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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食堂:末代觀主的通靈菜圃

Victoria 美食治癒、日常種田、輕鬆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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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食堂:末代觀主的通靈菜圃 封面
傳承千年的清羽觀只剩下末代觀主林微渺,守著一條即將枯竭的靈脈與荒蕪的後山。為了填飽肚子,她將師父留下的古老靈種隨手灑進後山,卻意外種出了會發光的月光蘿蔔、會輕聲哼歌的蜜桃番茄。本想自給自足、每日只煮一碗熱湯配白飯,卻不知這些充滿靈韻的通靈食材能溫養暗傷、撫平心魔。香氣引來了隱居的劍聖、勞碌的靈務局長與失眠的學院院長,他們排隊想求一餐,規矩卻是得先幫忙洗碗、摘菜、抽號碼牌。在柴米油鹽的溫暖日常中,枯竭的靈脈竟隨著炊煙悄悄甦醒。

第 1 章 — 末代觀主與最後一把靈種

本章登場

霧棲山的清晨總是比山腳下的鹿鳴鎮晚一個小時醒來。

太陽要先翻過東邊的連峰,把雲海染成淡金色,才會慢慢滲進清羽觀那片被遺忘的後山。觀裡的晨鐘已經三年沒有敲過了,繩子被老鼠啃斷了一截,垂在樑上輕輕晃。林微渺是被屋頂滴水的聲音吵醒的。

她睡在師父以前的廂房隔壁,原本是放經書的小房間,窗戶對著後山的梯田。被子是師父手縫的棉被,洗得發白,角落還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白兔子。林微渺睜開眼睛,先在被窩裡躺了三十秒,這是她每天固定的賴床儀式,然後才慢吞吞地坐起來,頭髮睡得翹起一撮,低馬尾也鬆了。

「早安。」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跟誰打招呼,可能是跟窗外的那棵老柿子樹,也可能是跟自己。

清羽觀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師父羽化是在兩年前的秋天,走得很安靜,像是把一盞點了很久的油燈輕輕吹熄。師父走後,觀裡的香客就更少了。原本山腳下還有幾個老人家會提著水果上來拜拜,後來聽說靈脈乾了,連擲筊都沒有回應,也就漸漸不來了。現在的清羽觀,白牆有些剝落,黛瓦上長了青苔,前庭的石燈籠歪了一邊,後山的梯田更是荒得徹底。

林微渺套上那件改良過的黛色道袍,外面再加一件帆布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卻很有力氣的小臂。她先去看了靈脈儀表。

那台儀表是鹿鳴鎮靈務局十年前統一發放的,灰色的鐵盒子,嵌在正殿的牆上,上面有一根指針和一排數字。師父在的時候,指針還會在黃色的區域微微顫動,代表還有微弱的靈氣流動。林微渺走過去,用指尖敲了敲玻璃面。

指針有氣無力地貼在最底端的紅線上,數字顯示零點零三,比昨天又掉了零點零一。旁邊的紀錄紙上,是她用鉛筆每天抄下的數字,一路往下,像溜滑梯。

「又掉啦。」林微渺盯著那根針,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再掉下去就要變負的了,難道還能欠靈氣嗎?」

她沒有太難過,只是覺得有點困擾。靈脈儀表的讀數會直接連線到山腳下靈務局的系統,據說低於零點零五就會被列為觀察區域,沈夜檸小姐上次來貼單子的時候還很嚴肅地說,要她注意用水用電,不要隨便開墾。不過林微渺覺得,反正都已經這麼低了,再低一點好像也沒有差別。

她轉身去後山巡田。

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霧棲山的後山原本有七層梯田,是清羽觀鼎盛時期開闢的,用來種靈米和靈菜。現在全荒了,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嘩嘩作響,裡頭還躲著幾隻受驚的竹雞。田埂崩塌了一半,泥土乾硬,只有最底下那一小塊靠近水井的地方,還勉強算是半濕潤。

林微渺蹲在水井邊,打了一桶水上來。木桶很重,她用力拉著繩子,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水打上來是淡淡的黃褐色,帶著很重的鐵鏽味,還有泥土的腥氣。她用鼻子聞了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嗯,不能喝了。」她自言自語,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濾水壺,這是她從山腳下便利商店買來的,用點數換的贈品。「拿去澆花也會被嫌棄吧。」

她把水又倒了回去,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肚子在這個時候很準時地叫了起來。她早上還沒吃飯。

清羽觀的米缸昨天就見底了。林微渺本來想下山去便利商店買微波白飯,一盒四十九元,加顆茶葉蛋剛好六十,可是她這個月的香油錢收入是零,靈務局的補助還要下週才會下來,口袋裡只剩下幾個銅板,連買兩盒飯都不夠。

「好餓。」她摸摸肚子,轉頭看向荒草。「要不然,挖點野菜?」

但野菜也早就被她挖得差不多了。她慢吞吞地走回觀裡,經過師父的房間時,腳步停了一下。

師父的房間一直保持著原樣,榻榻米上放著薄薄的蒲團,牆角有一個上了鎖的舊木櫃。師父走前把鑰匙交給她,說裡面是觀裡最後的東西,要她好好收著。林微渺一直沒有打開過,因為她覺得那一定是什麼很嚴肅的經書或法器,她不太想面對。

可是今天,她餓了。

餓這件事,在林微渺的世界裡是最大的一件事。吃飽睡好就是修行,這是師父說的,也是她唯一牢牢記住的教誨。

她跑回自己房間拿了鑰匙,蹲在木櫃前,慢慢轉開那把有點生鏽的小鎖。櫃門打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裡面沒有想像中的金光閃閃,只有一個灰撲撲的陶罐,還有一封信。

信是師父的字,寫得很隨意:微渺親啟,罐裡是當年靈脈還豐沛時留下的靈種,放很久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發芽。若是哪天真的沒飯吃了,就拿去種種看吧。記得要澆水。師父字。

陶罐不大,圓肚子,封口用蠟封著。林微渺把蠟摳開,往裡面一看,裡頭裝著半罐種子,每一顆都灰灰小小的,像乾掉的芝麻,表面毫無光澤,看起來跟路邊隨便撿來的小石子沒有兩樣。她倒了幾顆在手心,用指尖捻了捻,種子乾硬,一點水分都沒有,也聞不到什麼味道。

「這個真的還能種嗎?」她歪著頭,有點懷疑。放了搞不好幾十年的種子,真的不會已經死掉了嗎?

但她還是把整罐都抱了起來。反正後山那麼大一片荒地,空著也是空著,灑下去就算不發芽,也不損失什麼。說不定還能長出一點點可以吃的東西,那就能省下便利商店的飯錢了。

這麼想著,林微渺就有了動力。她抱著陶罐,噠噠噠地跑向後山,帆布圍裙隨著她的腳步晃來晃去。後山的風有點涼,帶著薄薄的霧氣,芒草在風裡搖頭。她走到那塊唯一還算濕潤的活土前,蹲了下來。

這塊活土是霧棲山最後一塊還溫熱的土地。師父說過,這裡是整座山靈脈的心臟,土是暖的,踩上去像踩在剛曬過太陽的棉被上。林微渺脫掉鞋子,赤腳踩進去,果然,腳底傳來微微的溫熱感,還有一點點像是心跳的震動,很輕,要很安靜才聽得見。

她把陶罐打開,沒有什麼儀式感,也沒有念咒,就像平常灑米給麻雀吃那樣,隨手把灰撲撲的種子均勻地灑了出去。種子落在溫熱的泥土上,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一下子就陷進了鬆軟的土裡。

「好了,澆水。」她又去水井旁,費力地打來一桶帶鐵鏽味的水,雖然有點嫌棄,但還是認真地澆了下去。水滲進土裡,種子被沖得東倒西歪,有的被泥土蓋住了,有的還露在外面。

做完這些,她拍拍手,心滿意足地站起來。

就在她準備轉身回觀裡煮一點野菜粥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廊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清羽觀的後廊是木頭搭的,年久失修,有幾塊板子已經翹了起來。她眨眨眼睛,定睛一看,廊下正窩著一團圓滾滾的東西。

是一隻貓。

一隻三花貓,毛色米白混著橘斑,圓得像一顆剛蒸好的麻糬,尾巴蓬鬆,正把自己捲成一個完美的圓形,窩在廊柱的陰影裡睡覺。牠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項圈,但鈴鐺已經生鏽,不會響了。眼睛閉著,呼吸輕輕的,鬍鬚隨著風顫動。

林微渺愣住了。她在清羽觀住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看過這隻貓。這隻貓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進來的?完全沒有聲響。

她放輕腳步,慢慢蹲到廊下,試探性地伸出手,想摸摸牠的頭。指尖還沒碰到,那隻三花貓的耳朵就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了。

是一雙蜜糖色的眼睛,通透,像琥珀,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和審視。牠盯著林微渺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很傲嬌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打招呼,又把頭轉過去,繼續睡,完全不想理她。

「哇,你好兇。」林微渺小聲嘀咕,卻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可愛。「你是從哪裡來的?肚子餓嗎?我沒有魚喔。」

貓沒有理她,只是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她的圍裙。林微渺看著牠,莫名覺得這隻貓身上有一種很熟悉的味道,跟後山活土的味道有點像,溫溫的,帶著草木的氣息。她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早上剩下的半塊野菜糰子,掰了一小塊放在貓面前。

貓聞了一下,用一種極其挑剔的眼神看了那糰子一眼,然後把頭撇得更開了,連哼都懶得哼。

「好吧,不吃就算了。」林微渺把糰子收回來,自己塞進嘴裡。「挑食不是好習慣喔。」

她站起身,決定不管這隻來路不明的貓了。反正觀裡什麼都沒有,牠想住就住吧。她回到廚房,用最後一點米和野菜煮了一小鍋稀粥,喝完就早早睡了。山上的夜來得早,風聲穿過破掉的窗紙,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哼歌。

夜裡,林微渺睡得很沉,完全沒有發現,後山的活土在月光下,正發生著細微的變化。那些被她隨手灑下的灰色種子,在接觸到溫熱土壤和鐵鏽井水的瞬間,表面的灰殼竟無聲地裂開了。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銀色光絲,從種子裡鑽出來,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滅,與整座霧棲山沉睡的靈脈,輕輕共振了一下。廊下的三花貓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蜜糖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牠站起身,無聲地走到田埂邊,輕輕用爪子把被水沖得露在外面的幾顆種子,溫柔地推進了土裡,再用鼻尖碰了碰泥土,像是在安撫。

隔天清晨,林微渺是被一種奇怪的光亮叫醒的。

不是太陽的光。太陽還沒出來,霧氣正濃,整個後山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像是牛奶一樣的白霧裡。可是霧的深處,有一片柔和的、像是月光灑在水面上的銀白色光暈,正一閃一閃地亮著。

她揉著眼睛,披著外套,赤腳跑出房間,連鞋子都沒穿。越靠近後山,那光就越亮,還伴隨著一種很輕的、像是葉片在呼吸的沙沙聲。

她撥開及膝的芒草,愣在了原地。

原本荒蕪的梯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一整排,整整齊齊的蘿蔔。

每一根蘿蔔都長得飽滿圓潤,葉片翠綠,還帶著清晨的露珠。而蘿蔔的根莖部分,半露出土面,正散發著柔和的月光。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溫溫的、濛濛的,像把一小塊月亮埋進了土裡,又從土裡長了出來。風吹過,葉片就輕輕顫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伸懶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香,不是野菜那種澀澀的草味,是甜甜的、帶著泥土溫熱氣息的香,讓人聞一口就覺得肚子更餓了,但心卻莫名安靜了下來。

「蘿蔔……?」林微渺喃喃自語,眼睛睜得圓圓的,嬰兒肥的臉頰因為驚訝而繃緊。「一夜就長出來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看過長得這麼快的蘿蔔。而且,這些蘿蔔的光,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蘿蔔。

她忍不住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抱起其中一根最大、最亮的。那蘿蔔的葉子碰到她的指尖時,還輕輕抖了一下,像是被嚇了一跳。林微渺放得更輕了,用雙手捧住蘿蔔的兩側,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拔。

泥土很鬆軟,一下子就鬆開了。整根蘿蔔被她抱了出來。

那是一根完美的蘿蔔,大小剛好讓她雙手捧住,表皮雪白,帶著淡淡的銀色紋路,像月光的脈絡。入手溫熱,還帶著活土的溫度。最神奇的是,當她把蘿蔔抱在懷裡時,那柔和的光暈竟順著她的手臂,輕輕流到了她的圍裙上,讓她的袖口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好漂亮……」林微渺把蘿蔔舉到眼前,忍不住用臉頰貼了貼,蘿蔔涼涼的、滑滑的,很舒服。「可以吃嗎?聞起來好香。」

