地向上輕挑半寸,釋放出一縷微不可查的劍氣餘波!

以自身的呼吸為引,將萬柄殘劍的律動化為一體。

這不是普通的睡覺,這是一整座活著的劍陣!這老頭整個人,根本就是這片殘劍荒塚的心臟!

「化域巔峰……不,這股劍意的純粹度,甚至觸摸到了那個境界……」我在魂海中倒吸了一口不存在的涼氣,心神劇震,「這老東西到底是什麼怪物?為什麼一個半步踏入歸一境的存在,會窩在這種鳥不拉屎的礦坑底當乞丐?」

就在我震驚不已的瞬間,鐵砧床上的老頭忽然停下了鼾聲。

他那亂糟糟的白鬍子抖了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兩下,隨後慢吞吞地翻了個身,一隻渾濁不堪、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隙,斜斜地朝著蕭澈——更準確地說,是朝著蕭澈背後的歸墟瞥了一眼。

「哪來的小兔崽子……」老頭的聲音沙啞乾癟,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身上一股子南疆小丫頭的脂粉氣,還帶著一股子北境死人堆裡的冰碴味。滾滾滾,老子這裡沒好酒,只有爛鐵,要討飯去上面主街討去。」

說著,老頭隨手抓起手邊一根吃剩下的乾扁雞骨頭,看也不看就朝著蕭澈甩了過來。

那看似只是醉漢隨意撒潑的一扔,然而在雞骨頭脫手的瞬間,周圍數十柄殘劍竟同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共鳴!那一截平平無奇的雞骨頭上,竟然沒有附帶絲毫魂力波動,卻單憑一股玄奧莫測的純粹勁道,直接撕裂了空氣,化作一道刺耳的厲嘯,直奔蕭澈的眉心而來!

「小心!」我下意識地在魂海裡暴喝一聲。

蕭澈的反應極快,他不退反進,右手瞬間搭在身後的歸墟劍柄上,體內魂火轟然運轉,上古靈兵那沉重如山的威壓驟然爆發,一記標準的橫劍式直接架在身前!

「當——!」

一聲金鐵交擊的巨響在空曠的礦坑中炸開。

那一截小小的雞骨頭撞擊在歸墟漆黑的劍身上,竟然爆發出了堪比萬斤重錘的恐怖力道!蕭澈悶哼一聲,雙腳在堅硬的碎石地面上硬生生向後滑出了三尺遠,地面被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持劍的虎口處更是被震得一陣發麻。

而那一截雞骨頭,在彈開之後,竟然完好無損地落回了泥地裡,連一點裂痕都沒有。

「這力道……」蕭澈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按住劍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好一個歸墟,好一柄上古兇煞。」老頭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他雙腿盤在鐵砧床上,手裡抱著大酒葫蘆,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像兩柄出鞘的絕世神兵,直勾勾地盯著蕭澈手中的劍,「可惜啊可惜,劍是好劍,人也是個有骨氣的苗子,就是這腦子不太靈光。居然把一個滿腦子只有仇恨、戾氣衝天的孤魂野鬼塞進了自己的本命靈兵裡,你們倆嫌自己的命太長,打算早點手牽手去跳歸墟海是不是?」

老頭的話音不高,卻字字如雷,狠狠轟擊在我和蕭澈的心頭!

他看出來了!

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探查法陣,僅憑蕭澈剛才拔劍格擋的那一瞬間,就一眼看穿了我和蕭澈之間最隱秘、最禁忌的共生狀態!

「前輩好眼力。」蕭澈深吸一口氣,將歸墟收回鞘中,神色恭敬地抱拳躬身,「晚輩蕭澈,特來拜見葉孤鴻葉前輩。」

「葉孤鴻?」老頭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伸手在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裡抓了抓,摳出一隻跳蚤隨手掐死,「什麼葉孤鴻葉孤鳥的,老子早就忘了叫什麼名字了。三十年前在劍盟聖城當長老的時候,那些滿嘴噴糞的世家老狗天天喊我葉大長老,聽得老子耳朵都長繭了。現在老子就是個看墳的酒鬼,你找錯人了,趕緊滾蛋。」

「前輩,晚輩並非為名利而來。」蕭澈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身軀挺拔如松,「晚輩此來,是為了救劍,也是為了救人。歸墟受上古靈蝕侵蝕已久,而劍中之靈……亦深受反噬之苦。聽聞前輩掌握失傳的心鑄流古法,求前輩指點迷津。」

「救劍?救人?」

老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順著他的白鬍子稀里嘩啦地流進胸口的破衣爛衫裡。他抹了一把嘴,眼神嘲弄地看著蕭澈:

「小傢伙,你連劍是什麼都沒搞明白,談什麼救?九大世家告訴你,靈兵是力量的延伸,是殺人的利器;南疆那群小崽子告訴你,靈兵是平等的夥伴,需要溫柔呵護。但在老子看來,全都是放狗屁!」

老頭搖搖晃晃地從鐵砧床上站了起來。他身材佝僂,穿著破破爛爛的劍袍,看起來就像個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枯瘦老頭。但他赤著腳踩在碎石地上,一步一步朝著蕭澈走來時,周圍那成千上萬柄斷劍竟然全部自動向兩側微微傾斜,宛如臣子在向他們的君王垂首致敬!

那股無形的氣場,讓我在魂海深處都感到了一種靈魂層面的戰慄。

「謝家的小子,別裝死了。」老頭走到蕭澈身前三尺處停下,眼睛直視著歸墟的劍格,嘴角掛著一抹戲謔的笑意,「當年你在北境問鼎化域劍首的時候,老子遠遠看過你一眼。那時候的你,眼睛長在頭頂上,一身劍氣鋒芒畢露,恨不得把天都戳個窟窿。怎麼幾年不見,混得這麼慘,居然被人剁碎了靈魂,縮在一把黑漆漆的破鐵條裡當縮頭烏龜了?」

被當面揭開最屈辱的傷疤,我生前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傲氣瞬間被徹底點燃。

「老瘋子,你嘴巴最好放乾淨點!」我直接透過歸墟發出了一道冰冷尖銳的劍鳴,神魂傳音如雷霆般在礦坑中迴盪,「我謝無咎就算淪為器靈,也自創了回聲劍域與九劫斷星式!我謝家滿門血仇未報,真兇慕容燼尚在聖城作威作福,我豈能輕易死去?你一個主動從歸一境跌落、躲在臭水溝裡苟延殘喘的懦夫,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面對我充滿殺意與憤怒的咆哮,老頭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好!罵得好!中氣十足,看來還沒被靈蝕徹底吃掉腦子!」老頭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但是謝無咎,你自詡為絕世天才,你創的回聲劍域,創的九劫斷星,說到底,不還是建立在抽取地心魂火、依賴星痕鐵這套破爛體系之上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的魂體上全都是什麼東西?」

老頭猛地伸出一根烏黑乾枯的手指,虛空點在歸墟的劍身上!

嗡!

一道透明如清泉般的奇異波紋瞬間穿透了歸墟的外殼,直接照耀在我的玄色魂體之上。在那股清澈力量的映照下,我驚駭地發現,雖然蘇璃幫我淨化了三成的外層濁氣,但在我的靈魂最深處,那些代表著滅門之痛、徹骨仇恨的黑色紋路,竟然和歸墟深處的上古靈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條條猙獰的毒蛇,死死盤踞在我的神魂本源上!

「你看見了嗎?」老頭的聲音突然收斂了所有的癲狂,變得無比低沉與冷酷,「靈蝕不是天外來的詛咒,靈蝕是這個世界的貪婪與執念凝聚出的毒瘤!星痕鐵快挖光了,地心魂火快抽乾了,天地都在枯竭,而你們這些修士,還在瘋狂地把自己的貪欲、仇恨與殺念強行灌進兵器裡!

謝無咎,不是歸墟的靈蝕污染了你,是你心中那股不惜拉著整個世界陪葬的復仇執念,在日夜不停地餵養著歸墟裡的怪物!你以為你在利用歸墟報仇?蠢貨!你只是在一步一步把自己變成第二個靈蝕的源頭!」

轟隆!

老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神魂最深處!

是我在餵養靈蝕?

我的仇恨……才是讓歸墟發狂的真正根源?

「不……不可能……」我在魂海中喃喃自語,原本堅不可摧的道心,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我只是想復仇……我親眼看著謝家被那暗紅色的爐火吞噬,我親眼看著我的族人被當成鑄材!如果不報仇,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變成這副鬼樣子還有什麼意義!」

我的情緒劇烈波動起來,歸墟的劍身隨之劇烈顫抖,一股狂暴冰冷的殺意不受控制地噴薄而出,劍身周圍的地面瞬間被凍結出了一層厚厚的黑霜。

蕭澈的臉色驟變,他反手死死按住暴動的劍柄,神經與經脈再次傳來被撕裂的劇痛。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鬆手,只是咬緊牙關,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我的名字:

「謝無咎!冷靜下來!謝無咎!」

「看看,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共生。」老頭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悲憫與落寞,「一個用盡全力去恨,一個一聲不吭地去扛。你們倆再這麼練下去,不出三個月,不用慕容燼那條老毒蛇出手,你們自己就會在這礦坑裡炸成兩灘爛泥。」

「求前輩教我。」蕭澈硬生生頂著歸墟散發出的重壓與寒氣,單膝重重跪倒在地,碎石瞬間刺破了他的膝蓋,鮮血滲了出來,但他的眼神依舊亮如寒星,「只要能救他,只要能讓他擺脫靈蝕的痛苦,蕭澈願付出任何代價。」

我看著眼前這個單膝下跪的男人。

這個在中州被唾棄為廢材、在北境被世家圍剿追殺、從來不肯向任何人低頭的硬骨頭,現在居然為了我這個天天在他腦袋裡冷嘲熱諷、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毒舌劍靈,向一個邋遢的酒鬼乞丐下跪。

蕭澈……你這根實心的大木頭,你到底圖什麼啊?

「唉,真是個死心眼的傻小子。」老頭搖了搖頭,隨手將手裡的酒葫蘆扔在一旁的地上。他轉過身,慢吞吞地走到旁邊一處插滿斷劍的土堆前,隨手從泥土裡拔出了一根早已生鏽、連劍尖都斷掉了一半的破鐵片。

那真的只是一塊連切豆腐都嫌鈍的廢鐵。

「看好了,小傢伙們。」老頭握著那根生鏽的斷鐵片,原本佝僂的身軀在一瞬間挺直如松。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邋遢、酒氣與瘋癲彷彿在瞬息間褪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逍遙與浩瀚。

「這片大陸病了太久,病到所有人都以為,沒有天外掉下來的星痕鐵,沒有地底抽上來的魂火,人就不能鑄劍,人就不能揮劍。」老頭的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在整個廢棄礦坑中悠悠迴響,「但古之鑄靈,鑄的從來不是鐵,是心。」

老頭輕輕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運轉任何經脈中的魂力,也沒有去引動天地間殘存的微弱靈氣。他只是靜靜地握著那柄斷鐵片,整個人進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空靈境地。

隨後,不可思議的奇蹟在我們眼前發生了。

嗡——!

沒有熾熱滾燙的火光,也沒有霸道狂暴的威壓。自老頭的掌心處,竟然緩緩綻放出一道如晨曦微光般柔和、純淨的白金色光芒。那光芒輕柔地流淌在生鏽的鐵片上,所過之處,斑駁暗沉的鐵鏽竟然無聲無息地化作飛灰消散,原本粗糙斷裂的劍身內部,竟然發出了一陣宛如初生嬰兒般歡快的劍鳴!

那是一柄只有半截的廢鐵,但在這一刻,它卻散發出了甚至超越上品靈兵的純粹靈性!

四周那成千上萬柄插在泥地裡的斷劍,彷彿被這道晨曦般的微光所喚醒,紛紛發出了輕柔而歡悅的和鳴。整片原本陰暗死寂的殘劍荒塚,在這一瞬間竟然化作了一片由溫柔劍鳴組成的清澈海洋!

「這……這怎麼可能?」我在魂海中徹底看呆了。

沒有星痕鐵作為載體,沒有魂火反覆鍛打,僅憑修行者自身的一念心意,就能賦予凡鐵如此純淨神聖的靈性?甚至連裡面的雜質與死氣都能被徹底洗滌?

這就是失傳的心鑄流古法?!

「心之所向,萬物皆可為兵;意之所至,朽木亦能生靈。」老頭隨手一揮,手中的半截鐵片化作一道白金色的流光,輕巧地插回了土堆中,劍身上的光芒慢慢收斂,卻依舊保持著那份純淨的靈動。

老頭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蕭澈,以及蕭澈背後陷入震撼與沉默的我。

「蕭澈,你的體質特殊,天生對魂火有著極高的親和力,這本是上天的恩賜。但你太過依賴歸墟本身的兇煞之力,你只是把它當成了一件沉重無比的武器,把它當成了一個可以借用謝無咎力量的容器。」老頭嚴肅地說道,「若想真正駕馭歸墟,若想幫他化解靈蝕,你就必須用心去鑄他,去溫養他。你握著劍柄的時候,感受到的不該只是它的重量與鋒芒,而是要聽見他的心跳,感受他的痛苦,與他的劍心真正合二為一。」

說著,老頭的目光再次穿透空間,落在了我所在的劍格核心上:

「而你,謝無咎。復仇是你的執念,但劍客的劍,不該只有毀滅。當年你創出回聲劍域的時候,難道初衷就只是為了殺戮嗎?你生前那一身傲骨,難道只是為了給慕容燼那種小人陪葬?

放下那些骯髒的雜質,找回你當初第一次握劍時的心情。唯有你的劍心澄澈,蕭澈的心鑄古法才能真正洗去歸墟深處的萬年靈蝕。否則,你們兩個就一起爛在這把劍裡吧。」

老頭說完,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身上的絕世劍聖氣質在一瞬間崩塌得乾乾淨淨。他又變回了那個彎腰駝背、滿臉眼屎的邋遢老鬼,晃晃悠悠地走回鐵砧床邊,一把抓起地上的青皮酒葫蘆,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

「行了行了,話老子都說完了,聽得懂就聽,聽不懂就趕緊滾去買兩口上好的棺材。」老頭重新四仰八叉地躺回床上,用破草蓆把腦袋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明天天亮之前,要是沒給老子帶兩壇熔爐谷最好的『醉熔岩』過來當學費,老子就拿大掃把把你們這兩個蠢蛋直接抽出去……呼……嚕……」

不到三息時間,如雷的鼾聲再次在破茅草棚裡轟鳴了起來。

礦坑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周圍那萬柄殘劍,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散發著淡淡的微光,彷彿在印證著剛才那一場宛如夢境般的傳法。

蕭澈在地上跪了許久,隨後緩緩站起身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與塵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身後的歸墟。

這一次,他沒有運轉體內霸道的魂火,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隨時準備戰鬥的緊繃感。他只是極其安靜、極其輕柔地用自己的右手掌心,撫摸著歸墟冰冷粗糙的劍脊。

透過劍格的感知,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溫度,正順著他的掌心,一點一滴、緩緩地滲透進冰冷的玄鐵之中。

那不是用來攻擊的魂力,而是一種……笨拙、真誠、毫無保留的心念。

他在嘗試聽我的心跳。

他在嘗試用那個邋遢老頭傳授的心鑄之法,來溫養我這顆殘破不堪、滿是毒刺的神魂。

「喂……木頭。」我在魂海裡低低地開口,聲音乾澀得有些沙啞,卻奇蹟般地沒有了平時的冷嘲熱諷,「別摸了,手上有汗,黏糊糊的,噁心死了。」

蕭澈的動作微微一頓。

在昏暗的礦坑深處,在無數殘劍的微光映照下,這個向來沉默寡言、面如寒霜的青年,嘴角竟然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淡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謝無咎。」蕭澈在心底輕聲喚著我的名字。

「幹嘛?」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明天,去給前輩買酒。」蕭澈握緊了手中的歸墟,眼神在黑暗中顯得無比清澈而堅定,「然後,我們一起學心鑄。」

我縮在魂海的核心深處,看著自己魂體周圍那些原本猙獰扭曲的黑色紋路,在蕭澈掌心溫度的包裹下,竟然真的稍微安定了幾分。

找回第一次握劍時的心情嗎……

我閉上了眼睛,生前那些早已模糊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如走馬燈般悄然浮現。年少時在北境風雪中徹夜練劍的孤獨、第一次引動星辰劍意時的狂喜、還有父親將本命靈劍交到我手中時那欣慰的目光……

原來,在無邊無際的仇恨與怒火之下,我曾經也是那麼純粹地熱愛著手中的三尺青鋒。

「哼,買就買最貴的。」我在他的腦海裡傲嬌地翻了個白眼,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要是買了劣質假酒把那老瘋子喝死了,本劍首可不負責。」

風從廢棄的礦坑深處吹過,吹動了蕭澈額前的碎髮,也吹動了這柄上古兇刃深處那顆沉寂已久的劍心。

而在不遠處的破木板床上,蒙著破草蓆的邋遢老頭,在如雷的鼾聲之中,嘴角微微上揚,翻了個身,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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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魂火獵場,鑄殿的第一把屠刀

本章登場

作為一把劍,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兩件事,第一是被蠢貨握在手裡當柴刀使,第二就是被迫看著兩個活人一大清早在荒郊野嶺上演採礦教學。

熔爐谷外圍的晨霧帶著刺鼻的硫磺味與焦鐵味,冷風像刮骨鋼刀一樣在黑褐色的碎石坡上呼嘯。天剛蒙蒙亮,遠處那座被地心魂火終年烘烤的巨大火山口正咕嘟咕嘟冒著灰黑色的濃煙,而我們——準確來說,是背著我的蕭澈,以及那個蹦蹦跳跳、像只剛出爐烤番薯一樣渾身沾滿炭灰的蘇璃——正蹲在一處名為「墜星碎坑」的廢棄礦溝裡刨土。

「蕭澈蕭澈!你看這個!這塊星痕鐵碎屑的結晶面非常平整,雜質少於三成,雖然比不上北境那種深層寒鐵,但用來給葉前輩淬鍊醉熔岩的酒罈子封口簡直完美!」

蘇璃一手舉著把小鐵鎬,另一隻手捧著一塊指甲蓋大小、在晨光下泛著幽藍色金屬光澤的石頭,杏眼笑得瞇成了兩道月牙,那縷星藍色的挑染短髮在晨風中晃來晃去。

蕭澈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塊碎鐵,點了點頭,沉聲道:「辛苦了。」

「辛苦你個大頭鬼啊蕭澈!」我在他的魂海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玄色光團幻化出一隻虛擬的手掌,狠狠拍在他腦袋裡的意識投影上,「那老瘋子要的是烈酒,不是讓你去給酒罈子鑲金邊!我們天沒亮就被這瘋丫頭拽出來刨坑,你堂堂一個凝魂境巔峰的劍客,居然在這裡蹲著當採礦學徒?你的劍道尊嚴呢?你身為本劍首佩戴者的榮譽感呢?全被熔爐谷的野狗吃了嗎?」

蕭澈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一邊熟練地把星痕鐵碎屑裝進粗布口袋,一邊在心底平靜地回覆我:「葉前輩說過,心鑄流講究就地取材、心物相通。親手採集的星痕鐵,哪怕只有碎屑,也蘊含著這片天地的脈動。這對溫養歸墟有好處。」

「溫養個屁!本劍首現在感覺渾身都是泥巴味!」我冷笑著在他的神經元上瘋狂彈跳,「還有,你摸摸歸墟的劍脊,昨晚你用那種慢吞吞的龜速心念溫養了三個時辰,除了把我弄得渾身發癢之外,靈蝕雜質根本連半寸都沒少!你那不叫心鑄,你那叫笨拙的盲人摸象!」

「但你的魂體昨晚沒有喊痛。」蕭澈淡淡地回了一句,直接把我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該死的木頭,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這種精準反擊了?

昨晚在礦坑茅草棚外,這傢伙確實按照邋遢老頭葉孤鴻的指點,一整夜沒有睡覺,就那麼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用掌心的體溫與微弱的心念一點一滴地擦拭歸墟。雖然手法生澀得像個剛學打鐵的三歲小孩,但不得不承認……那種溫和而純粹的包容感,確實讓我神魂深處那種被靈蝕撕咬的灼痛感平息了不少。但我謝無咎會承認嗎?絕對不可能!

就在我準備組織一輪更尖酸刻薄的詞彙對他進行靈魂洗禮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刺耳的靈魂震顫,突然穿透了歸墟的劍格,狠狠扎進了我的意識中!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打鐵聲。

那是金屬在被強行撕裂、靈識在被烈火生生熔化的淒厲悲鳴!

「蕭澈,停下。」我的聲音在一瞬間收斂了所有的戲謔與毒舌,變得如同北境萬丈玄冰般森寒徹骨。

蕭澈收布袋的動作猛地一僵,整個人瞬間進入了備戰狀態,高大挺拔的身軀微微下伏,右手已無聲地扣住了背後的歸墟劍柄。他的劍道直覺雖然比不上我這種老怪物,但在經歷了數次生死廝殺後,敏銳度早已非同尋常。

「怎麼了?」旁邊的蘇璃也察覺到了蕭澈氣息的突變,小巧的鼻子動了動,靈動的杏眼中浮現出一抹困惑與不安,「空氣裡的魂火流向……好像有點奇怪?好黏稠,好冷。」

「不是冷,是死氣。」蕭澈低聲道。

「東南方向,三百丈外的背陰礦溝。」我在魂海中向蕭澈投射出一道神識坐標,眼神冰冷無比,「有三把靈兵剛剛斷氣了。不是戰損,是被活生生抽乾了靈魂本源。這種抽髓拔骨的手法……該死,我太熟悉了。」

蕭澈沒有絲毫猶豫,腳尖在碎石上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極其低調的玄青色暗影,朝著前方的亂石堆疾掠而去。蘇璃咬了咬牙,從腰間掏出一把赤紅色的短鑄錘,緊緊跟在後方。

當我們悄無聲息地伏在一處風化嚴重的黑色巨石頂端、俯瞰下方背陰的乾涸礦溝時,眼前的景象讓蘇璃忍不住捂住了嘴,胃部一陣劇烈翻江倒海。

那根本不是戰鬥,而是一場一邊倒的屠宰。

只見昏暗的礦溝底部,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五具身穿普通鑄劍師皮甲的屍體。那些人顯然是南疆本地的散修或小家族學徒,每個人的胸口都被硬生生挖出了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體內的精血早已乾涸,面容乾癟扭曲,雙眼暴突,臨死前顯然承受了某種無法想像的非人折磨。

但在這殘酷的景象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插在屍體旁邊的三柄長劍。

那原本是達到了凝魂境的上好靈兵,此刻劍身上卻布滿了如蛛網般密集的暗黑色紋路。那些紋路不是天然的鍛造紋理,而是徹底狂暴失控的靈蝕!三道半透明的兵器靈體被數根燃燒著暗紅火光的鐵鏈死死鎖在半空中,它們在瘋狂地哀嚎、尖叫、痛苦地扭曲著,靈體表面不斷被剝離出一縷縷純淨的白金光芒,隨後被硬生生吞入下方一口懸浮的漆黑小鼎中。

而在那口小鼎周圍,站著三名身披寬大黑袍、臉上戴著青銅鬼面具的神秘人。

他們袍服的袖口與下擺處,用暗金色的絲線繡著繁複而古老的星隕紋理,而在黑袍的胸口正中央,赫然印著一尊燃燒著血色烈焰的九孔熔爐圖騰!

「鑄殿……」我的神魂在歸墟內部劇烈震顫起來,一股滔天的暴虐殺意幾乎要衝破劍身的封印,「是鑄殿的黑袍死士!他們胸口的那尊九孔爐,就是慕容燼那個老雜種親手設計的萬爐噬魂徽記!」

滅門之夜的血色記憶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北境謝家的大宅中,那些闖入內院、屠殺老幼的凶徒,身上穿的也是這種繡著九孔爐的黑袍!他們用同樣的暗紅魂火,熔斷了謝家所有長老的本命靈兵,將族人的靈魂當作柴薪,投入那座遮天蔽日的巨大熔爐之中!

「謝無咎,穩住心神!」蕭澈在腦海中低喝一聲,他握著劍柄的手掌驟然發力,一股厚重堅韌的心念如清泉般灌入歸墟,強行壓制住了我因狂怒而即將外洩的冰冷殺氣。

歸墟的微顫平息了下來。

我狠狠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蕭澈說得對,現在暴走只會打草驚蛇。我透過劍格死死盯著下方的三個黑袍人,冷靜地分析著局勢。

「三個凝魂境巔峰,領頭的那個身材最高的,身上有半步化域的波動。」我快速向蕭澈傳遞情報,「但最危險的不是他們的修為,是他們手裡的引蝕鎖與萬爐化魂鼎。那口鼎能夠強制引動附近所有靈兵的靈蝕,把兵器的器靈逼瘋,讓靈兵反噬主人,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強制引動靈蝕?」蕭澈眼神一沉。

「這群畜生在熔爐谷外圍獵殺散修,抽取靈兵本源與鑄靈師的精血,就是在為慕容燼那個老瘋子收集永生魂火的原料!」我怒火中燒,「難怪整個大陸的靈兵都在加速衰敗,原來根本不是星痕鐵枯竭的天災,是鑄殿在暗中人為製造靈蝕狂潮!」

就在此時,下方礦溝中的局勢突變。

最後一柄懸浮的靈兵在一聲淒厲的哀鳴中徹底崩碎成無數廢鐵碎屑,其靈體本源被黑鼎徹底吸乾。領頭的高大黑袍人滿意地收起黑鼎,隨後微微側過頭,那張冰冷的青銅面具在陰暗的溝壑中顯得無比詭異。

「上面看夠了嗎?南疆的小老鼠。」

沙啞乾枯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毫無徵兆地在整片礦溝中迴盪!

轟!

話音未落,那名領頭黑袍人猛地抬起右手,一柄通體燃燒著暗紅色黏稠魂火的鋸齒長刀驟然出鞘,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血色狂風,朝著我們藏身的巨石轟然斬來!

「退!」蕭澈暴喝一聲,左手一把抓住蘇璃的後領,將她猛地向後拋出數十丈,同時整個人借力後躍!

轟隆一聲巨響,數丈高的堅硬黑色巨石在那道血色刀芒之下竟然如同豆腐般被整齊切開,斷口處甚至被暗紅色的高溫魂火直接熔化成了滾燙的岩漿!

碎石飛濺中,三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散開,成犄角之勢將蕭澈與蘇璃死死圍困在狹窄的碎石窪地中。

「一個凝魂境的散修小子,一個南疆熔爐谷的叛逆丫頭。」領頭的黑袍人收刀而立,面具下的雙眼透著殘忍嗜血的光芒,「原本只是例行收割,沒想到居然還能釣到一條大魚。蘇谷主若是知道他最寵愛的女兒死在這種荒郊野外,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蘇璃握著鑄造錘,小臉煞白,但眼神中卻沒有絲毫退縮,咬牙切齒地喊道,「公然在熔爐谷境內截殺鑄靈師、吞噬靈兵,劍盟議會絕不會放過你們!」

「劍盟議會?」黑袍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低低地嗤笑了起來,「小姑娘,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議會的意志呢?」

蘇璃渾身一震,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動手,速戰速決,別引來谷底那個老瘋子。」領頭黑袍人顯然行事極其謹慎,根本不打算給我們任何拖延時間的機會,長刀一揮,身旁的兩名同夥瞬間出手!

左側黑袍人雙手結印,一口暗金色的短矛呼嘯而出,化作漫天血雨般的鋒刃直刺蕭澈周身大穴;右側黑袍人則從懷中掏出一面繪滿血色符文的骨鏡,鏡面光芒大盛,一道刺耳的尖嘯聲瞬間化作實質性的精神衝擊,直奔蘇璃的神魂而去!

「蘇丫頭,趴下閉氣!」我在魂海中暴吼一聲。

蕭澈的反應比我的提醒更快。他根本沒有拔劍,而是身形一晃,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滑步硬生生插到了蘇璃身前,體內魂火轟然運轉,將歸墟劍鞘狠狠砸向地面!

「轟——!」

上古靈兵歸墟自帶的恐怖重壓領域驟然爆發!以劍鞘著地點為中心,方圓五丈內的重力在瞬間暴增了十倍!無數飛射而來的血色短矛在進入重壓領域的剎那,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飛行軌跡被硬生生壓得向下彎曲,劈里啪啦地全部扎進了泥土之中!而那道刺向神魂的骨鏡尖嘯,也被沉重如山的劍意硬生生震碎!

「上古重壓領域?好一把極品重兵!」領頭黑袍人的眼中閃過一抹貪婪的精光,「可惜,在鑄殿的萬爐秘法面前,靈兵越強,死得越快!」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胸前的九孔爐徽記上!

「萬爐引蝕,萬兵臣服!給我狂暴!」

轟!

一股詭異到極點的暗紅色波動從他體內瘋狂擴散開來。那不是普通的魂力攻擊,而是一種專門針對靈兵意識的劇毒共鳴!

在這股共鳴擴散的瞬間,蘇璃手中的赤紅鑄造錘猛地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錘身上的魂火瞬間轉化為漆黑的污濁之色,反向朝著蘇璃的手腕狠狠咬去!

「啊!」蘇璃痛呼一聲,手中的錘子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靈蝕的反噬之力震得連退數步,嘴角溢出了一絲殷紅的鮮血。

而與此同時,那股暗紅色的波紋也如潮水般狠狠撞擊在蕭澈身後的歸墟之上!

嗡——!

我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原本清澈的魂海在一瞬間被染成了一片血紅。歸墟深處那些沉睡了萬年的古老怨念,以及我自己神魂深處對滅門慘案的滔天仇恨,在這股引蝕之力的催化下,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的烈火,瘋狂地燃燒、咆哮!

無數道猙獰扭曲的黑色觸手從劍身深處瘋狂長出,順著蕭澈握住劍柄的右手掌心死死纏繞而上!冰冷、暴虐、混亂的殺戮欲望瘋狂衝擊著蕭澈的神經,他的眼白處瞬間爬滿了可怖的血絲,握劍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骨骼摩擦聲!

「殺……殺光他們……」無數瘋狂的囈語在我和蕭澈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蕭澈!把你的靈魂交給我!讓我殺了他們!」我眼前的視線徹底被血色覆蓋,理智在被狂暴的殺意一點點吞噬,我甚至感受到了奪舍時那種想要徹底掌控他肉體的衝動!

「謝無咎!」

一聲低沉、沙啞、卻堅定得宛如磐石般的怒吼,在我的神魂深處猛然炸裂!

只見在混亂暴動的魂海中心,蕭澈的神識虛影渾身浴血,但他那雙如同寒潭般的眸子裡,卻沒有絲毫的動搖與屈服。他沒有運轉魂力來抵抗我的侵蝕,反而撤去了所有的精神防禦,將他最脆弱、最深層的心念核心,徹徹底底、毫無保留地敞開在了我的面前!

在那片純淨的心念世界裡,沒有對我奪舍的恐懼,沒有對器靈暴走的怨恨,只有一股毫無雜質的純粹意念——

【我答應過你,要為你報仇。】

【我答應過葉前輩,要用心鑄之法帶你走出深淵。】

【謝無咎,看著我!你的劍……不是用來發瘋的!】

嗡!

蕭澈掌心處傳來的溫度,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無比純淨的白金微光。那是昨晚他在礦坑裡笨拙摸索了一整夜、從葉孤鴻那裡學來的心鑄流心火!

那道微光輕柔地拂過我暴怒的神魂,像是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平了我魂體上那些狂暴扭曲的毒刺。

我的神智在一瞬間回歸。

我看著眼前這個哪怕經脈被撕裂、哪怕七竅都在滲血、也絕不肯鬆開劍柄的男人,心中那股長久以來的傲嬌與防備,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這個蠢貨……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實心大木頭。

「蕭澈。」我在魂海裡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再冰冷,也不再嘲諷,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昂揚與驕傲,「聽好了。本劍首的招式,不是那麼好學的。」

「請謝劍首指教。」蕭澈在心底回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血水,但眼神亮得驚人。

「回聲劍域,最大化展開!給我逆轉魂火流向!」我放聲長嘯!

轟——!

原本狂暴失控的歸墟古劍,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一聲清越激昂、響徹九霄的龍吟之聲!劍身上所有的黑氣在一瞬間被那道純淨的白金心火徹底壓制回劍脊,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璀璨如星河般的耀眼碎光!

「什麼?!這不可能!他居然用意志壓制了萬爐引蝕?!」領頭黑袍人面具下的雙眼露出了極度的驚恐。

但已經太晚了。

「九劫斷星第二式——」

我在魂海中與蕭澈的意識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百分之百同步!他的手臂就是我的劍刃,他的經脈就是我的劍氣軌跡!我的回聲劍域在瞬息間擴散至方圓三十丈,將那三個黑袍人釋放出的暗紅魂火徹底切斷、逆流!

「裂空痕!」

蕭澈拔劍出鞘!

那不是一道劍氣,而是一道撕裂了空間與光線的巨大星芒裂縫!沉重如山的歸墟在心鑄之法的共鳴下,輕盈得宛如一片羽毛,卻又帶著開山裂地的無上鋒芒!

劍光掠過之處,空氣被整齊地切割成兩半,發出了尖銳無比的真空厲嘯!

兩名凝魂境的黑袍死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他們手中的短矛與骨鏡便在星光中寸寸湮滅,整個人被霸道無匹的星辰劍氣直接撕碎成了漫天血霧!

「不——!萬爐護體!」領頭黑袍人驚駭欲絕,瘋狂將手中的鋸齒長刀橫在胸前,體內半步化域的全部魂火化作一面巨大的血色熔爐虛影!

咔嚓!

