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奪舍反噬,淪為死敵的佩劍
冷。
這是我化為劍之後第一個學會的字,或者說,第一個重新學會的知覺。
不是北境風雪那種冷,北境的冷至少還帶著活人的溫度,會讓鼻尖發紅,會讓呼出來的白氣在睫毛上結霜。而現在的冷,是從不存在血肉的地方滲出來的,像是整個人被澆進了融化的星痕鐵裡,然後又被丟進地心魂火的最外焰反覆淬打,沒有痛,只有被敲碎之後再也拼不回來的麻木。
我以為奪舍失敗的下場是死,魂飛魄散,連去幽冥排隊的資格都沒有。結果我錯了,死對我來說太便宜。
我叫謝無咎,謝家那個被劍盟聖城點名為北境最年輕化域劍首的謝無咎,二十七歲那年,我親手把自己的靈魂當成最後一塊鑄材,砸向了蕭澈的魂海,然後被他那把該死的古劍,活生生吞了進去。
事情要從七個時辰前說起。
星隕礦脈的深處已經不像礦脈了,更像一座被神明遺棄的墳場。鑄靈大陸之所以能建立文明,就是因為這條從天外墜落、貫穿整塊大陸的星痕鐵礦,然而開採了數千年,越往深處,星光越是黯淡。岩壁上殘留的星痕鐵碎屑不再是流動的銀河,而像是乾涸的血痂,黯淡、龜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地心抽上來的魂火也早已不如典籍記載中那般如日中天,幽藍色的火苗瘦得像將死的蛇,在礦道的通風口處有氣無力地搖晃,連照亮一張人臉都顯得勉強。
我就是在這種鬼地方找到蕭澈的。
他靠坐在半塌的礦柱旁,玄青色的勁裝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胸口那道劍傷深可見骨,血把衣料都浸成了暗紅。他的臉色白得像北境經年不化的雪,濃眉緊緊擰著,深眸半閉,手裡卻還死死握著那把劍。歸墟,那把從西境歸墟海裡被他喚醒的上古靈兵,劍身長約四尺,寬厚如門板,通體呈現一種近乎暗沉的星空色,劍格處鑲著一枚像是眼睛的灰藍色晶石,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不定。
我躲在礦道陰影裡,看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心裡那團燒了整整三年的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口子。
謝家滅門那一夜,我永遠忘不掉。南疆熔爐谷的爐火終年不熄,可那一晚北境謝家的鑄劍大宅,火光卻比熔爐谷亮上十倍。不是溫暖的爐火,是帶著血腥味的魂火。無數黑影衝進祖宅,見人就殺,見劍就奪,族叔的化域領域剛展開就被某種更沉重的領域硬生生壓碎,堂妹才剛啟靈的短劍甚至來不及發出嗚咽就被投入了熔爐。我父親謝臨淵,堂堂凝魂巔峰的鑄靈師,抱著謝家傳承的星痕母劍,站在祠堂前一步不退,最後卻是連人帶劍一起被拖進了暗金色的萬爐之中,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留下。
而那群黑影離開前,為首之人回頭望了一眼火海,我看見了他腰間懸著的一塊令牌,樣式與中州劍盟議會的制式靈兵極為相似。當時年少氣盛的我,在廢墟裡挖了三天三夜,唯一打聽到的消息就是,那幾日唯一與謝家有過劇烈衝突,並且有能力調動如此多凝魂境死士的,就是同為北境雙驕,卻與我從小針鋒相對的蕭澈。
中州沒落旁支出身,被譏為無脈廢材,卻在那一年突然崛起,在北境論劍會上以一柄無名重劍與我戰成平手。他看我的眼神永遠是那種沉悶的、不服輸的硬,彷彿我欠了他什麼。謝家出事前一個月,我還因為星痕鐵分配的問題,在劍盟議事廳裡當眾駁斥過他,罵他不懂鑄靈只懂蠻力。所有線索都指向他。
所以我認定是他。恨一個人需要理由嗎?對於當時只剩下恨的我來說,不需要。
我花了三年時間,翻遍了劍塚裡所有被列為禁忌的古籍,終於找到了一門被劍盟列為最高禁忌的術,奪魂鑄靈。原理粗暴而直接,以自身靈魂碎片與全部執念為錘,趁對方魂海虛弱時強行撞開門戶,擠進去,絞碎對方的靈識,取而代之。風險是若對方靈兵的本命領域足夠強大,入侵者會被反噬絞殺。但我不在乎,我已經是化域,蕭澈不過凝魂,就算他那把歸墟有點古怪,又能古怪到哪裡去?