就在她滿心歡喜,準備抱著蘿蔔回廚房好好研究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非常清晰、非常不屑的輕哼。

「哼。」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晨霧裡格外清楚。

林微渺回過頭,看到那隻三花貓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田埂上,尾巴高高豎起,正用那雙蜜糖色的眼睛盯著她,準確地說,是盯著她手裡的蘿蔔,和她那有點粗魯的抱法。

貓的表情非常擬人化,鬍鬚抖了抖,眼神裡寫滿了嫌棄。牠先看了看被林微渺拔出蘿蔔後留下的一個小坑,坑邊的泥土被她弄得有點亂,又看了看林微渺抱著蘿蔔時,蘿蔔葉子被她不小心壓皺了一角。

然後,牠又哼了一聲,這次聲音拖得更長,像是在說:粗手粗腳。

「欸?」林微渺愣了一下,抱著蘿蔔,有點委屈地眨眨眼。「我……我很粗魯嗎?我已經很輕了耶。」

三花貓沒有回答,只是優雅地跳下田埂,走到那個小坑旁邊,用爪子輕輕把周圍的泥土撥回去,把坑填平,還用肉墊壓了壓,像是在幫受驚的土地做收尾。做完這些,牠才走到林微渺腳邊,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她懷裡那根發光的蘿蔔。

被貓碰到的瞬間,那根月光蘿蔔的光芒竟比剛才更亮了一點,葉片也不再顫抖,而是舒展開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像是滿足的嘆息。蘿蔔的香氣也更濃郁了。

林微渺感覺到懷裡的蘿蔔好像放鬆了下來,不再那麼緊繃。她低頭看著腳邊這隻傲嬌的貓,貓也抬頭看著她,蜜糖色的眼睛裡映著蘿蔔的光。

晨霧在這個時候被山風吹開了一角,陽光終於灑了下來,照在整片發光的蘿蔔田上,也照在了一人一貓的身上。遠處,清羽觀那扇很久沒有人推開的木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吱呀的聲音,像是在為這片沉睡多年後重新醒來的菜圃,輕輕鼓掌。

林微渺抱著蘿蔔,忽然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山間的晨霧一樣清澈。

「原來你是在照顧它們啊。」她輕聲對貓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謝謝你,那……以後我們一起種田好不好?我煮飯給你吃。」

三花貓聽到煮飯兩個字,耳朵立刻動了一下,但還是維持著高冷的姿態,輕輕一跳,跳到了林微渺的肩膀上,用尾巴掃了一下她的臉頰,算是答應了。牠的鈴鐺項圈在這個動作裡,竟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久違的叮咚聲。

一人一貓,就這樣站在晨光與月光交織的蘿蔔田裡,身後是整片等待被喚醒的霧棲山。而林微渺還不知道,這一鍋即將用月光蘿蔔熬成的熱湯,會順著山風一路飄到山腳下,飄進一個失眠了很多年、連夢裡都是劍聲的老人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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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月光蘿蔔與失眠的劍聖

本章登場

霧棲山的清晨總是來得比鹿鳴鎮晚一些,薄霧像一層剛蒸好的米漿,輕輕蓋在梯田上頭。這一天的霧卻有些不一樣,霧裡透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暈,一整片昨夜才冒出頭的月光蘿蔔正在晨色裡安靜地發光。葉片翠綠,沾著飽滿的露珠,風一吹就輕輕搖晃,根莖半露在溫熱的活土外,表皮雪白細緻,紋路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留下的漣漪。整座後山安靜得只剩下露珠滾落與葉片摩擦的細微聲響,空氣裡還浮著淡淡的甜香,聞起來像是剛翻開的泥土混著一點點蜜瓜的氣味。

林微渺蹲在田埂邊,身上那件黛色道袍外面照舊套著帆布圍裙,低馬尾睡得有些鬆散,幾綹黑髮貼在臉頰邊。她赤腳踩進還帶著溫度的活土裡,嬰兒肥的臉頰被晨風吹得有點涼,卻捨不得離開。她盯著眼前這片發光的蘿蔔田,眼睛睜得圓圓的,過了好久才小聲地自言自語,怎麼會這麼亮,昨天明明還是灰灰的種子。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離自己最近的那根蘿蔔的葉子,葉片立刻抖了一下,像是被輕輕搔了癢,接著慢慢舒展開來,光也跟著柔和了一些。

白糯坐在她身旁的田埂石頭上,尾巴整齊地圈住腳掌,蜜糖色的眼睛半瞇著,毛色在晨霧裡顯得特別蓬鬆。牠看了林微渺一眼,又看了看那根被碰過的蘿蔔,輕輕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點責備的意味。林微渺立刻把手縮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了,要輕一點。她想起昨天拔蘿蔔時被白糯嫌棄的模樣,連忙把動作放得更慢,雙手合攏,像捧著一盞怕被風吹熄的小燈。白糯這才滿意地甩了一下尾巴,跳下石頭,用鼻尖去碰了碰那根蘿蔔的根部,蘿蔔的光立刻穩定下來,香氣也更溫潤了。

肚子在這個時候很準時地叫了起來。林微渺摸摸肚子,覺得有點餓,又有點為難。米缸裡只剩下半杯白米,是前天從山腳下便利商店用點數換來的備用米,煮稀粥可以撐兩餐,但要煮一鍋像樣的湯就不夠了。她歪著頭想了一下,站起身拍拍圍裙上的泥,決定還是先煮一小鍋試試看。她對白糯說,我們來煮湯好不好,用你顧得這麼好的蘿蔔,煮一鍋熱熱的湯。白糯耳朵動了一下,抬頭看她,眼神裡閃過一點期待,卻還是維持著傲嬌的樣子,輕輕喵了一聲,算是答應。

要怎麼拔才不會讓蘿蔔難過,林微渺還沒有什麼把握。她學著白糯剛才的樣子,先把手放在泥土上,感受一下活土的溫度。土是暖的,帶著微微的心跳感,像是整座霧棲山都在底下輕輕呼吸。她放慢呼吸,對著那根最飽滿的蘿蔔輕聲說,我要借你一下喔,煮成湯給大家吃。她雙手扶住蘿蔔兩側,順著泥土鬆軟的方向慢慢往上提,泥土很聽話地鬆開了,整根蘿蔔完整地被請了出來,表皮沒有一點擦傷,根鬚上還沾著細細的銀色光粉。白糯立刻湊過來,用肉墊把留下來的土坑輕輕撥平,壓了壓,像是替土地蓋好被子。

回到清羽觀破舊卻整潔的廚房,林微渺把蘿蔔放在木砧板上。廚房是師父以前親手砌的灶,鐵鍋有些年紀了,鍋底被煙燻得黑亮,旁邊的木架上放著幾個陶碗與一罐海鹽。她打來一桶井水,水已經比前幾天清澈許多,沒有那麼重的鐵鏽味了。她把蘿蔔仔細沖洗乾淨,白色的表皮在水流下泛著淡淡的螢光,切開時還能聞到清甜的水氣。林微渺拿起菜刀,刀是師父留下的,刀鋒還利,她把蘿蔔切成半透明的薄片,又切了幾塊滾刀塊,大小剛好一口一個,葉子也沒有丟掉,嫩綠的部分留著等一下一起放進湯裡。

米也洗好了。半杯白米在陶盆裡淘了兩次,水變得有些微白,林微渺沒有把淘米水倒掉,而是倒回旁邊的水桶裡,想著等一下可以拿去澆菜圃。她把米與蘿蔔塊一起放進鐵鍋,加入足夠的井水,蓋上木蓋,點起灶火。火苗一開始有些小,她蹲在灶前慢慢搧風,木柴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火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漸漸地,鍋裡開始發出輕輕的滾動聲,水氣從木蓋的縫隙冒出來,帶著越來越濃的香氣。那香氣不是霸道的,而是溫柔地散開,先是淡淡的甜,後來變成像白粥一樣的米香,再混著蘿蔔的清香,整個廚房都變得暖烘烘的。

當鍋蓋被掀開時,薄薄的蒸氣往上衝,湯面清透,米粒已經熬得半開,蘿蔔塊變得半透明,每一塊都像含著一小塊月光。湯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隨著熱氣輕輕晃動,光暈像薄紗一樣,聚了又散。林微渺用木杓輕輕攪了一下,湯發出溫柔的咕嚕聲,香氣在這一刻到達頂點,順著廚房半開的木窗,隨著山風一路往下飄去,飄過荒草,飄過老柿子樹,飄過石燈籠,朝著山腳下的方向慢慢散開。白糯坐在灶台邊,鼻子輕輕抽動,鬍鬚抖了抖,尾巴也跟著輕輕拍打著地板,顯然很滿意。

此時在霧棲山半山腰那間獨自佇立的溫泉木屋裡,陸懷劍已經醒了很久。木屋不大,收拾得極為整潔,牆上掛著一把用布包起來的長劍,已經多年沒有打開過。陸懷劍今年六十八,白髮束得整齊,短鬚修剪乾淨,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只是臉色帶著長年氣血不順的蒼白。昨夜他又沒有睡好,暗傷在胸口隱隱作痛,氣在經脈裡走得不順,肩頸僵硬得像是被繩子綁住。他坐在榻榻米上,對著窗外的霧色發呆,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眉間有著化不開的疲憊。隱居多年,他習慣了安靜,卻也習慣了這種醒來後怎麼也暖不起來的寒意。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後院劈柴活動筋骨時,一縷很淡、卻極為乾淨的香氣,順著窗縫鑽了進來。那香氣不像山下夜市的食物那樣油膩濃重,而是清透的米與蘿蔔的甜,帶著一點點像是陽光曬過棉被的溫暖。陸懷劍的動作停住了,他放下茶杯,慢慢走到窗邊,深深聞了一下。這香氣讓他緊繃的肩膀莫名鬆了一點點,胸口那股滯住的氣也像是被輕輕撫了一下。他想起後山那座已經荒廢多年的清羽觀,想起那個偶爾會在便利商店遇見、總是穿著圍裙發呆的小姑娘。他本想只是路過看看,卻發現自己的腳步已經不自覺地朝著香氣的方向邁了出去。

山路上還帶著露水,石階有些濕滑,陸懷劍穿著洗到發白的灰色劍道服與木屐,走得很穩,每一步都沒有多餘的聲響。越往上走,香氣就越清晰,薄霧裡還能看見遠方梯田發出的淡淡光暈。他遠遠就看見清羽觀破舊的山門,門前那條被芒草半掩的小徑,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灶房的煙囪正冒著白色的炊煙,煙在晨霧裡繚繞,與蘿蔔田的光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幅剛畫好的水墨。陸懷劍在門前站了一會,沒有立刻進去,他向來不善言詞,也不喜歡打擾別人,只是香氣實在溫柔,讓他一向沉穩的心也有些動搖。

林微渺正把剛熬好的湯盛進陶碗裡,聽見門口有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陸懷劍,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陸爺爺,早安,你怎麼這麼早上來。她記得這位老人家,住在半山腰的木屋裡,偶爾會幫觀裡修一下漏水的屋瓦,但從來不留下來吃飯,總是沉默地做完事就離開。陸懷劍點點頭,聲音有些低啞,聞到香味,就上來看看。林微渺注意到他臉色比上次見面更蒼白,額頭還帶著一點薄汗,連忙說,你看起來很累,先坐一下好不好,我剛好煮了湯。

灶房旁的舊齋堂裡只有一張長木桌與幾張矮凳,桌子是師父以前用來抄經的,已經被磨得光滑。林微渺手忙腳亂地盛了滿滿一碗湯,又盛了一碗白飯,飯是剛煮好的,熱氣騰騰,米粒飽滿。她把碗放在托盤上,卻發現自己兩手都端著碗,有點騰不出手拉椅子。白糯在這個時候跳上桌子,輕巧地用頭頂了一下托盤的邊緣,示意她放下。林微渺笑著把托盤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對白糯說,謝謝你幫忙端碗。白糯高冷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陸懷劍,蜜糖色的眼睛認真地打量著這位訪客。

陸懷劍在矮凳上坐下,姿勢端正,雙手接過陶碗。碗很溫熱,透過掌心傳到指尖,湯面那層淡淡的銀色光暈在晨光裡輕輕晃動,米香與蘿蔔的甜香直衝鼻尖。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熱食了,隱居後多是簡單的醬菜配白飯,腸胃也早已習慣了將就。他沉默地拿起湯匙,先輕輕吹了一下,舀起一小塊半透明的蘿蔔與一點湯,送入口中。溫熱的湯液滑過舌尖,沒有任何調味的刺激,只有純粹的甘甜與米湯的綿密,像是山間的霧氣在口中化開。