一聲清脆的脆響。

歸墟的劍鋒如切朽木般直接斬斷了鋸齒長刀,隨後毫無阻礙地洞穿了血色熔爐,自黑袍人的胸口一穿而過!

天地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狂暴的勁風慢慢平息,晨霧被劍氣徹底撕散,露出了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領頭黑袍人僵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散發著星痕碎光的空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乾響。他顫抖著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蕭澈的衣領,但蕭澈只是冷漠地一抽劍身,黑袍人便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戰鬥結束了。

蕭澈握著歸墟的手臂劇烈顫抖著,整個人脫力般地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歸墟劍身上的星光漸漸收斂,重新化作那把平平無奇的漆黑大劍。

「喂,木頭,沒死吧?」我在魂海裡懶洋洋地開口,雖然嘴上依舊不饒人,但神魂卻主動釋放出一縷溫和的劍氣,替他梳理著幾乎要崩潰的經脈,「剛才那一劍,出招角度偏了三分,發力太過剛猛,差點把本劍首的劍格給震歪了。勉強給你打個六十分及格,不能再多了。」

蕭澈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坐在冰涼的泥地上,眼神中卻滿是掩飾不住的光芒:「但我們斬出來了。」

「是是是,你最厲害了,蕭大劍客。」我傲嬌地哼了一聲,心中卻也不得不承認,剛才那一瞬間的人劍合一,其契合度甚至超越了我生前最強大的時候。

「蕭澈!謝無咎!你們沒事吧?!」

這時,受傷的蘇璃捂著發紅的手腕,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當她看到滿地的狼藉與三具黑袍死士的殘骸時,小臉上滿是震驚與敬畏。

「我沒事,蘇姑娘你怎麼樣?」蕭澈站起身來問道。

「我只是被靈蝕衝擊了一下,沒受重傷。」蘇璃連忙擺手,隨後快步走到那名領頭黑袍人的屍體旁,蹲下身子仔細翻找著什麼。

片刻後,蘇璃的手指在黑袍人焦黑的內袋中摸出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物體。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體由極品星痕鐵鑄造而成的暗金色令牌。令牌的正中央,雕刻著一尊栩栩如生、散發著妖異紅光的九孔熔爐,而在熔爐的底座上,赫然刻著兩個遒勁有力、透著無盡威嚴與陰鷙的古篆大字——

【鑄殿】!

而在令牌的背面,還密密麻麻地刻著一排小字:

『北境清剿計畫・謝氏劍塚回收完畢・地心魂火調配令・慕容。』

當這行字映入我眼簾的瞬間,我的整顆神魂如遭萬雷轟頂,徹底僵硬在原地!

謝氏劍塚回收完畢……

調配令……慕容……

不是傳言,不是推測,這是鐵證如山的罪證!

滅我謝家滿門、抽乾我族人魂火、將整個北境劍塚化為焦土的罪魁禍首,正是坐在劍盟議會最高王座之上、那個道貌岸然、受億萬人敬仰的鑄殿之主——慕容燼!

「謝無咎……」蕭澈伸出手指,緊緊握住了那枚染血的暗金令牌,他的目光透過層層迷霧,望向中州聖城的方向,聲音冰冷而沉重,「看見了。」

「我看見了。」

我在魂海深處低低地回應著,這一次,沒有瘋狂的咆哮,也沒有失控的殺戮欲望。我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萬年不化的死水,但唯有我自己知道,在那平靜的死水之下,正醞釀著足以將整座劍盟聖城徹底焚燒殆盡的滔天怒焰。

「蕭澈,把酒買齊,回去找葉老頭。」

我透過歸墟的劍鋒,在晨風中發出了一聲清脆的低鳴。

「三年之內,我要用慕容燼的血,來給我這把劍開鋒。」

蕭澈收起令牌,反手將歸墟穩穩負於身後,轉身朝著熔爐谷的主街大步走去。晨光穿透濃厚的煙塵灑落在他堅毅的背影上,拉出了一道如出鞘長劍般筆直而銳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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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重量惡作劇,本劍靈的報復

本章登場

作為一把有尊嚴、有名號、生前曾以半步化域之姿橫掃北境的天下第一劍首,我謝無咎這輩子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有三件:第一是有人說我的九劫斷星式不夠華麗,第二是有人拿星痕鐵去鑄菜刀,第三,也是目前最讓我火冒三丈的一件——就是我現在的共生者、這根名副其實的玄青色大木頭蕭澈,居然試圖在劍法上全盤抄襲我,而且抄得像一隻四肢不協調的鴨子在泥潭裡打滾。

自從前兩天在墜星碎坑解決了鑄殿的黑袍死士後,蕭澈這傢伙彷彿打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因為見識到了九劫斷星第二式「裂空痕」那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力,這傢伙一回到熔爐谷的客棧,就開始瘋狂對著空氣比劃。

比劃也就罷了,問題是他完全把我生前那種飄逸靈動、宛如星辰墜落的化域身法,硬生生練成了一種極度死板、極度教條的農夫揮柴刀式。每一招出劍的角度精確到像是拿尺量過,每一個踏步沉重得彷彿生怕踩不死地上的螞蟻。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這傢伙居然還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惰性,覺得只要照搬我的發力軌跡,就能無往不利。

「蕭澈,我鄭重警告你,」我坐在他的魂海中央,半透明的玄色殘袍氣得直抖,雙手叉腰對著他的意識光團破口大罵,「九劫斷星的核心在於『意在星先,隨心而動』!你現在這個出劍姿勢,右手肘抬得比城牆還高,左腳跟死死黏在地上,你是打算把本劍首當成鋤頭去耕田嗎?你看看你的手腕,僵硬得像是在鐵匠鋪裡凍了三天的生鐵!別玷污我的成名絕技好不好?」

蕭澈在現實中停下了揮劍的動作,抬起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然後平靜地在腦海裡回了我一句:「葉前輩說過,熟能生巧。只要肌肉記住軌跡,靈魂共鳴時就不會拖累你。」

「熟能生巧個鬼!那是給平庸之輩練基本功用的!真正的劍道宗師需要的是靈性!靈性你懂不懂?就像南疆的魂火,要隨風而動,而不是像個秤砣一樣往下掉!」我氣得在魂海裡連續翻了三個白眼。

然而蕭澈只是默默地將歸墟插回背後的粗布劍鞘,轉身抱起剛買好的兩大罈「醉熔岩」烈酒,準備按照約定返回廢棄礦坑去找葉孤鴻老頭。這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頓時讓我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就在我們走出客棧、穿過熔爐谷中央那條由黑色玄武岩鋪成的繁華主街時,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與喝彩聲。

那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石台,四周由數十根粗壯的赤紅銅柱圍繞,地底引出的微弱魂火在銅柱頂端熊熊燃燒,照亮了整個廣場。石台上方高高懸掛著一條巨大的麻布橫幅,上面用粗獷的紅色油漆寫著幾個大字:【南疆熔爐谷・三年一度熔金演武會・外圍自由切磋場】。

石台周圍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修行者。有赤裸上身、肌肉如花崗岩般虯結的南疆本地鑄造師,有身著各色劍袍的散修遊俠,甚至還有幾名來自中州世家的扈從。空氣中充滿了鐵鏽、汗水與烈酒的味道,熱浪夾雜著喧囂聲撲面而來。

「蕭澈!你快看,是熔金演武會!」

一道清脆活潑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傳來。只見蘇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皮質鑄造短袍,手裡拿著兩個剛出爐的烤麥餅,像隻靈巧的小松鼠一樣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她那頭帶著星藍挑染的短髮在陽光下格外亮眼,臉頰上還蹭著一小塊黑乎乎的爐灰。

蕭澈停下腳步,對著蘇璃微微點了點頭:「蘇姑娘,你的手傷好些了嗎?」

「早就沒事啦!南疆的赤炎草膏可靈驗了。」蘇璃大咧咧地咬了一大口麥餅,指著石台興奮地說道,「你們今天運氣真好,剛好碰上演武會的外圍切磋!只要能在台上連勝三場,就能獲得一塊品質極佳的深層星痕鐵作為獎勵呢!蕭澈,你要不要上去試試?歸墟的劍脊上次被靈蝕衝擊,正好需要一塊好鐵來溫養微隙呢!」

蕭澈原本波瀾不驚的眼神在聽到「深層星痕鐵」這五個字時,頓時微微一動。

我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連連。這木頭腦袋,滿腦子除了練劍就是找鐵,真是單純得讓人想發笑。

「既然有星痕鐵,那就去試試。」蕭澈低聲道,將兩罈烈酒小心翼翼地遞給蘇璃保管,隨後邁開長腿,朝著石台的登台處走去。

「喂喂喂,蕭澈,你真打算上去丟人現眼?」我在魂海裡瘋狂嘲諷,「就憑你剛才在客棧裡練的那套殘廢版九劫斷星?我勸你最好用你原本那套笨拙的重壓劍法,至少看起來還像個正常的重劍修士。要是你敢在這麼多人面前用我的招式耍帥,還耍得奇醜無比,本劍首絕對會把你的意識光團揉成麵團塞進歸墟的劍柄裡!」

蕭澈腳步未停,在心底沉穩地回道:「你之前說過,實戰是檢驗招式最好的磨刀石。我會證明給你看,我能掌握你的劍路。」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我的逆鱗。

能掌握我的劍路?

好啊,好你個蕭澈!一個剛摸到凝魂境門檻沒多久的悶葫蘆,居然敢大言不慚地說要掌握本劍首自創的至高絕學?甚至還想拿我的招式當成你自己的常規手段?過度依賴我的劍招產生惰性也就罷了,居然還敢如此小看化域劍道的深度!

本劍首今天如果不給你點顏色瞧瞧,讓你知道什麼叫「器靈的威嚴」,你以後豈不是要騎到我頭上來了?

一個無比惡劣、充滿黑色幽默的復仇計畫,瞬間在我的神魂深處成型。

此時,石台上的裁判兼擂主——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手持一柄巨大烏金闊劍的南疆大漢,正剛把上一名挑戰者震飛下台。大漢狂傲地仰天大笑:「還有誰?熔爐谷的年輕一輩難道連個能接老子三劍的人都沒有嗎?」

蕭澈一個縱身,身形沉穩地落在了黑石擂台中央,玄青色的勁裝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對著大漢抱了抱拳:「散修蕭澈,前來領教。」

台下的觀眾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小子是誰啊?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背後那把劍連劍鞘都破破爛爛,居然敢挑戰『裂地錘』雷震?」

「估計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散修吧,雷震可是凝魂境中期,一把烏金闊劍重達八百斤,一劍就能把普通靈兵砸成廢鐵!」

雷震打量了蕭澈一眼,眼中滿是不屑,獰笑道:「小子,毛都沒長齊就想學人奪鐵?老子這把闊劍可不長眼,要是被砸斷了骨頭,可別怪南疆的爐火太燙!」

蕭澈面容冷峻,反手拔出了歸墟。

古樸、漆黑、毫無光澤的劍身暴露在陽光下,看起來就像是一根從廢墟裡撿來的燒火棍。然而蕭澈卻極其認真地橫劍於胸前,左腳微微後撤半步,右臂平舉,劍尖斜斜指向雷震的咽喉——這赫然是謝無咎九劫斷星第一式的經典起手式「星垂平野」!

這傢伙,居然真的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擺出我的招牌姿勢!甚至連眼神那種目空一切的冰冷都在拙劣地模仿我!

「很好,蕭澈,這是你自找的。」我在魂海裡露出了一個極度燦爛卻陰險至極的笑容。

「小子,看劍!」

雷震暴喝一聲,體內暗紅色的南疆魂火轟然爆發,手中的烏金闊劍帶著刺耳的破風之聲,化作一道狂暴的黑色旋風,當頭朝著蕭澈的面門狠狠劈下!這一劍勢大力沉,連石台表面的玄武岩都被劍氣壓出了道道裂紋!

按照蕭澈的預想,他此刻應該以「星垂平野」的輕盈步伐側身滑步,隨後以劍尖連點對手手腕處的破綻,以巧破千斤。

蕭澈動了!他右腳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滑出,手中的歸墟帶著一道微弱的星芒,優雅地刺向雷震的劍身側面!

然而,就在他的劍尖即將點中目標的千分之一秒——

「給我重!」我在魂海中猛然掐動神魂法訣!

嗡!

原本在蕭澈手中輕若無物的歸墟,其重量在一瞬間被我的執念硬生生暴增了一百倍!整整三千斤的恐怖重量毫無預兆地直接壓在了蕭澈的右臂之上!

蕭澈原本瀟灑飄逸的身法瞬間變形!他那原本用來施展輕靈刺擊的肌肉力量,根本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山嶽重壓!

「噗嗤!」

只見蕭澈整個人在半空中猛地失去平衡,像是一隻突然被獵槍擊中的大雁,右半邊身子被沉重無比的歸墟死死往下拽!歸墟的劍尖「轟隆」一聲狠狠扎進了擂台厚實的石板深處,而蕭澈則因為巨大的前衝慣性,整個人直接以臉朝下的恥辱姿勢,結結實實地在粗糙的黑石地面上滑行了整整五公尺!

砰!

塵土飛揚,碎石四濺。

蕭澈的臉狠狠撞在一塊凸起的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悶響,整個人趴在地上啃了滿嘴的黑灰與泥沙,原本整齊的黑髮瞬間散落成一團雞窩。

而雷震那勢大力沉的一記劈砍,就這麼無比尷尬地劈在了空處,帶起的狂風吹得蕭澈背後的衣袍呼呼作響。

全場在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台下的蘇璃正咬著麥餅,整個人直接石化在原地,嘴裡的餅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圍觀的數百名修士更是目瞪口呆,一個個揉著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在魂海裡笑得滿地打滾,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哎呀呀!蕭大劍客!這就是你的『星垂平野』嗎?我看這叫『狗吃泥巴』吧!姿勢標準,落地沉穩,連臉部著地的角度都如此精準!真是笑死本劍首了!」

短暫的寂靜後,台下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

「這小子是來搞笑的吧?!滑步滑到自己摔個狗吃屎?」

「我的媽呀,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滑稽的起手式!他是打算用臉把擂台擦乾淨嗎?」

「下去吧!別在上面丟人現眼了!」

雷震也是愣了半晌,隨後收起闊劍,捂著肚子瘋狂大笑:「小子!你這是什麼新型劍法?南疆拜佛式嗎?哈哈哈哈哈!」

趴在地上的蕭澈,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他緩緩吐出口中的泥沙,雙手撐著地面慢慢爬了起來。那張原本剛毅冷峻的臉龐上此刻沾滿了黑灰,額頭上還腫起了一個青紫色的包,看起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謝無咎……」蕭澈在腦海中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咬牙切齒的意味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你幹了什麼?」

「哎呀,蕭大劍客,這可不能怪我啊,」我故作無辜地在魂海裡攤開雙手,「你剛才不是說要掌握我的劍路嗎?本劍首生前在施展這一招時,為了增加穿透力,本來就會在劍尖凝聚千斤意念。你這根木頭連這點重量變化都承受不住,還敢說想學我的九劫斷星?」

蕭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手拔出了插在地裡的歸墟。他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用手背擦掉臉上的灰塵,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冷冽。

「再來。」蕭澈看著雷震,冷冷地說道。

雷震止住笑聲,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不知死活的蠢貨,這次老子直接送你下台躺一個月!」

大漢雙腿微曲,渾身肌肉如充氣般膨脹起來,手中的烏金闊劍橫掃而出,施展出了南疆極具威名的重劍絕技「橫掃千軍」!血紅色的魂火化作一道兩丈長的狂暴刀浪,封死了蕭澈所有的退路!

這一次,蕭澈學乖了。既然我剛才把劍變重,那他就索性放棄輕靈,雙手死死握緊劍柄,體內魂火狂湧,準備施展九劫斷星第二式的變形防守——以厚重劍身硬接這一記橫掃!他將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雙臂與腰部,做好了承受數千斤衝擊的萬全準備!

「破!」蕭澈低吼一聲,雙臂青筋暴起,歸墟帶著一往無前的剛猛之勢,狠狠迎向那道血色刀浪!

我嘴角一咧:「天真!太天真了!」

「給我輕!」

就在雙劍即將碰撞的瞬間,我瞬間撤銷了歸墟的所有重量,甚至反向動用神魂之力,將整柄古劍變得比一根鵝毛還要輕盈!原本沉重如山的萬年星痕鐵,此刻在蕭澈手中輕得彷彿根本不存在!

蕭澈為了抵抗雷震的重劈,全身爆發出了至少五千斤的恐怖力道。然而,當他將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狠狠揮出去時,手裡的劍卻突然沒有了任何反作用力!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用盡全身力氣去推一堵萬斤巨石,結果那堵巨石卻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白紙!

「呼——!」

蕭澈的劍招瞬間揮空!由於發力過猛且完全失去了受力點,他的整條右臂帶著身體被自己的巨力狠狠甩飛了出去!

在全場數百人驚駭無比的注視下,只見蕭澈整個人握著那把輕飄飄的黑劍,在半空中以一種極其詭異且不合常理的姿態,硬生生旋轉了整整三圈半!像是一隻失控的人體陀螺,伴隨著尖銳的破空聲,最後「啪嘰」一聲,狠狠撞在了擂台邊緣的一根赤紅銅柱上!

咚!

巨大的銅柱被撞得嗡嗡作響,頂端的魂火都差點被震滅。蕭澈整個人順著柱子緩緩滑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被物理法則徹底背叛的巨大茫然之中。

而雷震的那記橫掃千軍,再次無比尷尬地斬在了空處,狂暴的劍氣將遠處的防護光幕砍出了一道巨大的漣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不行了!我的神魂要笑散架了!」

我在魂海裡笑得滿地打滾,捂著肚子直抽搐:「迴旋陀螺斬!南疆無敵轉轉樂!蕭澈啊蕭澈,你生前是雜技團出身的嗎?這空中轉體三周半的難度係數至少有九點八分啊!你看台下的觀眾,全都被你的絕世舞姿給震撼到了!」

台下此時已經不是嘲笑了,而是陷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歡樂海洋。

「神人!這絕對是個神人!」

「這小子到底是來打架的還是來雜耍的?剛才那個轉圈是怎麼做到的?他的骨頭是軟的嗎?」

「南疆演武會辦了這麼多屆,我就沒見過這麼有娛樂性的選手!給他一塊星痕鐵吧,就當是打賞看雜技的門票錢!」

蘇璃在台下急得直跺腳,雙手放在嘴邊大喊:「蕭澈!你到底在幹嘛呀!歸墟是不是又出問題了?!」

坐在銅柱底下的蕭澈,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後背,握著歸墟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低著頭,散落的黑髮遮住了他的雙眼,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原本以為這傢伙會惱羞成怒,在腦海裡對我破口大罵,或者乾脆放棄比試直接認輸。

然而,整整過了十個呼吸的時間,魂海裡卻沒有傳來任何憤怒的聲音。

相反,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緩緩從蕭澈的心念深處蔓延開來。

「嗯?」我收斂了笑容,微微皺起眉頭,神魂透過劍格感知著蕭澈的內心狀態。

只見蕭澈緩緩站起身來。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去模仿我生前的優雅與傲慢,而是回歸到了他最原始、最純粹的狀態——像一棵紮根於北境萬丈玄冰中的古松,挺拔、沉重、壓抑,卻又無比堅韌。

他閉上了眼睛。

在無數的嘲笑、喧囂與熱浪中,蕭澈徹底切斷了對外界聲音的接收。他的神識沉入了歸墟內部,沒有去責怪我的惡作劇,反而順著剛才兩次重量劇烈變化的痕跡,細細體悟著那種由極重到極輕、再由極輕到極重的力道轉換。

【重……不是死板的下墜。】

【輕……不是虛浮的飄移。】

【謝無咎的九劫斷星,之所以能撕裂星辰,不是因為招式有多華麗,而是因為他在出劍的每一個瞬間,都在根據對手的破綻與天地的脈動,隨心所欲地轉換著劍意的虛與實。】

【我一味地去模仿他的動作,模仿他的身法,卻忽略了我自己體內的魂火特性。】

【我是蕭澈。我的劍,天生沉穩如山;我的魂火,天生能包容萬物。】

【我不需要成為第二個謝無咎。我要做的……是用我這座山,去承載他的星光!】

嗡——!

一陣無比奇異的共鳴波動,突然從蕭澈的心臟處爆發開來!那是純淨無瑕的心鑄流心火!那道白金色的微光這一次沒有被動地等待我的引導,而是主動順著蕭澈的手臂經脈,如涓涓細流般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住了歸墟的整柄劍身!

我的神魂在這一刻劇烈震顫了一下。

我看著眼前這個閉著雙眼的男人,心中突然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這傢伙……居然在連續兩次如此羞恥的挫敗與眾人的嘲笑中,沒有絲毫的心浮氣躁,反而藉助我惡作劇留下的重量變化,參透了心鑄流與招式轉換的真諦?!

這是何等恐怖的劍道心性!何等驚人的悟性!

「小子,既然你站起來了,那就準備受死吧!」

雷震此時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身為凝魂境中期的成名強者,被一個雜耍般的散修拖延了這麼久,對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他不再有任何保留,體內的魂火徹底暴走,烏金闊劍上燃燒起熊熊血焰,整個人化作一頭狂暴的血色蠻牛,朝著蕭澈轟然撞來!

「雷崩九重天!」

狂暴的劍氣將整個擂台的石板全部掀飛,漫天碎石化作致命的暗器四射而出!這是雷震的最強殺招,足以將同階修士的五臟六腑徹底震碎!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狂暴一擊,閉著雙眼的蕭澈卻依舊沒有擺出任何防禦姿態。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歸墟。

這一次,他在心底極其平靜、極其溫和地對我說了一句話:

「謝無咎,這一次,你想讓它多重,就讓它多重。你想讓它多輕,就讓它多輕。」

「我的手,絕不會再被你甩開。」

我渾身一僵,心中那股傲嬌與不服輸的勁頭頓時煙消雲散。我咬了咬牙,暗罵了一句「狂妄的笨蛋」,隨後神魂全力運轉,將歸墟的重量與鋒芒調節到了一個極其玄妙的動態平衡之中!

蕭澈出劍了!

沒有花哨的身法,沒有刻意模仿我的飄逸。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踏下,整個擂台轟然巨震!沉重如山嶽的重壓領域自他腳下瞬間蔓延!而在這沉重無比的領域中心,蕭澈手中的歸墟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輕靈軌跡,自下而上劃出了一道優雅如新月般的白金弧線!

那是剛與柔的完美融合!是極重與極輕的極致轉換!是屬於蕭澈的心鑄之火,與屬於謝無咎的回聲劍意,在這一刻達成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和諧共鳴!

轟——!

白金色的劍弧與狂暴的血色闊劍在半空中悍然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僵持不下的拉鋸。在雙劍相交的剎那,歸墟的劍鋒在蕭澈的操控下,於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一次由極輕到極重的轉換!輕時如清風拂面避開了闊劍的鋒芒,重時如泰山壓頂直接砸在了闊劍力量最薄弱的劍脊之上!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驟然響起!

雷震手中那柄重達八百斤、號稱無堅不摧的烏金闊劍,竟然在這一記白金弧線之下,如同一根脆弱的冰柱般被當場震成了兩半!

狂暴的衝擊力順著斷劍狠狠反噬進雷震的體內,這名身高兩公尺的南疆大漢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如同一顆出膛的砲彈般倒飛而出,重重砸穿了擂台後方的防護光幕,直接摔進了遠處的泥坑裡,徹底昏死過去!

一劍,斷兵!破敵!

天地在這一刻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笑得出來。

台下原本喧囂嘲諷的數百名修士,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就連維持秩序的幾名劍盟執事,手中的登記冊都嚇得掉在了地上。

一招……僅僅用了一招,就斬斷了南疆成名強者的重兵?

這哪裡是什麼雜耍小丑?這分明是一個深藏不露、扮豬吃老虎的絕世劍道妖孽!

「啪嗒。」

蘇璃手裡的另一個麥餅也掉在了地上。她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著台上那個滿臉黑灰、卻挺拔得宛如神明般的青年,隨後興奮得一蹦三尺高:「贏啦!蕭澈贏啦!我就知道你最厲害了!」

蕭澈站在狼藉不堪的擂台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他手中的歸墟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微鳴,星痕鐵的碎光在陽光下緩緩收斂。

裁判顫顫巍巍地走上台,擦著冷汗,用顫抖的聲音高聲宣布:「勝……勝者!散修蕭澈!獲得深層星痕鐵一塊!」

……

午後的陽光穿透熔爐谷上方厚重的煙塵,灑在崎嶇幽暗的礦坑小徑上。

蕭澈背著那塊剛拿到手、沉重冰涼的極品星痕鐵,懷裡抱著兩大罈「醉熔岩」烈酒,腳步沉穩地朝著葉孤鴻的廢棄礦坑走去。他臉上的黑灰已經在路邊的溪水裡洗乾淨了,唯獨額頭上那個被撞出來的青紫色大包依舊格外顯眼。

在回來的整整半個時辰裡,我都躲在魂海深處沒有說話。

原本我是打算用惡作劇好好羞辱這傢伙一頓,讓他知道器靈的威嚴不可侵犯,順便看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來取悅自己。可結果呢?這傢伙不僅沒有被打擊到道心,反而踩著我的惡作劇完成了劍道上的蛻變,最後那一劍更是驚豔得連我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自詡聰明的惡作劇大師,精心布置了陷阱,結果對方不僅踩著陷阱跳了過去,順便還在陷阱旁邊摘了一朵最漂亮的花戴在頭上。

簡直憋屈死我了!

「喂,木頭。」我終於忍不住在魂海裡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極其不善,「你額頭上那個包挺別致的嘛,要不要本劍首用劍脊幫你再修飾一下,弄成個對稱的形狀?」

蕭澈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一處風化的黑色岩壁旁,將兩罈烈酒輕輕放在地上,隨後反手拔出了背後的歸墟。

他低著頭,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歸墟粗糙冰冷的劍身,目光無比認真地凝視著劍格處那個半透明的我。

「幹嘛?想打架啊?」我警惕地抱著雙臂,傲嬌地揚起下巴,「我告訴你,剛才那一劍只是你運氣好,正好碰上雷震那個蠢貨不會變招!要是換作真正的化域強者,你那種半吊子的剛柔轉換早就被看穿了!」

蕭澈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宛如寒潭般的深眸裡,倒映著我半透明的玄色殘影。隨後,他用一種極其低沉、極其誠懇、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虔誠的語氣,對著劍身說道:

「謝無咎,謝謝你。」

我整個人猛地一愣:「哈?你被銅柱撞傻了嗎?謝我幹什麼?剛才是我故意把劍變重害你摔狗吃屎的!」

「我知道。」蕭澈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無比清澈,「但如果不是你那兩次惡作劇,我可能至今還沉浸在模仿你的幻覺裡。葉前輩說得對,你是北境的星光,我是南疆的頑石。頑石如果只去描摹星光的形狀,永遠只會是一塊拙劣的贗品。」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托著歸墟的劍柄,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

「教我吧,謝劍首。」

「不是教我如何變成你,而是教我……如何將你的回聲,真正鑄入我的劍道之中。」

陽光穿透濃霧,照亮了蕭澈那張剛毅而赤誠的臉龐。他眼中的光芒如此純粹,沒有絲毫的虛偽,也沒有任何世俗的功利,只有對劍道最極致的追求,以及對我這個共生者全然的信任與託付。

我看著他那雙毫無防備的眼睛,心臟深處某個冰封已久的角落,彷彿被地心的魂火輕輕燙了一下。

我張了張嘴,腦海裡原本準備好的一整套尖酸刻薄、能把死人都氣活過來的毒舌語錄,在這一刻竟然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整張臉更是莫名其妙地開始發燙。

該死的……這根大木頭,什麼時候學會這種直球攻擊了?!

這讓我怎麼接話啊!

「咳……咳咳!」我狼狽地扭過頭去,強行用一陣劇烈的假咳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咬牙切齒地在魂海裡大喊,「少……少在那裡自作多情了!誰要教你啊!本劍首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想學真正的融合,先把你額頭上那個滑稽的包消下去再說!」

蕭澈看著劍身微微顫抖、泛著一抹淡淡粉紅碎光的歸墟,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半分。

「好。」他輕聲應道,隨後重新將歸墟收回鞘中,抱起酒罈,邁著更加輕快堅定的步伐,朝著礦坑深處走去。

而在歸墟內部,我把自己的意識光團死死埋在劍脊最深處,感受著蕭澈掌心傳來的溫熱體溫,整顆神魂都在瘋狂躁動。

這個可惡的實心大木頭……

看來下一次,必須把被封存的回聲劍域徹底對他開放了。既然他想看真正的星光,那就讓他好好看看,當年那一夜……我們謝家所經歷的全部痛苦與輝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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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滅門殘響,你看見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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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礦坑的夜,比我想像中還要冷上幾分。南疆熔爐谷的燥熱似乎永遠只盤踞在那些日夜不熄的鍛造坊裡,一旦落入這片深不見底的荒廢地脈,從岩縫裡鑽出來的就只剩下一股夾雜著鐵鏽與腐朽氣息的陰風。

蕭澈那傢伙坐在礦坑洞口凸出的一塊斷岩上,膝上橫放著那柄通體漆黑、毫無光澤的古劍歸墟。他手裡拿著一塊粗麻布,正借著洞口微弱的月光與遠處岩漿暗河泛起的暗紅餘燼,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擦拭著劍脊。

那塊在演武會上贏回來的深層星痕鐵,此時正靜靜地躺在歸墟旁邊。深邃的銀藍色礦石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脈動,像是一顆被從地脈深處硬生生挖出來的微小星辰,正與歸墟劍身內部的殘缺靈紋產生著斷斷續續的微弱共鳴。

「喂,木頭,」我坐在蕭澈魂海最中央那片由神魂凝聚而成的蓮台邊緣,半透明的身軀微微前傾,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擦那裡已經擦了整整三十七遍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剛才在擂台上啃了滿嘴的爛泥嗎?還有,你額頭上那個鼓得像包子一樣的青包,能不能稍微運轉一下魂火把它化開?頂著那麼大一個肉瘤在眼前晃來晃去,嚴重影響本劍首的神魂視野。」

蕭澈擦劍的手微微頓了頓。他在腦海中的聲音依舊是一貫的沉悶與平緩,沒有半點起伏:「擦乾淨一些,星痕鐵的碎屑才能更好地融入劍體微隙。至於額頭……無妨,痛一點,記性才好。」

「記性好個鬼!」我嗤笑了一聲,雙手抱胸,將身子仰靠在冰冷的神魂虛空之中,「你那是記性好嗎?你那是死腦筋!本劍首縱橫北境二十餘載,見過無數自詡不凡的天才劍客,就沒見過哪個人像你一樣,被人當猴耍了兩輪,最後居然還能厚著臉皮跑來感謝耍猴的人。蕭澈,你是不是小時候掉進過歸墟海裡,把腦髓全都給泡成頑石了?」

蕭澈沒有立刻回話。他放下手中的粗麻布,伸出粗糙且布滿老繭的食指,輕輕撫過歸墟劍身上一道細微的裂痕。那道裂痕很深,從劍格一直蔓延到劍身三分之一處,邊緣泛著一抹極其不祥的灰黑色——那是靈蝕侵蝕留下的焦黑殘跡,也是我奪舍失敗、神魂被絞碎強行封入劍身時留下的創口。

「謝無咎。」蕭澈在心底低聲喚了一句。

「幹嘛?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本劍首準備閉目養神了。」我嘴上嫌棄,神魂卻不由自主地緊繃了起來。每一次這傢伙用這種極其嚴肅、沒有半點開玩笑意味的口氣喊我名字時,通常都意味著一些讓人極度不適的麻煩事即將發生。

「你之前說過,星光不會為了頑石而停留。」蕭澈緩緩說道,目光凝視著手中漆黑的古劍,「但我看過你的劍意。在墜星碎坑,在擂台之上……你的九劫斷星式,每一劍都帶著撕裂天地的光芒。可在那道光芒最深處,我感覺到的不是星辰的浩瀚,而是寒冷。比北境萬丈玄冰還要冷徹骨髓的寒冷與絕望。」

我的心臟——如果我這具半透明的神魂之軀還有心臟的話——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一根極細極冰的鋼針狠狠刺穿。

原本盤旋在舌尖的無數句尖酸刻薄、足以將任何人刺得體無完膚的嘲諷話語,竟在一瞬間像是被凍結在了喉嚨深處。魂海四周原本平靜的流光開始劇烈翻滾,屬於謝無咎的記憶碎片如同一群發了瘋的黑鴉,在識海邊緣發出刺耳的尖叫與悲鳴。

「蕭澈,別以為你學會了一點皮毛的心鑄之法,就真的懂了什麼是劍道。」我的聲音沉了下來,原本半透明的玄色殘袍周圍,星痕鐵的碎光驟然變得冰冷而鋒利,「有些東西,不是你這種連家族是什麼樣都沒見過的人有資格去探究的。管好你的手,別去碰你不該碰的封印。」

「蕭澈!無咎!你們兩個不要吵啦!」

清脆中帶著一絲焦急的少女嗓音突然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死寂。蘇璃抱著一個沉重的小型精鐵鍛造爐,氣喘吁吁地從礦坑深處跑了出來。她那頭帶著星藍挑染的短髮亂糟糟地翹著,白皙小巧的鼻尖上沾著一抹黑灰,身後還背著好幾個裝滿南疆特產淬火油的皮囊。

她將鍛造爐重重放在平整的石面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杏眼圓睜,瞪著蕭澈手中的歸墟:「我剛才在裡面配製融鐵劑,就感覺到歸墟的魂力波動極其混亂!無咎的意識光團都快把劍格給燒穿了!蕭澈,你是不是又說了什麼惹無咎生氣的話?」

「我沒有。」蕭澈低聲答道,將歸墟平平放在膝頭。

「還說沒有!」蘇璃氣鼓鼓地叉著腰,快步走到蕭澈面前蹲下身來。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指尖泛起一團溫柔如春水般的南疆本命魂火,輕輕點在歸墟的劍脊之上。

隨著魂火的滲入,蘇璃閉上雙眼,原本靈動俏皮的臉龐上漸漸浮現出一抹極其深切的心疼與悲傷。身為南疆熔爐谷百年難得一見的鑄靈奇才,她對靈兵內部神魂的共情能力甚至超越了尋常的化域強者。在她的感知中,此時的歸墟根本不是一柄冰冷的兵器,而是一個渾身是血、被囚禁在無盡黑暗與仇恨鐵牢中瘋狂掙扎的孤魂。

「無咎……很痛苦。」蘇璃緩緩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上竟然泛著一絲晶瑩的水光,她仰起頭看著蕭澈,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那種悲傷太深了,像是一整座雪山塌了下來,把所有的光都壓滅在最底下。蕭澈,你如果真的想學會心鑄流,如果真的想讓歸墟與你心意相通,你就必須去分擔他的寒冷。你不能只是站在外面看著。」

蕭澈的眼神微微一凝。

分擔我的寒冷?