我當時的想法,天真得可笑。
我從陰影中走出,腳步踩在星痕鐵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蕭澈警覺地睜開眼,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在看到我的瞬間,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的戒備取代。他想提劍,卻因為傷勢過重,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謝無咎?」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還活著。」
我笑了,那是我三年來第一次笑,卻比哭還難看。
「託你的福,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礦道裡迴盪,尖銳、顫抖,帶著化域劍首最後的驕傲,「蕭澈,你還記得謝家祠堂前的那把火嗎?你還記得我父親的劍是怎麼斷的嗎?今天,我就用你的身體,好好問問清楚。」
他皺眉,想說什麼,但我已經不想聽了。
我咬破指尖,以血為引,抽取礦道裡殘存的幽藍魂火。魂火一接觸我的血,立刻發出噼啪的爆響,從虛弱的蛇化為猙獰的蟒。與此同時,我將自己魂海中封存的執念,謝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臉,母親臨死前塞給我的那枚斷裂劍穗,父親倒下時不肯閉上的眼睛,全部碾碎,混著靈魂碎片,一起砸向蕭澈。
「以魂為材,以念為錘,魂火為引,星痕為爐,給我開!」
奪舍秘術發動的瞬間,整個礦道都暗了下來。魂火倒卷,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中心就是蕭澈的眉心。我的視野開始剝離,身體變得輕飄飄,像是被無數隻手同時往外拉扯。我看見自己的肉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面容俊冷,墨黑長髮散開,卻再也沒有了呼吸。而我的靈魂,則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玄色流光,裹挾著星痕鐵的碎光,尖嘯著撞進了蕭澈的魂海。
起初,一切順利得讓我發狂。
蕭澈的魂海比我想像中要寬闊,但也比我想像中要荒蕪。沒有華麗的鑄靈領域,沒有重重疊疊的劍影,只有無邊無際的暗,像是歸墟海那片終年被濃霧籠罩的死水。我在其中橫衝直撞,很快就找到了他那團虛弱的靈識光團,黯淡、搖晃,像風中殘燭。我獰笑著撲上去,只要絞碎它,我就能佔據這具天生魂火親和的軀殼,再用他的手,一寸寸把當年參與滅門的人全剁了。
可就在我的靈魂利爪即將觸碰到那團光時,異變突生。
蕭澈魂海的最深處,那片死水的正中央,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嗡——
一聲低沉到不似劍鳴,更像是大地深處板塊錯動的聲響,猛然炸開。原本平靜的暗色海面瞬間沸騰,一股難以言喻的重壓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那不是化域的領域,化域的領域是展開屬於自身的世界,萬兵臣服,而這股重壓,是純粹的、蠻橫的、像是整片星空都塌下來壓在你靈魂上的重量。
歸墟的本命領域。
我這才想起典籍裡那句被我當成誇張修辭的警告,上古歸一境靈兵,自成一界,其領域非領域,而是歸墟,吞噬一切,鎮壓萬魂。
「不!」我在魂海中發出無聲的尖嘯,想抽身,卻發現退路早已被那暗沉的星光封死。重壓領域如同無形的巨磨,將我的靈魂寸寸碾碎。我自詡為北境最年輕的化域,自創的回聲劍域在同輩中無敵,可在這股來自上古的兇性面前,我的劍域連展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壓成了薄薄的一層紙。
劇痛,不是肉體的痛,是靈魂被放在星痕鐵砧上,被魂火反覆鍛打的痛。我的記憶、我的驕傲、我的毒舌、我對謝家的執念,全都被那重壓一點點擠出來,磨成最細的粉末。
我看見自己靈魂的外圍,那件半透明玄色殘袍寸寸碎裂,周身纏繞的星痕鐵碎光被硬生生剝離,然後,我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朝著魂海中央那把懸浮的巨劍拖去。
那就是歸墟的本體,在魂海中的投影。它比在現世中看到的還要巨大,劍身古樸,佈滿了像是星辰隕落軌跡的紋路,劍格處那枚灰藍色晶石此刻正像一隻真正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我這個不自量力的入侵者。
「放開我!蕭澈!你這個廢材!你陰我!」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咒罵,聲音卻在重壓下扭曲變形,「有種放我出去單挑!用劍算什麼本事!你除了會抱著一把破劍裝啞巴還會什麼!」
回應我的,只有更強的吸力。
我的靈魂被拉長、拉細,最後化作一道流光,被硬生生吸入了那枚灰藍色的晶石之中。黑暗,像是被關進了完全密封的星痕鐵匣,連一絲魂火的光都透不進來。我感覺自己被壓縮、被固定、被鑄入了某種冰冷堅硬的基質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痛覺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冰冷的清晰。
我能感覺到了。
我感覺到有風吹過,但不是吹在皮膚上,而是吹在劍脊上。礦道裡潮濕的霉味、血腥味、星痕鐵粉那種淡淡的鐵鏽甜腥,全部透過一種全新的方式傳遞進來。我的視角變得極其詭異,不再是兩隻眼睛,而是一個固定的、從劍格處向外輻射的扇形視野。我看見倒在地上的那具屬於謝無咎的肉身,面色灰敗,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機。也看見近在咫尺的、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嘴的臉。
蕭澈。