第一口湯入喉,陸懷劍整個人頓住了。不是因為味道有多驚天動地,而是那股溫和的食氣順著喉嚨往下,輕輕散向胸口與肩頸。長年因暗傷而滯住的氣,在這一刻像是被溫水慢慢浸潤,緊繃的肌肉一點一點鬆開,原本隱隱作痛的胸口也變得和緩。他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胃底升起,慢慢流向四肢,連指尖都開始回溫。多年來夜不成眠、氣血逆流帶來的沉重感,竟在這一碗看似清淡的湯裡被輕輕托住了。他拿著湯匙的手微微收緊,眼角竟有些泛紅,卻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又舀起第二口。

白糯一直蹲在桌邊,安靜地看著。牠能看見一般人看不見的靈韻,湯裡那層銀白色的食氣正溫柔地環繞著陸懷劍,原本在他周身有些雜亂、偏冷的氣,正在被慢慢撫平。白糯輕輕跳下桌子,走到陸懷劍腳邊,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背。陸懷劍的手背粗糙,帶著練劍多年的薄繭,被貓的鼻尖碰到時,他有些意外地低頭看去。白糯抬頭看他,輕輕叫了一聲,聲音不像平常那樣傲嬌,而是帶著一點點認可與安慰,像是在說,慢慢吃沒關係。

林微渺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自己的碗,看著陸懷劍一口一口喝湯的樣子,心裡也跟著安靜下來。她沒有問他的傷,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失眠,只是輕聲說,飯還有喔,不夠可以再添,蘿蔔葉我等一下也可以炒一盤。她說話的語氣慢吞吞的,帶著天然的溫柔。陸懷劍點點頭,把碗裡的湯與料都吃得乾乾淨淨,連湯底的一點米油都沒有剩下。他把空碗放回桌上,輕輕說了一句,很好吃。簡單的三個字,從他這樣沉默寡言的人口中說出來,顯得格外鄭重。他的聲音比剛進門時溫和了許多,肩膀也不再那麼僵硬。

吃完湯與飯,陸懷劍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林微渺收拾碗筷,主動站起身,幫忙把陶碗疊起來,拿到水槽邊。他的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習慣做這些瑣事的人。林微渺有些不好意思,想說不用幫忙,卻被他輕輕搖頭制止。白糯則跳上水槽邊的窗台,尾巴垂下來,輕輕掃著陸懷劍的手臂,像是在監督他有沒有洗乾淨。陽光在這個時候終於穿透薄霧,灑進齋堂,照在三個身影上,舊木桌上的水漬也閃著光。

洗完碗,陸懷劍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還在發光的蘿蔔田,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這片田顧得很好。他很少稱讚什麼,但這句話裡帶著真心的敬意。林微渺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抹布,笑得有些靦腆,都是白糯教我的,我本來拔得太用力了。白糯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尾巴翹起,像是在接受表揚。陸懷劍看著一人一貓的互動,向來嚴肅的臉上竟露出了一個很淡、卻很真切的笑容,那笑容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幾歲。

要下山時,陸懷劍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對林微渺說,明天還能來嗎。他的語氣有些遲疑,像是怕打擾,又帶著一點點期待。林微渺用力點頭,當然可以,想吃就來,我每天都會煮。得到回應後,陸懷劍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木屐在石階上發出輕輕的叩叩聲。山風吹過,蘿蔔田的光在風裡輕輕搖曳,白糯跳到林微渺的肩膀上,用頭蹭了蹭她的臉頰,鈴鐺發出久違的輕響。林微渺抱著白糯,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薄霧裡,忽然覺得這座空了很久的道觀,好像又多了一點活人的氣息,而鍋裡還溫著的半鍋湯,正等著下一個被香氣引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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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食堂的第一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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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霧棲山還沒完全醒來,林微渺卻已經被外頭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她還窩在被窩裡,頭髮亂翹,抱著白糯軟呼呼的肚子,耳朵貼在枕頭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往常這個時間,後山只有風吹過柿子樹的聲音,今天卻多了好多細碎的腳步聲、壓低的交談聲,還有手機快門喀嚓喀嚓的聲音,像有一群麻雀提前在山門口開會。

白糯比她先醒,已經端坐在窗台上,尾巴不耐煩地拍著窗框。牠蜜糖色的眼睛盯著山門的方向,耳朵轉來轉去,臉上寫滿了被打擾的不悅。林微渺揉著眼睛爬起來,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黛色道袍,再披上帆布圍裙,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她推開窗,山門外的景象讓她整個人愣住。

清羽觀那扇常年掉漆的木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人龍。登山客、露營客、還有幾個穿著衝鋒衣拿著自拍棒的年輕人,大家手裡都舉著手機,對著後山那片還在晨霧裡發光的蘿蔔田猛拍。有人小聲說就是這裡嗎,昨天社群網路上那個會發光的蘿蔔湯就是這裡煮的。有人舉起保溫瓶,說朋友說喝一口就能睡著,我特地搭第一班公車上來的。隊伍已經從山門口一路排到那棵老柿子樹下,至少有二十幾個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期待又怕白跑一趟的表情。

林微渺呆呆地站在窗邊,手還抓著窗框,腦袋有點轉不過來。昨天那鍋月光蘿蔔湯明明只煮給自己和陸爺爺吃,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網路熱門景點。她記得自己沒有拍照,也沒有上傳,唯一可能的就是昨天有幾個登山客經過後山,聞到香味探頭看了一眼,大概就是那時候被拍了。白糯跳到她肩膀上,用肉墊拍拍她的臉,像是說妳再發呆,人就要把菜圃踩平了。

她趕緊趿著拖鞋跑到廚房,才發現陸懷劍已經到了。老人家穿著灰色劍道服,木屐整齊擺在廊下,正站在水槽邊,挽起袖子,安靜地把昨天用過的陶碗一個一個沖洗乾淨。他的動作俐落又仔細,連碗緣一點點米粒都不放過,洗完還用乾布擦乾,疊得整整齊齊。看見林微渺慌慌張張跑來,他只是抬頭點點頭,聲音平穩地說,人很多,妳慢慢來。

林微渺鬆了一口氣,像找到依靠一樣湊過去,小聲說陸爺爺怎麼辦,外面好多人,我的米只夠煮五人份。陸懷劍把最後一個碗放好,想了一下說,那就照昨天那樣煮,煮多少算多少。她點點頭,立刻打開米缸,裡頭的白米只剩半袋,旁邊的月光蘿蔔倒是還在田裡好端端地發著光。她決定先去田裡看看,順便把最成熟的幾根請出來。

後山的活土還是溫溫熱熱的,月光蘿蔔的葉片上沾滿露珠,一碰就輕輕發亮。林微渺學乖了,不再用蠻力拔,而是先蹲下來,把手放在泥土上,輕聲說早安,今天想請幾位幫忙煮湯喔。蘿蔔們像是聽懂了,光暈柔和地晃了一下。白糯跟在她身邊,巡視著每一畦菜,用鼻尖碰碰這個,再碰碰那個,最後挑了三根最飽滿的,用爪子輕輕撥開旁邊的土,示意就是這幾根。林微渺這才雙手扶著,順著土的紋理慢慢把蘿蔔提出來,根鬚完整,沒有傷到旁邊的苗。

就在她抱著蘿蔔回廚房的路上,山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位穿著靈務局深藍色制服外套的高挑女子走了進來。她及肩鮑伯頭梳得一絲不亂,細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拎著黑色公事包,另一手拿著像是檢測儀器的銀色箱子,腳步又快又穩。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覺到她身上那種公務員特有的講究效率的氣場。排隊的人群小聲嘀咕,這是靈務局的人吧,是不是來稽查的。

沈夜檸今天本來不想上山。她昨晚在辦公室加班到十一點,為的就是霧棲山這份異常報表。數據顯示這座被列為觀察區域、靈脈枯竭指數零點零三的廢棄靈脈,過去兩天的回升曲線竟然微微上揚,雖然數值還很小,卻已經超出自然波動的範圍。她一邊喝著超商的黑咖啡,一邊看著報告,腦中立刻浮現各種違規可能,是不是有人偷埋增幅符陣,是不是用了未核准的靈肥,還是私自引動殘脈。她最討厭這種無法用報表解釋的例外,所以天一亮就帶著最新型的靈韻感測儀搭公車上山,準備公事公辦。

一進山門,沈夜檸就被眼前的排隊人潮弄得皺起眉頭。她推推眼鏡,逕自走到最前頭,對著正在廚房門口發呆的林微渺出示證件,語氣俐落,林小姐,我是鹿鳴鎮靈務局局長沈夜檸,接到通報霧棲山靈脈數據異常,依規定進行現場檢測,請配合。她打開銀色箱子,裡頭的儀器立刻嗶嗶作響,探針指向菜圃的方向,螢幕上的數值不斷跳動。

林微渺抱著三根還沾著泥土的月光蘿蔔,低馬尾有些散開,圍裙口袋裡還塞著一條抹布。她看著沈夜檸嚴肅的臉,又看看她手裡會發光的儀器,慢半拍地眨眨眼,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啊,妳是沈局長,上次在便利商店幫我印報表的姊姊。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稽查了,還很認真地把一根蘿蔔往前遞,請問妳要吃蘿蔔嗎,很甜喔。

沈夜檸被她這個回答弄得一滯,儀器在這時嗶了一聲大的,數值停在零點零九,比上週的紀錄高了三倍。她立刻收起客套,語氣更嚴肅,根據靈脈管理法第十七條,活土區域禁止使用任何未登記的增幅藥劑,妳這片菜圃一夜之間靈韻回升,請說明是否有使用外部添加物。她一邊說一邊拿出紙本表格,準備做筆錄,公事包裡的原子筆已經握在手上。

林微渺歪著頭想了一下,很努力地理解對方的話,然後把懷裡的蘿蔔輕輕放在一旁的木桌上,轉身從齋堂的櫃子裡掏出一疊手寫的號碼牌。那是她昨天晚上和白糯一起用回收紙裁的,上面用毛筆寫著一到三十的數字,還畫了小小的蘿蔔圖案。她抽出一張寫著七號的,連同一塊乾淨的抹布一起遞給沈夜檸,表情非常認真地說,沒有用藥喔,只有澆水和說早安,想吃飯的話請先拿號碼牌,然後幫忙擦桌子。

沈夜檸拿著號碼牌和抹布,整個人僵在原地。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擦桌子,我是在執行公務稽查,不是來排隊吃飯。她舉起手上的儀器想再強調,卻發現齋堂裡的長木桌真的有點油膩,昨天來吃飯的人留下的碗還沒收完,地上也有泥巴腳印。林微渺沒有察覺她的錯愕,還很體貼地補了一句,規矩是這樣的,吃飯前要先幫忙,可以擦桌子,也可以幫忙摘菜,讓心靜下來,湯才會好喝。這是食堂的第一條規矩。

後方排隊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有人已經自動捲起袖子開始幫忙搬椅子。沈夜檸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自認是全鹿鳴最講求效率的人,最討厭排隊和這種不明所以的儀式感。她正想開口說我要開罰單,卻被一盞熱茶打斷了。陸懷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泡好一杯玄米茶,雙手捧著,穩穩地遞到她面前。老人家沒有多話,只是輕聲說,先喝口茶,站了很久吧。

茶杯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來,玄米的香氣溫溫的,一下子沖淡了山上清晨的寒意。沈夜檸下意識接過,低頭看見茶湯清澈,上面還浮著幾粒爆開的玄米。她熬夜後的頭痛好像被這熱度輕輕按了一下,沒有那麼緊繃了。她還沒來得及說謝謝,腳邊就傳來一股推力。白糯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她身後,用圓滾滾的身體抵著她的小腿,硬是把她往水槽的方向推。貓的力氣不大,但態度非常堅決,蜜糖色的眼睛盯著她手裡的抹布,像是說拿了就去做事。

沈夜檸被一貓一人一茶弄得哭笑不得。她放下公事包,把制服外套的袖子往上捲了兩摺,露出細瘦的手腕,不太熟練地拿著抹布走到長木桌前。桌上還有半乾的湯漬,她先用指尖碰了一下,然後學著陸懷劍剛才的樣子,把抹布沾濕,擰乾,慢慢擦起來。動作一開始有點僵硬,但擦著擦著,她發現自己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原本腦中一直轉的報表數字、待辦事項、投訴電話,好像被這重複的擦拭動作一點一點抹掉了。