我在魂海中冷笑出聲,笑聲尖銳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蘇璃小丫頭,少在那裡自作聰明地裝聖人了!你們懂什麼?他一個連仇恨的重量都沒扛過的平庸之輩,憑什麼分擔我的過去?他要是真敢踏進我的回聲劍域深處,他的神魂會在瞬間被那一夜的血火撕成碎片!」

「讓我看。」蕭澈突然開口。

這一次,他不是在腦海中對我傳音,而是對著夜空、對著眼前的古劍,以一種重若千鈞的聲音真真切切地說了出來。

「謝無咎,開放你的回聲劍域。」蕭澈站起身來,修長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重劍,沉穩、壓抑,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你不是一直罵我是個只會抄襲你招式的木頭嗎?你不是一直嘲笑我根本不懂九劫斷星的真意嗎?那就把那一夜的所有痛苦、所有絕望、所有你藏在骨子裡的恨,全部倒進我的腦海裡!」

「如果我被撕碎了,歸墟歸你,我的身體也歸你,你大可以拿去向慕容燼復仇。」

「但如果我撐下來了——從今往後,你的劍就是我的劍,你的仇,就是我蕭澈窮盡一生也必須斬斷的因果!」

礦坑外的山風呼嘯而過,吹動著蕭澈玄青色的衣角,獵獵作響。

我看著這個站在懸崖邊上的男人,神魂深處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狂妄、愚蠢、自不量力!這是我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可是在那股憤怒的表象之下,一絲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動搖,卻如同春雪消融般悄然蔓延開來。

自從謝家滅門那一夜起,我就把自己封閉在極致的仇恨與冰冷之中。我化為劍靈,我冷嘲熱諷,我用最惡毒的言語去攻擊身邊的每一個人,只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一旦我停下尖銳的防備,那一夜族人被活活投入熔爐的慘叫,就會將我最後一點理智徹底吞噬。

我想讓這根木頭死心。我想讓他明白,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根本不是什麼精妙的劍招,而是一片由至親骨血澆灌而成的修羅地獄。

「好啊。」我在魂海裡露出了一個極其殘忍的笑容,淚水卻無聲地從我半透明的眼角滑落,「蕭澈,這可是你自己找死。別怪本劍首沒有提醒你——地獄的門,開了!」

嗡——!

沒有任何預兆,歸墟劍身上的星痕鐵碎光在一瞬間全部轉化為刺目至極的血紅!

一股磅礴浩瀚、充滿了毀滅與瘋狂氣息的回聲領域,如同一場席捲神魂的血色風暴,自歸墟劍格深處悍然爆發!蕭澈甚至連握劍的姿勢都沒來得及改變,整個人的神識便被那股狂暴的牽引力硬生生拖離了肉身,直直墜入了謝無咎最深沉、最不敢觸碰的記憶深淵!

「蕭澈!無咎!」

蘇璃見狀,俏臉驟變。她沒有絲毫猶豫,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瘋狂結印,體內珍貴無比的南疆本命魂火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一道金紅色的光環,死死套在歸墟的劍柄與蕭澈的眉心之間!

「南疆古鑄術・魂橋共鳴!」少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鍛造爐上,強行穩固住兩人那瀕臨崩潰的魂海連結,「我不會讓你們被撕碎的……絕對不會!」

……

當蕭澈再度「睜開雙眼」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

沒有南疆的礦坑,沒有悶熱的夜風,更沒有蘇璃焦急的呼喊。

取而代之的,是終年不息、足以將人的骨髓都凍成齏粉的北境狂風。漫天鵝毛大雪呼嘯著砸在臉上,冰冷刺骨。可是,這片原本應該純白無瑕的雪原,此刻卻被一片漫無邊際的暗紅色火海徹底吞沒。

這裡……是十年前的北境謝氏主城,鑄劍聖地「寒星城」。

蕭澈發現自己無法移動,他只能以謝無咎少年時期的視角,被迫「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那是屬於謝無咎的五感,屬於謝無咎的心跳,以及……屬於謝無咎撕心裂肺的顫慄。

「快走!無咎!帶著寒星古劍走!」

一聲淒厲的咆哮在耳邊炸響。視線中,一名白髮蒼蒼、渾身是血的老者正用殘破的半截身軀,死死抱住一名身著暗金長袍的蒙面修士的雙腿。那是謝家的傳功長老,也是謝無咎自幼最敬重的叔祖父。

然而,還沒等少年的謝無咎喊出聲,天空中突然降下了一座巨大無比的虛幻熔爐!

那是一座通體由暗紅色血焰與無數冤魂凝聚而成的恐怖熔爐,爐身周圍銘刻著密密麻麻的星隕古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高溫——那是半步歸一境的絕頂領域,萬爐熔魂域!

「螻蟻的掙扎,毫無意義。」

一道溫和、儒雅,甚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意味的聲音自火海上方緩緩傳來。一名身披暗金長袍、華髮一絲不苟的清癯男子懸浮在半空之中。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崩塌的城池,眼神中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待礦石與鑄材般的絕對冰冷。

那是劍盟議會的實質掌控者、鑄殿之主——慕容燼!

只見慕容燼輕輕一揮衣袖,那座巨大的萬爐熔魂域轟然下壓!

下一刻,讓蕭澈神魂劇顫的修羅地獄降臨了。

長老那柄陪伴了他六十年的本命靈兵「青霜」,在接觸到熔爐血焰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宛如嬰兒啼哭般的淒厲哀鳴!那柄已經孕育出微弱靈識的高階靈兵,竟然在血焰的強行抽取下,劍身硬生生融化成鐵水,而其中蘊含的靈魂碎片與極致執念,被硬生生抽離出來,化作一道青色的魂光,被吸入了慕容燼掌心的聚魂珠中!

緊接著,是長老本人。

「啊啊啊啊啊啊——!」

老者甚至連自爆肉身都做不到,整個人被無形的引力扯入熔爐之中,化為一縷灰燼,成為了點燃地心魂火的薪柴!

「叔祖父——!!」少年的謝無咎瘋狂地嘶吼著,手中的長劍爆發出稚嫩卻耀眼的星光,九劫斷星第一式「星垂平野」悍然刺出!

然而,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那道星光甚至連靠近慕容燼周身十丈都做不到,便被那狂暴的血焰風暴直接震散。少年的謝無咎如同一隻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狠狠砸在覆滿積雪的家族演武場上,口中鮮血狂噴,胸口肋骨盡斷。

視線所及之處,整個謝家已經淪為了人間煉獄。

數百名身穿黑袍的鑄殿死士在城中肆意屠殺。他們不奪財物,不搶地盤,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將謝家數百年來珍藏的所有靈兵全部斬斷,抽取其中的靈魂本源;將所有身負鑄劍血脈的謝家族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部當作活體鑄材,投入那座巨大的熔魂爐中!

「無咎……活下去……」

演武場的另一側,謝家族長、謝無咎的生父,手中那柄名震北境的化域靈兵「碎星」已經斷成三截。父親的半邊身子已經被血焰融化,但他依然用最後一隻手,將一枚刻滿繁複星紋的劍形玉佩狠狠拍進了少年的謝無咎體內。

「北境的星痕鐵礦脈……絕不能落入鑄殿手中……去找葉孤鴻……去……」

話音未落,一柄燃燒著血色魂火的漆黑長矛自虛空中貫穿而下,將父親整個人釘死在演武場的正中央!

血,滾燙的血,濺了少年的謝無咎滿頭滿臉。

漫天的風雪在燃燒,族人的哀嚎在迴響,靈兵破碎時的哭泣聲化作了無邊無際的靈蝕魔音,瘋狂地灌入少年的腦海深處。那不是戰鬥,那是徹頭徹尾的屠殺與收割。一個傳承了千年的古老鑄劍世家,在一夜之間,連同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榮耀、他們的靈兵,被當成廢鐵與燃料,徹底抹去。

站在火海中央的少年謝無咎,雙手深深插進染血的泥土與積雪中,指甲全部崩裂,鮮血淋漓。他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個宛如神明般高高在上的慕容燼,喉嚨裡發出了野獸瀕死般的嗚咽與低吼。

那一刻的絕望,是天塌地陷的虛無。

那一刻的仇恨,是焚盡神魂的毒火。

【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為什麼我這麼弱?為什麼我救不了任何人?】

【殺……殺光他們!哪怕魂飛魄散,哪怕化作厲鬼,我也要將慕容燼、將整個鑄殿,徹底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極致的悲傷與仇恨在一瞬間化作了實質化的神魂風暴,將整座寒星城的廢墟徹底淹沒!

……

「呃啊啊啊啊——!」

廢棄礦坑外,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驟然響起!

蕭澈整個人猛地從幻境中被彈了出來,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岩石地面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殷紅的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直接噴灑在面前的歸墟劍身之上!

滴答,滴答。

鮮血順著古樸的劍脊緩緩滑落,與那些尚未乾涸的星痕鐵碎屑融為一體。然而,蕭澈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肉體的痛苦。他雙手死死抓著地面上的碎石,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的顏色,粗糙的石塊將他的手掌割得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自這名從不輕易表露情緒的冷峻青年眼眶中狂湧而出,砸在冰冷的泥土裡,砸在泛著血光的歸墟劍身上。

太痛了。

那是神魂被生生撕裂、至親在眼前被當作薪柴焚燒的極致之痛。在剛才的那短短片刻中,蕭澈完整地承受了謝無咎整整十年來日日夜夜都在經歷的心靈凌遲!

「蕭澈!」

蘇璃臉色慘白地撲了過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蕭澈。她身上的防燙皮袍已經被汗水浸透,體內的魂力消耗了將近九成,俏臉上同樣滿是淚痕。身為魂橋的引導者,她剛才同樣看見了那片血色地獄的一角。

少女抱著雙臂,身體止不住地發抖,牙齒打著顫:「怎麼會……怎麼會有人能做出這種事……把靈兵當廢鐵融化,把活人當成鑄材……鑄殿……慕容燼……他們根本不是人,他們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惡鬼!」

而在歸墟內部,血色的風暴漸漸平息了下來。

我重新凝聚出半透明的身形,站在識海的廢墟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倒在地的蕭澈。我的臉色蒼白如紙,眼中的譏諷與傲慢已經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與疲憊。

「看見了嗎?蕭大劍客。」我用一種極其沙啞、極其輕蔑的語氣緩緩說道,「這就是本劍首的九劫斷星。這就是你剛才大言不慚說要分擔的寒冷。如何?是不是覺得噁心?是不是覺得恐懼?如果怕了,現在就把歸墟扔下,滾回你的中州去當個安穩的散修。我的仇,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用整座鑄殿的血來填平,容不下你這種聖人般的仁慈。」

我以為他會退縮。任何一個神智清醒的正常人,在目睹了半步歸一境的恐怖力量與那種滅絕人性的殘酷手段後,都會明白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復仇,都會選擇明哲保身。

然而,跪在地上的蕭澈,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臉上的淚痕尚未乾涸,嘴角還掛著鮮血,但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眸中,原本所有的茫然與壓抑在這一刻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九幽地獄深處燃燒而起的、純粹到了極致的熾烈之火!

那是心鑄流的心火。那是一柄經歷了萬重錘打、終於被徹底開鋒的絕世古劍所散發出的滔天鋒芒!

蕭澈沒有擦拭臉上的淚水與血跡。他伸出那隻鮮血淋漓的右手,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死死握住了歸墟的劍柄!

「謝無咎。」蕭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低沉,不再木訥,而是帶著一種字字泣血、重逾千鈞的堅決,「十年了。你一個人,在黑暗裡握著這柄斷劍,走了整整十年。」

「你罵我是木頭,你笑我笨拙,你用惡作劇整我……只是因為你不敢相信任何人,你怕連累別人,你更怕別人看見你這身傷痕。」

「但我告訴你——我蕭澈這條命,本就是從歸墟海的廢墟裡撿回來的。我沒有家族,沒有師承,天下人都說我是個天生廢材。」

蕭澈握著歸墟,緩緩站直了身軀。他的脊樑挺拔如松,宛如一座巍峨不可動搖的孤峰,迎著北境吹來的刺骨寒風,將手中的古劍高高舉起!

「從今夜起,這柄劍,我們一起握。」

「那一夜的雪,我們一起淌。」

「慕容燼欠謝家的一百三十七條人命,鑄殿欠這片大陸的所有血債……我蕭澈在此立誓——」

青年的黑髮在夜風中狂亂飛舞,他眼中的光芒比漫天星辰還要璀璨奪目:

「有生之年,必以手中歸墟,斬碎萬爐,手刃慕容燼,為謝氏滿門——血債血償!」

轟——!

隨同著這句誓言落下的瞬間,蕭澈體內那沉睡已久的魂火親和體質轟然爆發!一道純白無瑕、熾熱無比的白金色心火自他的掌心噴湧而出,瞬間將整柄歸墟劍身徹底包裹!

那原本頑固不化、侵蝕在劍身內部的灰黑色靈蝕雜質,在這股純粹至極的守護與復仇意志衝擊下,竟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迅速淨化消融!而在歸墟旁邊的那塊深層星痕鐵,更是受到這股強烈共鳴的召喚,在一瞬間化作漫天銀藍色的流光,主動融入了歸墟劍脊那道最深的裂痕之中!

嗡——!

古劍長鳴,聲震四野!一道耀眼的白金星芒自礦坑斷崖沖天而起,直破雲霄,將南疆那終年被陰霾籠罩的夜空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魂海深處,我呆呆地看著那道站在光芒中央的挺拔身影。

蕭澈掌心傳來的溫度,透過劍柄,毫無保留地湧入了我的神魂四肢百骸。那不是灼痛人心的血焰,而是一股溫暖、堅定、足以替我擋下漫天風雪的滾燙心火。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雙手。原本纏繞在身上的星痕鐵碎光,在此時此刻,竟然徹底與蕭澈的白金心火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種從未在大陸上出現過的全新光芒。

我的眼眶滾燙得厲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良久,我才極其狼狽地轉過身去,用衣袖狠狠擦了一把臉,咬著牙在魂海深處低聲罵了一句:

「瘋子……真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大瘋子。」

然而這一次,在我的嘴角邊緣,卻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上揚起了一抹釋懷的弧度。

站在一旁的蘇璃看著那柄光芒大盛、裂痕正在緩緩癒合的歸墟古劍,又看了看宛如脫胎換骨般的蕭澈,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重新綻放出了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然而,就在這股驚天動地的劍意沖破雲霄的同一時刻——

數百里之外,劍盟聖城最頂端的暗金觀星台上。

一名身披繡有星隕紋路暗金長袍、華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儒雅男子,正端著一杯泛著幽紅微光的靈茶。在他身後,一座巨大的暗紅色熔魂虛影若隱若現。

男子原本平靜如深淵般的眼眸,突然微微一動。他緩緩轉過頭,望向了南疆熔爐谷的方向。

在他掌心之中,一枚刻著「謝」字的暗金色殘破玉佩,在這一瞬間,突然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抹刺目的血光,隨後「咔嚓」一聲,崩裂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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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心鑄無鐵,以執念為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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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爐谷底的清晨,永遠見不到真正的日出。這裡沒有青蔥草木吸吮晨露的清香,只有從地底深處升騰而起的硫磺與焦鐵氣味,以及穿透層層岩縫後、被稀釋成灰白色的微弱天光。

我縮在歸墟劍格深處,整個人像是一隻剛被扔進滾水裡燙過一遍的蝦子,神魂各處都泛著酸軟無力的刺痛感。昨夜那一場近乎瘋狂的記憶共鳴與靈魂宣洩,耗盡了我大半的神識積蓄,但也換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盈。原本像附骨之疽般死死咬在劍脊上的靈蝕殘渣,在蕭澈那一通白金心火的瘋狂沖刷下,竟然真的消融了將近三成。

那柄原本黑得如同頑石的古劍,此刻劍身表面隱隱流轉著一層宛如晨星碎裂般的幽藍微光。那是深層星痕鐵被蕭澈的心火強行融化後,填補進微細裂痕中的痕跡。

「喂,木頭,」我在蕭澈的識海裡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一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邊毫不客氣地發號施令,「你的手心出汗了,弄得劍柄黏糊糊的。還有,你吐納的節奏太慢,吸氣時胸口沉得像塊墓碑,呼氣時又虛得像漏風的風箱。你昨晚在懸崖邊上吹得震天響的豪言壯語呢?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又變回這副要死不活的窩囊樣了?」

蕭澈此時正赤著上身,盤膝坐在一塊冰冷潮濕的黑曜石上。他那身精壯的肌肉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昨夜被石塊割破的手掌已經敷上了草藥,纏著幾道粗糙的白布。聽見我的日常嘲弄,他連眼皮都沒抖一下,只是平靜地調整著體內魂火的流轉速度,淡淡地在心底回了一句:

「無咎,你的精神看起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罵人的聲音大了一倍。」

「本劍首這叫指點迷津,你這塊不開竅的朽木!」我氣得差點從蓮台上跳起來,剛想再挑剔幾句他的經脈運轉方式,頭頂上方的岩壁便傳來了一陣極其刺耳的咳嗽聲。

「咳咳……咳!大清早的,一個在劍裡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一個在石頭上硬裝得像尊石雕,你們兩個小混蛋,真當老頭子的耳朵是長來聽你們打情罵俏的?」

話音未落,一個髒兮兮的空酒罈子便從十幾丈高的岩壁上直墜而下,不偏不倚,正好擦著蕭澈的鼻尖砸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葉孤鴻那老瘋子披著一件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白劍袍,雙腳倒扣在一根垂落的鐘乳石上,整個人宛如一隻巨大的蝙蝠般倒掛著。他手裡拎著一隻油膩膩的烤山雞,嘴裡嚼得吧唧作響,滿是風霜皺紋的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渾濁的雙眼卻在蕭澈膝上的歸墟劍上掃了一圈,隨後掠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光芒。

「昨晚鬧出的動靜挺大啊,」葉孤鴻一個鷂子翻身,輕飄飄地落在了地面上,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激起,「一道星光直接捅破了熔爐谷的毒瘴,差點把幾百里外劍盟駐紮在落日原的暗哨全給招引過來。若不是老夫半夜爬起來,用幾道殘存的劍氣替你們把天上的窟窿給補上,你們現在早就被鑄殿的黑袍死士給剁成肉泥,填進熔爐裡當柴火燒了。」

蕭澈聞言,立刻收斂氣息,雙手捧著歸墟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對著葉孤鴻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前輩出手相護。昨夜是晚輩心緒激盪,未能顧全大局,請前輩責罰。」

「行了行了,少在那裡跟老夫來世家大族那一套虛偽的繁文縟節。」葉孤鴻嫌棄地擺了擺手,隨手將吃剩的雞骨頭彈向蕭澈的腦門。蕭澈下意識想側身躲避,那枚細小的雞骨頭卻在空中詭異地拐了個彎,啪的一聲,準確無誤地敲在他額頭那個尚未消退的青包上。

蕭澈悶哼了一聲,身形卻紋絲不動。

我在魂海裡忍不住幸災樂禍地大笑出聲:「哈哈哈哈!打得好!老瘋子這招借力打力雖然粗俗,但用來治你這種死腦筋簡直是神來之筆!木頭,你剛才要是聽本劍首的話,把重心往後移半寸,這根雞骨頭就只能去砸空氣了!」

葉孤鴻咬了一口酒葫蘆的塞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隨後冷冷地瞥了一眼歸墟的劍格,冷笑道:「謝家的小崽子,你也別在那裡高興得太早。你以為你生前創出那套九劫斷星式就很了不起?招式凌厲是凌厲了,星光耀眼是耀眼了,但那根本不是劍道,那是你在拿自己的命去賭氣!」

我的笑聲戛然而止,神魂驟然一冷。

「老頭子,你說什麼?」我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幾分被觸及逆鱗的惱怒,「九劫斷星是本劍首歷經無數次生死搏殺、推演了整整三千次才鑄就的絕學!北境之內,同輩之中無人能接我第三劍!你憑什麼說我是在賭氣?」

「憑什麼?」葉孤鴻冷笑了一聲,緩緩走到蕭澈面前,伸出一根焦黃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歸墟的劍脊中央。

嗡的一聲微鳴,歸墟劍身輕顫,一股純淨而厚重的劍意自葉孤鴻指尖滲透進來。那股劍意沒有半點殺氣,卻如同一片廣袤無垠的天地,將我那充滿了尖銳與防備的神魂硬生生壓制在識海一隅。

「就憑你把所有的指望,都壓在了外在的『鐵』與虛幻的『星光』之上!」葉孤鴻厲聲喝道,原本渾濁的雙眼在這一刻亮如驚雷,「謝無咎,你自幼生在謝家,見慣了頂級的星痕鐵,吸納著最純淨的家族地心魂火,你以為這就是鑄靈的全部?你以為只要靈兵的材質夠硬、劍招的殺傷力夠大,就能斬斷世間一切不公?」

「老夫告訴你,整個鑄靈大陸會淪落到今天這種靈蝕遍地、礦脈枯竭的絕境,全都是被你們這些自詡正統的九大世家和劍盟給害的!」

葉孤鴻猛地轉過身,指著頭頂那片灰暗的岩層,聲音如同滾滾悶雷在礦坑中迴盪:

「傳說整片大陸是天外墜落的星隕礦脈,人類所有的修行都建立在開採星痕鐵之上。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鐵終究有挖完的一天,魂火終究有熄滅的一日!當世人發現新生靈兵越來越弱,不是去反思自己的內心,反而像是發了瘋的野獸一樣,去搶奪最後的礦脈,去用活人祭爐,去發明那些奪舍附靈的邪法!」

「慕容燼為什麼能建立鑄殿?為什麼能用萬爐熔魂域奴役萬兵?就是因為世人的貪婪與依賴!你們把兵器當成了神明,卻把自己的神魂當成了工具!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這一番話,宛如一記重達萬鈞的精鐵巨錘,狠狠砸在了我的天靈蓋上。

我呆呆地站在識海之中,神魂劇烈顫抖。生前在北境謝家時,長老們教導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劍者,以鐵為骨,以火為魂」;所有的修煉資源,全都在爭奪品質最高的那幾塊天外星痕鐵。我們謝家以鑄劍名震天下,但到頭來,卻也正是因為懷璧其罪,因為守護著北境最後的星痕礦脈,慘遭鑄殿滅門……

難道……我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蕭澈同樣被震撼得無以復加。他握著歸墟的手微微收緊,低聲問道:「前輩,既然外在的星痕鐵不可依賴,那失傳的心鑄流……究竟是什麼?」

葉孤鴻收回了手指,仰頭將葫蘆裡的殘酒飲盡,神情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滄桑而肅穆。

「心鑄無鐵,以執念為錘。」老者緩緩吐出八個字,字字千鈞,「真正的靈兵,從來都不是地底挖出來的頑石,而是修行者將自己最極致的執念、最刻骨的記憶,揉碎了融進凡鐵之中,以自身的神魂為火,以心中的意志為錘,千錘百煉鍛造而成的靈魂延伸!」

「鐵會鏽蝕,星痕會枯竭,但人的意志不會!只要你的執念不滅,一根枯枝、一柄斷木,皆可化為斬落星辰的神兵!」

葉孤鴻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蕭澈,隨後又看向歸墟劍格:

「蕭澈,你天生沒有世家血脈,魂海空空如也,卻有一顆百折不撓的赤子之心,這正是修煉心鑄流的最佳胚子。而謝無咎,你身負謝家頂級的劍道感悟與化域境界,卻被困在仇恨與偏執的牢籠裡。」

「老夫今日便收你們兩個為徒。但老夫有言在先——謝無咎,你若想報滅門之仇,就必須放下對蕭澈的排斥與輕視,把你心中那股單純想著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毀滅怨懟,轉化為守護這柄劍、重鑄自身大道的極致執念!而蕭澈,從今日起,收起你對星痕鐵的一切依賴,不准用任何外在礦石,只憑你的心念,去溫養歸墟,去感受謝無咎的每一次呼吸!」

「做得到,老夫便帶你們去把慕容燼的萬爐給掀了;做不到,你們現在就收拾包袱,各自找個坑把自己給埋了,省得將來死在鑄殿手裡,污了老夫的眼!」

礦坑之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我在魂海中沉默了許久。放下怨懟?轉化執念?這談何容易。整整十年,我是靠著那股焚盡一切的恨意才支撐到今天的。可是……當我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沉穩、毫不猶豫將自己整條命與我的復仇綁在一起的青年時,我心中的那座萬丈冰山,終究是裂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

「老瘋子,」我在蕭澈腦海中冷哼了一聲,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傲慢與不服輸,「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本劍首若是學不會,天下間就沒人能學會了!木頭,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答應?難道真等著老瘋子用雞骨頭把你敲成白痴嗎?」

蕭澈嘴角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隨後雙膝著地,對著葉孤鴻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弟子蕭澈、謝無咎,拜見師尊!」

……

半個時辰後,熔爐谷最深處的地下裂谷,逆鱗瀑。

這裡是一處地脈造化的奇景。頭頂上方是南疆萬年不化的地下極寒冰泉,奔騰咆哮著從數百丈高的斷崖上傾瀉而下;而瀑布墜落的深潭底部,卻盤踞著一條熾熱無比的岩漿暗河。極寒與極熱在這一刻劇烈碰撞,激盪出漫天白茫茫的滾燙水霧與刺骨冰晶,水流下墜的衝擊力重達數萬斤,尋常修士哪怕只是靠近一步,都會被那恐怖的氣壓震碎內腑。

「跳下去。」

葉孤鴻盤坐在一根橫貫在瀑布正前方的鐵索上,手裡晃著酒葫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叫人去吃飯。

「逆鱗瀑正下方有一塊凸起的千鍛玄鐵樁。蕭澈,你站在樁上,不用護體罡氣,不准催動地心魂火,僅憑肉身抗住瀑布的水壓。手中的歸墟不准灌注任何星痕鐵的靈力,只能用心鑄之法引導謝無咎的劍意,在瀑布衝擊下施展九劫斷星前三式。」

「至於謝無咎,你的任務很簡單——在蕭澈每一次出劍時,用你的神魂感知他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位的魂力流動。只要他有一絲一毫的偏差,只要他的劍意慢了一分,你就用你的執念去干擾歸墟的重量,狠狠地砸他!他揮不好劍,你就砸斷他的骨頭!」

「什麼時候你們能在瀑布底下把前三式連貫施展出一百遍,今天的早課才算結束。開始吧。」

聽完葉孤鴻的規矩,我忍不住在魂海裡倒抽了一口涼氣。在數萬斤的水壓衝擊下,不開護體罡氣練化域劍法?這簡直是把人往死裡整!

然而,蕭澈這傢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將上身殘破的布條一把扯下,露出一身精壯如鐵的肌肉,雙手握緊歸墟,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宛如一頭獵豹般悍然躍出,直接頂著漫天咆哮的狂暴水流,重重砸落在那根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的玄鐵樁上!

轟隆——!

萬鈞冰泉混雜著滾燙水霧,瞬間將蕭澈的身影徹底吞沒!

恐怖的重壓自頭頂傾瀉而下,蕭澈的雙腿猛地一彎,腳下的玄鐵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皮膚在接觸到極寒冰泉的瞬間被凍得泛起青紫,隨後又被潭底升騰而起的滾燙水霧燙出一道道血泡!

「噗!」蕭澈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直接被狂暴的水流沖散在白霧之中。

透過歸墟的劍格,我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肉身被萬斤巨錘反覆碾壓的極致痛楚。那股衝擊力順著劍柄不斷傳入我的神魂,震得我的識海蓮台劇烈搖晃。

「木頭!你找死啊!」我在他腦海中瘋狂咆哮,「沉肩!墜肘!誰教你像根木樁一樣硬頂的?謝家的九劫斷星第一式『星垂平野』,講究的是『順勢而導,借力化星』!你把全身力氣全堆在肩膀上,是想讓瀑布把你的鎖骨給砸碎嗎?」

蕭澈咬緊牙關,嘴唇已經被咬得鮮血淋漓。他在狂暴的轟鳴聲中艱難地調整著身形,右臂肌肉墳起,手中的歸墟逆著瀑布的水流,艱難無比地向上挑出半寸!

「太慢了!太僵硬了!」我毫不客氣地調動執念,將歸墟的重量驟然增加到五百斤,「手腕下壓三分!經脈裡的魂力不要像開閘放水一樣亂衝,用心火去溫養劍脊第三道靈紋!那是劍尖發力的核心節點!」

驟增的重量讓蕭澈的手臂猛地一沉,整個人差點被瀑布直接衝進下方的岩漿深潭。但他死死扣住玄鐵樁的邊緣,腳趾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深深嵌入鐵縫之中,硬生生頂住了這股恐怖的下墜力道!

「再來!」蕭澈在心底發出一聲低吼,那雙黑眸在漫天白霧中亮得驚人。

他沒有抱怨我的故意刁難,更沒有因為劇痛而有半點退縮。他順著我的指點,將體內那股純淨的白金心火一點一點地滲入歸墟劍身,不再強行去催動靈力,而是以自己的心神為引,去追逐我在劍中留下的劍意軌跡。

一次,兩次,十次,五十次……

狂暴的逆鱗瀑下,那柄通體漆黑的古劍一次次被水流砸落,蕭澈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被水刃撕裂的血口,但他揮劍的動作卻變得越來越穩定,越來越流暢。

我從一開始的尖酸刻薄、瘋狂吐槽,到後來漸漸收斂了聲音。在無數次的靈魂交互中,我震驚地發現,這個被天下人視為無脈廢材的青年,對於劍道的領悟力竟然達到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境地。

他不是在死記硬背我的招式,他是在用心鑄之法,將我那充滿了凌厲與毀滅的北境劍意,硬生生融入了他自身如山嶽般厚重堅毅的骨血之中!

我的劍,本是極致的剛烈與決絕,如流星墜地,不留退路;而蕭澈的劍,卻帶著一種包容萬物、百折不撓的沉穩與剛柔並濟。

當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意志在歸墟劍身內不斷碰撞、交融時,一股奇異的共鳴驟然自劍魂深處誕生了。

那不再是我單方面的借力給他,也不是他單純地催動劍身。在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彷彿化作了蕭澈的手臂,化作了他經脈中流淌的一縷心火;而蕭澈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也全都化作了滋養我神魂的甘霖。

「無咎,第三式。」蕭澈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平靜中帶著一股睥睨天地的豪氣。

「……哼,看好了,別給本劍首丟人!」我深吸一口氣,半透明的神魂雙手猛地合十,將自身對九劫斷星第三式「裂空痕」的所有感悟,毫無保留地注入了歸墟之中!

「九劫斷星・第三式——斷江碎月!」

蕭澈與我同時在心底發出一聲震天暴喝!

只見那道佇立在玄鐵樁上的挺拔身影,在萬鈞瀑布壓頂的瞬間,身形詭異地微微一側,整個人與歸墟古劍在這一刻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諧統一!一道璀璨奪目的白金星芒自劍尖悍然爆發,那不是外在星痕鐵的光輝,而是純粹由蕭澈的心火與我的神魂執念交織而成的無上劍芒!

轟——!

一道長達十餘丈的恐怖劍氣沖天而起,宛如一條逆流而上的白金狂龍,自下而上,硬生生將那座奔騰咆哮了數千年的逆鱗瀑自中間一分為二!

漫天水流在半空中被狂暴的劍氣徹底蒸發、撕碎,化作漫天晶瑩的雨霧飄散而落。整個地下裂谷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寧,唯有一道白金色的劍痕長長地烙印在瀑布後方的玄武岩壁上,深達數尺,經久不散!