他正以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盯著自己手中的劍。歸墟此刻正在瘋狂震顫,嗡鳴聲尖銳得刺耳,劍身上的星隕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流轉,灰藍色晶石的光芒大盛,映得他那張剛毅冷峻的臉忽明忽暗。他下意識想鬆手,卻發現劍像是黏在了手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而我,謝無咎,北境謝家最後的血脈,化域劍首,現在成了一把劍的器靈。被困在自己最恨的人的佩劍裡。
荒謬,荒謬到我想大笑,笑到靈魂再次碎裂。
一股邪火從那被壓縮到極致的靈識中直衝而上,我不管這是什麼魂海傳音,不管蕭澈能不能聽見,我用盡全身力氣,將這三年的恨、剛才被碾碎的痛、此刻被困的屈辱,全部化作最惡毒的言語,朝著那個木頭腦袋砸了過去。
「蕭澈!你這個沒長眼的瞎子!沒長腦子的蠢貨!你抖什麼抖!握個劍都握不穩,你當年論劍會上那股子蠻牛勁去哪了?被狗吃了嗎!」
我的聲音,不是透過空氣,而是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開,像是有人拿著鑄造錘在他魂海裡敲鐘。
蕭澈整個人猛地一僵,濃眉死死擰起,像是被無形的針刺中了太陽穴。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礦柱,才勉強穩住身形。他那雙寒潭般的深眸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驚悚的情緒,瞳孔微微收縮,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誰?」他低喝一聲,聲音壓抑而沙啞,警惕地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的礦道,「誰在說話!」
我氣笑了。還在裝?還在跟我裝無辜?
「裝!你再給我裝!」我在劍身裡瘋狂震動,連帶著歸墟的嗡鳴也變得尖銳急促,「睜大你的狗眼看看!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是老子!謝無咎!被你這把破劍吞進來的謝無咎!你不是想當瞎子嗎?現在老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倒是把我扔了啊!廢物!連把劍都丟不掉的廢物!」
彈幕式的咒罵一句接著一句,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這是我作為劍靈唯一能做到的事,以第一人稱的內心獨白,在他腦海裡進行全天候的毒舌轟炸。我發現當我的情緒波動越劇烈,歸墟的重量似乎也會隨之改變,剛才因為暴怒,劍身猛地一沉,差點讓本就重傷的蕭澈直接跪倒在地。
蕭澈悶哼一聲,雙手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緊劍柄,才能不讓那陡然變重數倍的歸墟脫手砸在腳背上。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卻依舊倔強地不肯鬆手,那股子沉默的韌勁,哪怕是在這種詭異的狀況下也分毫未減。
他深深看了一眼手中那把還在震顫的古劍,又看了一眼地上我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似乎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他沒有再問你是誰這種蠢問題,而是用那種一貫的、沉穩壓抑卻暗藏鋒芒的語調,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謝無咎……你對我用了奪舍?」
他的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錯愕與一絲被背叛的沉痛。
我一愣,隨即火氣更大。
「笑話!你以為老子想奪你這具破爛身體?要不是為了謝家那一百多條人命,你以為我稀罕你這副窮酸樣?中州旁支的廢材,連星痕鐵都買不起的窮鬼,要不是走了狗屎運撿到這把上古兇劍,你現在還在街邊給人當扈從呢!」
我罵得痛快,罵得酣暢淋漓,彷彿要把被吸入劍身時的屈辱顫慄全部罵回去。可是罵著罵著,我卻從他那雙深眸裡,看見了倒映出來的、歸墟劍格上那枚灰藍色晶石。那晶石深處,有一點極其黯淡的玄色光點,正一閃一閃,像是被困在琥珀裡的螢火。
那是我。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劍脊爬了上來。
我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奪舍反噬,淪為死敵的佩劍,這就是劍盟那條最高禁忌背後真正的代價。不是死,是永生永世,被困在仇人的劍裡,看著他用我的仇恨,用我的劍,去走他自己的路。
蕭澈似乎也感受到了劍身傳來的那一絲悲涼的顫抖。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礦道裡的魂火都快要熄滅,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極輕的聲音說道。
「謝無咎,謝家不是我滅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另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我剛剛才被迫接受現實的靈識上。
我所有的毒舌、所有的咒罵,在那一瞬間,全部卡在了喉嚨裡,化作了劍身深處一聲更加尖銳、更加驚悚的嗡鳴。
而礦道之外,隱隱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與甲冑碰撞的聲響,還有執法隊特有的、用來追蹤禁忌波動的魂火哨音,正由遠及近,朝著這條即將熄滅的礦脈,迅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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