林微渺看她開始擦桌子,眼睛彎了起來,立刻給她一個讚許的笑容,做得很好喔,謝謝妳。她把剛拔的蘿蔔拿去水槽邊沖洗,切成薄片和滾刀塊,和白米一起放進大鐵鍋。井水已經比以前更清甜,倒進鍋裡時還能看見細細的光粉在水裡打轉。她點起灶火,火苗舔著鍋底,木柴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香氣慢慢從鍋蓋的縫隙冒出來,先是淡淡的甜,後來變成濃濃的米香,整個齋堂都暖和起來。

沈夜檸擦完一張桌子,又被白糯領著去擦第二張。她本來想說擦一張就好,卻發現白糯會坐在桌角監督,擦不乾淨就不讓她走。陸懷劍則安靜地在旁邊幫忙把椅子擺整齊,偶爾用手背試試鍋蓋的溫度,提醒林微渺火不要太大。排隊的人也在齋堂外幫忙,有人幫忙掃地,有人幫忙把散落的拖鞋排好,整個破舊的道觀難得有了熱鬧的人氣,卻一點也不吵雜,大家都輕手輕腳的,像怕吵醒什麼。

儀器還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螢幕上的數值已經不再跳動,穩定地停在零點一附近,探針的光也從警示的紅色轉為溫和的綠色。沈夜檸擦完第三張桌子,手有點痠,卻覺得肩頸那種長年坐在辦公室的僵硬鬆了一點。她看著鍋裡冒出的白煙,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什麼都不想,只是專心做一件小事。她有點彆扭地把抹布洗乾淨,晾在竹竿上,小聲對林微渺說,這樣可以了嗎。

林微渺正用木杓攪著鍋裡的湯,湯面已經變得半透明,每一塊蘿蔔都像含著月光。她點點頭,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同樣畫著蘿蔔的陶碗,盛了滿滿一碗,連同雙筷子一起放到剛擦乾淨的桌上,然後對沈夜檸招招手,七號,可以吃飯了。她的語氣自然得像在叫家人吃飯,沒有因為對方是局長就特別對待。白糯也跳上桌,用頭輕輕蹭了一下沈夜檸的手背,像是給她蓋章認可。

沈夜檸在矮凳上坐下,制服窄裙讓她坐得有些端正。她雙手接過碗,碗的溫度剛好,不燙手,卻能讓指尖回溫。她本來想先拍照存證,想先記錄靈韻數值,想先問清楚這鍋湯的成本結構,但在熱氣撲上臉頰的那一刻,這些念頭都淡了。她舀起一口湯,湯清卻綿密,月光蘿蔔的甜和白米的香在舌尖化開,溫熱的食氣順著喉嚨往下,輕輕散到胃裡,再到緊繃的後頸。長年過勞失眠帶來的那種腦袋昏沉感,像被溫水慢慢泡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陸懷劍坐在她對面,也捧著一碗,小口喝著,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神裡有種同為常客的理解。林微渺則坐在灶邊,一邊照顧著鍋裡剩下的湯,一邊看著齋堂裡終於坐滿的人,大家捧著碗,安靜地吃著,沒有人滑手機,沒有人催促,只有湯匙碰到碗緣的輕響和滿足的呼氣聲。白糯巡視了一圈,最後窩在沈夜檸腳邊,呼嚕呼嚕地打起盹來,算是徹底認可了這位新來的洗碗工。

吃到一半,沈夜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靈務局的同事傳來訊息,問她稽查結果如何,是否需要開立違規通知。她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而是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繼續把碗裡的飯粒吃乾淨。等到最後一口湯喝完,她才輕輕放下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額頭的黑眼圈好像淡了一點。她對林微渺說,湯很好喝。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洗碗的規矩雖然沒有效率,但是還不錯。

林微渺笑得眼睛彎彎,收過她的空碗說,謝謝七號,下次來也要記得帶抹布喔。沈夜檸被這個稱呼弄得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她把號碼牌小心地放進制服口袋,沒有丟掉。陸懷劍在這時站起來,幫忙把大家的空碗收去水槽,水流聲和著山風,齋堂裡的氣氛溫暖得像一間剛打烊又還亮著燈的小店。門外的隊伍還有十幾個人,但沒有人抱怨,大家看著裡頭的人吃得那麼專心,也慢慢學會了安靜等待。

就在這時,山門外傳來一陣不同於登山客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石階上的聲音清脆而規律,還伴隨著金屬箱輪子滾動的聲音。一個穿著高訂西裝、銀灰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子出現在門口,單邊鏡片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光。他身後跟著兩位提著器材的助理,手裡拿著平板與採樣箱。男子抬頭看了一下清羽觀的匾額,露出一個優雅卻沒有溫度的微笑,輕聲對助理說,確認靈韻濃度,準備採樣。他沒有排隊,也沒有拿號碼牌,就這樣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像是等待一個理所當然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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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會哼歌的蜜桃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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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口皮鞋敲在石階上的聲音很輕,卻讓齋堂裡剛剛鬆下來的氣氛又繃了一下。

林微渺手裡還捧著剛收回來的陶碗,低馬尾有點散開,圍裙上沾著一點白米的光粉。她看著站在隊伍最前頭的那個銀灰短髮男子,對方西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單邊鏡片後頭的眼神平靜,像在看一份報表。他身後的兩位助理提著銀色的採樣箱,平板的螢幕還亮著,上面跳動的曲線剛好指向後山那片還籠罩薄霧的菜圃。

排在後頭的人群自動往旁邊讓了讓,有人小聲說這不是豐禾生技的人嗎,先前在鹿鳴的農夫市集也看過他們的展示車。林微渺眨了眨眼,把碗放回水槽,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好像又有客人來了。她從櫃子裡摸出兩張新的號碼牌,上面畫著小小的蘿蔔,一張寫著八號,一張寫著九號,連同一塊摺得整整齊齊的抹布一起往前遞。

「你好,要吃飯要先拿號碼牌喔,」她語氣很認真,還指了指齋堂裡那排剛被沈夜檸擦乾淨的長木桌,「然後要幫忙,可以擦桌子也可以幫忙摘菜,心靜下來湯才會好喝。這是食堂的規矩,不分誰都要這樣。」

謝聿禮看著遞到面前的抹布,鏡片後的眉梢輕輕抬了一下。他維持著禮貌的微笑,聲音溫和卻帶著距離,「林小姐,我是豐禾生技的執行長謝聿禮。這次來是想和妳談談霧棲山活土合作的可能,我們的實驗室可以提供最完整的檢測與復育方案,條件妳可以隨意開。」他沒有接那塊抹布,助理也只是把合作計畫書的封面往前遞了一點,封面上印著智慧農場的空拍照,整齊得像電路板。

長廊下傳來木屐輕敲地板的聲音。陸懷劍把最後一個空碗沖乾淨,擰乾布,慢慢走到林微渺身邊。老人家沒有看謝聿禮,只是伸手把那張八號的號碼牌往前再遞了一點,語氣很淡卻很穩,「來這裡的,都要照規矩來。先做事,再吃飯。」

白糯原本窩在沈夜檸腳邊打盹,此刻卻抬起頭,圓滾滾的身體輕盈地跳上齋堂的門檻,蜜糖色的眼睛盯著謝聿禮提在手裡的採樣箱。牠的尾巴慢慢豎起,喉嚨裡發出很低的呼嚕聲,不是平常撒嬌的那種,而是帶著警戒的、輕輕的震動。林微渺感覺到腳邊的貓有點不安,伸手摸摸白糯的頭,低聲說沒事。

謝聿禮的目光落在白糯身上,又落在那片在晨霧裡發光的蘿蔔田,最後回到林微渺有點沾泥的手上。他的笑容沒有變,只是點點頭,「我明白了。看來林小姐有自己的堅持,那我改天再來拜訪。」他收回計畫書,轉身時鏡片反射了一下晨光,皮鞋聲和輪子滾動的聲音漸漸往山階下走去,排隊的人群目送他們離開,才又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林微渺目送那一行人走遠,把號碼牌收回櫃子裡,有點困惑地歪頭對陸懷劍說,「那個人身上的味道好冰喔,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保鮮盒。」陸懷劍把水槽的水關小,淡淡地回了一句,「心太急,土會知道。」白糯用頭蹭了蹭林微渺的腳踝,像是同意這句話,然後又跳回窗台上,繼續盯著山門的方向,直到那陣冷冷的氣味完全散去。

沈夜檸把自己的七號號碼牌摺好放進制服口袋,喝完最後一口熱茶才站起來。她推了推眼鏡,對林微渺說,「那個人說的合作案,妳不用急著回應。霧棲山的活土是列管的自然靈脈,任何採樣都要經過靈務局同意,他如果再來,妳就叫我。」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妳的抹布要換一條新的了,這條已經太舊。」林微渺笑著點頭,說好,下次幫妳留一條新的。沈夜檸被這個回答弄得有點無奈,拎起公事包,踩著還帶點痠的手腕,慢慢往山下走,背影卻比上山時輕鬆許多。

這天食堂收得比平常早。林微渺把剩下的蘿蔔湯分給排在後頭的幾位鎮民,大家捧著碗坐在廊下喝,山風吹過柿子樹,帶來一點午後的暖意。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她把齋堂的門窗關好,和白糯一起回到後山的菜圃。活土在午後顯得特別安靜,月光蘿蔔的葉片舒展開來,根部的光暈比清晨柔和,像午睡的光。

林微渺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一畦畦還有空位的土地,忽然覺得有點寂寞。先前師父還在時,後山雖然荒蕪,卻會種一些番茄和九層塔,風吹過時會有淡淡的香氣。現在菜圃雖然醒來了,卻只有蘿蔔一種,好像一首只有一個音符的曲子。她伸手摸摸溫熱的泥土,小聲說,「只有蘿蔔,好像有點孤單耶,你們會不會也想多一點朋友。」

白糯跳到她身邊,用肉墊拍拍泥土,又抬頭看她,蜜糖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林微渺想起師父以前常在田邊哼的調子,是很舊的民謠,沒有歌詞,只有哼哼唱唱的旋律,師父說土地喜歡聽歌,聽了會睡得好。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清清喉嚨,試著哼了起來。她的音準不算太好,聲音也很輕,像山間的風聲,卻很認真,一句一句地哼著,手指還輕輕敲著膝蓋打拍子。

白糯一開始有點嫌棄地抖抖耳朵,但很快就跟著發出呼嚕聲,呼嚕的頻率慢慢和她的哼唱合在一起。活土像是被這溫柔的震動喚醒,泥土表面泛起一點點細微的光粉,原本安靜的番茄種子區微微顫動。那是林微渺前幾天隨手撒下的另一把靈種,是師父放在陶罐底層、標著蜜桃番茄的舊種子,當時她以為已經不會發芽了。

光粉越聚越多,幾株細細的苗從土裡探出頭,葉片帶著絨毛,莖稈粉嫩。苗長得很快,在哼唱聲中舒展、抽高、分枝,不過一個下午的時間,就開出了小小的黃花,花瓣像星星。林微渺看得呆住,忍不住停下哼唱,苗卻像是催促她繼續,葉片輕輕搖晃。白糯用頭頂頂她的手,要她別停。她趕緊又哼起來,這次加上了白糯的呼嚕當伴奏,整片番茄田像是被風吹動的風鈴,發出很細、很細的顫音。

黃花謝了,綠色的小果子冒出來,一開始只有指頭大小,慢慢鼓起來,顏色從青綠轉為淡淡的蜜桃粉,最後變成飽滿的橘粉色,表皮薄得透光,果蒂周圍還有一圈細細的光暈。當林微渺終於把那首民謠哼完最後一句,最前頭的一顆番茄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啾」的一聲,像是回應她的歌聲,聲音清脆又溫柔,在薄霧裡迴盪。林微渺整個人愣在田埂上,然後笑出來,眼睛彎成月牙,「你們會唱歌耶。」

白糯已經迫不及待地跳進番茄架間,靈巧地穿梭,鼻尖湊近每一顆果子嗅聞。牠對靈韻的挑剔比任何儀器都準,哪一顆太生、哪一顆剛好,牠一聞就知道。有一顆特別飽滿的蜜桃番茄被牠用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番茄立刻發出比剛才更亮的顫音,果皮下的光像是陽光在水裡晃。白糯回頭對林微渺喵了一聲,示意就是這個。

隔天清晨,陸懷劍比平常更早到。老人家穿著洗到發白的灰色劍道服,木屐擺得整齊,手裡還提著一把小小的竹耙。他看見那片一夜之間長出來的番茄田,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只是點點頭,說長得很好。林微渺蹲在田邊,正煩惱要怎麼分辨哪些可以摘,哪些還要再等。這些番茄每一顆看起來都很可愛,但她還抓不準靈韻的濃淡。