撲通。

一劍斬出,蕭澈體內最後一絲力氣徹底耗盡,整個人仰面朝天,重重倒在玄鐵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渾身被鮮血與汗水浸透,但嘴角卻掛著一抹極其暢快、極其肆意的笑容。

歸墟靜靜地躺在他胸口,劍身上的幽藍微光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溫潤如玉、宛如水銀般的心念光澤。那些原本殘留的微小裂痕,竟然在剛才那一劍的極致共鳴中,再度自行癒合了幾分。

而在魂海之中,我癱坐在蓮台上,整個人同樣累得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動彈。看著自己雙手上越發凝實的神魂光芒,我的心中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靜。

沒有藉助一塊星痕鐵,沒有汲取一絲地心魂火。

僅憑我們兩個人的意志,竟然真的斬出了超越化域極限的一劍……

「啪、啪、啪。」

鐵索上方,傳來了葉孤鴻慢條斯理的鼓掌聲。老瘋子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酒葫蘆,站在鐵索邊緣,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驚嘆與欣慰。

「心念化火,以魂為胚。想不到你們這兩個小混蛋,竟然真的在一天之內摸到了心鑄流的門檻。」葉孤鴻身形一閃,落在了玄鐵樁旁,伸手將蕭澈一把拉了起來,隨後從懷裡摸出一枚泛著古樸光澤的殘破鐵片,扔進了蕭澈懷裡。

「師尊,這是?」蕭澈喘著氣問道。

「這是當年老夫辭去劍盟大長老職位時,從聖城劍閣深處帶出來的半張『歸墟海殘圖』。」葉孤鴻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嚴肅,「慕容燼的萬爐熔魂域已經快要大成,他在聖城大肆收割靈兵,就是在為最後的歸一之境做準備。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熔爐谷不是久留之地,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你們便動身前往中州聖城。在那裡,有你們必須面對的宿命,也有徹底解開歸墟秘密的唯一鑰匙。」

蕭澈握緊了手中的殘圖,轉頭看向胸前的歸墟,在心底輕聲問道:「無咎,敢去聖城嗎?」

我感受著劍柄上傳來的滾燙溫度,在魂海中傲然站起身來,玄色殘袍獵獵作響,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張揚的冷笑:

「廢話!本劍首的仇人就在聖城最高處坐著,我不去,誰去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木頭,今晚給本劍首把劍脊擦乾淨點,明天進了中州,要是敢給本劍首丟臉,我第一個把你給斬了!」

蕭澈在心底無聲地笑了笑,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而在遙遠的中州地平線上,一片濃重如墨的血色陰雲,正悄然向著整個大陸籠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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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靈蝕狂潮,萬爐熔魂初現

本章登場

從南疆熔爐谷前往中州聖城的三千里荒原上,空氣一天比一天乾澀。那種乾澀並非久旱無雨的燥熱,而是一種彷彿整片大地骨髓都被抽乾的窒息感。

我縮在歸墟古劍冰冷的劍格深處,透過蕭澈胸前衣襟的縫隙,冷眼看著視線裡飛速掠過的灰暗地貌。這片土地曾經孕育了無數星痕鐵礦,如今地表卻龜裂出一道道猙獰的黑色溝壑,深不見底的裂隙中,原本應該如星河般璀璨噴湧的星痕微光,早已退化成一縷縷泛著鐵鏽腥味的灰白濁氣。

「喂,木頭,」我在蕭澈的腦海裡百無聊賴地彈出一道神念,「你那匹破角馬的骨頭快被你壓散架了。就算你急著去中州送死,也犯不著把魂力全灌在馬蹄上吧?你那點微薄的心火,留著待會兒進城被抓時當柴火燒不好嗎?」

蕭澈騎在角馬上,單手拉著韁繩,另一隻手始終沉穩地按在歸墟的劍柄上。他那身簡約的玄青勁裝沾滿了荒原的塵土,整張臉被風沙吹得越發冷峻剛硬。聽見我的日常諷刺,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在識海裡平靜地回了一句:「快到了。聖城的方向,魂火波動極其紊亂。」

「何止是紊亂,簡直像是有一萬隻發狂的野狗在地底下互咬。」我冷哼了一聲。

雖然我嘴上刻薄,但神魂深處傳來的悸動卻讓我根本無法真正放鬆。自從三天前踏入中州地界開始,我作為靈兵器靈的感知便被無數雜亂、瘋狂且充斥著毀滅欲望的嗡鳴聲所淹沒。整片大陸的星痕鐵礦脈枯竭,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引發了連鎖反應——那些平日裡寄託在各家靈兵內部的執念與靈識,失去了純淨魂火的溫養,開始不可逆轉地腐敗、潰爛。

這就是「靈蝕」。

「蕭澈哥哥,謝前輩……你們感覺到了嗎?」

旁邊的角馬上,蘇璃緊緊抱著她那隻沉重的皮質工具箱,小臉蒼白如紙。她額前那一縷星藍色的挑染短髮被冷汗浸得黏在臉頰上,那雙平日裡靈動清澈的杏眼,此刻滿是血絲。她具有天生與靈兵共情的天賦,這在平日裡是無上機緣,但在這靈蝕遍地的末日景象中,卻成了最殘酷的折磨。

「沿途走過的三座衛城……城裡的靈兵都在哭。」蘇璃的聲音帶著抑止不住的顫抖,手指死死摳著皮箱的銅扣,「那些靈兵在發瘋,它們在咬碎主人的魂海……我聽見了好多兵器斷裂的聲音,好疼,真的好疼……」

蕭澈側過頭,低聲安撫道:「守住心神,運轉葉師尊傳你的定魂術,別去聽那些雜音。」

「聽?她想不聽都難。」我在識海裡嘆了一口氣,破天荒地沒有用太毒舌的語氣嘲諷小丫頭,「整座中州的靈兵體系本就是靠著劍盟的偽神話堆砌起來的。那些世家子弟為了追求殺傷力,強行用活人怨氣與劣質魂火催生靈兵意識,如今地脈崩潰,那些被強行捏造出來的殘缺靈識不發瘋才是怪事。」

說話間,前方的地平線上,一座宏偉得近乎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城輪廓,緩緩自漫天風沙中顯露出來。

劍盟聖城,天隕城。

傳說這座城市建立在數萬年前墜落的大陸最大星隕核心之上,城牆高達百丈,通體由最純淨的黑星石壘砌而成,歷經千年歲月,始終散發著君臨天下的威嚴。然而,當我們三人勒住角馬、站在天隕城北門外的山丘上俯瞰時,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昔日的萬邦來朝,而是一副宛如人間地獄的慘烈光景。

城門外的寬闊官道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來自大陸各地的避難修士與平民。但現場沒有任何喧嘩與叫賣,只有一片死寂中偶爾爆發出的淒厲慘叫與兵刃碰撞聲。

「救命!我的劍……我的青霜劍瘋了!」

一聲驚恐欲絕的尖叫撕破了壓抑的空氣。只見距離城門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名身著錦袍的中州世家青年正瘋狂地想要甩開手中的佩劍。然而那柄通體碧綠的長劍此刻劍身布滿了蛛網般的血色紋路,劍格處竟詭異地裂開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縫隙,彷彿一隻猩紅的眼睛!

長劍發出刺耳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如同厲鬼尖嘯,非但沒有脫手,反而像活物般反向扭曲,劍刃硬生生朝著青年的脖頸橫切過去!

「噗嗤!」

鮮血噴濺而出,青年連慘叫都沒能再發出一聲,整顆頭顱便沖天而起。那柄弒主的碧綠長劍在空中飽飲了主人的鮮血,周身黑氣大盛,竟然化作一道血光,瘋狂地朝著周圍無辜的平民人群劈砍而去!

「靈蝕!又一柄靈兵墮化了!」

「快跑啊!執法隊呢?鑄殿的淨化衛隊在哪裡?!」

人群瞬間陷入了極致的混亂與踩踏。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數萬人之中蔓延。而在官道的各個角落,類似的慘劇正在接二連三地爆發——有的重斧突然自柄部生出倒刺,將主人的手臂絞成碎肉;有的短刃在鞘中劇烈震盪,直接引爆了修士的丹田;更有一柄柄失去了理智的靈兵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與毀滅氣息,對著昔日溫養它們的主人展開無差別的屠殺。

「混帳……」蕭澈按在歸墟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氣息冰冷如霜,身形一動便想衝下山丘救人。

「木頭,站住!」我厲聲在蕭澈識海中暴喝,同時強行調動一縷劍靈本源,讓歸墟的劍身重量瞬間暴增至千斤,猛地將他的右臂往下一墜,「你現在衝下去除了暴露自己,能救幾個人?用你的狗腦子看清楚,城門上站著的是誰!」

蕭澈身形猛然一頓,深邃的黑眸順著我的神念指引,抬頭望向天隕城那高聳入雲的城樓。

百丈城樓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那人頭戴暗金發冠,華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著一襲繡滿了星隕古紋的玄黑長袍,外披暗紅色的鑄殿大氅。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血肉橫飛的人間煉獄,面容儒雅溫和,甚至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悲憫笑意。

正是劍盟議會實質的掌權者、鑄殿之主——慕容燼!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整個神魂彷彿被萬載玄冰狠狠刺中,緊接著,滔天的怒火與仇恨如火山般在劍格深處轟然爆發!那種靈魂撕裂般的劇痛再度席捲全身——十年前北境謝家滿門被屠滅的那一夜,那一場將我所有族人、所有靈兵投入熔爐的血色大火前,站著的正是這個披著聖袍的惡鬼!

「慕、容、燼!」

我的神念在歸墟劍身內瘋狂咆哮,劍脊上的星痕鐵碎片劇烈震盪,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整柄古劍甚至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層森寒刺骨的殺意。

蕭澈察覺到了我的失控,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粗糙、溫熱且布滿老繭的大手,死死按住了歸墟的劍格。他的掌心處,葉孤鴻傳授的純淨白金心火悄然流淌而出,如同一股清泉般緩緩注入我的識海,強行撫平著我那近乎崩潰的殺念。

「無咎,我在。」蕭澈在心底低沉地說道,語氣堅定得像是一座無法撼動的雄山,「冷靜下來。看著他,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死死咬住牙關,半透明的神魂虛影在識海蓮台上劇烈起伏,硬生生將胸腔中的滔天殺意壓了回去:「……不用你這根木頭來教訓我!本劍首清醒得很!」

此時,城樓之上的慕容燼動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衣袖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聲音並不大,但透過某種極其高深的魂力擴散開來,竟然化作宏大而溫柔的洪鐘大呂,清晰無比地壓過了全場數萬人的尖叫與哭嚎,在每一個人的耳畔溫和響起:

「中州的子民,劍盟的同道們,切莫驚慌。」

慕容燼微微垂首,眼中流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痛心疾首與深沉悲憫:「星痕枯竭,天地失序,此乃天道對我等鑄靈之人的考驗。諸位的本命靈兵並非有意弒主,它們只是被濁氣侵蝕了靈智,正在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焚魂之苦。」

「身為劍盟大長老、鑄殿之主,慕容燼豈能坐視生靈塗炭?今日,鑄殿歷經百年推演之『大淨化之法』已成。凡失控之兵、墮化之魂,皆可在鑄殿的萬爐之中,重獲新生。」

話音剛落,慕容燼甚至沒有拔劍,只是袍袖輕輕一揮。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宛如萬座火山同時在地底甦醒,自天隕城城樓上轟然爆發!整片天地的光線在這一瞬間驟然暗淡了下來,天空中的雲層被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嘔的暗紅血色,大地劇烈顫抖,一股極致的熾熱與毀滅氣息瞬間籠罩了方圓數十里!

「那是……領域?!」蘇璃嚇得倒退了半步,雙手捂住嘴唇,眼中滿是駭然。

「不是普通化域……」蕭澈的瞳孔劇烈收縮,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如弓弦,「他的氣息……已經超越了化域巔峰,這是……半步歸一!」

「半步歸一……萬爐熔魂域!」我死死盯著城樓上的身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一樣,「老瘋子說得沒錯,這條老毒蛇真的快要踏出最後一步了!」

只見以慕容燼為中心,虛空之中竟然憑空顯化出數以百計的巨大虛幻熔爐!那些熔爐通體由暗紅色的地心魂火鑄就,爐壁上銘刻著無數扭曲痛苦的生靈面孔,熊熊燃燒的血色烈焰甚至將周圍的空間都燒得扭曲塌陷。

「錚——!」

官道之上,那數十柄剛剛斬殺了主人、凶威滔天的墮化靈兵,在接觸到這股領域氣息的瞬間,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發出了恐懼至極的哀鳴,整柄劍劇烈顫抖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收。」

慕容燼面帶微笑,口吐真言。

只見那數百座血色熔爐同時爆發出恐怖的吞噬吸力!方圓數里之內,所有發狂暴走的靈兵不受控制地倒飛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強行扯入了虛空中的熔爐之中!

滋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熔煉聲在天地間迴盪。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一場神聖的「淨化」,但唯有身為劍靈的我,以及擁有極致共鳴天賦的蘇璃,在這一瞬間聽見了真實的聲音。

那根本不是淨化!那是徹頭徹尾的掠奪與屠殺!

當那些靈兵被投入血色熔爐的剎那,我透過歸墟的劍格,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無數靈兵靈識在被強行撕碎時爆發出的絕望哀號!

「好燙……放開我!我不想死!」

「主人……救我……不要把我丟進去!」

「啊啊啊啊——!」

那些微弱的、發狂的、痛苦的兵器靈識,在萬爐熔魂域的血火中連一個呼吸都沒能撐過,便被硬生生抽離了原本的記憶與執念,徹底碾碎成了最純粹的「靈兵本源」。那些殘存的星痕鐵精華與修士寄託的魂力,順著虛空中的血色火線,源源不斷地湧入了慕容燼的體內!

每吞噬一柄靈兵,慕容燼身上的暗金長袍便明亮一分,他那原本略顯蒼老的面容,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發年輕、越發紅潤,周身散發出的半步歸一威壓也越發雄厚磅礴!

他在拿全大陸的靈兵當作大補的丹藥!

他在用萬千修士與兵器的靈魂,當作延續他自身壽命、助他突破歸一境的薪柴!

「砰!砰!砰!」

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數十柄高階靈兵在熔爐中徹底化作了灰燼,連一塊凡鐵都沒能剩下。虛空中的血色熔爐緩緩消散,漫天異象歸於平靜,唯有慕容燼傲立城頭,周身沐浴在一層神聖祥和的金光之中,宛如拯救萬民於水火的下凡真神。

全場死寂了片刻。

緊接著,官道上殘存的數萬避難修士與平民,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與叩拜!

「大長老神威!」

「鑄殿萬歲!劍盟萬歲!」

「慕容大長老救了我們!鑄殿真的能淨化靈蝕!」

無數人痛哭流涕地跪倒在泥濘之中,對著城樓上那個剛剛當著他們的面、將他們親人佩劍徹底嚼碎吞噬的魔鬼瘋狂磕頭,眼神中滿是狂熱與崇拜。

「這群……蠢貨。」我癱在識海蓮台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神魂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悲涼而劇烈顫抖著,「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什麼……他們在把自己的劊子手當成救世主來拜!」

蘇璃早已淚流滿面,她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甚至咬出了鮮血。她抬起頭,看著城樓上那道光鮮亮麗的身影,聲音帶著哭腔與前所未有的痛恨:「謝前輩……我聽見了。剛才被燒死的那把青霜劍,它最後的意識是在找它從小一起長大的小主人……可是慕容燼連它最後一點想念都給捏碎了……」

「這就是世家與鑄殿統治了千年的中州。」

蕭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他按在歸墟劍柄上的手,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滲人的慘白。那柄通體漆黑的古劍在他掌下微微顫鳴,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蕭澈體內那股純淨無瑕的白金心火,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烈姿態瘋狂燃燒。

葉孤鴻在逆鱗瀑下的教誨,在這一刻如驚雷般在我們兩人的心頭同時炸響——

『慕容燼為什麼能建立鑄殿?為什麼能用萬爐熔魂域奴役萬兵?就是因為世人的貪婪與依賴!你們把兵器當成了神明,卻把自己的神魂當成了工具!』

『心鑄無鐵,以執念為錘!』

「無咎,」蕭澈在心底輕輕呼喚著我的名字,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中,倒映著天隕城漫天的血色與虛偽的金光,「你看到了嗎?」

「……我看見了。」我深吸一口氣,將眼角那抹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神魂淚光狠狠抹去,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而尖銳,「那條老毒蛇在吸乾整座大陸的血。如果讓他徹底掌控了地底最後的地心魂火,完成了萬爐歸一,這片大陸上的所有人、所有劍,都會變成他長生路上的爐渣。」

「那我們就去把他的爐子砸了。」蕭澈淡淡地說道。

這句話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重得像是一座萬仞高山。

「哈,說得輕巧,」我冷笑了一聲,試圖用慣有的毒舌掩飾內心的震動,「你一個連化域都沒真正踏進去的凝魂境木頭,拿什麼去砸半步歸一的爐子?靠你那張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嘴嗎?」

「靠你,靠我,靠這柄劍。」蕭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歸墟,隨後翻身下馬,伸手將渾身發抖的蘇璃從角馬上扶了下來。

「走吧,」蕭澈拉低了斗笠的帽檐,遮住了那雙鋒芒畢露的黑眸,將歸墟用粗糙的厚布重新包裹起來,背在身後,「進城。去會一會我們的仇人。」

天隕城的城門緩緩開啟,狂熱的人流湧向城內,如同走向一場精心編排的盛大祭祀。

而在這滾滾的人潮逆流之中,一柄沉睡著北境最強劍首神魂的古劍,正悄無聲息地踏入了這座吃人的聖城。

風沙漸起,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被血色徹底吞沒。黑夜,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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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共生決裂,誰准你替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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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隕城的夜,比我想像中還要冷。那種冷不是北境劍塚漫天飛雪的凍意,而是一股混雜著硫磺焦臭與鐵鏽腥味的死寂。白日裡在城門口狂熱叩拜的信徒與修士們,此刻早已縮回各自的石屋與客棧裡,彷彿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假裝這座城市沒有在緩慢地爛掉。

我們暫時藏身在黑市邊緣一間早已廢棄的鍛造工坊裡。工坊四周堆滿了殘破的坩堝與冷卻發黑的生鐵錠,蘇璃因為白日裡強行共鳴了太多靈兵瀕死的哀鳴,魂力消耗殆盡,此刻正縮在角落的一堆乾草堆裡沉沉睡去。小丫頭的眉心緊緊皺著,手裡哪怕在睡夢中依然死死抱著她那隻沉重的皮質工具箱,嘴裡不時溢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而我,依然寄宿在歸墟古劍的劍格深處,藉著懸掛在牆角的昏暗油燈,冷眼審視著坐在火塘邊的蕭澈。

這根木頭從進城開始就異常安靜。平常我若是連環放毒嘲諷他握劍的姿勢像個剛學劈柴的鄉野村夫,他就算不開口,識海裡也會傳來一絲不耐煩的微弱波動。但今晚,他的魂海平靜得像是一潭結了厚冰的死水,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他低著頭,拿著一塊粗糙的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歸墟的劍脊。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專注,手指拂過劍身那些殘存的細微裂紋時,指尖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病態的輕柔。

「喂,木頭,」我在他的腦海裡彈出一道神念,語氣滿是不耐煩的譏刺,「你要是想把這把破劍擦出花來,不如去城東窯子裡找個姑娘替你擦。本劍首的神魂被你摸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你手上的老繭刮得我靈體生疼,懂不懂什麼叫尊老愛幼?」

蕭澈擦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心底回敬我一句「閉嘴」,也沒有冷漠地無視我。他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盯著手中的古劍,眼神裡翻湧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幽暗光芒。

「無咎,」他忽然在識海中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鐵在砂石上摩擦,「歸墟的重量,現在是多少?」

「哈?你腦子被南疆的爐灰堵住了?」我嗤笑一聲,神魂在識海蓮台上翹起二郎腿,「平日裡是八百斤,本劍首心情好的時候能讓你輕得像根雞毛,心情不好的時候三千斤起步,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怎麼,嫌重了?嫌重就趕緊把劍扔了,自己滾回中州鄉下種田去。」

蕭澈沒有接我的話。他緩緩將油布收進懷裡,隨後伸手從腰間解下了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青色玉盒。那玉盒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封靈符籙,剛一拿出來,周圍的空氣中便隱隱泛起一陣極其純淨的星辰微光。

那是他在南疆熔金演武會後,冒著被地火吞噬的危險,從熔爐谷最深處挖出來的一小塊萬年星痕鐵髓。這東西珍貴無比,本是他打算用來求葉孤鴻替我修復劍身本源的至寶。

「你大半夜把這塊破鐵拿出來幹什麼?打算當宵夜啃了?」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因為蕭澈體內的魂力流動軌跡,根本不是在進行日常的打坐溫養,而是在以一種極其隱蔽、極其詭異的方式,順著他的經脈逆向運轉!

那種運轉方式……不是任何進攻或防禦的劍訣,倒像是在剝離某種與生命相連的契約!

「蕭澈,你在幹什麼?!」我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神魂猛地從蓮台上站起。

蕭澈依然沒有回答我。他深吸了一口氣,左手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狠狠一割!

噗嗤!

滾燙熾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然而那些鮮血並未落在地上,而是被他以雄渾的心火魂力包裹著,凌空化作了一道道複雜繁奧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帶著刺骨的撕裂感,徑直落在了歸墟的劍格之上,隨後瘋狂地朝著劍身深處鑽去!

嗡——!

劇烈的神魂絞痛瞬間襲來!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鐵鉤死死勾住,正硬生生地被從歸墟的星痕核心中往外拖拽!而那些血色符文的另一端,正連接著那枚打開的玉盒,連接著那塊冰冷純淨的萬年星痕鐵髓!

「離魂解契陣?!」我瞬間認出了這個陣法,整個人如遭雷擊,神魂在識海中發出憤怒到極致的尖嘯,「蕭澈!你瘋了嗎?!強行撕裂器靈契約,你的魂海會被劍氣反噬炸成廢人!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麼?!」

蕭澈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手腕處的鮮血瘋狂流淌,但他臉上的肌肉連一絲抽搐都沒有。他緊咬著牙關,任由反噬的劍氣在他體內經脈中瘋狂肆虐,以無比堅決的意志,強行推動著陣法的運轉。

「無咎,聽我說。」蕭澈的聲音在我的識海中響起,沉重得彷彿帶著萬鈞巨石,「慕容燼的萬爐熔魂域已經成了氣候。他在天隕城地底截留了整座大陸七成的地心魂火,只要他吸乾今晚抓進去的靈兵,就能徹底踏入歸一境。到那時,沒人能殺得了他。」

「所以呢?!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一個小小的凝魂境,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咆哮著,神魂死死抓住歸墟的核心脈絡,抵抗著那股剝離的力量,「停下!給老子停下!」

「我體內有天生魂火親和體,又學了葉師尊的心鑄流。」蕭澈平靜地在識海中訴說著,彷彿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剛才查看了地圖,天隕城的地底魂火中樞,就在鑄殿正下方的星隕死穴。今晚子時,慕容燼開啟熔爐大祭,地底防護會出現半刻鐘的空隙。我會潛進去,引爆我所有的心火與全身精血,引燃地底最後的星痕礦脈。」

「只要地脈被引爆,天隕城的地心魂火就會徹底倒灌,慕容燼的萬爐熔魂域會不攻自破,他的長生夢會跟著這座吃人的聖城一起被炸成飛灰。」

「……你說什麼?」我愣住了,整個人如墜冰窟。

「你謝家的滅門之仇,能報。」蕭澈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但那雙黑眸裡卻燃燒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決絕,「慕容燼會死,鑄殿會滅。但我引爆地脈之後,沒人能從萬度地火中活著出來。歸墟承受不住那種爆炸,器靈會在一瞬間被燒成虛無。」

「所以,你出來。」

「我把你的神魂剝離出來,封進這塊星痕鐵髓裡。等蘇璃醒了,她會帶你回南疆。以她的天賦和葉師尊的手段,百年之內,一定能替你重塑一柄全新的肉身靈兵。謝無咎,你是北境最年輕的化域劍首,你的天賦不該陪我爛在地底的焦炭裡。」

轟隆!

我的腦袋彷彿被九天驚雷狠狠劈中,短暫的空白之後,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屈辱與狂怒,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遠古兇獸,從我靈魂最深處瘋狂咆哮著撕咬而出!

「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破口大罵,這是我成為劍靈以來,罵得最骯髒、最撕心裂肺的一次!半透明的玄色長袍在識海中劇烈鼓盪,周身星痕碎光化作無數道鋒利無比的劍芒,瘋狂地斬向那些試圖剝離我的血色符文!

「蕭澈!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憑什麼替本劍首做決定?!啊?!」

「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悲劇英雄?還是替天行道的聖人?!」

「我謝家滿門上下三百一十二口人的血債,是我謝無咎自己的事!是我自己瞎了狗眼,當初誤認你是仇人,奪舍失敗變成今天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劍靈模樣!這是我自己的罪,是我自己的劫!輪得到你這根連化域都沒摸到的爛木頭去替我送死嗎?!」

識海之中,我的神魂咆哮如雷,每一個字都帶著極致的刻薄與怨毒:「你以為你很偉大嗎?引爆地脈?同歸於盡?我呸!你這根本就是懦弱!你就是個不敢面對未來的廢物!你害怕自己一輩子追不上慕容燼,你害怕自己解不開靈蝕的真相,所以你想用最簡單、最蠢的方式,一死了之,順便給自己立個慷慨赴死的牌坊!」

「我告訴你,蕭澈,你要是敢這麼做,我謝無咎生生世世都看不起你!就算慕容燼被你炸碎了,我也只會覺得你是一坨令人作嘔的爛泥!我不會感激你,我只會每天對著你的骨灰吐口水!」

我的罵聲惡毒到了極點,甚至動用了神魂撕裂的痛楚,將這些尖銳的字句狠狠扎進他的識海深處。

然而,蕭澈臉上的神情依然沒有絲毫動搖。他只是悶哼了一聲,任由我將他的識海攪得翻天覆地,右手上的法訣反而掐得更急、更狠!

「隨你怎麼罵。」蕭澈在心底低低地說了一句,「但我欠謝家的,欠你的,這條命本來就該還給你。」

「你欠我個屁!!」我氣得靈體都在發抖,眼眶泛紅,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著,「老瘋子都說了,謝家的滅門是慕容燼為了搶礦脈幹的!你也是受害者!你被中州通緝、被天下唾棄,你他媽替慕容燼背了十年的黑鍋!你欠我什麼了?!你欠我一條命嗎?!老子要的是你的命嗎?!老子要的是堂堂正正站在慕容燼面前,用我的劍法,用九劫斷星,一劍一劍把他身上的肉全刮下來!!」

「用你的命換他的命,他也配?!你也配?!」

「陣法,開。」蕭澈根本不聽我的咆哮,他眼中的光芒冷得像鐵,渾身氣血在這一刻燃燒到了極致,強大的血祭之力化作一隻巨大的血手,硬生生抓住了我神魂的咽喉,猛地朝著劍身之外扯去!

「呃啊啊啊啊——!」

極致的撕裂劇痛讓我眼前發黑。我的神魂虛影已經有一半被強行扯出了歸墟的劍格外,眼看著就要被按進那枚冰冷的星痕鐵髓之中!

就在這一瞬間,歸墟古劍的本體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哀鳴!

錚——!

整座廢棄工坊內的生鐵錠與殘破兵刃同時劇烈顫抖起來!歸墟的劍身上,原本已經被白金心火溫養癒合的裂紋,在我們兩人意志的劇烈衝突與撕扯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度崩裂開來!一道道漆黑如墨的靈蝕黑氣,因為我們兩人靈魂的決裂,從劍身深處瘋狂湧出!

「唔!」蕭澈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踉蹌著撞在身後的火塘上,將堆積的炭火撞得四散飛濺。

契約反噬!

身為宿主的他,在強行剝離一個擁有化域巔峰執念的強大器靈時,終於承受不住那種大道規則的碾壓,五臟六腑在一瞬間受了重創!

而我也好不到哪裡去。神魂像是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玄色殘袍碎裂了大半,整個人虛弱地跌回了識海蓮台之上。歸墟古劍原本璀璨的星痕微光,在這一刻徹底黯淡了下去,變得如同一截毫無靈性的焦黑朽木。

「咳……咳咳……」

蕭澈單膝跪在焦炭堆裡,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伴隨著暗紅色的血塊從嘴角溢出。他低頭看著手中光芒盡失、布滿裂痕的歸墟,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了一抹絕望與挫敗。

剝離失敗了。

我的神魂已經與歸墟的上古星痕核心融為一體,除非他將整柄劍徹底折斷,否則根本不可能在不傷害我本源的情況下將我驅逐出去。

「為什麼……」蕭澈低著頭,染血的手指死死扣著冰冷的地面,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嘶啞與顫抖,「謝無咎,為什麼不走?活著……不好嗎?做一個受萬人敬仰的劍聖,不好嗎?」

「好個屁。」

我癱在識海蓮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神魂虛氣,嘴角勾起一抹極致森寒與疲憊的冷笑:「踩著你這根爛木頭的屍體活下去?然後每天看著這塊破鐵髓,想著有一個自以為是的蠢貨替我去死了?蕭澈,你未免太小看我謝無咎的自尊心了。」

「我謝無咎這輩子,寧可跟仇人同歸於盡戰死在擂台上,也絕不當一個縮在別人背後苟且偷生的懦夫!」

蕭澈沉默了。

工坊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窗外偶爾傳來巡邏執法隊沉重的腳步聲與靈兵破空的呼嘯聲,但這一切在我們兩人之間凝固的氣氛面前,都顯得如此遙遠而微不足道。

良久,蕭澈用袖子狠狠擦去了嘴角的血跡。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伸手抓起那柄黯淡無光、殘破不堪的歸墟古劍,重新用黑布一層又一層地裹緊,隨後動作堅決地將它背在了自己的身後。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木訥,但那種木訥之中,卻多了一層厚重得無法化開的絕決。

「蕭澈,你想幹什麼?」我察覺到了他的動作,心中警鈴大作。

蕭澈沒有理會我。他走到熟睡的蘇璃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張寫滿了字跡的羊皮紙,輕輕壓在小丫頭的工具箱下。隨後,他轉過身,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毅然決然地拉開了工坊厚重的木門,邁步踏入了天隕城冰冷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還是要去!

哪怕剝離失敗,哪怕歸墟已經殘破,哪怕帶著我一起……他依然要去地底引爆那條礦脈!

「瘋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我氣得破口大罵,神魂瘋狂衝撞著劍身,「停下!蕭澈,給老子停下!你聽到沒有?!」

蕭澈腳步如飛。他沒有走平坦的街道,而是像一隻敏捷而沉默的黑豹,在天隕城錯綜複雜的屋頂與高牆陰影之間飛速穿梭。他體內的魂力運轉到了極致,將自身的氣息壓製得近乎死人,避開了一隊又一隊鑄殿的巡邏死士,徑直朝著城中心那座高聳入雲、散發著暗紅血光的巍峨神殿潛伏而去。

距離子時的大祭,只剩下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神殿正下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谷。隔著數百丈的距離,我便已經能感受到裂谷深處傳來的恐怖高溫與毀滅波動。滾燙的熔岩在地底如怒浪般翻滾,無數條暗紅色的血色火線如同一張張蛛網,將整座天隕城的命脈死死鎖定。

那裡,就是鑄殿的地心魂火中樞,也是整個大陸最後的星痕死穴!

蕭澈站在裂谷邊緣的一處隱蔽斷崖上,狂暴熾熱的硫磺風暴吹得他身上的黑袍獵獵作響。只要他從這裡縱身一躍,落入那座核心熔爐之中,引爆全身心火,一切就都結束了。

「謝無咎。」

站在萬丈深淵邊緣,蕭澈忽然在識海中輕輕開口。他的聲音沒有了剛才的對抗與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釋然與平靜。

「如果真有黃泉……到了下面,我再把命賠給你。」

說完這句話,蕭澈雙腿微屈,整個人沒有絲毫猶豫,迎著那漫天翻滾的血色熔岩與毀滅地火,悍然向前躍出!

呼嘯的狂風撕扯著他的衣袍,地底恐怖的高溫在一瞬間將他的髮梢烤得焦捲!

「蕭澈——!!」

看著那張在火光映照下平靜而堅毅的臉龐,看著這個哪怕背負萬千罵名也要用最極端方式替我復仇的蠢貨,我胸腔中長久以來封閉的心防,在這一刻被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烈情感轟然撞碎!

悲傷?憤怒?屈辱?還是那該死的、被這根木頭硬生生捂熱的同生共死?!

「誰准你替我去死的?!!」

我在魂海中爆發出了今生最強烈的執念!我將生前身為化域劍首的所有驕傲、所有劍意、所有神魂本源,在這一瞬間毫無保留地全部壓榨而出!

回聲劍域,開!

重量法則,逆轉!!

「給我……滾回去!!!」

嗡——!

原本背在蕭澈身後、重約千斤的歸墟古劍,在這一剎那重量驟然暴增到了萬斤、兩萬斤、五萬斤!那種沉重已經超越了兵器的極限,彷彿一座巍峨的太古神山憑空砸落!

轟隆!

正在下墜的蕭澈根本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重壓,下墜的身形猛然一滯!緊接著,我燃燒著神魂本源,強行操控著歸墟的劍鋒在虛空中劃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刁鑽軌跡,九劫斷星第一式的星墜反向爆發!

一道刺目至極的星芒自劍鞘中逆衝而出,那不是殺敵的劍氣,而是一股狂暴絕倫的推力,硬生生頂著萬丈地火的上升氣流,推著蕭澈那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顆倒飛的流星,狠狠砸回了斷崖上方!

砰——!!

蕭澈重重砸在堅硬冰冷的黑星石地面上,整片斷崖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蛛網狀深坑。狂暴的反衝力震得他五臟六腑移位,整個人倒在碎石堆裡,連吐了三大口鮮血,徹底失去了站起來的力氣。

而歸墟古劍,則「錚」的一聲深深插在他身旁的岩石之中,劍身劇烈顫抖,周身星光徹底熄滅,連那一縷半透明的劍靈虛影,都因為剛才的極致爆發而變得近乎透明潰散。

裂谷下方,子時的鐘聲悠然敲響。

鑄殿的地底大祭正式開啟,滔天的萬爐熔魂域轟然展開,無數血色火柱沖天而起,將整個夜空染得猩紅刺目。然而那條通往魂火核心的通道,也隨著陣法的啟動,在重重禁制的包裹下徹底封閉。

蕭澈的最佳時機,錯過了。

他躺在碎石坑裡,仰望著被血光染紅的夜空,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個丟失了靈魂的木偶。他沒有怒吼,沒有責怪,只是劇烈地喘息著,任由胸膛劇烈起伏,任由鮮血從嘴角不斷滑落。

我縮在劍格深處,神魂虛弱得連維持人形都極為艱難。但我依然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在他的腦海裡投下了一道虛弱卻冰冷刺骨的神念。

「蕭澈……你給我聽清楚。」

「我的仇,我自己報。慕容燼的腦袋,必須由我們兩個人活著斬下來。」

「你欠我的……不是一條命。」

「你欠我的,是一柄能刺穿這個腐朽世界的劍。在斬碎慕容燼之前,沒有本劍首的允許,你連掉一根頭髮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這句話,我耗盡了最後一絲神魂之力,徹底陷入了沉寂與休眠之中。

黑夜漫長,斷崖之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兩道在血色火光中彼此背離、卻又被死死捆綁在一起的微弱呼吸。

冷戰與決裂的陰影籠罩在殘破的古劍之上,但命運的齒輪,卻在這一場近乎殘酷的拉扯中,朝著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深淵,緩緩轉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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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以身入爐,重鑄歸墟之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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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隕城的黎明來得比任何地方都要骯髒。穿透廢棄鍛造工坊殘破天窗的,不是清澈的晨曦,而是一層混雜著暗紅硫磺灰與鐵屑微粒的渾濁光暈。那光線斑駁地灑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照亮了滿地的狼藉,也照亮了我和蕭澈之間那段如同懸崖般無法跨越的死寂。

我依然被困在歸墟古劍的劍格深處。經過昨夜在萬丈斷崖上的神魂極限爆發,我整個靈體虛弱得近乎透明,胸口處那道被血祭強行撕裂的裂痕正絲絲縷縷地往外滲著星痕碎屑。那種痛楚並非皮肉之傷,而是靈魂被鈍刀反覆挫磨的鈍痛。

然而,比起我自己的慘狀,歸墟的狀況顯然更為致命。

原本古樸厚重的深黑劍脊上,此刻密密麻麻布滿了蛛網般的灰白裂紋,那是宿主與器靈意志徹底決裂、大道法則反噬留下的致命傷痕。更糟糕的是,原本被壓制在劍身最深處的靈蝕黑氣,此刻正順著那些裂紋瘋狂滋生,化作一縷縷如附骨之疽般的漆黑煙霧,在劍鋒四周不斷翻滾哀鳴。整柄劍黯淡無光,冰冷得像是一塊從墳墓深處刨出來的爛鐵。

蕭澈就坐在距離我不遠處的焦炭堆旁。

這個蠢貨昨夜被我用五萬斤重壓硬生生砸回斷崖,又挨了一記倒飛星墜的恐怖反衝力,五臟六腑早已移位。他身上的玄青勁裝被鮮血與塵土染得污濁不堪,臉色慘白得看不見半點血色,但他就那麼硬挺挺地坐著,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發黑的石牆,連一聲痛苦的悶哼都沒有發出來。

他低著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插在面前碎石堆裡的歸墟。

「看什麼看?沒見過被自己蠢死的破劍嗎?」我在他的識海深處吐出一道神念。雖然神魂極度虛弱,但我的語氣依舊刻薄得像淬了毒的冰錐,「蕭大俠,昨晚沒能跳下去當個慷慨赴死的烤乳豬,是不是覺得特別委屈?是不是覺得本劍首壞了你名垂千古的救世主大夢?」

蕭澈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魂海一片枯竭,原本熾熱純粹的天生魂火只剩下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但他依舊沒有在識海裡回敬我半個字。他只是緩緩伸出那隻布滿血口與老繭的右手,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歸墟的劍柄,但在距離劍脊只有半寸的地方,他的手卻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不敢碰。

因為此刻從歸墟裂紋中滲出的靈蝕死氣與反噬劍意,正狂暴地排斥著他體內的一切氣息。只要他的指尖落上去,那股暴虐的黑氣就會順著他的經脈反噬而上,將他本就瀕臨崩潰的魂海徹底絞成碎片。

「廢物。」我冷笑了一聲,雙手抱胸縮在識海蓮台的角落,故意用最不屑的語調掩飾靈體撕裂的顫抖,「連自己的佩劍都碰不得的鑄靈師,在北境連給學徒提洗劍水都不配。我要是你的師尊,當初在歸墟海看見你第一眼,就該一巴掌把你拍進泥潭裡,省得今天在這裡丟人現眼。」

蕭澈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滯了許久,最終無力地垂落下來,死死攥緊成拳,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血肉之中。暗紅色的血珠順著他的指縫緩緩滴落在漆黑的焦炭上,發出極其微弱的啪嗒聲。

就在工坊內的死寂幾乎要將空氣徹底壓垮之際,身後角落的乾草堆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翻身聲。

「蕭澈?!謝無咎?!」

蘇璃醒了。

小丫頭猛地從草堆裡彈坐起來,那頭帶著星藍挑染的短髮亂成了一團,臉頰上還沾著幾道黑灰。她那雙平日裡靈動清澈的杏眼此刻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慌亂地四處張望。當她的視線落在蕭澈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以及工具箱底下那張被壓得發皺的羊皮紙留信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她一把抓起那張寫滿了引爆地脈、託付後事的遺書,幾步衝到了蕭澈面前,聲音尖銳得帶著破音的哭腔:「蕭澈!你這封信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若我不歸,帶無咎回南疆』?!你昨晚背著我偷偷幹了什麼?!」

蕭澈別過頭去,避開了少女灼熱而憤怒的目光,沉默得如同一塊風化千年的頑石。

「你說話啊!你啞巴了嗎?!」蘇璃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紅了一大圈。當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插在地面上的歸墟古劍時,她整個人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連退了兩步。

「歸墟……怎麼會變成這樣?!」

身為南疆熔爐谷百年難得一見的鑄造天才,蘇璃對兵刃靈性的感知甚至比許多化域境的劍客還要敏銳。她甚至不需要伸手去摸,光是看著那翻滾的漆黑靈蝕與密布的碎裂紋路,臉色就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劍心碎裂……靈識暴走……靈魂契約被強行逆轉……」蘇璃撲通一聲跪倒在歸墟面前,那雙白皙柔軟卻布滿燙傷痕跡的小手懸在劍身兩側,淚水奪眶而出,「它在哭……它痛得快要瘋掉了!謝無咎!謝無咎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你的神魂怎麼碎成了這個樣子?!」

「別嚎了,小丫頭片子,本劍首還沒死呢。」我在識海裡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透過歸墟的微弱共鳴將聲音傳入她的耳中,「不過也快了。託你身邊這位偉大救世主的福,再過半天,本劍首大概就能徹底化成這柄破劍上的鐵鏽,連輪迴都不用去了。」

「謝無咎你給我閉嘴!」蘇璃非但沒有被我的毒舌逗笑,反而帶著哭腔狠狠吼了我一句。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瞪著依舊一言不發的蕭澈,杏眼裡燃燒著滔天的怒火與委屈:「蕭澈!你到底在自作主張些什麼?!你以為你一個人去地底送死很偉大嗎?!你以為你把謝無咎剝離出來是為了他好嗎?!你知不知道對於一個已經化為器靈的人來說,強行撕裂契約等於把他全身的骨頭一根一根敲碎?!」

蕭澈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關,嘴唇抿成了一條泛白的直線。良久,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沙啞至極的話:「慕容燼……今晚就會徹底吞噬地心魂火踏入歸一。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唯一你個大頭鬼!」蘇璃氣得揚起手中的工具箱,差點直接砸在蕭澈那張面癱臉上,「你們中州和北境的男人腦子裡是不是全裝著生鐵錠?!動不動就是同歸於盡!動不動就是以命換命!你們把靈兵當成什麼了?!把陪伴你們作戰的器靈當成什麼了?!是可以隨便丟棄的籌碼,還是替你們收屍的看墳人?!」

少女的怒斥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抽在廢棄工坊的每一個角落。連我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得愣了一下,識海裡一時間竟忘了組織嘲諷的字句。

蘇璃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焦味的空氣。她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原本的驚慌與憤怒逐漸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她站起身,轉頭打量著這間看似荒廢的鍛造工坊,視線最終死死鎖定在工坊正中央那座被厚重鐵板封死、底下隱隱透出微弱暗紅光芒的古老地火熔爐之上。

「蘇璃,妳想做什麼?」蕭澈似乎察覺到了少女神態的異樣,眉頭猛地擰緊,第一次主動開口問道。

蘇璃沒有回答他。她動作麻利地卸下身上那件沉重的防燙皮質外袍,露出了裡面沾滿油污與火星灼痕的緊身鍛造服。隨後,她伸手從工具箱的最底層,取出了三樣東西——一柄通體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剔透刻刀、一瓶散發著熾熱七彩霞光的南疆神髓「地心玉髓」,以及一卷用某種上古兇獸皮革製成的暗紅色殘破秘卷。

當那卷秘卷展開的一瞬間,一股古老、暴烈且充滿了血祭氣息的灼熱波動瞬間在大廳內蔓延開來。

「那是……」我在劍格深處看清了那卷秘卷上的古字,神魂猛然劇震,原本虛弱的意識瞬間被驚駭填滿,「南疆熔爐谷的禁忌秘術——《萬劫共鳴引》?!小丫頭,妳把這門邪術偷出來幹什麼?!」

《萬劫共鳴引》,南疆熔爐谷數百年來被歷代谷主列為最高禁忌的重鑄之法。傳聞這門秘術並非用尋常的鐵錘與魂火鍛打兵刃,而是要求鑄靈師以自身的血肉、記憶與完整的靈魂碎片為引,跳入地火熔爐之中,將自己化作連接人、劍、火三者的活體熔劑,強行抹平兵刃內部的一切裂痕與衝突,讓靈兵迎來逆天改命的二次覺醒!

但代價……是鑄靈師本人將承受萬火焚魂之苦,輕則魂海徹底枯竭淪為廢人,重則肉身與神魂直接在地火中化為飛灰!

「蘇璃!把東西放下!」蕭澈顯然也認出了那股不祥的氣息,他顧不得體內經脈撕裂的劇痛,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蘇璃手中的刻刀。

「蕭澈,你給我退後!」蘇璃眼神一冷,反手揮出一道熾熱的南疆心火,化作一道火牆硬生生將重傷的蕭澈逼退了三步。她站在火牆後,那張小巧精緻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無比堅毅:「歸墟的劍體已經崩潰了七成,謝無咎的神魂碎裂了五成,劍身內部的靈蝕雜音已經開始侵蝕最核心的星痕脈絡!尋常的鍛造手法,就算葉師尊親自來,也只能把它當成廢鐵融了重鑄!但如果融了,謝無咎的意識就會被徹底抹去!」

「妳瘋了?!」我忍不住在識海中破口大罵,神魂劇烈鼓盪著撞擊劍壁,「蘇璃!本劍首用得著妳一個黃毛丫頭拿命來救?!老子活了二十七年,在北境橫著走的時候妳還在熔爐谷玩泥巴呢!滾一邊去!老子就算神魂俱滅,也用不著妳替我跳火坑!」

「謝無咎,你這張臭嘴能不能閉上一會兒?!」蘇璃對著歸墟大聲嬌斥,眼角帶著淚,嘴角卻倔強地揚起一抹燦爛的笑意,「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這把劍!我是南疆熔爐谷未來的首席大宗師,我看不得這麼好的上古靈兵被你們兩個蠢貨糟蹋成一堆廢鐵!」

說完,蘇璃根本不給我們任何反應的時間,右手玉刻刀猛然劃破自己的左手手腕!

嗤啦!

殷紅而散發著淡淡星芒的精血瞬間噴湧而出,在半空中與那瓶「地心玉髓」完美融合,化作漫天熾熱的金色血雨,盡數澆灌在冰冷殘破的歸墟劍身之上!

轟隆隆——!

整個工坊地底的石板轟然碎裂!蘇璃一腳踢開了地火熔爐的封印鐵板,地底深處被天隕城大陣截留的狂暴地心魂火如同一頭沉睡百年的火龍,咆哮著從地縫中噴湧而出,將整座工坊吞沒在刺目的血紅烈焰之中!

「共鳴引,萬火鑄靈……以我殘魂,重續劍鳴!」

蘇璃清脆的長嘯聲在火海中炸響!她一把抱起浸透了她精血的歸墟古劍,在蕭澈目眥欲裂的怒吼與我不顧一切的尖叫聲中,嬌小的身軀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義無反顧地縱身躍入了那翻滾著數千度高溫的狂暴熔爐之中!

「蘇璃——!!!」

蕭澈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整個人不顧漫天火舌的灼燒,瘋了一般撲向熔爐邊緣!狂暴的熱浪在一瞬間將他的衣袖與額前碎發燒成灰燼,熾熱的火毒瘋狂鑽入他的經脈,但他那雙染血的手掌依舊死死扒在滾燙的爐壁邊緣,皮肉被燙得滋滋作響,散發出焦糊的味道!

而在熔爐的正中心,慘烈的重鑄已經開始了。

「啊啊啊啊啊——!!!」

蘇璃那淒厲痛苦到極點的慘叫聲,穿透了狂暴的爐火轟鳴,狠狠扎進了我和蕭澈的神魂深處!

我透過歸墟的五感,無比清晰、無比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一幕。

地心魂火如同無數柄燒紅的鋼銼,正寸寸刮過蘇璃嬌嫩的肌膚與經脈。她的皮肉在焦黑與再生之間瘋狂拉扯,但她卻死死用雙臂將歸墟抱在懷中,任由那些狂暴的火焰將自己的靈魂碎片一點一點剝離出來,順著被精血染紅的劍身紋路,硬生生往歸墟那些致命的裂縫中填補進去!

每填補一道裂縫,就等於將她記憶中最珍貴的一部分硬生生撕扯下來!

在劇烈燃燒的火光中,我看到了蘇璃的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在歸墟劍身上瘋狂閃爍——那是她年幼時在熔爐谷第一次握起鑄造錘的興奮笑臉;那是她因為不願接受家族聯姻、在大雨滂沱的夜裡毅然翻過南疆高牆的孤獨背影;那是她在暗巷中第一次聽見歸墟哭泣時,眼中流露出的純粹心疼;那是她拍著胸脯笑著對蕭澈說「放心吧,這把劍包在我身上」時燦爛的小酒窩……

所有的歡笑、委屈、執著與夢想,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最純淨的靈魂薪柴,被地火無情地焚燒著,化作一股溫柔卻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奇蹟力量,瘋狂修復著歸墟內部的創傷!

歸墟劍身上的漆黑靈蝕,在接觸到這股純粹到極致的靈魂共鳴時,發出了淒厲的嘶鳴,如積雪遇沸水般迅速消融崩解!

「謝無咎……蕭澈……你們給我聽著……」

身處烈焰漩渦中心的蘇璃,渾身已經被血與火徹底包裹,但她那雙杏眼依舊在火海中死死睜著,透過歸墟的劍格,直視著我顫抖的神魂。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痛楚而劇烈顫抖,但每一個字卻重得如同萬鈞神雷:

「人……人不是劍的奴隸……劍也不是人的工具……」

「你們兩個……一個把仇恨當成一切……把同生共死的同伴當成替死鬼……一個把愧疚當成枷鎖……一心只想著用死亡來逃避贖罪……你們算什麼狗屁劍客?!」

「劍是用來守護的!是讓兩個殘缺的靈魂……在握住劍柄的那一刻……找到活下去的勇氣!不是讓你們用來互相折磨、互相殉葬的借口!!!」

「給我……握緊它啊!!!」

少女最後那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如同一柄開天闢地的巨錘,狠狠砸碎了我心中長久以來固守的所有驕傲、偏執與防線!

轟隆!

我的識海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過往的所有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北境漫天飛雪中謝家滿門的血泊、慕容燼那張笑裡藏刀的虛偽面孔、奪舍失敗淪為器靈時的屈辱與怨毒、破廟中與蕭澈擠在一起時的惡毒互罵、逆鱗瀑下無言的默契配合、以及昨夜這根木頭毫不猶豫躍下萬丈深淵時那決絕的背影……

我錯了。

我一直以為,復仇是我謝無咎一個人的事,只要能殺了慕容燼,我粉身碎骨無所謂,蕭澈去死也無所謂。我用刻薄的毒舌掩飾自己的恐懼,用高傲的姿態掩蓋身為器靈的無力,我甚至任由這股偏執化作靈蝕的溫床,將身邊所有人一步一步拖入毀滅的深淵!

但蘇璃說得對。

劍不是用來殉葬的。

如果連自己手中的劍都無法坦誠以待,如果連願意將後背交付給自己的人都要推開,那我謝無咎就算殺了慕容燼,又有什麼資格自稱北境劍首?!

「蕭澈!!!」

我在魂海中發出了一聲長嘯,那聲音不再帶有一絲一毫的譏諷與嘲弄,而是化作了最熾熱、最純粹、最鋒銳的化域劍意!半透明的玄色長袍在識海中瘋狂暴漲,無數道由純粹執念化作的璀璨星光,從我的神魂深處轟然爆發!

「你這根爛木頭!還在等什麼?!給老子把手伸進來!!!」

扒在滾燙爐壁上的蕭澈,深邃的黑眸中猛然爆發出刺目的精光!他沒有絲毫猶豫,迎著那能將精鋼瞬間融化的萬度地火,將整條血肉模糊的右臂,狠狠探入了狂暴的烈焰漩渦之中,一把死死攥住了歸墟的劍柄!

轟——!!!

在蕭澈的手掌與歸墟劍柄相觸的那一瞬間,我和他的靈魂,跨越了所有的仇恨、猜忌、愧疚與隔閡,在蘇璃以生命為代價搭建的共鳴橋樑上,達到了有史以來最極致、最完美的同步!

沒有排斥!沒有反噬!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蕭澈體內天生魂火親和體的熾熱心火,與葉孤鴻傳授的「心鑄無鐵」奧義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限!白金色的純陽心火如滔滔江水般順著他的手臂瘋狂灌入劍身;而我則將生前自創的九劫斷星劍意與回聲劍域毫無保留地全部展開,化作最精純的神魂屏障,反向包裹住蕭澈的經脈,同時將蘇璃那殘破虛弱的靈魂死死護在劍格核心之中!

「心鑄無鐵……以執念為錘!!」

我們兩人在識海中發出了同一道震天動地的怒吼!

蕭澈的肉身在爐外瘋狂燃燒精血,他在以肉身為砧;我的神魂在劍內引導著萬丈地火,以意志為錘!我們兩人合力,將蘇璃獻祭的靈魂碎片、地心玉髓的浩瀚生機、以及那塊被血火融化的萬年星痕鐵髓,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狠狠鍛打進歸墟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鐺!鐺!鐺!

天地之間,彷彿響起了來自遠古星隕時代的神聖鍛打聲!每一聲敲擊,都讓周圍狂暴的地火平息一分;每一聲震鳴,都讓歸墟劍身上的裂紋癒合一寸!

原本覆蓋在劍身上的灰黑雜質在白金心火與星辰劍意的雙重淬煉下層層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如無盡星空般的純淨幽藍!一道道繁奧、古老、散發著毀滅與新生並存氣息的暗金星隕神紋,如同活過來的真龍一般,順著劍脊一路蔓延至劍尖!

錚——!!!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清越劍鳴,自熔爐深處轟然拔地而起!那聲音不再帶有絲毫靈蝕的痛苦與嗚咽,而是充滿了一種斬破天地、萬兵臣服的無上威嚴!

重鑄完成,歸墟第二形態——星隕破曉,覺醒!

狂暴的烈焰在一瞬間被這道恐怖的劍鳴硬生生壓回了地底深處!整間廢棄工坊內的空氣瞬間從極熱驟降為極寒,一道肉眼可見的幽藍色星光環形擴散,將四周坍塌的碎石與殘破坩堝全部震成了齏粉!

呼……

火海平息,濃煙散盡。

蕭澈渾身焦黑地單膝跪在已經冷卻發黑的熔爐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整條右臂布滿了觸目驚心的燒傷,但他的手掌依然穩如磐石,死死握著那柄煥然一新的歸墟古劍。

此刻的歸墟,劍身長三尺三寸,通體如暗夜星河,暗金色的星隕紋路在劍刃四周微微律動,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厚重與鋒銳。而在劍身的核心處,原本狂暴的靈蝕黑氣已經被純粹的心鑄星光徹底淨化封印,化作了一枚極其穩定的暗黑劍紋,安靜地沉睡著。

而在蕭澈的左臂臂彎之中,正軟軟地抱著陷入重度昏迷的蘇璃。

小丫頭渾身的防燙服已經殘破不堪,那頭星藍挑染的短髮被燒焦了大半,精緻的小臉上一片慘白,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煙。她的魂海因為強行施展禁術而透支到了極致,整個人陷入了深度的靈魂沉睡之中。

但她的嘴角,卻在昏迷中微微上揚,帶著一抹如釋重負的滿足笑意。

蕭澈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蘇璃抱在懷裡,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燒焦的碎發。隨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柄散發著幽幽星光的歸墟古劍上。

他沒有說話。

但我能透過歸墟那無比緊密的靈魂鏈接,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深處翻滾的那股狂暴、堅定、且不再有半點迷茫的熾熱心跳。

「喂,木頭。」我在他的識海深處開口,聲音帶著重鑄後的凝實與一如既往的桀驁,但深處卻多了一抹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暖,「劍變輕了。現在……只有四百斤。」

蕭澈擦去了臉上的血灰,握著歸墟的手指微微收緊。

「夠用了。」蕭澈在心底低聲回應,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柄已經徹底出鞘的絕世兇兵,「謝無咎,我們去斬了慕容燼。」

我笑了,在識海蓮台上緩緩站起身,半透明的玄色長袍周圍,星隕碎光璀璨如晝。

「好啊。」

「這一次,誰要是敢先死……誰就是孫子。」

晨光終於刺破了天隕城上空厚重的血色陰霾,透過殘破的屋頂,灑在了一柄重獲新生的古劍、以及兩個終於真正背靠著背的靈魂之上。然而,就在歸墟劍鳴徹底平息的瞬間,在城中心那座高聳入雲的鑄殿神壇深處,一道冰冷陰鷙、帶著滔天貪婪的目光,已然跨越了數十里的虛空,精準無比地鎖定在了這間殘破的廢棄工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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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逍遙一劍,為師再護你們一程

本章登場

天隕城上空的血色陰霾並沒有給我們留下太多喘息的時間。

那道自城中心鑄殿神壇跨越數十里虛空鎖定而來的陰冷神念,就像是一條吐著猩紅信子的毒蟒,帶著近乎貪婪的黏膩感,死死纏繞在剛剛重鑄完成的歸墟劍身之上。我甚至能透過古劍那重塑後的敏銳五感,嗅到數十里外隨風席捲而來的刺鼻硫磺味,以及那種混合了成千上萬道靈兵怨魂的血腥惡臭。

「走!」

蕭澈的反應快得驚人。他沒有半分遲疑,右手將散發著幽藍星光的歸墟古劍反手負於背後,左臂則極其小心地將陷入深度昏迷的蘇璃抱起,用一條浸透了冷卻藥汁的粗麻繃帶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他的動作俐落乾脆,但每一次牽動肌肉,他那條被地火燒得血肉模糊的右臂都會劇烈抽搐一下,深紅色的血水順著指尖不斷滴落。

「木頭,你的手要是廢了,本劍首可不會替你扛著這把四百斤的鐵塊。」我在他的識海深處冷哼了一聲,語氣依舊刻薄,但我卻在暗中調動起重鑄後極其凝實的神魂之力,化作一縷溫和的星痕清流,悄無聲息地順著劍柄反哺進他乾涸撕裂的經脈之中,替他強行壓下那股鑽心的火毒。

「無妨。」蕭澈在心底低聲回應,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波瀾,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道暗青色的殘影,撞碎了鍛造工坊殘破的後窗,朝著天隕城外連綿的荒山疾馳而去。

然而,我們才剛剛衝出工坊不到千丈,整片天地的重力法則便毫無預兆地轟然塌陷!

轟隆隆——!

天空在一瞬間由暗紅化作了濃稠如血漿的猩紅之色。原本自高空灑落的微弱晨光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方圓百里之內驟然升騰起的暗金烈焰!大地在瘋狂震顫,一座座巨大的白骨熔爐虛影憑空從地底拔地而起,爐口噴吐著滾燙的血色魂火,將整片荒山團團圍困。

半步歸一境的本命領域——萬爐熔魂域!

「錚——!錚——!錚——!」

在領域降臨的同一剎那,方圓百里內所有天隕城修士腰間的佩劍、以及荒野中埋藏的所有殘破兵刃,竟然同時發出了悽厲欲絕的悲鳴!那些兵刃內部的微弱靈識被這股恐怖的領域之力硬生生壓碎,化作漫天慘白色的靈光碎片,如百川歸海般朝著虛空正上方那道緩步踏出的身影匯聚而去!

萬兵臣服,生靈皆為鑄材!

「蕭小友,謝賢侄,許久不見了。」

一道溫和儒雅、甚至帶著長輩般慈祥關切的聲音在天地間悠悠響起。慕容燼身著一襲繡著繁複星隕暗紋的暗金鑄殿長袍,華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踏著虛空緩緩走來。他的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會綻放出一朵由無數兵刃殘魂組成的血色蓮花。

他低頭看著被領域死死壓制在地面上的蕭澈,眼神裡流露出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激賞與狂熱。他的視線死死黏在歸墟劍身上那些若隱若現的暗金星隕神紋上,呼吸甚至因此微微急促了幾分:「妙啊……真是巧奪天工的造化!竟然能以凡人之軀引動萬劫共鳴,將南疆神髓與星痕鐵髓融合,覺醒這等上古神兵的第二形態……謝家的滅門之怨、蕭小友的天生魂火、再加上南疆丫頭的靈魂獻祭,當真是這世間最頂級的淬火之料!」

聽著那令人作嘔的讚嘆,我在識海中瘋狂咆哮起來,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將識海蓮台掀翻:「慕容老狗!當年滅我謝家滿門、抽乾我北境劍塚魂火的,果然是你這條披著人皮的畜生!今日若不將你碎屍萬段,我謝無咎誓不為人!」

我的殺意透過歸墟古劍轟然爆發,整柄長劍發出狂暴的震顫,幽藍色的星芒如同一柄開天利刃,硬生生在萬爐熔魂域的重壓之下撕開了一道三尺寬的真空縫隙!

「謝賢侄,何必動怒呢?」慕容燼微微一笑,那張儒雅的臉上沒有半分愧色,反而充滿了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星痕鐵脈早已枯竭,這片大陸的壽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你們謝家冥頑不靈,守著北境劍塚那點微末底蘊不肯奉獻,本座不過是替天行道,將那些即將腐朽的兵魂收回熔爐,為這片大陸鑄造唯一的救世之劍罷了。你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去你娘的救世之劍!」蕭澈在這一刻破天荒地爆了一句粗口。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得像塊石頭的男人,此刻雙目赤紅如血。他頂著半步歸一境那重達數十萬斤的恐怖領域重壓,雙膝深深陷入碎石泥土之中,全身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脆響,但他依舊雙手死死握住了歸墟古劍的劍柄,將其一點一點從身後拔了出來!

「以眾生為薪柴,行苟且永生之事。」蕭澈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體內那原本微弱的心火在這一刻瘋狂燃燒,「你,不配稱鑄靈師!」

「九劫斷星——第三式,踏碎星河!」

轟!

我和蕭澈的意志在生死邊緣再度高度融合!重鑄後的歸墟爆發出一道百丈長的璀璨星輝,蕭澈悍然拔劍,整個人逆著漫天壓下的萬爐血火,如同一顆逆流而上的彗星,朝著半空中的慕容燼悍勇無畏地斬了過去!

那一劍之中,蘊含了我化域境的畢生劍道精髓,更融合了蕭澈那純陽無垢的剛猛心火,劍氣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空間亂流!

然而,面對這足以重創尋常化域巔峰的一劍,慕容燼的眼神裡卻只有淡漠與嘲弄。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朝前一點。

轟隆!

整座萬爐熔魂域的數千座巨爐虛影在同一時間轟然轉動!無窮無盡的血色魂火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暗紅熔岩巨手,攜帶著萬兵隕落的浩瀚死氣,居高臨下地一掌拍落!

砰——!!!

璀璨的星河劍氣在接觸到熔岩巨手的剎那間,僅僅支撐了半息,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被硬生生拍成了漫天碎屑!恐怖的反衝力化作實質般的環形衝擊波,狠狠撞擊在蕭澈的胸膛之上!

噗!

蕭澈狂噴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烏黑鮮血,整個人如同一顆斷線的風箏,自百丈高空被重重砸回了地面,在大地上砸出了一個方圓數十丈的巨大深坑!煙塵四起,碎石如暴雨般傾瀉!

歸墟古劍脫手飛出,斜斜插在深坑邊緣,劍身上的星隕光芒在狂暴的領域壓制下劇烈閃爍,發出微弱而痛苦的悲鳴。

「蕭澈!」我在識海中驚駭大吼。透過神魂鏈接,我能感覺到他體內的經脈在剛才那一擊之下寸寸斷裂,五臟六腑幾乎被徹底震碎,若非他在墜落的最後一刻死死用後背著地護住了懷裡的蘇璃,蘇璃恐怕早就當場斃命!

「咳……咳咳……」蕭澈躺在深坑中央,渾身浴血,口鼻中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沫。他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眸開始迅速渙散,但他那隻顫抖發黑的手掌,依舊在泥土中艱難地摸索著,想要再次去握住身旁的長劍。

這就是半步歸一的真正力量嗎?

在這種觸摸到了天地大道法則的絕對力量面前,我們所依仗的招式、執念與重鑄神兵,簡直就像是孩童手中的木劍般可笑!

「歸墟是好劍,可惜……握劍的人太弱了。」慕容燼踏著虛空緩緩降落在深坑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奄奄一息的蕭澈,眼神中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優雅與殘忍,「結束了。謝賢侄,回到本座的熔爐中來吧,與謝家的所有靈兵合為一體,這才是你宿命的歸宿。」

說著,慕容燼伸出暗金色的袖袍,一隻繚繞著靈蝕黑氣的血色骨爪自虛空中探出,朝著插在地上的歸墟古劍一把抓了過去!

老子就算自爆神魂,也絕不當你這條老狗的養料!

我心中的傲氣與兇性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半透明的玄色殘袍在識海中瘋狂鼓盪,我準備調動起歸墟最核心的星隕本源,進行最後玉石俱焚的自爆!

然而,就在那隻血色骨爪即將觸碰到歸墟劍柄的千分之一剎那——

啪!

一隻油膩發黑、甚至缺了一截繩結的破舊紫砂酒葫蘆,帶著呼嘯的破空聲,毫無預兆地自天外狠狠砸了下來,精準無比地砸在了慕容燼那隻暗金色的衣袖之上!

轟!

看似平平無奇的酒葫蘆,在接觸到慕容燼衣袖的瞬間,竟然爆發出一股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純淨劍氣!那股劍氣沒有絲毫殺伐血腥,卻帶著一種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逍遙浩蕩,硬生生將慕容燼那隻半步歸一的骨爪震得倒退了三丈!

「誰?!」慕容燼儒雅的面容第一次驟變,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猛地轉頭望向荒山之巔。

「嗝……」

一聲響亮而帶著濃濃劣質燒酒味的酒嗝,在死寂肅殺的戰場上突兀地響起。

「慕容小兒,三十年不見,你這偷雞摸狗、刨人祖墳的下作毛病,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啊。」

荒山之巔的狂風呼嘯而過,吹散了漫天的血色濃煙。

一道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身影,緩步從風雪與烈焰的交界處走了出來。

那不再是我們平日裡在熔爐谷廢礦坑裡見到的那個頭髮蓬亂、滿身雞油、瘋瘋癲癲的老酒鬼。此刻的葉孤鴻,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破舊灰白劍袍。他那如雪般的白鬚白髮被一根普普通通的草繩整齊地束在腦後,原本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挺拔得如同一株傲立於萬丈絕壁之上的萬年青松!

那張布滿滄桑風霜的臉上,那雙平日裡總是渾濁迷離的老眼,此刻深邃如無盡星海,開闔之間,隱隱有萬千道純淨無瑕的白金色劍氣在其中生滅輪轉!

而他的手中,既沒有神兵利器,也沒有星痕天鐵,僅僅握著一柄他在路邊隨手折下、用柴刀削去樹皮的普通枯木枝!

「葉孤鴻?!」慕容燼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聲音中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忌憚與震驚,「三十年前你為了護住這兩個廢物,主動從半步歸一境跌落,自碎劍心隱居北境,如今不過是個苟延殘喘的廢人,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本座面前?!」

「廢人?」

葉孤鴻招了招手,那隻在半空中打轉的紫砂酒葫蘆乖巧地飛回了他的手中。老頭子仰起頭,咕咚咕咚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水順著白鬚流淌在胸前,隨後放聲大笑,笑聲震得漫天的血色雲層劇烈翻滾:

「慕容小兒,你苦苦追尋了一百年的歸一境,到頭來卻把路走進了陰溝裡!你以為吞噬萬兵、煉化眾生就是歸一?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師尊……」我在識海中喃喃自語,神魂劇烈顫抖。這一刻的葉孤鴻,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種超然物外的浩然劍意,與我生前在北境所追求的那種鋒芒畢露的殺伐之道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包容萬物、人與天地萬物皆融為一體的宏大境界!