「我來幫妳看,」陸懷劍把竹耙放在一旁,挽起袖子,露出還帶著舊傷痕的手腕。他沒有直接用手去碰果實,而是閉上眼睛,手指離番茄半寸的地方慢慢劃過。他的氣很靜,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劍意溫和地探出去,再收回來。「這顆還差一點,甜味還沒沉到蒂頭,」他指著左邊那顆粉橘色的,「這顆可以了,靈韻聚在果心,摘下來放半天會更甜。」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微渺照著他的話去摘,果然,靈韻飽滿的番茄一碰就輕輕發出哼聲,摘下來時蒂頭還帶著一點溫熱的泥土香,靈韻不那麼足的則安靜無聲。她學得很快,慢慢也能感覺到那細微的差別。她笑著對陸懷劍說,「陸爺爺你好像番茄的老師喔。」陸懷劍被這個稱呼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咳了一聲,轉身去幫她鬆土。

鬆土的方式也很特別。他沒有用蠻力翻土,而是將那股圓融的劍意凝在指尖,輕輕點在活土表面,土塊便像被溫柔的手撫過一樣鬆開,透出底下濕潤的氣來。這樣的土不會傷到根,也不會驚擾到還在睡的種子,番茄藤的根系在這樣的土裡舒展得更開,葉片也更亮。林微渺看得入迷,忍不住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放在土上,試著把自己的心意傳下去。她的共鳴沒有劍意那麼精準,卻更柔軟,土像是回應她一樣,冒出一點點細細的暖意。

白糯在這個時候擔當起最嚴格的試吃員。林微渺把剛摘下的幾顆番茄洗乾淨,放在木盤上,切開一顆。果肉是漂亮的蜜桃色,汁水飽滿,切開的瞬間,一股陽光曬過的暖香和淡淡的蜜味散開,汁水在刀面上顫動,還帶著很細的嗡鳴。林微渺先遞給白糯一小瓣,白糯高傲地聞了一下,才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貓的眼睛立刻瞇了起來,尾巴大幅度地晃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滿意的、大聲的呼嚕,番茄的顫音和呼嚕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完整的曲子。牠很快把那一瓣吃完,又用頭去蹭第二顆,卻對第三顆聞了一下就轉開頭,露出嫌棄的表情。那顆是林微渺不小心摘得太早的,甜味還沒聚好,白糯連碰都不願意再碰。林微渺被牠逗笑,索性把每一顆番茄都讓白糯先過一遍,牠的呼嚕聲大小,就成了最直接的分數。

「原來你這麼挑嘴,」林微渺抱起白糯,用額頭碰碰牠的頭,「那以後菜圃的品質就交給你把關了,白糯老師。」白糯雖然一臉不情願,卻還是用肉墊拍拍她的手,像是答應了。陸懷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很淡地揚了一下,把剛鬆好的土再細細撫平。

林微渺把通過白糯認可的番茄切成塊,和剩下的白米一起煮。這次她沒有加太多調味,只在起鍋前放了一點點山鹽和一小匙苦茶油,讓番茄自己的甜和酸成為主角。她發現,當她心裡只想著讓大家吃飽、讓番茄好好被吃掉時,鍋裡的食氣會變得特別溫柔,白粥表面會浮起一層薄薄的光膜,像晨霧。相反地,如果她一邊煮一邊擔心明天的排隊人數、擔心謝聿禮會不會再來,那光膜就會淡下去。

她把這個發現小聲告訴陸懷劍,老人家正在幫她把碗一個一個排好,聽了之後點點頭,說,「煮飯和練劍一樣,雜念多了,氣就散了。妳這樣很好。」他端起那碗剛煮好的番茄白粥,粥是淡淡的粉橘色,番茄塊在粥裡像是含著光,熱氣帶著陽光的味道。喝下一口,舌尖先是番茄的酸甜,接著是米的綿密,最後有一道很細的顫音在喉嚨裡迴盪,像把陽光含在了嘴裡,肩頸那種長年練劍留下的僵硬,竟也跟著那顫音鬆了一點。

白糯跳上桌,認真地把牠認可的那碗粥舔了一口,呼嚕聲比剛才更大,林微渺知道這是最高分。她自己也捧起一碗,坐在廊下和陸懷劍一起吃。山風吹過番茄架,那些還掛在枝頭的蜜桃番茄隨風輕晃,彼此碰撞出細細的、像風鈴一樣的合唱,整座後山都變得熱鬧起來,不再只有蘿蔔一種聲音。

吃到一半,林微渺忽然想起什麼,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是沈夜檸早上離開前偷偷塞給她的,上面寫著農夫市集的攤位申請表,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旁邊寫著週末一起下山擺攤,我幫妳看數據。她看著紙條,笑了一下,對陸懷劍說,「沈姊姊說要帶我們去市集玩,說鎮上的人也想聽聽番茄唱歌。」陸懷劍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得端正,說,「那就去,讓他們也嚐嚐。」

白糯吃飽後,肚子圓滾滾地窩在番茄藤下,尾巴尖輕輕拍著泥土,番茄們像是回應牠一樣,又發出一陣輕輕的合唱。林微渺把空碗收好,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安心。她覺得菜圃好像真的活過來了,不只是土活過來,連聲音都活過來了。而她只要好好哼歌、好好吃飯、好好照顧這些會唱歌的朋友,就已經是在修行。薄霧慢慢散開,陽光落在番茄粉橘色的果皮上,整片梯田都亮晶晶的,像被世界溫柔地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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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農夫市集的兩種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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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清晨的霧棲山,比平常醒得更早一些。

薄霧還沒有散,山頂的風帶著一點點涼意,從松林的縫隙裡吹進清羽觀的後廊。林微渺原本縮在被子裡睡得正好,額頭還壓著昨晚沒有收好的種子袋,低馬尾睡得有些翹起來,臉頰被枕頭壓出淡淡的紅印。灶台邊的白糯已經醒了,圓滾滾的身體窩在米袋上,蜜糖色的眼睛盯著廊外那條通往山階的小路,尾巴一下一下輕拍著木板,像是在等什麼人。

六點半,山階下傳來機車引擎熄火的聲音,緊接著是皮鞋踩上石階的清脆聲響,還有布料摩擦的細碎聲。沈夜檸拎著公事包,另一手提著兩個很大的帆布袋,一路小跑著衝上來,細框眼鏡上還帶著晨霧的水氣,額頭微微出汗。她把機車停在鹿鳴山腳的公車站旁,再轉公車上山,顯然是刻意算好了時間。

「林微渺,起床了,擺攤要遲到了。」沈夜檸站在齋堂門口,一邊敲門一邊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袋子裡露出摺疊桌的桌腳和幾張印好的說明海報。她今日沒穿深藍色制服外套,換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比平時在靈務局時柔和許多,但語氣還是一樣俐落。「我昨天不是傳訊息給妳了嗎,九點前要到農夫市集報到,現在已經六點四十,再不準備就來不及搬東西下山。」

林微渺迷迷糊糊地從被子裡探出頭,眼睛半睜半閉,髮絲黏在臉側。她看著門口的沈夜檸,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聲音還帶著睡意,「沈姊姊……今天真的要去擺攤嗎?我以為妳只是說說而已。」她一邊說一邊抱著被子坐起來,圍裙還掛在床尾的椅背上,昨天洗好的蜜桃番茄放在竹籃裡,表皮粉橘透光,輕輕晃動時還會發出細細的顫音。「可是菜圃的番茄才剛會唱歌,帶下山會不會緊張?」

白糯從米袋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林微渺腳邊,用頭去蹭她的腳踝,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在催她快點。沈夜檸把帆布袋拉開,裡頭除了桌子,還有一疊靈務局印的靈脈解說單張,以及她自己手寫的標價牌,字跡整齊,旁邊還畫了小蘿蔔。她推了推眼鏡,有些無奈卻又認真地說,「就是因為妳的番茄會唱歌,才要帶下山給大家聽聽。鎮上的人只在網路影片裡看過月光蘿蔔,一直以為是濾鏡,我想讓他們親自嚐嚐,什麼叫做有食氣的料理,什麼叫做只有外表好看的複製品。這也是幫妳的食堂做記錄,靈務局的數據總要有人看得懂。」

林微渺被沈夜檸半哄半拉地從被子裡挖起來,迷糊地套上那件改良過的黛色道袍,外頭再繫上洗得發白的帆布圍裙。她把長髮隨手束成低馬尾,袖口還是沾著一點點泥土的痕跡。她和白糯一起蹲在菜圃邊,小心地挑選要帶下山的果實。活土在晨光裡溫熱鬆軟,蜜桃番茄們像是知道要出門,果實在枝頭輕輕搖晃,發出比平時更清亮的合唱。白糯擔任最嚴格的挑選員,鼻尖湊近每一顆果子,聞一下就用肉墊拍一拍,呼嚕聲大的就是合格,聲音悶悶的就是還要再等。

最終挑了滿滿一竹籃最飽滿的蜜桃番茄,果蒂還帶著露水,粉橘色的表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的汁水在晃。另外又帶了幾條細長的月光蘿蔔,白色的蘿蔔身帶著淡淡的螢光,切口處還留有夜間吸收的月光氣息。林微渺把這些食材用紗布輕輕蓋好,放進保冷袋裡,又把那口小小的陶鍋、卡式爐、木勺和幾個陶碗一併裝箱。沈夜檸在一旁幫忙摺桌布,嘴裡還唸著,「待會公車人多,妳的鍋子要抱好,白糯的提籠要扣好,不然會被擠掉。」白糯聽見提籠兩個字,立刻把頭轉向另一邊,跳上窗台,擺出一副我自己會走路的高傲模樣。

七點半的公車準時從清羽觀的站牌出發,沿著霧棲山的山路慢慢往下繞。山路兩側的楓葉已經開始轉紅,晨霧被車窗外的風吹散,露出鹿鳴小鎮的屋頂和溫泉街升起的白煙。車上大多是早起要去鎮上買菜的婆婆媽媽,大家看到林微渺的竹籃和沈夜檸手裡的海報,都好奇地探頭詢問,聽見是要去農夫市集賣會唱歌的番茄,都笑說待會一定要來嚐嚐。白糯窩在林微渺的膝頭,圓圓的身體隨著公車的晃動輕輕搖晃,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像是在記住下山的路。

鹿鳴的農夫市集每週六在老街尾的廣場舉行,廣場邊有一排老榕樹,中間拉起彩色的布幔,地上鋪著防滑墊。來的時候已經有不少攤位在準備,有賣手沖咖啡的,有賣溫泉番薯的,有賣手工皂和編織袋的,空氣裡混著咖啡香、醬油煎粿的味道,還有現場吉他手的輕柔彈唱。沈夜檸早就申請好了攤位,位置在廣場中間靠榕樹的那一側,光線很好,背後就是清洗台。她俐落地把摺疊桌打開,鋪上米色桌布,擺上標價牌,牌子上寫著清羽觀後山菜圃,蜜桃番茄湯試喝,旁邊還貼了一張手繪的番茄風鈴圖。

林微渺把卡式爐放在桌子側邊,陶鍋裡先加入從山上帶下來的山泉水,水是昨晚就裝好的,還帶著活土的溫涼感。她把幾顆蜜桃番茄洗乾淨,在砧板上切開,果肉是漂亮的蜜橘粉色,汁水飽滿,切開的瞬間,一股被陽光曬過的暖甜味散開,刀面上的汁水還在微微顫動,發出很細的嗡鳴。圍觀的小朋友立刻湊過來,眼睛亮亮地問這個番茄為什麼會發出聲音,林微渺笑著說因為它們昨天聽了一整天的歌,心情很好,所以切開時也會唱歌。

就在她們的攤位對面,一輛純白色的展示車正緩緩打開側門,車身印著豐禾生技的綠色標誌,下方寫著智慧農場直送,未來食材。車內是恆溫的層架,整齊地擺滿了外觀一模一樣的番茄,每一顆都像用尺量過,大小一致,表皮鮮紅飽滿,沒有一點瑕疵,果蒂的綠色也像是調過色。穿著白袍的工作人員戴著手套,將番茄一顆顆放進透明盒裡,旁邊的螢幕循環播放著無菌室裡機械手臂採收的影片,數據跑動,強調維生素含量提升百分之三十,甜度穩定。許多居民被那完美的外觀吸引,紛紛駐足拍照,還有人拿起試吃盒裡切好的番茄片,讚嘆怎麼可以長得這麼漂亮。

沈夜檸看到對面的陣仗,眉頭輕輕挑了一下,立刻把自己帶來的靈脈檢測儀拿出來,放在攤位前。她把那張靈務局的說明海報立起來,上面用圖表標示霧棲山活土的靈韻濃度,以及食氣與一般營養素的差異,旁邊還放了一疊食安法規的說明單。她對著圍過來的鎮民解釋,語氣認真,「大家可以看到,清羽觀的番茄靈韻值是自然波動的,數值會隨著採收時間跟料理者的共鳴改變,這是活的食材。對面那種是無菌環境大量複製的,數據很漂亮,但測不到食氣的波動,吃下去只有飽足感,沒有溫養的效果。」她一邊說一邊用雷射筆指著圖表,像是在靈務局做簡報。

可是廣場上的婆婆媽媽們顯然對數據沒有太大興趣,一位阿姨拿著兩邊的番茄比較,小聲說豐禾那邊的看起來比較紅,應該比較甜吧。另一位伯伯則更直接,他擺擺手說,「沈局長,妳說的那個什麼氣我們聽不懂啦,我們只想知道哪一碗湯喝下去,晚上比較好睡,風濕比較不會痛。我孫子昨天排隊喝到月光蘿蔔湯,回去整晚沒踢被子,這個比較有用啦。」沈夜檸被這樣一回,拿著雷射筆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僵住,細框眼鏡後頭的眼睛眨了眨,像是遇到比報表更難處理的問題。

林微渺沒有急著辯解,她只是把陶鍋的水煮開,放入切塊的蜜桃番茄。番茄一入水,整鍋湯立刻變成淡淡的粉橘色,熱氣帶著果香和米香一起冒出來,薄霧般的光膜在湯面上輕輕浮動。她沒有加太多調味,只放了一點點山鹽和先前熬好的昆布湯底,讓番茄本身的酸甜成為主角。湯滾的時候,那些番茄塊在鍋裡輕輕晃動,發出細細的合唱,聲音混在市集的音樂裡,像是多了一層溫柔的和聲。排隊的人聞到味道,都不自覺地往這邊靠過來,有人閉上眼睛深聞一下,說聞起來好像曬過太陽的棉被。

白糯在這個時候展現了牠身為菜圃守護者的本事。牠沒有待在攤位上,而是靈巧地跳下桌子,穿梭在擁擠的人群裡,尾巴蓬鬆如麻糬,脖子上的鈴鐺輕輕晃動。牠對靈韻的敏感遠超過儀器,能聞到每個人身上氣息的疲憊與緊繃。牠繞過幾個拿著豐禾試吃盒的年輕人,繞過幾個大聲議論的攤商,最後停在廣場邊緣一張長椅前。長椅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穿著暗紫色的毛衣,手裡握著布包,肩膀微微駝著,眼下有很深的暗沉,呼吸很淺。

老婆婆沒有排隊,只是遠遠看著兩邊的攤位,手裡緊緊抓著布包,像是不好意思上前。白糯走到她腳邊,先是輕輕嗅了嗅她的鞋尖,然後抬頭用蜜糖色的眼睛看著她,發出很輕、很柔的呼嚕聲,與平常挑剔的叫聲完全不同。牠用頭輕輕蹭了一下老婆婆的腳踝,再轉頭看向林微渺的方向,喵了一聲,聲音清亮,像是在呼喚。林微渺原本正在給排隊的小朋友盛湯,聽見白糯的叫聲,立刻抬頭,和白糯的視線對上。

她看見長椅上的老婆婆,也看見白糯那柔和的呼嚕,便明白了什麼。她對排隊的人說了一聲稍等一下,舀了一碗剛煮好的番茄湯,但沒有直接遞出去,而是從保冷袋裡取出那幾條月光蘿蔔,切下最細嫩的一段,切成薄薄的細絲,輕輕放進熱湯裡。月光蘿蔔的螢光一碰到熱氣,立刻化開,整碗湯的光膜變得更溫潤,粉橘色裡透出一點點月白色的光,香氣也從單純的果甜,多了一層夜間露水的清涼感。這是她在山上時偶然發現的搭配,番茄的陽光感加上蘿蔔的月光感,能讓緊繃的神經更柔和地鬆開。

林微渺捧著這碗特調的湯,穿過人群,走到老婆婆面前,蹲下身來,雙手把碗遞過去,輕聲說,「婆婆,這碗是剛煮好的,加了一點蘿蔔,溫溫的,妳試試看。」她的語氣很慢,帶著山間晨霧般的柔軟,沒有推銷的急切,只是像給家人盛飯那樣自然。老婆婆有些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碗,指尖碰到陶碗的溫度,微微顫了一下。她低聲說謝謝,捧起碗,先是聞了一下,熱氣混著番茄的果香和蘿蔔的清香,讓她緊皺的眉頭不自覺地鬆了一點。

廣場的喧鬧在這一刻好像安靜了一些。對面豐禾展示車的螢幕還在播放數據,沈夜檸的說明海報還立在風裡,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長椅邊。老婆婆小口地喝了一口湯,舌尖先是蜜桃番茄的酸甜,接著是月光蘿蔔那股薄薄的涼意,最後有一道很細的顫音在喉間迴盪,像是一把小梳子輕輕梳過緊繃的頭皮。她又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慢慢升起暖意,肩頸那種長年睡不好累積的僵硬,竟隨著熱氣一點一點鬆開。

喝到第三口時,老婆婆的眼眶忽然紅了。她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只是眼淚順著皺紋滑下來,滴進碗裡,與湯的光混在一起。她用手背輕輕擦了一下眼睛,聲音很小卻很清晰,「好久……好久沒有這麼放鬆了。我這幾年都睡不著,半夜醒來就一直到天亮,兒子買了很多營養品給我,都沒有用。剛剛喝下去,好像有人輕輕拍著我的背,叫我睡一下沒關係。」她說完,又捧起碗,像是要把那份溫暖牢牢記住,白糯跳上長椅,窩在她身側,用頭輕輕蹭她的手背,呼嚕聲與番茄的顫音合在一起,溫柔而穩定。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輕輕的驚呼,原本拿著豐禾番茄試吃盒的人也不自覺地放下盒子,往這邊看。那位先前說只在意好不好睡的伯伯走過來,看著老婆婆的樣子,轉頭對沈夜檸說,「沈局長,妳那個數據我看不懂,但這個阿姨的反應我看得懂。這湯是不是真的有那個什麼氣,我們喝了就知道啦。」沈夜檸站在攤位後,手裡還拿著那疊說明單,聽見這句話,鏡片後頭的眼睛慢慢柔和下來。她把雷射筆收回口袋,走上前,輕聲對老婆婆說,「婆婆,妳慢慢喝,不急。喝完如果想再坐一下,我們的椅子可以借妳。」

林微渺蹲在老婆婆身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幫她把滑落的毛衣拉好。她的內心有一種很安靜的滿足感,比在山上煮出一鍋完美的湯還要踏實。她忽然明白,師父說的以食入道,並不是要讓所有人都懂靈脈的數據,而是讓每一個疲憊的人,都能在喝湯的瞬間,找到一個可以放心睡著的理由。食氣的共鳴,原來就是這樣,從土地到番茄,從番茄到湯,從湯到喝湯的人,再從人的眼淚回到土地,像一個圓,完整而溫暖。

市集的午後,陽光穿過榕樹的葉縫,落在兩個攤位之間。豐禾展示車前的人潮漸漸散去,完美的番茄還在層架上發著鮮紅的光,卻沒有人再伸手去拿試吃。林微渺的陶鍋前卻排起了更長的隊伍,大家不再問哪一個比較甜,而是問哪一碗比較適合今晚失眠的先生,哪一碗可以給準備考試的孩子。沈夜檸收起了那張複雜的圖表,改成幫林微渺一起盛湯,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硬,卻學著林微渺的樣子,雙手捧碗,輕聲說小心燙。白糯在人群裡跑來跑去,時而跳上桌幫忙看顧番茄,時而回到老婆婆身邊,用尾巴輕拍她的腳,像是最盡責的迎賓員。

收攤的時候,老婆婆把空碗還給林微渺,布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紅包袋,裡頭裝著幾顆自家種的龍眼乾,硬要塞給她。林微渺推辭不過,只好收下,說下次再煮龍眼番茄湯給婆婆喝。夕陽把廣場染成橘色,豐禾的展示車已經安靜地關上側門,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收拾試吃盒,螢幕暗下來時,映出對面清羽觀攤位上那鍋還冒著熱氣的粉橘色湯。沈夜檸一邊收摺疊桌,一邊低聲對林微渺說,「看來,數據永遠說服不了想好好吃飯的人。」林微渺抱著白糯,點點頭,笑得眼睛彎彎,「嗯,因為肚子比腦袋誠實嘛。」

回程的公車上,竹籃已經空了,只剩下一點點番茄的香氣留在紗布上。白糯窩在林微渺懷裡,累得發出細細的鼾聲,沈夜檸坐在旁邊,手裡抱著那疊沒有發完的說明單,眼下雖然還帶著黑眼圈,神情卻比清晨時輕鬆許多。山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夜市的鹹酥雞香和溫泉街的硫磺味,遠方的霧棲山在暮色裡只剩一個柔和的輪廓。林微渺看著窗外,心裡想著,明天回到菜圃,要再多哼幾首歌給番茄聽,因為今天她知道,唱歌的番茄,真的能讓一個睡不著的人,好好睡著。而在廣場另一頭,那輛駛離的白色展示車後座,一份剛採集的湯汁樣本正被小心地封存,標籤上寫著活體樣本二字,隨著車燈消失在老街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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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豐禾生技的邀請函

本章登場

週日清晨的霧棲山,比昨日更安靜一些。

前一天農夫市集的喧鬧像是被山風仔細地收了起來,摺好放回抽屜,整個清羽觀後山只剩下薄霧在梯田上緩緩流動的聲音。活土經過一夜的休息,表面覆著細細的水珠,鬆軟溫熱,像剛出爐的黑糖糕。月光蘿蔔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抖動,葉尖還凝著螢光,哼歌番茄的藤架上,粉橘色的果實一個個低垂著頭,昨天被採走的那幾顆空位,已經有新的小花苞悄悄探出來。

林微渺比平常更晚起一些。她抱著被子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低馬尾有些散開,髮尾還沾著昨天打包時不小心沾到的番茄汁,乾掉後變成一點點淡橘色的痕跡。帆布圍裙掛在灶台邊的竹竿上,還沒繫起來,白糯就已經跳到她的膝頭,圓滾滾的身體壓得她差點往後倒,蜜糖色的眼睛直直盯著她,尾巴一下一下掃過她的手腕,像是在催促她快點去巡田。

「再讓我賴一下嘛。」林微渺把臉埋進白糯蓬鬆的肚子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昨天搬了那麼多番茄下山,又煮了一下午的湯,現在手臂還痠痠的。而且今天又不用去市集,可以睡到自然醒不是很好嗎。」

白糯完全不吃這一套,用肉墊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然後跳下膝頭,往菜圃的方向小跑過去,脖子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牠停在那排最靠近活土的番茄藤前,抬頭喵了一聲,聲音比平常更尖一些,像是提醒。林微渺揉著眼睛跟過去,才發現藤架下的土壤有些不對勁。昨晚她明明把土面整理得平平整整,今早卻有幾處像是被什麼細細的工具輕輕翻動過,表面多了一層淡淡的、與活土本身溫潤氣息不太一樣的粉末,粉末很細,幾乎看不見,卻讓鼻尖聞起來帶點消毒水的冷味。

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土面,指尖傳來的觸感比平常涼了一點,活土那種像呼吸般的溫熱感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瞬。白糯在旁邊用鼻子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咕嚕聲,耳朵向後貼平,背上的毛微微豎起。這是牠遇到不喜歡的靈韻時才會有的反應,上次在市集對面聞到豐禾展示車裡那些完美番茄時,牠也是這樣,只不過今天的反應更明顯。

「怎麼了?」林微渺輕聲問,把白糯抱起來順了順牠背上的毛。「是昨天太累了嗎?土壤也覺得累?」

白糯沒有回答,只是用頭蹭了一下她的下巴,然後跳回田埂上,眼睛盯著通往山門的那條石階小路。山階的盡頭,被晨霧半遮著的鳥居下,隱約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緊接著是皮鞋踩在青苔石階上的節奏,穩定、均勻,每一步間隔都像是計算過。

九點剛過,清羽觀那扇平時總是半掩著的木門被輕輕敲響。叩叩兩聲,不輕不重,禮貌得近乎刻意。

林微渺還蹲在田邊,手指還沾著泥土,圍裙也沒繫好,就這樣歪著頭看向門口。門外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銀灰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單邊鏡片在晨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藍光,身上是剪裁俐落的高訂西裝,外頭罩著一件長大衣,衣襬沒有沾到半點泥土,鞋尖也亮得能映出天空。他的身後半步,跟著兩位穿著豐禾生技白袍的工作人員,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恆溫箱與一疊印製精美的文件,最後頭還有一位拿著攝影機的隨行人員,鏡頭已經打開。