葉孤鴻轉過頭,目光溫和地穿透了歸墟的劍格,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深坑中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的蕭澈,嘴角揚起一抹豁達而欣慰的笑容:

「無咎,澈兒,你們給為師看好了。」

老頭子輕輕揮了揮手中那柄普通的枯木枝,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春日微風中閒話家常,但每一個字卻重重敲擊在我們兩人的靈魂最深處:

「世人皆以為,無星痕鐵不能成靈兵,無魂火鍛打不能生靈性。九大世家為了爭奪礦脈殺得血流成河,鑄殿為了苟延殘喘不惜塗炭生靈……但他們全忘了,劍,最初到底是什麼。」

「劍本凡鐵,因執念而生鋒芒;人本凡胎,因守護而鑄神魂。」

「人即是劍,劍即是人!心中有劍,草木竹石皆可斬碎星辰;心中無懼,何須向這天地借半寸星痕?!」

「這,才是真正的歸一!」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孤鴻動了。

他沒有展開任何如同慕容燼那般遮天蔽日的血色領域,他只是迎著那漫天壓下的萬座白骨熔爐,簡簡單單地朝前踏出了一步,手中枯木枝隨意朝著虛空輕輕一劃。

「逍遙劍道——萬里山河一劍清!」

嗡——!

天地之間,忽然響起了一聲宛如遠古初開時的第一聲大道梵音!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目耀眼的強光。只見一道純白無瑕、如月光般溫柔澄澈的劍意,自葉孤鴻手中的枯木枝尖端緩緩盪開。

那道劍意所過之處,原本暴虐狂躁的萬爐熔魂域就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殘雪,數千座噴吐著血火的巨大熔爐虛影在接觸到這股劍意的瞬間,竟然無聲無息地冰消瓦解!漫天翻滾的靈蝕死氣與怨魂哀號,在這一刻被這股浩瀚的劍意徹底洗滌淨化,化作漫天晶瑩剔透的甘霖,紛紛揚揚地自高空灑落!

一劍破萬域!

「這不可能!!!」慕容燼發出了驚恐欲絕的尖叫。他那引以為傲、吞噬了無數靈兵本源才修成的萬爐熔魂域,竟然在這柄普通的枯木枝面前如紙糊般層層崩塌!狂暴的反噬之力讓他胸口猛然塌陷,整個人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暗金碎片的精血,腳步踉蹌著暴退了數百丈!

然而,在歸墟劍內的我看著這一幕,眼眶卻瞬間被滾燙的熱淚模糊了。

因為我能無比清晰地看到——葉孤鴻那挺拔的白袍身軀,正在隨著那一劍的斬出,一點一點化作透明的白金碎光!

老頭子根本沒有重回巔峰!他是在燃燒自己三十年來苦苦溫養的最後一縷生命本源與神魂核心!他在用自己的命,強行演繹出這超越了世間一切鑄靈法門的神蹟一劍!

「師尊!不要——!!!」我在識海中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那種即將再次失去至親至敬之人的恐懼與絕望,如千萬柄利刃狠狠穿透了我的心臟。

蕭澈更是目眥欲裂,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從深坑中爬了出來,雙手死死扣進泥土裡,朝著葉孤鴻的方向發出非人般的悲鳴嘶吼:「師尊!停手啊!!!」

葉孤鴻沒有回頭。

他身上的白金劍芒燃燒得越來越熾烈,他手中的枯木枝已經在極致的劍意中徹底化作了純粹的光芒。他迎著被斬開的天空裂口,身形如同一隻展翅欲飛的孤鶴,化作漫天璀璨的星火風暴,將整座天隕城外的數萬鑄殿死士與暴怒的慕容燼死死阻隔在了天塹之外!

「兩個蠢小子,哭什麼哭?!」老頭子爽朗豁達的大笑聲在漫天星火中迴盪,帶著一如既往的灑脫與不羈,「老夫活了七十一歲,喝夠了人間烈酒,看遍了江湖風雪!能在這把老骨頭徹底朽爛之前,為新世代的劍客遞出最後這一劍,痛快!當真痛快至極!!」

呼!

一道由葉孤鴻畢生修為凝聚而成的最純粹、最溫暖的純陽心火,如同一隻溫柔的大手,自漫天劍雨中飄然落下,輕輕穿透了蕭澈的胸膛,融入了他的魂海之中。

在那一瞬間,蕭澈體內撕裂的經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奇蹟般癒合,乾涸的魂海被這股浩瀚的心火徹底注滿,甚至連他與我之間的靈魂鏈接,都被這股心火淬煉得堅不可摧!

老頭子最後的聲音,溫和而嚴肅地在我和蕭澈的腦海中同時響起:

「西境歸墟海……那裡沉睡著上古真正的歸一之源,也是這片大陸星隕礦脈的最初起源……」

「去那裡!解開靈蝕的真相……替為師……看看那個人劍平等的嶄新乾坤!!」

「走——!!!」

轟隆隆——!

漫天星火徹底爆發,化作一道橫貫方圓數百里的無上劍氣天塹,將狂怒咆哮的慕容燼與整座萬爐熔魂域徹底封印隔絕!

狂風之中,老人的身軀徹底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白金色光羽,消散在天地之間,只餘下那一隻空了的紫砂酒葫蘆,啪嗒一聲掉落在蕭澈面前的草叢中。

天地寂靜,唯有風聲嗚咽如泣。

「師尊……」蕭澈跪倒在地上,伸出顫抖的雙手,緩緩捧起了那隻依舊殘留著劣質燒酒溫度的葫蘆。這個無論承受多大痛楚都從不落淚的男人,在此刻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酒葫蘆上,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砸在漆黑的泥土之中,發出無聲的慟哭。

我縮在歸墟劍格的最深處,雙手死死捂住臉龐,任由神魂所化的淚水決堤而下。過往在廢礦坑裡的點點滴滴在眼前瘋狂閃現——老頭子偷喝我的酒、敲蕭澈的腦袋、用雞骨頭嘲笑我的九劫斷星劍路走偏了、在大雨天指著天空說劍客當逍遙……

所有的嬉笑怒罵,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胸膛中那一柄被鮮血與生命淬鍊得滾燙熾熱的復仇之火!

「蕭澈……」良久,我在他的識海深處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但每一個字裡蘊含的殺意與決絕,卻重得能壓塌山嶽,「站起來。」

蕭澈的肩膀劇烈顫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將酒葫蘆繫在腰間,隨後抬起衣袖,狠狠擦去了臉上的血淚。

他重新站起身,將背上的蘇璃牢牢繫緊,隨後一把拔起了插在地上的歸墟古劍。

嗡!

歸墟發出一聲低沉而悲壯的共鳴,劍身上的暗金星隕紋路與葉孤鴻留下的純陽心火交相輝映,幽藍的劍芒直指西方那片被濃霧與空間亂流籠罩的蒼茫天際。

蕭澈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道正在被慕容燼瘋狂轟擊的劍氣天塹,他握緊了歸墟,腳步沉重而無比堅定地朝著西方邁去。

「謝無咎。」蕭澈在心底低聲開口,語氣冰冷徹骨。

「我在。」

「去西境歸墟海。」蕭澈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眼眸中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白金心火,「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我要讓慕容燼和整個鑄殿,用命來償。」

我握緊了雙拳,在識海中傲然而立,星隕碎光照亮了我冰冷而決絕的臉龐。

「好。」

「到那時……本劍首親自斬下他的狗頭,祭奠師尊與謝家滿門!」

殘陽如血,荒野蒼茫。一人一劍背負著同伴與傳承,迎著西境滾滾而來的漫天風暴,義無反顧地踏入了那片埋葬著遠古秘密與終極命運的未知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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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血色真相,滅門令出自鑄殿

本章登場

向西逃亡的三千里荒原上,夜風像是一柄鈍刀,裹挾著刺骨的沙礫,反覆刮擦著天地間殘存的一切生機。

天隕城外那道由師尊葉孤鴻以命相搏所化作的白金劍氣天塹,已經在身後的地平線上縮成了一條細不可見的亮線。然而,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劣質燒酒香與燃盡神魂後的焦灼氣息。那種氣味死死黏在蕭澈被鮮血浸透的衣袍上,也深深烙印在我身為器靈的感知最底層,無論荒原的狂風如何呼嘯,都吹不散半分。

「木頭,放慢點速度。蘇璃的脈象亂得像被千軍萬馬踩過一樣,你再這麼顛簸下去,等我們到了西境,她那條小命就要先被你顛散架了。」

我在蕭澈的識海深處冷冷開口,語氣依舊刻薄帶刺。但我半透明的神魂雙手,卻始終懸浮在歸墟古劍的本源核心上方,源源不絕地將重鑄後提純的星痕靈流引導而出,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蕭澈那幾條隨時可能再次崩裂的經脈,同時分出一縷極其柔和的心火,隔著劍鞘溫養著伏在他背上沉睡的蘇璃。

「好。」

蕭澈在識海中低低應了一聲。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兩塊互相摩擦的粗糙砂石,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只是腳下的步伐驟然變得極為平穩。每一步落下,他那寬闊的脊背都像是一座巍峨沉靜的山嶽,將荒原上的狂風與顛簸盡數化解。

我們在一處背風的星隕斷崖下停了下來。

這座斷崖通體呈現出一種枯竭後的死灰色,原本應該閃爍著幽藍星光的星痕鐵礦脈早已乾癟發黑,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血肉與精華的巨大古獸骨架。這片大陸的生機正在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崩塌,連西境邊緣的荒山都已經顯露出這般破敗的死相。

蕭澈將昏迷的蘇璃輕輕安置在一處乾燥避風的凹壁內,替她掖好厚實的防風皮裘,隨後才緩緩退到斷崖邊緣坐了下來。他從腰間解下了師尊遺留的那隻紫砂酒葫蘆,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葫蘆口那磨損嚴重的草繩結,整個人宛如一尊在黑夜中風化了千年的石雕。

「別摸了,再摸那破葫蘆也不會自己長出酒來。」我抱著雙臂漂浮在古劍的虛影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帶著慣常的嘲諷,但眼眶深處卻隱隱發酸,「老頭子走的時候笑得比誰都大聲,他要是看見你這副死了爹娘一樣的窩囊模樣,非得從天上跳下來敲碎你的榆木腦袋不可。」

蕭澈沒有反駁我的譏諷。

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手中的酒葫蘆,良久,才低沉地說道:「師尊在最後……將一道記憶殘響封進了這隻葫蘆裡。」

我心頭猛然一震。

「什麼記憶?」我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他老人家在消散之前,將他三十年前在劍盟聖城大長老任上所查到的所有卷宗、以及滅門那一夜的完整天機推演,全部融進了這口純陽心火之中。」蕭澈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穿透了漆黑的夜色,直直看向懸浮在半空中的歸墟古劍,「謝無咎,他要我們一起看。」

沒有絲毫遲疑,蕭澈抬起右手,將一縷純淨的心火注入紫砂酒葫蘆之中。

嗡——!

剎那間,原本樸實無華的酒葫蘆劇烈震顫起來,一縷璀璨澄澈的白金色劍氣自葫蘆嘴中沖天而起,在漆黑的斷崖上方化作了一面巨大的星光水鏡!浩瀚如汪洋的回聲劍域在一瞬間將我們兩人的神魂同時籠罩,天地變幻,風雪呼嘯,時空彷彿在這一刻瘋狂倒流!

三十年前的劍盟聖城,高聳入雲的議會神殿,以及那一張張道貌岸然、披著華貴錦袍的面孔,無比清晰地在我們眼前逐一展開。

那是謝家滅門案爆發前三年的劍盟最高密令會議。

水鏡之中,年僅四十餘歲、身著暗金鑄殿長袍的慕容燼,正坐在議會大廳的最核心位置。他面容儒雅,嘴角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手指卻慢條斯理地敲擊著一份泛黃的絕密地質勘探圖卷。

「諸位長老,根據鑄殿深入地心三萬丈的探查結果,整座鑄靈大陸的星痕鐵礦脈,儲量已經不足三成。」慕容燼的聲音透過時空的殘響傳來,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日的天氣,「最多再過四十年,地心魂火將徹底熄滅,新生靈兵將再無可能誕生,整個大陸的修士體系將徹底斷絕。」

會議桌兩側,九大鑄劍世家的代表們發出了慌亂無比的抽氣聲與嘈雜的爭論。

「怎麼會這樣?!若無星痕鐵,我們各大世家該如何立足?!」

「若是這消息傳出去,底層的億萬劍客與平民修士定會掀起滔天暴動,整個大陸的秩序會在一夜之間瓦解!」

「慕容殿主,您可有應對之策?!」

看著那些慌亂的世家高層,水鏡中的慕容燼眼中閃過了一絲陰鷙而殘忍的光芒。他優雅地站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布道:

「辦法自然是有的。既然礦脈即將枯竭,那麼剩下的有限資源,就絕不能再浪費在那些資質平庸的平民與旁支身上。我們必須將整個大陸所有的星痕鐵、所有的魂火分流、以及所有世家積攢的古老靈兵,全部集中在鑄殿手中。」

「本座將以地心魂火為爐,融萬兵之源,鑄造一把真正超越天地法則的『歸一至尊之劍』。唯有此劍誕生,才能打破大陸屏障,帶領我們九大世家前往天外星域,尋求永生。」

「至於北境……」慕容燼的手指落在了圖卷上標註著謝氏劍塚的位置,眼神如毒蛇般冰冷,「北境謝氏世代鎮守古劍塚,謝家祠堂地底下埋藏著全大陸最後一條未被污染的純淨星痕鐵髓。但謝家歷代家主冥頑不靈,死守著人劍共生的古訓,絕不可能交出劍塚底蘊。」

「殿主的意思是……」一名世家長老顫聲問道。

「謝家若在,北境鐵板一塊,鑄殿的熔魂大陣便無法插足北境。」慕容燼淡淡一笑,那笑容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拔掉謝家這根釘子,北境的百萬靈兵與劍塚鐵髓,自會落入我們掌中。」

「可謝家是北境守護家族,少主謝無咎更是年少成名的化域天才,若無正當理由將其滅門,天下劍客豈能信服?前任大長老葉孤鴻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理由?理由是人做出來的。」

慕容燼轉身,從身後的暗格中取出了一道早已擬定好的血色密令。密令之上,清清楚楚地蓋著鑄殿與劍盟議會的暗金星隕大印!

「北境年輕一輩中,除了謝無咎,還有一個出身中州沒落旁支、卻擁有天生魂火親和體的少年,名叫蕭澈。」慕容燼的指尖在血色密令上輕輕一划,語氣帶著一種玩弄命運的快意,「蕭澈性格孤僻剛烈,與謝無咎向來在劍道理念上水火不容。傳本座密令,命鑄殿死士換上中州執法隊的黑甲,持蕭澈的名義與佩劍偽證,在月圓之夜血洗謝家主宅。」

「殺光謝家直系,奪走劍塚鐵髓,將謝家所有靈兵投入萬爐熔魂域淬煉成死士兵刃。事後,將所有的血跡與殘留劍氣,全部引向蕭澈。」

「謝無咎若是活著,以他那孤傲偏執、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性格,必定會發瘋般去找蕭澈復仇。兩個北境最頂尖的天才自相殘殺,無論誰死誰活,北境的劍道脊梁都將徹底折斷。到那時,還有誰能阻止本座接管北境礦脈?!」

水鏡中的畫面劇烈扭曲,隨後猛然切換到了那一座我此生最不願意回憶的血色夜晚!

風雪漫天,北境謝氏山莊的大門被狂暴的血色魂火轟然砸碎!無數披著黑甲、戴著青銅鬼面的鑄殿死士如潮水般湧入謝家宅院。那些平日裡教導我練劍的叔伯長輩、那些圍在我身邊叫我少主的年輕師弟,在萬爐熔魂域的壓制下,連本命靈兵都無法拔出,就這樣被硬生生砍下頭顱!

他們的靈魂被抽離,他們的佩劍被當場折斷,投入了鑄殿隨身攜帶的白骨熔爐之中,化作漫天慘白色的怨魂慘霧!

而帶頭的黑袍首領,手中握著的正是一柄偽造的、散發著蕭澈獨特純陽劍氣的仿製長劍!他故意在謝家正堂的白玉照壁上,留下了那一道深深的、帶著蕭氏族徽的斷星劍痕!

畫面中的年少謝無咎,渾身浴血地從後山禁地衝了出來。當他看見倒在血泊中的父母、看見滿門被屠的慘狀、看見那道深深刻在照壁上的蕭氏劍痕時,他發出了如厲鬼般的悲鳴嘶吼,一雙眼眸在一瞬間被無邊的怨恨染成了血紅!

「蕭澈……蕭澈!!!我謝無咎上窮碧落下黃泉,定要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水鏡在此刻轟然碎裂,漫天的白金色星光如暴雨般飄散。

斷崖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荒原上的夜風在瘋狂呼嘯,像是在嘲弄著這場持續了整整數年的荒唐悲劇。

我的神魂僵硬地懸浮在虛空中,半透明的玄色殘袍在風中劇烈顫抖。我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像是有一柄重達萬鈞的巨錘,狠狠砸碎了我這具早已死去的靈魂。

錯了。

全錯了。

從一開始,全都是錯的!

我恨了整整三年的人,我發誓要生吞其肉、飲其血的生死仇敵,那個被我當作滅門兇手、甚至不惜冒著被天罰反噬的危險強行奪舍的男人……

竟然從頭到尾都是慕容燼手中的一枚替罪棋子!

當年那一夜,我親眼看見的照壁劍痕是假的!我感受到的純陽劍氣是假的!甚至連那一柄掉落在謝家池塘裡的斷劍,都是鑄殿為了引我入局而精心布置的誘餌!

而我,自詡為北境百年不遇的化域劍首,自詡為算無遺策的天才劍客,竟然就像一條被慕容燼牽著鼻子的瘋狗,咬牙切齒地追殺著蕭澈,將自己的一切怨毒、偏執與暴戾,毫無保留地宣洩在這個同樣被命運玩弄的無辜者身上!

若非當年在破廟奪舍失敗,若非歸墟古劍將我的殘魂強行吸入劍身之中……我恐怕早就以同歸於盡的極端手段,親手殺了這個世界上唯一有可能替謝家昭雪、唯一在暗中調查靈蝕真相的同伴!

「呵……呵呵……」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笑,不受控制地從我的喉嚨裡擠了出來。我的神魂在古劍本源中劇烈扭曲,暗金色的星痕碎光在虛空中瘋狂崩裂:

「哈哈哈哈哈哈!謝無咎啊謝無咎……你算個什麼劍首?!你算個什麼天才?!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是個被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連仇人是誰都分不清的跳梁小丑!!!」

狂暴的怨念與自我厭惡如同一場毀滅性的海嘯,在我的神魂深處徹底爆發!

歸墟古劍感應到了我的崩潰,整柄長劍發出狂暴而刺耳的錚鳴,劍身之上那些剛剛修復的星隕神紋開始大面積黯淡,幽藍色的光芒迅速被一層渾濁瘋狂的黑氣所侵蝕!那是靈蝕!由器靈自身極致的崩潰與絕望所滋生出的終極靈蝕!

「無咎!」蕭澈霍然起身,一把抓住了劇烈震顫的古劍!

「滾開!別碰我!」我在識海中嘶聲咆哮,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崩潰與無助,「蕭澈!你憑什麼不恨我?!是我奪了你的佩劍!是我三年來在你的腦海裡冷嘲熱諷、無時無刻不想著看你跌落塵埃!是我把你逼到了這步田地!你剛才看見了沒有?!謝家滿門上下三百條人命,全都因我的愚蠢而被葬送!我連自己的仇人都認不出來,我還有什麼資格活在這柄劍裡?!」

「讓我走!讓我自散神魂!這把劍是你的,這條命也是你的,你拿去啊——!!!」

我的哭喊聲撕心裂肺。二十七年的人生,死前滅門的絕望、死後淪為器靈的屈辱、日日夜夜被復仇烈火焚燒的折磨,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悔恨與崩潰,將我最後的自尊徹底碾得粉碎。

滾燙的神魂之淚化作實質般的星火,自古劍的劍格處瘋狂滴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中,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然而,面對我瘋狂的崩潰與靈蝕暴走,蕭澈沒有後退半步。

他的雙手死死扣在歸墟古劍那鋒利無比的劍身之上!哪怕重鑄後的星隕劍刃輕而易舉地割破了他的掌心,哪怕滾燙的鮮血順著劍鋒不斷流淌,他也沒有鬆開分毫!

他猛地將長劍拉向自己的胸膛,將那柄散發著絕望死氣的古劍,死死按在了自己心口那團燃燒著純陽心火的位置!

「謝無咎,看著我!」蕭澈在識海中發出了一聲雷霆般的怒喝!

那一聲怒喝,如同一柄開天重錘,硬生生砸穿了我識海中翻滾的黑霧。

我淚眼模糊地透過劍身,看著這個男人。

夜風吹亂了他額前凌亂的黑髮,露出了他那雙堅毅得如同萬年玄鐵般的深邃眸子。他的手掌在流血,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但他看著我的眼神裡,沒有半分責怪,沒有半分怨懟,唯有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赤誠與痛惜。

「當年北境雙驕,你十七歲化域,名動天下,傲立於萬山之巔。」蕭澈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在識海中掀起浩蕩的共鳴,「那時的蕭澈,不過是中州蕭家一個連本命靈兵都無法凝聚的廢材旁支,受盡世人白眼與唾棄。」

「全天下的人都嘲笑我不自量力,唯獨你謝無咎,在北境試劍大會上,當著九大世家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一塊未開鋒的鈍鐵。你說:『只要心裡還有一口氣在,草木皆可為劍,何須向那些世家老狗低頭?』」

「那一天的這句話,我蕭澈記了整整十年。」

蕭澈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手中的力道卻越來越重,將自己滾燙的純陽心火與葉孤鴻留下的純白劍意,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古劍的每一個角落:

「謝家滅門,非你之過,亦非我之罪!那是慕容燼的貪婪,那是劍盟的腐朽,那是整個世家體系為了苟延殘喘所犯下的滔天罪孽!」

「你恨錯了人,那就把劍鋒轉過來!」

「你怨了三年,那就用這柄劍去把那條老狗的腦袋砍下來!」

「謝無咎,你給我聽清楚了——」蕭澈深吸了一口氣,字字泣血,立下了這輩子最沉重的誓言:

「從這一刻起,你的滅門之仇,就是我蕭澈的滅門之仇!」

「謝家的公道,我陪你去討!北境的劍塚,我陪你去奪!」

「你想做回那個名動天下的謝無咎,那我蕭澈,就做你手中最硬的那柄劍!上窮碧落下黃泉,神擋殺神,魔阻斬魔!」

轟隆——!

蕭澈的靈魂在這一刻徹底敞開,沒有一絲一毫的防禦,沒有任何一處角落有所隱瞞。他將自己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痛苦、所有對劍道的赤誠執著、以及對我的全然信任,如同一座爆發的火山,徹徹底底與我的殘魂融為了一體!

純陽心火在咆哮,回聲劍域在狂鳴!

在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與完整。

長久以來橫亙在我們兩人之間的猜忌、隔閡、嘲諷與愧疚,在葉孤鴻的浩然劍意與蕭澈毫無保留的赤誠面前,如同一層薄薄的殘冰,被徹底融化成了沸騰的鐵水!

靈魂完全同步!

這是唯有在傳說中達到「歸一境」的劍客與靈兵之間,才有可能出現的心意相通!人即是劍,劍即是人!我所經歷的痛苦,他感同身受;他胸膛中的憤怒,我了如指掌!

嗡——!

歸墟古劍劍身上的靈蝕黑氣在一瞬間被徹底蒸發驅散!原本幽藍色的星隕光芒中,驟然多出了一層熾熱純淨的白金流光。劍身輕微顫鳴著,不再是因為絕望與痛苦,而是因為一種即將撕裂整片天地的狂暴戰意!

我在他的識海深處站直了身子。

我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那張俊冷如霜雪的面容上,重新浮現出了北境化域劍首那一貫的孤傲與凌厲。但這一次,我的眼中不再有偏執的盲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了一切、誓要焚盡這污濁人間的滔天怒火。

「蕭澈。」我開口,聲音平靜而冰冷,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鋒銳。

「我在。」蕭澈鬆開了按在胸口的手,將歸墟古劍橫於身前,眼神堅定如鐵。

「這輩子,你休想甩掉本劍首了。」我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血腥味的冷笑,「握緊我。等到了歸墟海,等我們拿回上古歸一的神力……我要親自把慕容燼那條老狗的一身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給謝家三百零四口亡魂當作墊腳石!」

「好。」蕭澈握緊了劍柄。

這一刻,一人一劍的氣息徹底交融在一起,那股恐怖的劍意甚至引動了天穹之上的星辰,在荒原的夜空之中,撕開了一道筆直通往西方的璀璨星軌!

「咳咳……」

就在此時,斷崖凹壁內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咳嗽聲。

蘇璃揉著昏沉的腦袋,緩緩從皮裘中撐起了身子。她那張俏麗的小臉依舊帶著幾分失血過後的蒼白,齊肩短髮上的一縷星藍挑染顯得有些凌亂。她眨巴著那雙靈動的杏眼,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我和蕭澈身上。

「蕭木頭……謝毒舌……」蘇璃揉了揉眼睛,隨後吸了吸小巧的鼻子,小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你們兩個……靈魂怎麼變得這麼亮了?剛才發生了什麼?我怎麼感覺……歸墟好像變得比剛出爐的時候還要燙了?」

看著這個為了重鑄歸墟不惜以身入爐、險些丟了性命的南疆姑娘,我心中的冷硬微微柔軟了幾分,但嘴上卻依舊毫不留情:

「醒了就趕緊把臉上的爐灰擦擦。睡得跟頭小豬一樣,要不是蕭木頭扛著你跑了三千里,你現在早就成了慕容燼熔爐裡的一塊焦炭了。」

「謝無咎!你才像豬!你全家都……」蘇璃下意識地揮舞著小拳頭反駁,但話說到一半,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捂住了嘴巴,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眼裡滿是擔憂與自責,「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提你家裡的……」

「無妨。」我淡淡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釋懷與冰冷,「謝家的仇,很快就會用血來洗乾淨了。」

蘇璃愣了一下,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我語氣中的變化。她沒有再多問,只是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從腰間的工具包裡掏出了一枚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定位羅盤,指著西方那片逐漸升騰起漫天濃霧與空間亂流的天際線:

「翻過前面這座碎星山脈,就是西境歸墟海的邊緣了。師尊說的沒錯……那裡的空間法則極其混亂,傳聞整個大陸最初的星痕鐵母礦就沉睡在歸墟海眼之中。」

蕭澈反手將歸墟古劍負於背後,轉身將蘇璃拉了起來:「走吧。在慕容燼的大軍追上來之前,我們必須進入歸墟海。」

「好!」

狂風呼嘯,殘夜將盡。

天邊的第一縷微光撕破了荒原的黑暗,照亮了三人堅定前行的背影。在那柄負於青年身後的古劍深處,一顆被仇恨、背叛與熱血反覆淬煉後的劍心,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指引著他們走向那場即將顛覆整座大陸的終極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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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星隕枯竭,劍盟的末日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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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那道被狂暴罡風撕扯得千瘡百孔的碎星山脈後,天地間的景象驟然從死寂的枯灰,墜入了一種近乎虛無的深邃墨藍。

西境歸墟海,這片在鑄靈大陸諸多古籍記載中被列為萬物終焉之地的禁區,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撞入了我們的視野。那根本不是由尋常海水匯聚而成的汪洋,而是一片由浩瀚無際的空間亂流、破碎的星痕鐵殘片以及濃重如實質的灰白迷霧所交織而成的混亂深淵。狂暴的颶風在虛空中撕扯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空間裂隙,發出如遠古巨獸瀕死般的淒厲哀鳴,無數細碎的幽藍色星屑在迷霧深處忽明忽滅,像極了整座大陸淌在傷口外的殘血。

「喂,木頭,把你那雙笨腳往左邊挪開三寸。你踩著的那塊浮石底下就是一道空間斷層,你要是嫌自己骨頭太硬想被空間亂流鉸成肉餡,本劍首可不打算陪你一起被切成薄片。」

我在蕭澈的識海深處冷冷嗤笑,半透明的玄色神魂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魂海中緩緩流淌的純陽心火。雖然嘴上刻薄得沒有留半分情面,但我還是透過靈魂同步的微弱共鳴,悄無聲息地將歸墟古劍的重心向下壓了半寸,替他穩住了在陡峭風蝕岩壁上略顯踉蹌的身形。

「嗯。」

蕭澈在識海中簡短地應了一聲。他那張向來冷硬如刀刻般的臉龐上沒有絲毫惱怒,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他依言挪動了腳步,玄青色勁裝的下擺在虛空亂流的吹拂下獵獵作響。這傢伙自從在星隕斷崖下與我達成真正的靈魂完全同步後,似乎就徹底習慣了我這種隨時隨地的彈幕式嘲諷,不僅半點不生氣,反而能極其精準地從我一連串夾槍帶棒的毒舌裡,迅速挑揀出最關鍵的地形警示與劍道破綻。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著實讓我這個當年的北境第一化域劍首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

但不得不承認,當我們兩人的靈魂徹底交融、再無一絲隔閡之後,這具由我寄宿其中的上古靈兵歸墟,爆發出了遠超以往的靈動與神威。古劍橫斜在蕭澈背後,重鑄後的星隕古紋流淌著澄澈的白金色微光,周圍那些足以將尋常凝魂境修士撕成碎片的空間罡風,在觸及古劍三尺範圍的瞬間,便會被一股無形的浩然劍意輕柔化解,宛如微風拂過深潭,掀不起半點波瀾。

「謝毒舌,蕭木頭,你們快看那邊!」

走在蕭澈身側的蘇璃忽然停下了腳步,抬起套著防燙皮質手套的右手,指著歸墟海深處那一根根沖天而起的巨大陰影。南疆熔爐谷特製的短款鑄造服上沾滿了長途跋涉的泥漬,但少女那一頭挑染著星藍色的齊肩短髮下,靈動的杏眼依舊閃爍著如熾熱爐火般的光芒。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透過那翻滾湧動的混沌濃霧,隱約可見歸墟海最核心的萬丈深淵上方,懸浮著數以萬計、巨大如山峰般的倒懸斷劍!那些斷劍通體由最純粹的星痕鐵髓鑄就,雖然經歷了不知幾萬年的歲月侵蝕與空間亂流洗禮,劍身上早已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斑駁痕跡,但其散發出的浩瀚威壓,依舊讓整片虛空都為之扭曲凝固。

「那就是傳說中的上古萬劍葬地……」蘇璃喃喃自語,身為頂級鑄靈天才的敏銳共情力,讓她的小臉微微有些發白,她甚至能隱隱聽見從那片萬劍殘骸深處傳來的古老悲鳴,「整座鑄靈大陸最初墜落的天外星隕主脈,真的就在這片海眼的底下……那些劍,全都擁有過歸一境的微弱靈韻,它們是在守護著什麼,還是在鎮壓著什麼?」

「它們什麼都沒鎮壓,只是一群不肯瞑目的古老殘魂罷了。」我透過劍身的感知凝視著那片震撼天地的葬劍異象,語氣淡漠,卻帶著一絲劍客獨有的蕭索與敬意,「萬年前的那場天外浩劫中,這批最初的鑄靈始祖試圖以身融劍、以自身神魂為大陸續命,可惜最後依舊沒能阻止礦脈的衰變。這群老前輩把自己的骨頭和佩劍都留在了這裡,成了一堆連神仙都拔不出來的爛鐵。」

蕭澈反手按住身後的歸墟劍柄,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中倒映著那些巍峨的劍山,低聲道:「師尊臨終前說過,唯有在歸墟海眼,才能找到真正的人劍歸一之道,徹底斬斷靈蝕的源頭。」

「老瘋子說的話你也全信?」我在他腦袋裡翻了個白眼,「那老頭子自己都只摸到了半步歸一的門檻,最後還不是靠著把自己燒成一把灰才把我們送出來?歸一境要是那麼好參透,當年慕容燼那條老狗也不至於被逼得狗急跳牆,非要去走吞噬萬兵的邪門歪道。」

提到「慕容燼」這個名字,蕭澈周身的空氣驟然降下了幾分寒意。他手掌下的劍柄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輕鳴,純陽心火與我的殺意在劍身深處悄然交融,化作一股隱而不發的銳利鋒芒。

我們在一處由數塊巨大星隕碎石天然拼湊而成的避風巖穴內暫時落腳。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即便蕭澈體內有葉孤鴻留下的純陽心火護體,肉身也早已緊繃到了極致;而蘇璃先前為了重鑄歸墟強行以身入爐,神魂本源透支嚴重,此刻臉頰上那抹不自然的紅暈顯然是魂力枯竭的徵兆。

蘇璃解下腰間沉重的精金鑄造錘,有些脫力地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她正打算從行囊中取出乾糧與調息用的安神草,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腰間皮囊的一瞬間,一抹極其刺眼的血紅色光暈,突然毫無徵兆地從皮囊縫隙中暴射而出!

嗡——!

刺耳的靈力蜂鳴聲在狹窄的巖穴內突兀炸響,伴隨著那道血光的蔓延,整座巖穴內的溫度彷彿在一瞬間驟降至冰點。那是一種混雜著無數靈兵碎裂時的絕望哀鳴、以及億萬生靈極致恐懼所產生的血腥氣息。

「這是……南疆熔爐谷的萬里同悲水晶?!」蘇璃俏臉驟變,連忙將那塊巴掌大小、通體由火精髓雕琢而成的通訊晶石掏了出來。原本晶瑩剔透、流轉著溫潤橙紅火光的晶石,此刻竟然被一層濃郁得化不開的黏稠血色所徹底覆蓋,晶石內部布滿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蛛網狀裂痕,發出瀕臨崩潰的淒厲尖嘯。

這種通訊晶石是南疆九大世家之間最高規格的緊急傳訊法器,唯有在宗族遭遇滅頂之災、或是整個中州發生顛覆性浩劫時,才會被熔爐谷的長老以本源精血強行引爆激發!