「林觀主,早安。」謝聿禮開口,聲音溫和,語調平穩,像在播報氣象。「冒昧在週日打擾,我是豐禾生技的執行長謝聿禮。上次在山門外與妳有一面之緣,當時因為貴觀的規矩未能好好自我介紹,今天是特地帶著誠意前來。」

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雙手將最上頭那份文件遞了過來。封面是霧面的深綠色,燙著銀色的字,清羽觀活土復育及通靈食材量產合作計畫書,下方還印著豐禾的標誌與一行小字,以科技延續土地的記憶。

林微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沒有立刻去接那份文件。她只是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看著謝聿禮身後那個恆溫箱,又看看他乾淨得過分的鞋子,語氣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迷糊與天生的直率。「謝先生,你上次不是已經被請回去了嗎?我們這裡的規矩沒有變喔,想吃飯要先幫忙。」

這句話讓謝聿禮遞文件的手在半空停頓了一秒。他鏡片後的眼睛快速地閃過一絲評估,像是系統遇到無法解析的指令,隨即又恢復那種溫文的笑意。「林觀主說笑了。今天我不是來排隊用餐的,而是來談合作。裡面的條件,妳看過之後應該會很感興趣。」他說著,還是將文件往前遞了一點,白袍人員也適時地打開恆溫箱,箱內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個培養皿,裡頭是與月光蘿蔔幾乎一模一樣的白色根莖,還有幾顆與蜜桃番茄外觀無異的果實,只是在無菌燈光下,它們的表皮顯得更為均勻,沒有任何光澤波動。

「我們可以提供全套的無菌智慧農場系統,包含恆溫恆濕的栽培室、靈韻萃取與穩定化實驗室,以及每年三千萬的活土養護基金。條件是將後山這片活土納入我們的復育區,由豐禾負責採集數據與樣本,進行異地備份與量產。作為回報,清羽觀長年失修的屋瓦、倒塌的西廂、還有山下的參道,我們會全額修繕,並且每年提撥量產收益的百分之十五作為觀務基金。」謝聿禮的語氣始終平穩,像在念一份財務報表,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充滿誘惑。「以妳一個人的力量,要維護這麼大的靈脈與梯田太辛苦。交給科技,妳只需要負責最核心的共鳴技術指引,其他的重勞力與風險,都由我們承擔。這是讓靈脈真正延續下去的唯一有效率的方法。」

林微渺歪著頭,聽得很認真,但眼神卻越來越飄,落到了他身後那兩位白袍人員的鞋子上。他們為了不踩到活土,正小心地踮著腳尖,神情有些緊繃。她的注意力像是被什麼更重要的事拉走,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那個箱子裡的蘿蔔,是你們自己種的嗎?它們看起來好安靜,都沒有在發光。」

謝聿禮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培養皿,語氣帶著專業的自信。「那是我們在智慧農場中以組織培養方式複製的第三代,營養數據比原株提升百分之二十八,外觀也經過篩選,達到市場最受歡迎的標準。至於妳說的發光,那只是靈韻外溢的不穩定現象,我們的穩定化處理已經將其去除,更利於保存與運輸。」

「可是蘿蔔發光是因為它心情好啊。」林微渺很自然地接話,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不發光就代表它沒有在跟土地說話,這樣吃起來不會苦苦的嗎?我昨天切的那條蘿蔔,一碰到熱水就亮起來,婆婆喝了才會想睡覺。如果都不亮,那要怎麼知道它願不願意被吃掉?」

她的問題天真,卻讓現場的空氣出現一種微妙的凝滯。謝聿禮鏡片後的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一個無法被量化的雜訊。白袍人員面面相覷,拿著攝影機的人也下意識把鏡頭往活土的方向轉。就在這時,山階下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次是跑的,還伴隨著機車鑰匙碰撞的聲音。

「林微渺!妳不要亂簽什麼東西!」沈夜檸的聲音從鳥居外就傳了進來。她今天穿著靈務局深藍色的制服外套,窄裙換成了方便爬山的長褲,公事包抱在胸前,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時更重,顯然是接到消息後立刻從鹿鳴趕上來的,連安全帽都還掛在手肘上。「我剛在局裡收到豐禾的探勘備忘錄影本,說要來會勘,怎麼會這麼快就上山!」

她一路小跑衝進院子,看到謝聿禮與那份燙銀的計畫書時,臉上的倦意立刻轉為公務模式的嚴肅。她先是對林微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碰那份文件,然後轉向謝聿禮,推了推細框眼鏡,語氣切換成靈務局長的標準口吻,條理分明,卻帶著壓抑的怒氣。

「謝執行長,我是鹿鳴鎮靈務局局長沈夜檸。」她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張折好的公文影本,展開來,紙面上蓋著靈務局的紅色章印。「根據嵐洲靈脈管理條例第十七條,霧棲山活土屬於二級受保護自然靈脈,任何探勘、採集、移植或商業開採行為,都必須先向靈務局提出申請,經過現地會勘、靈韻影響評估與公開說明會之後,才能核發許可。你們上週在市集採集的湯汁樣本,已經屬於未申請採集的灰色地帶,我還沒跟你們算,現在又帶著恆溫箱上山,是打算直接把土挖走嗎?」

謝聿禮看見沈夜檸,臉上那種程式化的笑意沒有消失,反而更為周到。他微微點頭致意,語氣依舊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高處俯視的疏離。「沈局長,久仰。我們今天並非進行實質探勘,只是禮貌性拜訪,提供合作的可能性。所有的採集都會在取得許可後進行,這份計畫書裡也載明,我們會以最高規格進行活土的異地備份,這對靈務局的數據保存也有幫助。妳所說的條例,我們法務部門已經詳細研讀,備忘錄只是先行告知,並非正式申請。」

「告知不等於許可。」沈夜檸毫不退讓,把公文往謝聿禮面前又遞近了一些,聲音提高半度。「而且條例裡寫得很清楚,受保護靈脈的任何商業性量產計畫,必須證明不會對原脈造成不可逆的損害。你們的無菌農場數據再漂亮,也無法證明抽走活土後,這片梯田還能繼續長出會唱歌的番茄。林觀主是這片活土唯一的共鳴者,她的意願才是第一順位,沒有她的同意,靈務局不可能核准。」

林微渺在一旁抱著白糯,聽著兩人你來我往,表情有些放空,像是在聽一堂很難的法律課。白糯窩在她懷裡,原本柔軟的身體卻繃得緊緊的,蜜糖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謝聿禮身後那個恆溫箱,以及其中一位白袍人員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戴著透明的手套,指縫間夾著一根極細的、像是採樣棒的東西,棒尖還沾著一點點今早她才發現的那種白色粉末。

「那個……」林微渺忽然小聲開口,打斷了兩人的對峙。她看著謝聿禮,語氣還是那樣溫吞,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謝先生,你們如果真的想合作,能不能先幫我把菜圃的草拔一拔?那邊的蘿蔔葉子被草擠到了,再不拔,它們會不開心,今晚就不會發光了。你們穿這樣可能不方便,要不要先把外套脫掉?我可以借你們圍裙跟手套。」

這個要求讓謝聿禮徹底怔住。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高訂西裝與林微渺遞過來的一件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泥漬的帆布圍裙,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第一次遇到邏輯之外的變量。他身後的白袍人員也露出為難的神情,拿著恆溫箱的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

「林觀主,這不是工作效率的問題。」謝聿禮的聲音終於多了一絲波動,那份溫和的表層下,透出一點被冒犯的傲慢。「拔草這種事交給機器或臨時工即可,妳的時間應該用在更核心的共鳴技術上。我們提供的,是能讓妳從這些低階勞動中解放的方案。」

「可是拔草的時候,土壤會告訴我它哪裡癢癢的。」林微渺把白糯放回地上,白糯立刻跳到菜圃的田埂上,用身體擋在那幾處被翻動過的土面前,對著謝聿禮一行人發出低低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吼聲,聲音不大,卻讓那位拿著採樣棒的白袍人員下意識後退半步。「而且不先一起流汗,怎麼知道對方是不是真心喜歡這片田?想吃我煮的飯,就得先一起照顧食材,這是食堂的規矩,對合作也一樣吧?」

她的話語很輕,卻像一把軟軟的尺,量出了兩種價值觀之間巨大的縫隙。沈夜檸在一旁聽著,原本緊繃的肩膀竟慢慢放鬆下來,看向林微渺的眼神多了一分讚許。她順勢接話,對謝聿禮說,「聽見了嗎,謝執行長。這就是在地共鳴者的規矩。靈務局尊重在地慣例,在林觀主點頭之前,任何書面計畫都只是廢紙。你們今天的拜訪,靈務局會列入紀錄,請回吧。」

謝聿禮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恢復那種精準如儀器的平靜。他將那份燙銀的計畫書收回,動作依舊優雅,卻多了一分冷意。「我明白了。看來林觀主與沈局長都還需要時間理解科技的必要性。沒關係,豐禾有的是耐心。」他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白袍人員立刻合上恆溫箱,轉身準備離開。臨走前,謝聿禮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晨霧籠罩的梯田,鏡片反射出活土淡淡的微光,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卻清楚地傳到每個人耳裡。「只是靈氣退潮的速度,不會等人。有些記憶,一旦錯過採集的時機,就永遠消失了。希望下次來的時候,這片土還願意發光。」

他說完,轉身往山階走去,皮鞋踩在石階上的聲音依舊穩定,只是節奏比來時更快一些。兩位白袍人員緊跟其後,其中一人的手套在經過田埂時,極為迅速地往下輕輕一撥,像是不經意地拂過泥土,指尖的採樣棒在土面一沾即收,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另一人則在恆溫箱的掩護下,悄悄將一顆掉落在田邊的、小小的哼歌番茄幼果撿起,塞進了箱體側面的暗格。

這些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白糯的眼睛。就在那隻手觸及土壤的瞬間,白糯背上的毛全部炸開,發出一聲尖銳而短促的嘶吼,猛地往前撲了半步,鈴鐺劇烈地晃動起來。牠的聲音不再是平時的傲嬌或呼嚕,而是帶著山林野獸般的警告,迴盪在清羽觀的院子裡。林微渺被這聲吼嚇了一跳,立刻蹲下抱住白糯,順著牠的視線看去,只看見謝聿禮一行人已經走到鳥居下的背影,長大衣在風裡微微揚起,看起來依舊體面而從容。

「怎麼了?白糯?」林微渺輕輕撫摸牠炸開的毛,聲音有些不安。白糯在她懷裡仍舊低吼,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喉嚨裡滾動的聲音讓沈夜檸也察覺到不對。她快步走到剛剛那人經過的田埂邊蹲下,仔細查看土面,發現那處被觸碰過的土壤,表面的溫熱感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吸走了一小塊,顏色也比周圍更灰了一些,旁邊還留著半枚極淺的、屬於採樣棒的壓痕。

沈夜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立刻拿出手機,對著那處痕跡與謝聿禮遠去的背影迅速拍了幾張照片,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靈韻檢測貼片,貼在土面上,貼片上的指示燈原本應該是溫和的綠色,此刻卻閃爍著不穩定的黃光。

「林微渺,別過去。」她一把拉住想要追上去問清楚的林微渺,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公務員特有的警覺與緊張。「他們剛剛動了妳的土,還拿了東西。那個採樣棒上有抑靈粉,是用來暫時壓制活土共鳴、方便採集的東西,靈務局的實驗室才有,一般民間根本拿不到。」

林微渺抱著仍在低吼的白糯,愣愣地看著沈夜檸手裡閃著黃光的貼片,又看向自己那片被碰過的菜圃。活土的微光在那一小塊地方黯淡下去,像是被什麼冰冷的針輕輕刺了一下。山風吹過,哼歌番茄的葉子發出細微的顫抖,聲音不再是昨天的合唱,而是一種不安的、斷斷續續的嗡鳴。

鳥居下,謝聿禮的車門已經關上,白色的車身在晨霧中慢慢倒車,車窗緊閉,看不見裡頭的表情。只有那個銀色的恆溫箱,在後座的陰影裡,隱約透出一點被封存的、屬於活土與幼果的微光,隨著車子駛離,越來越遠,卻在林微渺的心裡留下一個冰冷而刺鼻的印記。

白糯的吼聲慢慢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輕輕的、像是安撫土壤的呼嚕聲,牠從林微渺懷裡跳下,回到那塊黯淡的土前,用頭輕輕蹭著土面,試圖把那份溫熱喚回來。林微渺也跟著跪坐在田邊,雙手覆上那塊變涼的土壤,指尖傳來的,不再是往常那種與她心跳共鳴的脈動,而是一種微弱的、像是被堵住呼吸的顫動。