「蕭木頭,快用法力幫我穩住晶石!裡面的神念傳音快要碎了!」蘇璃急得眼眶泛紅,雙手劇烈顫抖著按在晶石上,試圖將自身微弱的魂火注入其中。

蕭澈沒有半分猶豫,一步跨上前去,並指如劍,一縷精純至極的純白心火驟然點在血色晶石的核心處。歸墟古劍的星隕劍意隨之擴散開來,化作一層堅不可摧的靈力屏障,硬生生將即將解體的晶石穩固在了虛空之中。

下一剎那,血色晶石轟然投射出一道足有十丈寬廣的巨型光幕!光幕撕裂了巖穴內的昏暗,將遠在數萬里之外的中州劍盟聖城,以一種血淋淋的殘酷姿態,直接呈現在我們三人眼前!

那是一場發生在中州聖城中央「萬劍廣場」上的公開屠殺。

天空是令人作嘔的暗沉血紅色,厚重的烏雲如鉛塊般壓在聖城高聳入雲的神殿尖頂上。原本莊嚴肅穆、象徵著全大陸最高權力中樞的劍盟議會大殿前方,此刻矗立著九座高達百丈的白骨火刑柱!

每一根火刑柱上,都用浸透了蝕魂劇毒的玄鐵重鎖,死死捆綁著一名身著華貴世家長袍的老者。那是南疆熔爐谷谷主、東境驚雷閣閣主、中州蕭氏宗族大長老……九大鑄劍世家的當代掌舵人,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執掌著全大陸近八成星痕鐵資源與鑄劍傳承的巨頭們,此刻披頭散髮,渾身浴血,胸口處無一例外被掏出了一個碗口大小的血洞!

而他們引以為傲、歷經數代人溫養淬煉的本命靈兵,正被一柄柄暗金色的骨釘死死釘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刑柱上,發出令人心碎的悲鳴哀嚎。

「爹——!!!」

看見南疆火刑柱上那名白髮被鮮血浸透、身軀殘破不堪的魁梧中年男子時,蘇璃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不顧一切地撲向光幕,卻被蕭澈一把死死拉住。

「蘇璃,冷靜點!那是記憶留影!」蕭澈低沉的聲音中壓抑著如雷霆般的暴怒,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而起,整個人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光幕之中,一道身著暗金色星隕長袍的清癯身影,踩著虛空中翻滾的血色魂火,一步一步從神殿的最高階梯上緩緩走下。

慕容燼。

這位劍盟議會的實質掌權者、鑄殿的締造者,此刻依舊將滿頭華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的面容依舊儒雅俊美,嘴角甚至掛著那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微笑,但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裡,卻燃燒著足以將整個人間拖入深淵的瘋狂與貪婪。

在他身後,萬劍廣場的四周,密密麻麻跪滿了數以十萬計的中州修士與聖城百姓。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驚恐、絕望與茫然,整個廣場死寂得宛如一片巨大的修羅墓場,唯有寒風吹動暗金旌旗的獵獵聲響。

慕容燼在九座火刑柱中央停下了腳步。他環視著腳下黑壓壓的眾生,微微抬起雙手,語氣平靜而溫和,聲音卻透過半步歸一境的恐怖修為,如滾滾天雷般在整座中州聖城的天穹上炸響:

「劍盟的子民們,中州的修士們。」

慕容燼微笑著,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慈悲假象:「今日,本座以劍盟最高議長之名,不得不向天下昭告一個殘酷的真相。一個被九大世家聯手隱瞞了整整三百年的……末日真相。」

他輕輕一揮衣袖,一道巨大的地脈投影在天穹之上展開。那是一條條乾癟枯萎、布滿了腐蝕黑斑的地下星痕鐵脈,地心深處那一團原本應該照亮整座大陸的魂火之源,此刻竟然已經縮小到了不足原本的一成,微弱得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看清楚了嗎?」慕容燼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魔力與冰冷殘酷,「我們腳下的這座大陸,它的骨髓——星痕鐵礦脈,已經徹底枯竭了;它的心臟——地心魂火,最多還能燃燒七天!」

「七天之後,魂火徹底熄滅,靈蝕狂潮將席捲四海八荒!到那時,你們手中溫養了一輩子的本命靈兵,全都會變成噬主的瘋魔兇器!你們的肉身將被靈蝕絞碎,你們的靈魂將在這片冰冷黑暗的死地上徹底風化腐爛,再無輪迴,再無生路!」

嘩——!

光幕中的聖城廣場在一瞬間徹底炸開了鍋!十萬修士發出了驚恐欲絕的崩潰哭嚎,無數人癱軟在地,絕望的哀鳴聲幾乎要衝破天穹。末日的真相如同一記開山巨斧,狠狠劈碎了所有人心底最後的僥倖與秩序。

「慕容殿主!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啊!」

「我們不想死!我們不想被靈蝕吃掉啊!」

「世家誤我!九大世家竟然瞞了我們三百年!」

聽著腳下那山呼海嘯般的絕望祈求,慕容燼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他轉過身,指著火刑柱上那些氣息奄奄的世家家主,眼神驟然變得如毒蛇般陰冷狠厲:

「這九個自私自利的世家蠢貨,死守著礦脈殘留的最後一點鐵髓,寧可看著天下修士一起陪葬,也不肯交出宗族底蘊!既然他們不願為蒼生開闢生路,那本座今日便代表天下修士,代行天道,將這九大蛀蟲明正典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慕容燼右手猛然一握!

轟——!

九團熾熱無比的暗紅色熔魂魔火自火刑柱底部沖天而起!九大世家家主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能完整發出,肉身便在眨眼間被魔火燒成了飛灰!而他們頭頂上的九柄高階本命靈兵,在魔火的瘋狂煅燒下發出刺耳的悲鳴,整柄長劍被硬生生抽離出純淨的靈魂本源與星痕精華,化作九道璀璨的流光,盡數沒入了慕容燼張開的大手之中!

「爹——!!!」蘇璃看著光幕中化作飛灰的南疆谷主,整個人癱軟在地,淚水如決堤般湧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蕭澈的雙眸在這一刻被血絲徹底填滿,他死死咬著牙關,嘴唇被咬破溢出鮮血,滔天的殺意幾乎要將整個巖穴內的空氣點燃。

而在光幕之中,慕容燼吞噬了九大高階靈兵的本源後,身上的氣息驟然暴漲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恐怖維度!一圈又一圈暗金色的熔魂領域在他周身瘋狂擴散,遮天蔽日,甚至將天穹上的烏雲都染成了熔岩般的赤紅!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十萬陷入狂亂的修士,緩緩張開了雙臂,以一種救世主降臨般的狂熱姿態高聲宣判:

「世家已死,秩序重鑄!想要在七天後的末日中活下去,唯有一條路——」

「天下修士,立刻前往各處分壇,主動獻出你們的本命靈兵與靈魂精粹,供本座的萬爐熔魂域淬煉!本座將以萬兵為柴薪,以地心最後的魂火為引,親手鑄就一把真正超越天地法則、能夠劈開世界壁障的『歸一至尊之劍』!」

「唯有此劍功成,本座才能帶領你們打破這方枯竭天地的桎梏,前往天外星域,共享永生!凡有藏匿靈兵、抗命不從者……殺無赦,滿門株連,神魂俱滅!」

轟隆隆——!

光幕中的畫面在慕容燼那瘋狂而殘忍的笑聲中劇烈震盪,隨後咔嚓一聲,伴隨著血色晶石的徹底碎裂,光幕化作漫天齏粉,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之中。

巖穴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蘇璃那壓抑到了極點的抽泣聲,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地回盪著。少女抱著冰冷的精金鑄造錘,蜷縮在碎石堆旁,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機與靈魂。南疆熔爐谷,那個她一心想要逃離卻又無比深愛的家,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連同她的至親,徹底灰飛煙滅了。

蕭澈依舊保持著並指如劍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他渾身肌肉緊繃如鐵,身後的歸墟古劍發出如悶雷般的低鳴,熾熱的純陽心火在他的識海深處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沒。

「慕容燼……」蕭澈從齒縫中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淬了毒的重劍,帶著刺骨的血腥味,「我要回聖城……把他的腦袋砍下來。」

「然後呢?」

我在識海深處冷冷開口,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蕭澈身形猛然一僵。

「怎麼?嫌死得不夠快?」我自歸墟古劍的虛影中緩緩凝聚出神魂法相,一雙狹長鋒利的眼眸直視著蕭澈識海中最狂暴的怒火,語氣刻薄而清醒,「你現在衝回聖城,面對的是一個吞噬了九大世家傳承靈兵、隨時可能藉助十萬修士兵刃強行踏入真正歸一境的瘋子!你拿什麼砍他的腦袋?拿你這副連靈力都沒調勻的肉身,還是拿我這把半生不熟的斷星古劍?!」

「謝無咎!」蕭澈在識海中發出了一聲低吼,那雙向來沉穩的黑眸中燃燒著血色的烈焰,「九大世家沒了!整個中州全瘋了!連蘇璃的父親都死在了他的手上!難道我們就坐在這片爛海邊上看著他把整個大陸的人全都當成鑄材給煉了?!」

「蕭澈,你給我把腦子裡的漿糊倒乾淨了再跟我說話!」

我毫不客氣地一聲厲喝,神魂之音如驚雷般在蕭澈的魂海中炸開,強行將他那股狂暴的怒火壓制了下去:

「你真以為慕容燼是在救世?你真以為他公布的是什麼狗屁末日真相?!」

蕭澈瞳孔猛然一縮。

連蜷縮在地上哭泣的蘇璃,也在這一刻止住了淚水,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古劍。

我冷笑一聲,眼神中透出一股洞悉了一切的森冷與譏諷:「老狗慕容燼最擅長的就是用九句真話包裹一句最致命的毒藥!星痕鐵礦脈枯竭是真,地心魂火衰弱也是真,但所謂的『魂火只剩七天』,根本就是他為了逼全天下修士乖乖獻祭佩劍而編造出的末日謊言!」

「若是地心魂火真的只剩七天,以他那惜命如金、自私自利的性格,早就帶著鑄殿所有的星痕鐵撕裂虛空逃之夭夭了,哪裡還會留在聖城搞什麼公開處決?!」

「他在害怕!他在趕時間!」我一字一頓地狠狠戳穿了這場驚天騙局的核心,「葉孤鴻臨死前斬破了他的萬爐熔魂域,重創了他的神魂本源!他知道老瘋子把純陽心火傳給了你,他也知道歸墟古劍在西境!他更清楚,一旦我們在歸墟海找到了最初的星痕鐵髓、領悟了真正的心鑄流人劍歸一,他的邪功在我們面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所以他才故意製造恐慌!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逼迫整個中州的修士把本命靈兵交出來,用這數以萬計的生靈魂魄與兵刃本源,強行填補他受損的道基,助他強行突破歸一境!」

「他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是死是活,他要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他自己的永生!只要他能在我們之前踏出那一步,整個大陸就算徹底崩塌成死地,他也一樣能踩著億萬枯骨飛昇天外!」

我的話語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狠狠澆在了蕭澈與蘇璃的頭頂上。

巖穴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歸墟海外圍空間亂流那轟隆隆的咆哮聲,在天地間久久不絕。

蕭澈眼中的血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深沉與冷冽。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軀逐漸放鬆下來,但握著歸墟劍柄的手指,卻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發白。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蕭澈在識海中問道。這一次,他的語氣中不再有盲目的衝動,只剩下冷靜到了極致的決絕。

我轉頭看向歸墟海最深處那一座座巍峨的倒懸劍山,眼眸中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星光:

「很簡單。既然慕容燼想跟天道搶時間,那我們就比他更快。」

「他在聖城收割天下靈兵,至少需要五天的時間來佈置萬爐熔魂大陣。這五天,就是我們唯一的生機。」

我將目光投向地上的蘇璃,語氣微微放緩了幾分,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蘇璃,收起你的眼淚。在鑄靈大陸上,眼淚洗不乾淨血仇,唯有爐火與重錘可以。你爹把最後的傳訊發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當個只會哭鼻子的懦夫,他是要你把熔爐谷的骨氣帶進歸墟海。」

蘇璃渾身劇烈一顫。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看著懸浮在半空中那柄散發著溫潤白金微光的古劍。少女用那粗糙的皮手套狠狠擦乾了臉上的淚水,隨後死死咬著牙關,撐著岩壁站了起來。

她將精金鑄造錘重新掛回腰間,那雙通紅的杏眼中,那一抹象徵著南疆首席鑄造天才的星藍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熾熱姿態重新燃燒了起來:

「謝毒舌……你說得對。南疆熔爐谷的人,哪怕死,也只能死在鍛造台前。」蘇璃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鋼鐵般的堅定,「我知道歸墟海眼的入口在哪裡。我爹生前給過我一張南疆歷代相傳的古星盤,那是唯一能避開外圍空間亂流、直接通往萬劍葬地核心的航路。」

「很好,總算沒白救你這條小命。」我冷哼了一聲,隨後將目光重新落回蕭澈身上,「木頭,聽見了沒有?領路的人有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我們要去歸墟海眼,找到那柄沉睡了萬年的歸一至尊本體,在慕容燼完成大陣之前,把真正的人劍歸一之道徹底參透!」

蕭澈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抽出了背後的歸墟古劍。

嗡——!

古劍出鞘三寸,一道璀璨奪目的白金劍氣沖天而起,將巖穴頂部的厚重陰霾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劍身之上的星隕紋路流光溢彩,與遠處歸墟海深處那一座座倒懸劍山產生了一種跨越萬古歲月的宏大共鳴!

「走。」

蕭澈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率先邁步走出了避風巖穴,徑直迎向了那片狂暴無比的空間亂流與混沌迷霧。

蘇璃緊隨其後,手中的古星盤散發出柔和的星光,替三人指引著迷霧中那條唯一生還的星軌。

狂風呼嘯,大浪滔天。

我在蕭澈的識海深處負手而立,凝視著前方那座隱沒在無盡深淵之中的龐大萬劍葬地,心中那一股壓抑了整整三年的復仇烈焰,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衝破一切黑暗的純陽之劍。

慕容燼,你的末日謊言騙得了天下愚夫,卻騙不過這柄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復仇之刃。

洗乾淨你的脖子,在聖城的神殿上等著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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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歸墟海眼,沉睡的歸一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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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那層厚重如鉛汞般的混沌迷霧時,我整個人——或者說我這道寄宿在歸墟劍刃深處的神魂殘魄,感受到了一種近乎被生生碾碎的極致重壓。

那不是單純的肉身壓迫,而是整片天地規則在空間盡頭塌陷時產生的神魂撕扯。四周早已沒有了上下左右的方向概念,濃郁到化為實質的幽藍色星屑在虛空中翻滾流淌,每一顆星屑都重若千鈞,撞擊在歸墟古劍的白金劍芒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清脆鏗鏘聲,宛如千萬柄無形的小錘正對著我的靈識瘋狂敲打。

「喂,蕭木頭,你的手掌心要是再滲出這麼多冷汗,本劍首的劍柄都要被你給泡發了。好歹也是吞了老瘋子純陽心火的化域高手,能不能稍微有點出息?」

我在蕭澈的識海深處翻了個優雅的白眼,神魂雙手抱胸,語氣刻薄得一如既往。但與此同時,我卻暗中調動起自身所有的化域劍念,將回聲劍域的無形屏障向外拓寬了整整三尺,替他硬生生扛住了左側一道突如其來的虛空亂流撕裂。

「不是汗。」

蕭澈在識海中簡短地回了一句,聲音依舊硬得像一塊未經淬火的生鐵。他腳踏虛空,每一步落下,腳底都會蕩開一圈凝實的心火波紋,將那些狂暴的亂流死死踩在腳下。這傢伙自從在星隕斷崖下對我徹底敞開靈魂後,整個人似乎就徹底開啟了一種「任由你冷嘲熱諷、我自巋然不動」的無賴狀態。他非但完全無視了我尖酸刻薄的字眼,甚至還極其順手地借用著我釋放出的劍意頻率,不斷調整著自身呼吸與步法。

這種默契簡直讓我憋屈得牙癢癢,卻又不得不承認,當我們兩人的靈魂沒有半點保留地交融在一起時,這柄上古靈兵歸墟所展現出的穩定與沉凝,早已超越了世間任何一柄所謂的天階神兵。

「蕭木頭,謝毒舌,古星盤的星軌指針到底到底停住了!」

跟在我們身側稍後方的蘇璃忽然驚呼了一聲。小姑娘將南疆熔爐谷祖傳的那塊古星盤緊緊貼在胸口,星盤上原本瘋狂旋轉的九道星環此刻徹底咬合在了一起,散發出一抹純淨無瑕的星藍色神光。她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俏臉雖然依舊帶著一抹失去至親的蒼白,但那雙杏眼之中卻透著前所未有的決然與清亮。

順著星盤所指引的虛空下方望去,眼前的迷霧與亂流忽然如同被一柄開天巨刃齊齊斬斷,驟然向兩側退散開來。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座足以令任何鑄靈師心神俱裂、頂禮膜拜的萬古奇蹟。

那根本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深海或者深淵。

在歸墟海眼的正中心,懸浮著一顆巨大無朋、宛如星辰殘骸般的暗金色巨型心臟。整座心臟完全由最原始、最純粹的星痕鐵髓凝聚而成,其直徑綿延何止萬丈!無數粗大如山脈般的暗金晶柱自核心向四周蔓延伸展,每一根晶柱上都倒插著成千上萬柄形態各異的斷劍。

那些斷劍有長有短,有的晶瑩如冰魄,有的赤紅如烈火,雖然早已失去了歷代主人的溫養,但它們身上殘留的微弱靈性,卻在整座礦脈的引導下,匯聚成了一股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共鳴悲歌!

「這就是……上古歸一兇兵的本體?」蘇璃的聲音在顫抖,身為熔爐谷的天才,她本能地伸手撫摸著虛空中飄蕩的星痕碎屑,淚水差點又奪眶而出,「這根本不是單純的一把劍……整座星隕礦脈的源頭,就是一柄未曾真正出鞘的歸一巨兵!它是整座鑄靈大陸的骨架與脊樑!」

「萬劍為鞘,星隕為鋒,以整座大陸的生機為劍柄……」蕭澈凝視著那座浩瀚的萬丈劍塚,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中倒映著璀璨的星芒,低聲沉吟。

「老祖宗們當年的氣魄,確實不是後世那些只會勾心鬥角的世家廢物能比的。」我透過劍身的感知,深深注視著那柄橫亙於虛空核心的萬古巨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當年天外浩劫降臨,這座星隕礦脈墜落人間,最初的那批鑄靈始祖發現大陸崩解在即,便以身化劍、以魂為爐,強行將整塊星脈主體鑄成了一柄定世神兵。只要這柄歸一至尊之兵不滅,大陸的地脈就不會徹底四分五裂。」

然而,就在我的神魂試圖進一步溝通那座星隕核心的微弱律動時,一股極其冰冷、黏稠且令人作嘔的血腥暴戾之氣,猛然自劍塚的最深處狂湧而出!

轟隆隆——!

原本平靜的虛空深淵在一瞬間被撕裂!四周的空間亂流彷彿遭遇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天威,瘋狂地倒捲開來,化作一圈圈狂暴的白色氣浪!伴隨著這股動盪,一尊龐大無比、通體燃燒著暗紅色魔焰的巨型領域虛影,毫無徵兆地在萬丈劍塚的正上方緩緩升騰而起!

萬爐熔魂域!

無數道悽厲至極的靈兵哀嚎聲在領域之中瘋狂迴盪,只見那暗紅色的領域內,沉浮著數以萬計的殘破兵刃,滾滾暗紅火光如熔岩巨蟒般在大陣中穿梭遊弋,將整座星隕巨兵散發出的古老星光一點一點強行腐蝕、吞噬!

「哎呀呀……真是讓本座好等啊。」

一道溫和儒雅、甚至帶著幾分長輩關切般的輕嘆聲,自那萬爐熔魂域的最頂端緩緩飄落。

虛空之中,暗金色的星隕長袍隨風微揚。慕容燼負手而立,頭頂上的滿頭華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俊美,嘴角依舊噙著那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然而,此刻他的胸口處,赫然鑲嵌著一團足有磨盤大小、瘋狂燃燒跳動的暗金色熾熱火源!

那團火源散發出的氣息古老而博大,但火光的核心卻被無數道漆黑如墨的詭異符文死死鎖住,正源源不斷地將純淨的生機轉化為暴戾的熔魂魔火,盡數注入慕容燼的四肢百骸之中!

半步歸一境巔峰!

不,這股氣息甚至比在聖城光幕中所見時還要恐怖數倍!整片歸墟海眼的空間規則在他腳下哀鳴彎曲,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周身逸散出的一縷威壓,便讓這片萬年不波的深淵發出了如末日般的劇烈震顫!

「慕容燼!!」

蘇璃在看見那道身影的瞬間,雙眼瞬間血紅,嬌軀劇烈顫抖,腰間的精金鑄造錘爆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整個人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殺上去!

蕭澈一把按住了蘇璃的肩膀,剛毅的五指如鐵鉗般將她死死定在原地。蕭澈沒有說話,但他渾身肌肉早已緊繃到了極致,體內的純陽心火如同沉睡萬年的火山,在經脈深處發出低沉而狂暴的轟鳴,右手更是緩緩握緊了背後的歸墟劍柄。

「你不是應該在聖城的萬劍廣場上主持獻祭大陣嗎?」蕭澈冷冷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對一具死屍說話。

「聖城?」慕容燼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那裡留著的,不過是本座以萬爐熔魂域分化出的一具血火法身罷了。那群愚蠢的世家扈從與平民修士,正哭著喊著將自己溫養了一輩子的本命靈兵雙手奉上呢。有法身在,足夠替本座收割整座中州的靈魂柴薪。」

慕容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蕭澈,眼神中流露出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與讚賞:「倒是你,蕭澈。一個出身中州沒落旁支、天生被判定為無脈廢材的賤民,竟然真能靠著葉孤鴻那老瘋子的殘缺傳承,帶著這把歸墟古劍走到這裡。不得不說,你的堅韌與運氣,連本座都感到驚嘆。」

「運氣?」我在歸墟劍身內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神魂之力毫不掩飾地激盪而出,「慕容老狗,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嘔的聖人嘴臉吧。你三十年前為了奪取我謝家的星痕古祕,勾結鑄殿暗中下毒,屠我謝氏滿門;三年前又在歸墟海設伏,故意引我奪舍反噬;如今更是自導自演了一場末日浩劫,把天下修士當成你晉升歸一的踏腳石!你這張皮囊底下,裝的到底是一條多麼怕死、多麼卑劣的爛蛆?!」

我的神魂之音如同滾滾雷霆,伴隨著歸墟劍意的嗡鳴,狠狠撞擊在慕容燼的萬爐熔魂域上!

慕容燼聽到我的聲音,眼皮微微一挑,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冰冷的陰鷙,但隨即又被他那虛偽的儒雅笑容掩蓋了下去。

「謝無咎……北境當年的第一劍道天驕,如今卻淪落為他人佩劍裡的一縷孤魂野鬼。」慕容燼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你本該明白弱肉強食的天道法則。你謝家死守著北境劍塚的古星脈圖譜不肯交出,本座取之,不過是順應天命。若是沒有當年的謝家滅門,又何來今日鑄殿整合全大陸資源的大一統格局?」

「去你大爺的順應天命!」我破口大罵,識海中的神魂幾乎要化作漫天劍氣飆射出去,「你個連真正人劍歸一都不敢去悟的懦夫,靠著吸食天下靈兵的骨髓來苟延殘喘,也配談天道?!老子當年要是知道背後是你這條老狗在搗鬼,早在三十年前就一劍把你的狗頭削下來當尿壺使了!」

慕容燼臉上的溫和笑意終於徹底收斂,眼神陰冷如萬載玄冰:「牙尖嘴利的小輩。你以為你成了器靈,就能改變什麼?看看你們腳下的這座大陸吧!」

他猛然張開雙手,胸口處那團被符文囚禁的暗金火源劇烈搏動,狂暴的引力驟然牽動著下方整座萬丈星隕巨兵!

轟——!

整座巨兵深淵發出了一聲痛苦至極的哀鳴,只見地心深處那些原本應該流向四海八荒的魂火支流,竟然全部被一道道黑色的陣法禁錮強行截斷,化作九條巨大的火龍,瘋狂湧入慕容燼胸口的火源之中!

在這一瞬間,透過歸墟古劍與源頭礦脈的共鳴,我徹徹底底看清了這場籠罩整座大陸百年的血腥真相!

「魂火……根本就沒有枯竭!」我瞳孔劇震,在蕭澈的識海中發出了一聲憤怒到了極致的長嘯,「地心魂火從一開始就無比旺盛!是你!是你這條老狗在百年前暗中佈下截流大陣,私自截斷了整座大陸九成以上的地心魂火分流!」

「因為沒有魂火的滋養,各地的星痕鐵礦脈才會逐年枯死!因為沒有魂火的淬煉,全天下的新生靈兵才會越來越弱,甚至集體爆發靈蝕!整座大陸瀕臨崩潰的萬惡之源,全是你為了給自己強行灌頂、續命求生而親手造就的浩劫!!」

這番話如同開天闢地的神雷,在蕭澈與蘇璃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什麼?!」蘇璃面色慘白如紙,眼中的淚水瞬間被無盡的震驚與滔天恨意所取代,「靈蝕……竟然不是天災……是人禍?!我爹……還有熔爐谷世代守護的爐火……全都是因為你?!」

蕭澈握著劍柄的右手因為極致的殺意而發出骨骼摩擦的爆響,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沸騰,純陽心火混合著白金色的星隕劍氣,自他的天靈蓋沖天而起,將身後的虛空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面對我們的當面揭穿,慕容燼非但沒有絲毫羞愧,反而仰天狂笑了起來。那笑聲在歸墟海眼之中不斷迴盪,帶著一種唯我獨尊的瘋狂與傲慢:

「看出來了又如何?!猜到了真相又能怎樣?!」

慕容燼狂傲地俯瞰著我們,眼神中燃燒著熾熱的野心烈焰:「這座大陸本就是天外星隕所化,天地不仁,萬物皆為鑄材!既然這地心魂火能助本座踏破虛空、得證萬古不朽的歸一神境,那本座為何不能將它據為己有?!天下修士愚昧無知,與其讓他們把珍貴的魂火浪費在那些注定腐朽的破銅爛鐵上,不如全部獻祭給本座,助本座鑄就無上神兵,劈開這方牢籠!」

他止住笑聲,目光落在了蕭澈背後的歸墟古劍上,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大施捨感:

「蕭澈,本座向來惜才。你天生魂火親和,又能領悟心鑄流的真諦,若是死在這裡,未免太過可惜。」

慕容燼緩緩向前踏出一步,萬爐熔魂域的威壓如整座蒼穹般沉沉壓下:「歸墟古劍乃是上古歸一兇兵唯一的引信與核心,而謝無咎的神魂,則是本座熔魂大陣中最後、也是最完美的一味極品器靈。只要你現在主動將歸墟與謝無咎奉上,臣服於本座麾下……」

「本座承諾,待本座以萬兵為柴、以魂火為引,真正踏入歸一神境、劈開天地壁障之時,將賜予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執劍長老之位!帶你一同飛昇天外,共享這天地同壽的無上永生!」

「如何?這難道不比你跟著一個只會怨天尤人的孤魂野鬼、死在這片冰冷的深淵裡,要強上一萬倍?!」

宏大而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在深淵中滾滾迴盪,暗紅色的領域魔火吞吐不定,彷彿只要蕭澈點一下頭,整座天地的權柄都將分他一半。

我在識海深處聽得冷笑連連,甚至忍不住想要提前給蕭澈這木頭的後腦勺來上一記精神重錘。

「蕭木頭,聽見沒有?人家許你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長老呢,還能帶你飛昇成仙。怎麼樣,動心了沒?要是動心了趕緊把本劍首交出去,省得天天聽我在你腦袋裡嘰嘰喳喳嫌你笨。」我雙手抱胸,語氣涼颼颼的,滿是戲謔與挑釁。

然而,我的話音剛落,蕭澈卻在識海深處輕輕笑了一聲。

這是我與他共生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見這個木訥冷硬的男人發出笑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無比澄澈、無比堅定、甚至能將天地間一切污穢都滌蕩乾淨的赤子之意。

「謝無咎。」蕭澈在識海中低聲喚著我的名字。

「幹嘛?遺言想好了?」

「你的嘴,確實很碎,也很煩人。」蕭澈平靜地說道,語氣中沒有半分遲疑,「但我蕭澈這輩子,只認這一把劍,也只認這一個共生的劍靈。」

「至於他許諾的永生……」

蕭澈猛然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之中,沒有恐懼,沒有動搖,唯有一股如億萬星辰同時燃燒般的極致鋒芒!

錚——!!!

一聲清越激昂、彷彿要貫穿萬古歲月的劍鳴,自蕭澈的手掌中轟然炸響!

歸墟古劍,徹底出鞘!

白金色的星隕劍芒如同一輪初升的烈日,在昏暗冰冷的歸墟海眼之中驟然綻放!劍身之上,蘇璃以本源精血與靈魂碎片重鑄的星隕古紋瘋狂流轉,葉孤鴻臨終渡入的純陽心火化作滔天白焰,與我的回聲劍域完美交融、化為一體!

蕭澈一步跨出,身形如同一柄直插天穹的絕世神兵,將蘇璃穩穩護在身後。他單手持劍,劍尖平舉,毫不退縮地直直指向高高在上的慕容燼咽喉!

「踩著億萬同袍枯骨換來的永生,我嫌髒。」

蕭澈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金石相撞,字字重若萬鈞,在這片萬劍葬地之中久久迴盪:「三十年前你滅謝家,三年前你設伏歸墟海,今日你斷大陸地脈、殘害眾生……慕容燼,你的道,從一開始就爛透了。」

「今日,我蕭澈,攜謝氏劍首謝無咎之魂——」

「在此拔劍,替師尊討債,替天下修士討命,斬你這條欺世盜名的老狗!!」

轟——!

隨著蕭澈宣判般的怒喝落下,我和他之間的靈魂共鳴在這一剎那攀升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峰值!

沒有半分保留,沒有一絲嫌隙!我的劍意即是他的殺意,他的心火即是我的鋒芒!

歸墟古劍的劍光暴漲百丈,純白的心火與璀璨的星痕光華交織成一道巨大的破曉之刃,將萬爐熔魂域壓落的暗紅威壓生生頂了回去!下方整座萬丈星隕巨兵似乎感受到了這柄同源古劍的召喚,萬劍齊鳴,整座深淵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呼應!

「冥頑不靈的蠢物!」

慕容燼臉上的儒雅徹底碎裂,露出了如同厲鬼般的扭曲與猙獰。他眼中的殺意暴漲到了極致,胸口被囚禁的地心魂火分流轟然暴走,整座萬爐熔魂域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熔岩巨磨,攜帶著滅絕一切的恐怖威能,朝著我們三人當頭碾壓而下!

「既然你們自尋死路,本座便將你們的骨頭與佩劍一起碾成碎末,親自取回歸墟之核!!」

深淵崩塌,魔火焚天。

我在蕭澈的識海深處仰天長笑,半透明的神魂殘影在這一刻與蕭澈的肉身徹底重疊在了一起。我握著他的手,他借著我的劍,兩人體內所有的力量與執念,盡數灌入了手中這柄耀眼奪目的白金神兵之中!

「蕭木頭,九劫斷星最後一式——」

「今日,我們就把這片骯髒的天,給他捅個窟窿!!」

劍光暴起,正面迎向了那座遮天蔽日的毀滅巨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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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人劍歸一,最後的九劫斷星

本章登場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火焰,而是混雜了數萬柄靈兵被生生熔斷時爆發出的極致怨念與殘魂濁流。

當慕容燼雙手下壓、將那一座覆蓋了整片歸墟海眼的萬爐熔魂域徹底化為滅世巨磨時,我感覺自己的神魂就像是被直接扔進了一座正在噴發的鐵水火山口。熾熱、黏稠、帶著令人神智發狂的靈蝕黑氣,鋪天蓋地朝著歸墟古劍的每一寸劍刃瘋狂滲透進來。

「唔……!」

蕭澈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他那雙原本就布滿厚繭的雙手,此刻被倒灌而來的反噬巨力震得皮開肉綻,滾燙的鮮血順著歸墟的劍柄凹槽一路滑落,瞬間被劍身上的白金星火蒸發成刺鼻的血霧。他的雙膝在虛空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整個人被硬生生往下壓沉了數十丈,但那脊梁骨卻硬得像一根插在萬丈深淵裡的玄鐵重樁,死活不肯彎折半分。

「蕭木頭,別用蠻力硬頂!那老狗胸口的魂火分流有古怪,整座領域的力量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那是截留了整座大陸百年的地脈重壓!」

我在識海中厲聲大喝,神魂之力毫無保留地噴湧而出,在歸墟劍身外層強行構築起一道由億萬星屑組成的迴聲屏障。但僅僅是與那暗紅色的熔岩巨磨相撞的第一個呼吸,我的回聲劍域便劇烈震顫起來,無數星屑在魔火的灼燒下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化作虛無。

痛!深入骨髓、撕扯三魂七魄的劇痛!

作為寄宿在劍身內的器靈,我所承受的神魂衝擊遠比身為持劍者的蕭澈更為直接。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萬柄生鏽的鈍刀子,正對著我的靈識反覆刮擦切割。慕容燼那老狗在萬爐熔魂域中投入了太多被靈蝕污染的殘兵,那些兵刃臨死前的瘋狂與詛咒,化作一張張猙獰的鬼臉,在黑紅相間的火海中狂笑著朝我撕咬而來。

「謝無咎!蕭澈!你們當真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就能撼動天地大勢嗎?!」

慕容燼那清癯儒雅的面容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扭曲。他懸浮於熔岩巨磨的正上方,胸口處那團被黑色符文死死鎖住的暗金魂火瘋狂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會引動下方萬丈巨兵深淵的一陣劇烈痙攣。

「看看這些殘兵!看看這些在深淵裡哀嚎的怨魂!它們本該成為本座踏入歸一神境的基石,而你們,也不過是這爐神火中稍微頑固一點的柴薪罷了!」慕容燼眼神陰鷙如蛇,右掌猛然一握,「萬兵血祭,熔魂化虛——給本座跪下!」

轟隆隆——!

整座萬爐熔魂域轟然下沉,直徑萬丈的暗紅熔岩火海中,竟然凝聚出數百尊由碎裂靈兵熔鑄而成的百丈火魔!那些火魔揮舞著燃燒魔焰的巨劍、戰斧與長槍,帶著毀滅一切的威能,如同暴雨般朝著蕭澈轟然砸落!

「蕭澈!小心右側!」身後的蘇璃發出一聲尖叫,小姑娘不顧自身魂力透支,咬著牙將手中的南疆古星盤狠狠擲向虛空。星盤化作一道璀璨的星藍色光盾,替我們擋下了其中三尊火魔的猛烈轟擊,但那恐怖的衝擊力依舊將蘇璃震得倒飛出去,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重重跌落在後方的一根暗金晶柱上。

「蘇璃!」蕭澈目眥欲裂,體內的純陽心火因為憤怒而徹底暴走,他反手一記橫斬,白金色的星隕劍氣橫掃而出,將正面撲來的五尊火魔攔腰斬斷!

然而,斬斷火魔的代價,卻是歸墟古劍的劍刃上,赫然崩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細小裂紋!

那裂紋出現的瞬間,我的神魂猛然一顫,彷彿心臟被重錘狠狠砸中,一口虛無的魂血差點直接噴了出來。

「謝無咎……」蕭澈在識海中的聲音顫抖了,那是他第一次露出這種恐慌與自責的情緒,「劍身……裂了。」

這傢伙向來把這把破劍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此刻見到劍刃受損,體內原本凌厲無匹的劍意竟然出現了剎那間的動搖與紊亂。

「慌什麼慌!老子還沒死呢!」我在識海深處猛然直起身子,雖然半透明的身軀因為剛才的衝擊而變得有些虛幻,但我臉上的冷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張狂,「一道小裂痕而已,老子當年被慕容老狗暗算時,渾身經脈碎得像餃子餡,也沒像你現在這樣哭喪著臉!蕭木頭,你給我聽好了,握緊你的劍柄,少在那裡東張西望自亂陣腳!」

蕭澈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動搖的目光在一瞬間重新變得堅毅如鐵。他死死攥住歸墟的劍柄,任由掌心被劃破的鮮血浸潤著整柄古劍,低聲道:「好,聽你的。」

看著他那副毫無保留信任我的模樣,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滋味。

曾幾何時,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永恆的利益與背叛。在謝家滿門被屠的那一夜,我倒在血泊中,看著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世家長老冷眼旁觀,看著鑄殿的黑袍死士用萬爐熔魂域將我謝氏一族的靈兵盡數抽乾,我發誓此生不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劍與刻骨銘心的仇恨。

後來,我以為是蕭澈毀了我的一切,我懷著最惡毒的怨念企圖奪舍他的肉身,甚至在淪為劍靈後,每天都在用最尖酸刻薄的字眼嘲諷他的木訥與愚鈍。

可這根木頭是怎麼回報我的?

在熔爐谷的逆鱗瀑下,他為了一句承諾,任由萬斤飛瀑將皮肉砸得稀爛也不肯鬆開劍柄;在面對鑄殿的伏擊時,他毫不猶豫地以自身血肉之軀替我擋下靈蝕的侵蝕;在得知滅門真相的那一刻,他更是敞開了自己最脆弱的魂海,毫無保留地將生命與後背全權交到了我的手中。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持劍者?

又怎麼會有這麼讓人放不下的笨蛋?

「臭小子……」識海中,一道帶著幾分醉意、卻滄桑無比的熟悉嗓音,忽然毫無徵兆地在我和蕭澈的心頭同時響起。

葉孤鴻!

那是老瘋子在星隕斷崖下燃盡生命本源、施展那驚天動地的「逍遙一劍」時,封存在蕭澈心脈深處的最後一縷心火殘響!

只見蕭澈的胸口處,一團純白無瑕、不帶絲毫雜質的火焰緩緩升騰而起。火光之中,隱隱浮現出葉孤鴻那披著破爛劍袍、手提酒葫蘆的佝僂身影。老頭子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邋遢模樣,白鬚白髮隨風微揚,一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透著看破古今的通透與豁達。

「無咎啊,當年為師教你鑄靈,你天賦絕頂,三歲辨鐵,七歲聚魂,未滿二十便以本命靈劍問鼎北境化域劍首。但為師那時便說過,你的劍太銳利、太孤傲,眼裡只有神兵利器,卻唯獨裝不下人世間的溫度。」

老瘋子的虛影在火光中微微一笑,抬起手中的枯木枝,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世人都以為鑄靈靠的是天外星隕鐵,依賴的是地心地火。可他們全忘了,最初的那批始祖,手裡除了一顆不甘屈服於天災的心,何曾有過什麼天階神鐵?心鑄無鐵,以執念為錘……所謂的人劍歸一,從來不是人去駕馭劍,也不是劍去奴役人,而是兩顆赤誠的靈魂,在烈火淬煉中生死相依、彼此圓滿啊。」

葉孤鴻的話音落下,那團純陽心火轟然散開,化作漫天純淨的白金色光雨,徹底融入了蕭澈的經脈與歸墟古劍的每一寸紋路之中!

「人即是劍,劍即是人……」蕭澈低聲喃喃自語,體內原本狂暴奔湧的力量,在這一瞬間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化作一種深不可測的浩瀚汪洋。

與此同時,歸墟劍身之上,由蘇璃以本源精血與靈魂碎片重鑄的星隕紋路,也在此刻被徹底激活!一道道星藍色與暗金色的光痕在劍鋒上交織纏繞,散發出古老而神聖的嗡鳴,將那道剛才崩開的微小裂痕瞬間撫平、修復!

「謝無咎。」蕭澈在識海中輕聲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遲鈍,唯有一種直達靈魂深處的澄明,「把你的仇恨,你的遺憾,你的驕傲,還有你這二十七年來所有的劍道理念……全都交給我吧。」

「不用你說,我也正有此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刻,我徹底收斂了所有的毒舌與傲慢。我那道玄色殘袍的神魂虛影在蕭澈的識海中緩緩散開,不再是作為一個冷眼旁觀的寄居者,而是化作億萬道純淨璀璨的星痕碎光,毫無保留地融入了蕭澈的神魂深處!

轟——!

靈魂完全交融!

在這一剎那,我感受到了蕭澈的所有感官——他胸膛中心臟沉穩有力的跳動、他掌心磨破後傳來的火辣刺痛、他經脈中如江河奔騰的純陽心火,以及他那顆純粹赤誠、誓要為天地開闢一條生路的決絕之心!

而蕭澈,也徹底看清了我神魂深處的一切——北境漫天飛雪中刻苦揮劍的少年、謝家滅門之夜在大火中撕心裂肺的絕望、淪為器靈三年來在黑暗深淵中的孤寂與不甘,以及那份即便身死魂滅、也絕不向命運低頭的極致傲骨!

兩道靈魂,在歸墟海眼的無盡深淵之中,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共鳴與合一!

嗡————!

一聲宏大悠遠、彷彿自太古星空傳來的劍鳴,瞬間撕裂了這片被魔火籠罩的黑暗!

只見蕭澈的身形沐浴在一片璀璨奪目的白金神光之中,他的眉心處浮現出一道由星痕與心火交織而成的玄奧劍印,滿頭黑髮無風狂舞,周身氣息節節攀升!啟靈、凝魂、鑄魄、化域……那原本困擾了天下修士數百年的境界壁障,在他身上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捅破!

歸一境!

真正的、不依賴血祭與吞噬、以心念與執念鑄就的無上歸一神境!

「這……這不可能?!」

高空之上的慕容燼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慌:「沒有星痕神髓灌頂,沒有吞噬萬兵本源,你們兩個螻蟻憑什麼能踏入歸一?!假的!這一切都是虛妄!萬爐熔魂,給本座徹底碾碎他們!!」

慕容燼徹底瘋狂了,他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將那團被符文禁錮的暗金魂火徹底引爆!整座直徑萬丈的熔岩巨磨燃燒著漆黑的靈蝕魔火,攜帶著整座大陸地脈被強行抽取的毀滅力量,以泰山壓頂之勢,對著我們轟然砸落!

四周的空間在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寸寸崩塌,虛空亂流化作漆黑的風暴,甚至連下方萬丈星隕巨兵上的無數斷劍,都在這股威壓下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

然而,面對這足以毀滅城邦、顛倒乾坤的絕世一擊,蕭澈只是平靜地抬起了手。

不,準確地說,是「我們」抬起了手。

此時此刻,我就是蕭澈手中的劍,蕭澈就是我揮出的鋒芒。人即是劍,劍即是人!

「慕容燼,你自以為掌控了天地魂火,將眾生視為鑄材,卻不知在真正的劍道面前,你不過是個竊取地脈力量的跳樑小丑。」

我和蕭澈的聲音在虛空中重疊在了一起,化作一道滾滾如雷、威嚴神聖的天地之音,在整座歸墟海眼中轟然迴盪:

「今日,便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九劫斷星!」

蕭澈右手握住歸墟古劍,左手並指如劍,緩緩自劍脊處輕輕抹過。隨著他的動作,整柄古劍爆發出比天外烈日還要耀眼萬倍的星輝神芒!

「九劫斷星——」

「第一劫,斷妄念!」

一劍揮出,純白的心火化作一道千丈白練沖天而起,將漫天撲來的靈蝕黑氣瞬間淨化焚燒殆盡!

「第二劫,裂空痕!」

劍勢一變,白金色的星痕劍芒撕裂虛空,化作無數道縱橫交錯的空間神刃,將那些由殘兵熔鑄而成的數百尊火魔瞬間絞殺成漫天齏粉!

「第三劫,破乾坤!」

「第四劫,逆陰陽!」

「第五劫,焚業障!」

「第六劫,引星宿!」

「第七劫,鎮神魔!」

「第八劫,蕩萬古!」

蕭澈每踏出一步,便念出一式劍訣,每揮出一劍,這片虛空深淵中的天地規則便劇烈震盪一次!整整八道通天徹地的星光劍柱拔地而起,如同八根支撐蒼穹的擎天玉柱,將慕容燼那座龐大無比的萬爐熔魂域死死定在半空之中,動彈不得半分!

「不……這不可能!我的萬爐熔魂域是無敵的!本座乃是未來的救世神明,怎麼可能會輸給你們這兩個賤民?!」

慕容燼披頭散髮,狀若瘋癲地將自己體內的本源精血瘋狂噴向胸口的魂火符文,試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但任憑他如何催動魔功,那座暗紅色的熔岩巨磨在八道通天劍柱的絞殺下,表面已經浮現出密密麻麻、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痕!

「慕容老狗,該上路了。」

蕭澈與我的神魂在這一刻達到了最完美的極致共鳴,體內所有的心火、所有的星痕之力、以及下方整座萬丈星隕巨兵所響應的萬劍執念,盡數匯聚在歸墟古劍的劍尖之上,凝聚成了一點純粹到了極致、彷彿能開天闢地的白金微光!

「第九劫——」

蕭澈雙手握劍,眼神如萬古長夜中的璀璨星辰,對著那座遮天蔽日的熔魂巨磨,對著上方瘋狂咆哮的慕容燼,斬出了這傾注了我們兩人畢生執念與靈魂的最後一劍!

「——人劍歸一,萬星破曉!!」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這一劍的浩瀚與美麗。

那是一道貫穿了整片歸墟海眼、甚至直接撕裂了西境上空厚重濃霧的萬丈星河劍氣!

劍光所過之處,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空間在極致的鋒芒下平滑如鏡地向兩側分開。整座萬爐熔魂域在接觸到這道劍氣的億萬分之一瞬間,便如同暴陽下的殘雪般轟然消融瓦解!

那些被慕容燼囚禁折磨了數十年的無數靈兵殘魂,在純白心火的照耀下,身上的黑色靈蝕與痛苦怨念被徹底洗滌一空,化作點點晶瑩的光雨,帶著解脫與感激的清脆劍鳴,環繞在歸墟古劍的四周翩翩起舞。

「不——!!!我的永生!我的神境啊啊啊啊——!」

在慕容燼淒厲絕望到了極致的慘叫聲中,萬丈星河劍氣毫無阻礙地正面洞穿了他的身軀!

他胸口處那道用來截流地脈的黑色符文大陣,在歸一劍氣的絞殺下寸寸崩碎成虛無!慕容燼那具融合了無數怨魂血肉的半步歸一身軀,從胸口開始,如同一尊風化了千萬年的泥塑,一點一點化作漫天的飛灰,在純淨的白金光雨中徹底消散殆盡,連一絲殘魂濁氣都未能留下!

轟隆隆——!

隨著截流大陣的徹底崩解,被慕容燼私自囚禁了整整百年的龐大地心魂火,終於打破了所有的枷鎖與禁錮!

只見九條粗大無比、通體燃燒著耀眼金芒的純淨地脈火龍,自歸墟海眼的最深處發出興奮暢快的咆哮,化作一道道溫暖浩瀚的金色洪流,順著萬丈星隕巨兵的脈絡,朝著整座大陸的四海八荒瘋狂奔湧而去!

中州、北境、南疆、西境……

整座鑄靈大陸枯竭了百年的星痕鐵礦脈,在這一刻重新迎來了魂火的滋養與復甦;全天下數以億計飽受靈蝕折磨的靈兵,身上的黑氣在純陽魂火的拂照下迅速消退,重新煥發出清亮純粹的靈光;無數在絕望中苦苦掙扎的底層修士與鑄劍學徒,驚喜地發現天地間那股壓抑沉重的窒息感已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無限的生機與希望!

「成……成功了……」

後方的暗金晶柱旁,滿身是血的蘇璃仰頭望著那漫天灑落的金紅色光雨,伸出顫抖的小手接住了一片溫暖的火星。小姑娘笑著流出了眼淚,隨後身子一歪,脫力地昏睡了過去。

歸墟海眼之中,狂暴的空間亂流徹底平息了下來。

漫天星屑如雪花般緩緩飄落,落在那柄橫亙於深淵核心的萬丈星隕巨兵之上,發出溫柔而安詳的沙沙聲。

蕭澈依舊保持著雙手持劍下劈的姿勢,挺拔如松地佇立在虛空之中。但他體內的所有靈力與精血,在斬出那超越凡俗極限的最後一式九劫斷星後,已經徹底消耗一空。

噗通。

蕭澈眼前一黑,高大挺拔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朝著下方的星隕晶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中的歸墟古劍也脫手滑落,斜斜地插在他身側的岩石縫隙之中。

而在歸墟古劍的劍柄上方,我那道近乎透明、卻徹底洗盡了所有戾氣與怨懟的神魂虛影,緩緩浮現了出來。

我看著倒在地上、嘴角還掛著一抹傻笑、呼吸微弱卻平穩的蕭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星光的半透明手掌,良久,自嘲地搖了搖頭。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木頭……」

我嘴裡習慣性地嘟囔著刻薄的字眼,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溫柔。我轉過身,望向這片重獲新生的天地,望向那九條奔騰回流的金色火龍,神魂盤膝坐在了歸墟的劍格之上。

大仇得報,天地清明。

屬於我們兩個的這柄共生之劍,故事……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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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歸來仍毒舌,新的鑄靈時代

本章登場

歸墟海眼的風暴徹底停了。

那是一場長達百年的浩劫終結時,天地給予世間最安靜的饋贈。沒有雷霆滾滾,也沒有虛空崩塌時刺耳的尖嘯,只有九條自地脈深處奔騰而出的純金火龍,宛如九道橫貫天際的金色長虹,無聲無息地流淌在深邃的深淵上空,將原本冰冷死寂的西境亂流,照映得宛如一片燦爛的暖陽金海。

我以半透明的神魂虛影狀態,盤膝坐在歸墟古劍那寬闊沉穩的劍格之上,低頭看著下方的一切。

腳下,那柄橫跨萬丈、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上古星隕巨兵,正貪婪而溫柔地吞吐著純淨的地心地火。原本乾癟灰暗的星痕礦脈,在純陽魂火的溫養下,竟然像是枯木逢春的古樹般,自深淵的岩壁縫隙中抽出了一點點晶瑩剔透、散發著淡藍色幽光的全新星痕結晶。

這片瀕臨崩潰的大陸,真的活過來了。

我轉過頭,望向不遠處那片早已空無一物的虛空。就在半個時辰前,慕容燼那條披著聖潔法袍的陰毒老蛇,還在那裡張牙舞爪地狂笑,妄圖將萬千生靈當作他飛升歸一的墊腳石。可現在,連同他那座充斥著無數靈兵哀號的萬爐熔魂域,都在「萬星破曉」的一劍之下,徹底化作了虛無中的一縷青煙。

謝家滿門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這筆血海深仇,終於在今日,被徹底斬落乾淨。

識海深處,那股纏繞了我整整三年的戾氣與怨念,如同初春消融的殘雪,無聲無息地蒸發殆盡。神魂從未感受過這般輕盈,甚至輕得彷彿隨時都會乘風而去,消散在這浩瀚的天地之間。

嗡。

就在這時,蒼穹頂端灑下一道柔和的天地微光,輕輕籠罩在我的神魂之上。那是一股極其純粹的轉世牽引之力。因為斬殺了禍亂世間的慕容燼、撥正了天地魂火的運轉軌跡,天道降下了龐大的功德。只要我此刻順應這股引力鬆開執念,我的神魂便能毫無阻礙地遁入六道輪迴,帶著這份天道庇佑轉世投胎,下一世必定是天潢貴冑、劍道通神的絕世奇才。

再也不用被困在這柄冷冰冰的玄鐵破劍裡。

再也不用每天看著某個笨木頭那張面無表情的死人臉。

更不用在每一次生死關頭,都要忍受神魂被撕裂、被烈火淬煉的極致痛苦。

自由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緩緩站起身,低頭看向倒在星隕晶柱上的蕭澈。

那傢伙睡得跟死豬一樣沉。一張原本還算剛毅俊朗的臉上,此刻糊滿了血跡、泥灰與鐵屑,玄青色的勁裝碎得像個破布袋,渾身經脈因為強行承載超越極限的歸一劍氣而寸寸枯竭。可即便整個人已經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他的右手五指,卻依然死死扣著歸墟古劍的劍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種近乎倔強的青白色。

那柄劍的劍穗,是我當年親手用北境雪蠶絲編織的,上面還殘留著謝氏家族的微弱紋路。

這根笨木頭,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要放手。

「真是個蠢貨……」

我低低地罵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想當初在北境,這傢伙被中州各大世家排擠譏諷,背著這柄未開鋒的重劍,像個啞巴一樣在風雪中揮劍十萬次;在熔爐谷的逆鱗瀑下,他被萬斤飛瀑砸得皮開肉綻,也咬著牙硬是一聲不吭;在得知謝家滅門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寧可敞開魂海任由我反噬,也要替我向慕容燼討回公道。

「無咎啊,人即是劍,劍即是人……兩顆赤誠的靈魂,在烈火淬煉中生死相依、彼此圓滿。」

葉孤鴻那老瘋子臨死前的醉話,忽然又在我耳邊迴盪起來。識海深處,那團由老頭子燃盡生命留下的純陽心火殘響,正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光芒,靜靜懸浮在歸墟的劍心深處,宛如一盞在狂風暴雨後依然守候在長夜裡的孤燈。

天道牽引的微光愈發明亮,那股推動我轉世輪迴的吸力也越來越強。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沒有迎向那片象徵著解脫的金色微光,而是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斬斷了自己周身與天道輪迴的那縷因果連繫!

「下輩子投胎成天才?老子這輩子本來就是北境第一劍道奇才,何須重來?」

我冷哼一聲,轉身化作一道璀璨的玄色流光,徑直鑽回了歸墟古劍的劍身之中。伴隨著神魂歸位,我將自己體內殘存的所有本源魂力,化作一道溫潤如春雨的星痕碎芒,順著劍柄緩緩渡入蕭澈那枯竭乾癟的心脈之中,一點一滴地替他溫養著受損的經脈與臟腑。

「便宜你這根木頭了。要是沒有本劍靈看著,你以後出門指不定哪天又被別的女人騙去當苦力。這筆救命的帳,等老子醒了,再跟你慢慢算。」

隨著神魂之力的過度消耗,濃濃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我蜷縮在歸墟古劍的星隕核心內,抱著那團純陽心火,沉沉地閉上了雙眼。

……

「嗚……痛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呻吟。蘇璃那小丫頭揉著腦袋,搖搖晃晃地從碎石堆裡爬了起來。

她的小臉上沾滿了黑乎乎的爐灰,齊肩短髮亂得像個鳥窩,那一縷星藍色的挑染在微光下顯得有些黯淡。當她看清四周那溫暖如春的金紅色天地、看清遠處奔騰不息的九條地脈火龍時,整個人先是狠狠愣住,隨後杏眼一點一點睜大,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嘩啦啦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爹……娘……南疆的長老們……你們看見了嗎?」蘇璃跪坐在晶柱上,仰頭望著天空,哭得泣不成聲,聲音在空曠的海眼中迴盪,「那條老毒蛇死了……魂火回來了……我們熔爐谷的火,再也不會熄滅了……」

小姑娘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把這些日子以來積壓在心底的恐慌、悲痛與絕望全都哭乾淨了,才用髒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她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到蕭澈身邊,伸手探了探蕭澈的鼻息,又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歸墟古劍的劍刃。

嗡。

歸墟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顫,像是在向她報平安。

蘇璃感受到了劍身內我那平穩沉睡的神魂波動,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說道:「謝無咎,算你有良心,沒扔下這根大木頭自己跑去投胎。放心吧,葉前輩的心鑄流,還有你們謝家的劍道,本姑娘一定會讓它們傳遍整座大陸!」

小丫頭說到做到。在確認蕭澈性命無礙後,她從儲物袋中取出南疆特製的靈藥敷在蕭澈周身的大穴上,隨後在海眼深處尋到了一處由慕容燼遺留下來的傳送殘陣。她用南疆古星盤將殘陣修復,並在離開之前,親手點燃了一把純陽心火,將慕容燼殘留在此地的一切暗金長袍碎片、血祭符文以及象徵著鑄殿統治的令牌,徹底燒成了一堆焦黑的齏粉。

鑄殿的陰影,至此煙消雲散。

……

時間如流水般悄然流逝。

西境歸墟海眼一戰的消息,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座鑄靈大陸。

劍盟聖城的議會徹底瓦解,那些曾與慕容燼同流合污、企圖壟斷礦脈的九大世家殘餘勢力,在失去地脈魂火的私自供給後分崩離析。天下修士與平民這才明白,過去數百年間所謂的「星痕鐵枯竭」與「靈蝕天災」,根本不是天命所致,而是一場由上位者親手編織、用來奴役眾生的血色謊言。

被地心魂火重新滋養的大陸,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平民鑄劍學徒不再需要為了爭奪一小塊劣質星痕鐵而賣身為奴,因為純淨的地火在每一座山川河流下靜靜流淌;修行者手中的兵刃在溫暖魂火的洗滌下,靈識變得純淨而溫和,再也沒有出現過一例靈兵暴走反噬主人的慘劇。

而這一切變革的源頭,正是南疆熔爐谷。

蘇璃回到熔爐谷後,以谷主獨女與首席鑄靈宗師的身份,力排眾議,廢除了家族延續數百年的血脈聯姻與封閉禁令。她在谷中最高的熔金台上,建立起了一座名為「無鐵心鑄堂」的全新學府。

學府不看出身,不看血統,甚至不強制要求學徒使用珍貴的天外星痕鐵。那裡立著一尊葉孤鴻手持枯木枝、瀟灑飲酒的白玉石雕,石雕下方,只刻著八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心鑄無鐵,以執念為錘。」

整座大陸的年輕劍客與鑄劍師紛紛慕名而來,一個以人兵平等、心神共鳴為核心的嶄新鑄靈時代,正在這片廢墟上悄然生根發芽。

……

三個月後,南疆熔爐谷,後山小院。

這裡遠離前山那鼎沸的人聲與喧囂的打鐵聲,只有幾株高大的火桐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落下一地如火焰般艷紅的落葉。院子中央擺著一張竹榻,周圍栽滿了散發著清苦香氣的療傷靈草。

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斑駁地灑在竹榻上。

蕭澈安靜地躺在上面,身上的傷勢早已痊癒,原本蒼白的臉頰在南疆溫暖氣候的滋養下,重新恢復了健康的古銅色。他穿著一件極其寬鬆乾淨的粗布白袍,呼吸沉穩悠長,整個人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鬆弛與平靜。

而在他的枕邊,歸墟古劍靜靜地斜倚在那裡。

經過蘇璃這幾個月來用南疆頂級魂火的不斷溫養,劍身表面的暗金色星隕紋路顯得愈發深邃玄奧,整柄劍看起來返璞歸真,沒有絲毫凌厲逼人的殺氣,倒像是一根被歲月洗滌得溫潤如玉的沉香古木。

我以劍靈的意識懸浮在劍心深處,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第一百三十四萬五千六百二十一次呼吸……」我在蕭澈的識海裡喃喃自語,聲音帶著滿滿的嫌棄,「這頭豬,整整睡了九十天零六個時辰。知不知道每天聽著你那跟破風箱一樣的打呼聲,本劍靈的耳朵都快長老繭了?」

這三個月來,我的神魂在純陽心火與歸墟劍體的滋養下,已經徹底穩固在了一個極其玄妙的境界。雖然依舊是器靈之身,但我感覺自己隨時都能凝聚出凝實如真人的神魂法相,甚至能在歸墟劍域籠罩的範圍內自由行走。

但我就是懶得動。

在這柄破劍裡待久了,竟然莫名覺得挺舒服。看著這根木頭每天無憂無慮地睡大覺,比起當年謝家滅門後四處逃亡、滿腦子只有殺戮與仇恨的日子,簡直就像是在過神仙般的清閒歲月。

沙沙。

一陣微風拂過,幾片火桐葉打著旋兒落在了蕭澈的鼻樑上。

蕭澈那濃密如劍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我眼神一凝,立刻在識海深處擺好了一副居高臨下的傲慢姿態,雙手抱胸,冷笑著準備迎接這根木頭甦醒後的震撼與感激涕零。

蕭澈的眼皮輕輕顫抖了幾下,隨後,那雙深邃如寒潭、卻乾淨純粹的黑眸,緩緩睜了開來。

南疆刺眼的晨光讓他微微瞇起了眼睛,他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擋了擋頭頂的陽光,隨後目光緩緩下移,第一時間落在了身旁那柄黑金相間的古劍之上。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住了歸墟的劍柄,指尖在觸碰到那熟悉冰涼的劍脊時,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還沒等他開口說出劫後餘生的感言,一道尖酸刻薄、充滿嘲諷意味的熟悉嗓音,便如同連珠炮般直接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喲,蕭大劍聖,您可總算是捨得睜開您那雙尊貴的狗眼了?我還以為歸墟海眼那一劍把您的三魂七魄全斬飛了,打算直接在這竹榻上睡到下個紀元開天闢地呢!」

我在識海裡冷笑連連,語速快得像爆豆子一樣:「你知不知道後山那群野豬這三個月來每天都在你院子外頭哼哼唧唧?要不是本劍靈每天散發劍氣替你驅趕,牠們早就把你當成走失的遠房表親抬回豬窩裡供著了!睡了整整三個月,骨頭沒爛掉吧?腦子沒被南疆的爐灰堵死吧?要不要本少爺大發慈悲,借你點劍氣幫你通通腦子?」

蕭澈躺在竹榻上,聽著腦海裡那排山倒海、熟悉的毒舌彈幕,整個人先是狠狠愣了片刻。

隨後,他那張平日裡總是緊繃著、如同萬年玄冰般冷硬的臉龐,竟然一點一點融化開來。眼角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溫柔水光,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傻氣的笑容。

「笑什麼笑?!被罵傻了是不是?!」我在識海裡氣急敗壞地嚷嚷道,「蕭木頭,你少在那裡給我嬉皮笑臉的!我告訴你,這三個月的房租、溫養費、精神損失費,你加起來一共欠我三百八十萬兩上品靈石!要是拿不出來,以後每天給老子用南疆最好的靈泉擦劍一百遍,少一遍我就在你揮劍的時候把劍身加重三萬斤,讓你天天當著全谷學徒的面摔個狗吃屎!」

蕭澈握緊了手中的歸墟古劍,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格上的星痕紋路。

他深吸了一口南疆清晨那帶著草木香氣的溫暖空氣,撐著身子從竹榻上坐了起來,聲音因為長時間未曾開口而顯得有些沙啞,但那語氣卻堅定得如同一座不可動搖的山嶽。

「謝無咎。」蕭澈在心底輕聲開口。

「幹嘛?!有屁快放!」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你還在,真好。」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動聽的修飾,就這麼直挺挺地砸進了我的神魂最深處。

我原本準備好的一整套用來冷嘲熱諷的刻薄話,在這一瞬間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神魂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擊了一下,泛起一陣酥酥麻麻的滾燙感,連帶著整柄歸墟古劍的劍身都忍不住輕輕震顫了一下。

「你……你這根不知羞恥的木頭!」我有些惱羞成怒地別過頭去,在識海裡大聲嚷嚷,「肉麻死了!少在那裡噁心我!趕緊滾起來去洗把臉,身上臭得像在泥坑裡泡了三年的臭鹹魚!」

「好。」蕭澈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他點了點頭,握著劍從竹榻上站起身來。

「蕭澈!蕭木頭!你醒啦?!」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了一聲風風火火的少女脆叫。只見蘇璃雙手端著一個巨大的青銅藥鼎,一路小跑著撞開了院門。小姑娘身上依舊穿著那套沾滿爐灰的防燙皮質長袍,滿頭大汗,齊肩的短髮隨著步伐一顛一顛的,活像一隻歡快的小麻雀。

當她看到站在院子中央、精神奕奕的蕭澈時,眼睛猛地一亮,差點把手裡的藥鼎直接扔了出去:「天啊!你真的醒了!謝無咎剛才是不是在劍裡罵你了?我就知道!那傢伙昨天晚上還在劍心裡偷偷抱怨說你睡相太差,害他連冥想都靜不下心來呢!」

「蘇璃!你這小丫頭片子少在那裡血口噴人!」我在識海裡破口大罵,「誰偷偷抱怨了?!老子那是正大光明的嫌棄!還有,你手裡端著的那是什麼玩意兒?黑乎乎的跟熔岩泥漿一樣,你想毒死這根木頭好繼承他的歸墟古劍嗎?!」

「這可是我用南疆最好的九葉地靈芝熬了三天的百草固魂湯!」蘇璃氣鼓鼓地把藥鼎重重放在石桌上,雙手叉腰對著歸墟古劍喊道,「謝無咎,別以為你現在是歸一境的劍靈我就怕你!信不信我待會兒在劍油裡加二兩黃連,苦死你這個毒舌鬼!」

「哈!就憑你那點三腳貓的鑄造術?有本事你加啊!你要是敢加,我就操控歸墟把你院子裡那些寶貝火桐樹全砍了當柴燒!」

「你敢!那是葉前輩當年親手種下的樹!」

看著眼前這吵吵鬧鬧、充滿煙火氣的清晨,蕭澈站在一旁,眼神溫柔無比。

他走到石桌旁,毫無猶豫地端起那碗黑乎乎、散發著濃烈苦味的藥湯,仰頭一飲而盡,隨後抹了抹嘴角,將歸墟古劍穩穩地背負在身後。

晨光越過火桐樹的樹梢,將三人的影子長長地拉在院落的青石板上。

這片天地已經不再需要救世主,那些殘酷的血海深仇與暗無天日的陰謀,也早已隨著慕容燼的灰飛煙滅而落入歷史的塵埃。

但這座大陸很大,歸墟海外的無盡重洋、北境尚未融化的萬年冰川、還有中州那些百廢待興的古老城邦……

「蕭木頭,發什麼呆呢?」我在識海裡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調侃道,「既然喝了藥,那就趕緊動身吧。聽說中州聖城的百花酒開壇了,你欠我那三百八十萬兩銀子,先拿十壇陳年佳釀來抵利息。」

蕭澈微微一笑,抬手按住身後的劍柄,邁開大步朝著院門外走去。

「好,我們這就出發。」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一柄劍,兩道靈魂,屬於他們的這場毒舌共生之旅,才剛剛迎來最溫暖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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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咎
謝無咎 主角

毒舌傲嬌,嘴上絕不饒人,極度好強自尊心極高。重情重義卻不肯坦率,習慣以嘲諷掩飾關心,復仇執念極深卻仍堅守劍客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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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澈
蕭澈 男主

外冷內熱,沉默寡言卻極度倔強堅韌。不善言辭只用行動證明,對劍道赤誠專一,認定的事便一往無前,看似木訥實則心思細膩重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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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燼
慕容燼 反派

城府極深,笑裡藏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表面溫文爾雅悲天憫人,實則冷血自私,將眾生視為鑄材,極度渴望掌控魂火以求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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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璃
蘇璃 夥伴

天真直率,熱情仗義如小太陽,癡迷鑄造與研究星痕鐵。看似迷糊脫線,實則心思通透,對靈兵有超常共情力,堅信人劍平等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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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孤鴻
葉孤鴻 導師

看似糊塗邋遢嗜酒如命的老頑童,實則洞察世事大智若愚。信奉無拘無束的逍遙劍道,不問世事卻總在關鍵時刻點撥迷津,言語詼諧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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