沈夜檸站在一旁,已經撥通了靈務局的內線電話,語速極快地通報著未經許可的採集與抑靈粉的使用,鏡片後的眼睛裡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清羽觀的寧靜已經被一種更為直接、更為冰冷的覬覦所打破,而那份遞回的合作計畫書,不過是一張溫柔的面具。

霧氣在梯田上流動得更快了一些,像是活土在無聲地顫抖。林微渺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手,忽然覺得,那碗還沒來得及煮給謝聿禮的湯,或許永遠也不會煮了。因為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來好好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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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無菌農場與無味的複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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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鎮北邊的工業區,平常很少有人會朝那個方向散步。那裡沒有老街的紅磚,也沒有溫泉旅館檜木的香氣,只有一整排銀灰色的低矮廠房,屋頂鋪滿太陽能板,空氣裡有一種冷冷的消毒水味。豐禾生技的無菌智慧農場就在園區的最深處,從外觀看更像一間醫院,白色的外牆沒有窗戶,只有幾道細細的氣密門,門上亮著綠色的指示燈,提醒著裡頭的氣壓與濕度正被精密地控制著。

週一清晨五點,天還沒亮,農場三樓的萃取實驗室已經亮起日光燈。謝聿禮站在中央的無塵操作台前,身上穿著全套的白色無塵衣,只露出一雙眼睛,單邊的靈韻感測鏡片在燈光下閃著淡淡的藍。這是他從霧棲山回來後的第三十個小時,恆溫箱裡的那一小撮活土與兩顆幼果,已經被分割成數十份樣本,送進不同的儀器。

「執行長,培養基的數據出來了。」助理從旁邊的電腦前抬起頭,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活土樣本的微生物相非常複雜,有七成是資料庫裡沒有紀錄的菌種,抑靈粉的殘留已經清除,靈韻讀數卻比現場量測時衰減了百分之六十二。幼果的細胞活性也在離開母株後快速下降,我們用組織培養的方式進行增殖,目前外觀已經穩定。」

謝聿禮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微微點頭,眼睛盯著操作台上那一排培養皿。皿裡的月光蘿蔔已經長到拇指大小,白白胖胖,外皮光滑,葉片翠綠挺直,在無塵燈下看起來近乎完美。另一排的蜜桃番茄也結出了粉橘色的果實,大小一致,像是用尺量過,每一顆都飽滿圓潤,切開後果肉的紋理細緻,汁水豐沛。儀器列印出來的報告顯示,它們的維生素含量、糖度、胺基酸比例,全部比清羽觀現場採集的原株高出至少兩成,數據漂亮得可以放上產品發表會的簡報。

「很好。」謝聿禮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準備試煮。按照標準作業流程,用純水、定溫、定時的條件,復刻清羽觀的煮法。不要加入任何調味料以外的變因。」

助理點頭,推著無菌推車將蘿蔔與番茄送進旁邊的料理實驗室。那是一間同樣雪白的房間,沒有灶台的煙火氣,只有一整排感應式加熱爐與精準到零點一度的溫控鍋具。謝聿禮脫下無塵衣的外層手套,換上一雙料理用的薄手套,親自將蘿蔔切片。刀子是很利的陶瓷刀,切下去的手感很順,沒有阻力,蘿蔔片落在鍋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也沒有螢光。

他記得在清羽觀的齋堂裡,林微渺切蘿蔔時,刀子一碰到蘿蔔,那白色的根莖就會輕輕亮起來,像是被溫柔地喚醒,切面會滲出細細的水珠,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雨後泥土的香氣。鍋子裡的水滾了,他將蘿蔔片放進去,按照林微渺那天的時間,煮了七分鐘。白色的蒸氣升起,實驗室的抽風機立刻將它抽走,沒有留下任何味道。

番茄的處理也是同樣。他將粉橘色的果實對半切開,果肉看起來很漂亮,卻沒有哼歌番茄那種輕微的震顫,也沒有風鈴般的旋律。放進鍋裡與蘿蔔一起熬煮,湯的顏色很快就變得澄澈,帶著淡淡的橘粉色,看起來清透可口。助理拿來兩個白瓷碗,謝聿禮親自盛了一碗,放在感測儀器上。儀器上的靈韻讀數,沒有任何波動,仍舊是一條平直的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溫熱的,鹹度也經過計算,蘿蔔的甜與番茄的酸都平衡得很好,以一般食品的標準來說,這是一碗及格的蔬菜湯。可是喝下去之後,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那種從喉嚨一路暖到胃,再從胃散到肩膀的鬆開感,沒有那種讓人想閉上眼睛、慢慢呼氣的安穩。舌尖只有單純的鹹與甜,像是喝了一杯調得很好的營養飲品,喝完就沒了,心裡空空的,甚至有一點淡淡的苦澀留在舌根。

實驗室裡很安靜,只有儀器風扇轉動的聲音。謝聿禮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動作依然優雅,卻比平常重了一點,瓷碗與桌面碰撞出輕輕的喀聲。

「再煮一次。」他說,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把活土的萃取液加進去,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五。再把林微渺在市集上煮湯時的錄影調出來,對比她的火候與攪拌次數,全部重現。」

助理有些遲疑。「執行長,萃取液的濃度已經是上限,再提高可能會破壞風味。」

「照做。」謝聿禮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那碗沒有光的湯。「數據不可能騙人。一定是還有哪個變因沒有被記錄下來。她一定隱藏了關鍵的共鳴步驟,也許是某種發酵手法,或是特定的咒語頻率。把那天的錄影聲音放大,分析她哼的歌的頻譜。」

第二次、第三次的試煮,結果還是一樣。無論怎麼調整溫度與比例,那些複製出來的蘿蔔與番茄就是不會發光,不會唱歌,煮出來的湯也沒有食氣。儀器上的讀數始終平直,像是在嘲笑這整間雪白的實驗室。謝聿禮站在鍋爐前,雪白的燈光照在他梳理整齊的銀灰短髮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放在操作台邊的手,指節已經微微泛白。

他想起林微渺在田邊說的話,蘿蔔發光是因為心情好,不發光就代表沒有在跟土地說話。當時他把那句話當成無法量化的雜訊,現在這份雜訊卻變成一道無法跨越的牆。數據可以複製外形,可以複製營養,卻複製不了那份願意被吃掉的心情。這個結論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焦躁的挫敗,比任何一次商業談判失敗都更讓人不適。

「夠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實驗室的人都停下動作。「把所有樣本封存,報告整理成對照組。今天下午的品評會取消。」

助理愣了一下,低聲問,「那清羽觀那邊……我們還要繼續申請合作嗎?對方已經明確拒絕,靈務局也在盯著,硬碰不會有結果。」

謝聿禮慢慢脫下手套,丟進廢棄桶,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語氣恢復那種溫文有禮的平穩,卻帶著一種更深的疏離。

「合作的前提是對方有合作的價值。」他淡淡地說,轉身往實驗室的門口走去。「既然她不願意分享真正的技術,那就讓制度來讓她分享。靈脈是公共財,不是個人的菜園。去準備一份匿名檢舉資料,內容是清羽觀後山活土未經檢驗即供人食用,通靈食材無食品安全認證,修行者以食入道涉及無照營業與療效誇大。把我們那天在現場拍到的、她沒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接觸食材的畫面剪進去,一起交給靈務局與媒體。記得,不要用豐禾的名義。」

助理的腳步頓了一下,抬頭想說什麼,卻在對上謝聿禮的眼神後把話吞了回去,只是低頭應了一聲是。氣密門在謝聿禮身後緩緩關上,實驗室裡那鍋已經冷掉的湯,還放在桌上,沒有人再去碰它,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沒有光澤的油膜。

當天下午,霧棲山上的風比平常更涼一些。

林微渺沒有開食堂。她穿著那件黛色的改良道袍,外頭繫著帆布圍裙,獨自坐在後山梯田的田埂上,雙腳晃呀晃,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白糯窩在她身邊,圓滾滾的身體緊貼著她的腿,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田埂上的雜草。眼前的菜圃看起來有點沒精神,那塊被採集過的活土顏色還是比周圍灰一些,月光蘿蔔的葉子雖然還亮著,光卻比前幾天微弱,哼歌番茄的藤架上,幾顆快要成熟的果實垂著頭,沒有發出聲音,風吹過時只有葉子摩擦的細碎聲。

山門外的木桌上,貼著一張她用毛筆手寫的公告,字跡有些歪斜,卻很認真。今日起食堂暫停營業,菜圃休養中,造成不便請見諒。公告旁邊,放著一個空空的號碼牌盒子,裡頭的木牌一個也沒有發出去。

沈夜檸是中午的時候上山的。她沒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襯衫與牛仔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的黑眼圈比週日那天更重,頭髮也有些亂。她看到林微渺坐在田邊的樣子,腳步放得很輕,走到她身邊坐下,把紙袋遞過去。

「給妳。」沈夜檸的聲音有些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靈務局上午收到了三封匿名檢舉信,內容都一樣,還附了影片。媒體那邊也有記者打電話來問,說接獲民眾爆料,清羽觀的食材沒有經過檢驗。按照規定,我們必須先請妳暫停對外供餐,等檢驗報告出來。這是程序,不是針對妳,我已經把檢舉信壓下來,沒有立刻立案,但公告還是得貼。」

林微渺接過紙袋,打開來,裡頭是一疊影印的檢舉信與幾張列印出來的影片截圖。截圖上是她在齋堂裡用手直接盛湯的畫面,旁邊用紅字標註著未戴手套、徒手接觸即食食品。她看得很慢,看完後沒有生氣,只是把紙袋輕輕放在田埂上,抬頭看向菜圃,聲音輕輕的,有點慢半拍。

「可是我煮飯前都有把手洗得很乾淨啊。」她說,語氣裡沒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種困惑。「而且蘿蔔跟番茄不喜歡戴手套,隔著一層塑膠,它們會覺得被隔開,就不會亮了。我問過它們,它們說這樣比較不舒服。」

沈夜檸聽著,忍不住笑了一下,卻很快又嘆氣。她推了推眼鏡,看著眼前那片黯淡的田,壓低聲音說,「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妳的湯我喝過,那比任何檢驗都乾淨。可是現在的制度就是這樣,只要有人檢舉,我們就得走流程。那個檢舉的人很聰明,特地挑了食品安全這個點,靈務局不能不管,否則就是失職。妳放心,我已經讓局裡的檢驗科加班,妳之前寄賣在便利商店的飯糰我也拿去驗了,初步結果很漂亮,零污染,靈韻純度是近年來最高的。只是報告正式出來還要兩天,這兩天妳就先休息,不要煮給外人吃。」

林微渺點點頭,把涼掉的茶喝了一口,眼睛還是看著菜圃。「我本來也沒有要煮。白糯說,土現在心情不好,蘿蔔跟番茄都有點害怕,縮起來了。這個時候硬要它們長大,或是硬要它們變好吃,它們會更累。我想讓它們先睡一下。」

她說著,伸手輕輕摸了摸身邊一顆月光蘿蔔的葉子,葉子尖端的螢光微弱地閃了一下,像是回應。白糯也跟著喵了一聲,用頭蹭了蹭那片葉子,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呼嚕聲,像是在哄著什麼。沈夜檸看著這一幕,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一點,卻又因為山下那些紛擾而再次繃緊。

就在這時,通往後山的小徑上傳來腳步聲,很穩,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石頭上。陸懷劍從霧氣裡走出來,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劍道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深色的、更為正式的外袍,手裡提著一個長長的布袋,布袋的形狀很直,裡頭裝著的東西讓布面繃得很緊。他的白髮依然束著髻,短鬚修剪得很整齊,但那張平時總是平靜的臉,此刻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像是出鞘前的肅殺。

「沈局長。」陸懷劍先對沈夜檸點頭,聲音低沉。「山下的事,我在溫泉街的便利商店聽說了。有人在發傳單,說清羽觀的東西吃了會出事。」

沈夜檸站起身,臉色有些難看。「是豐禾那邊放的消息,我已經請同仁去把傳單收回,但網路上的貼文已經轉傳開了。現在最麻煩的是程序,檢舉信一進來,就算我知道是誰做的,也得照規定暫停營業,這是對林觀主的保護,也是對檢舉人的交代。」

陸懷劍沒有再問,他把目光轉向田埂上的林微渺與那張手寫的公告,原本清癯的臉上,眉心慢慢皺起。他將手裡的布袋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要往山階的方向走,步伐比來時更快,帶起一陣風,吹動了田埂上的雜草。

「陸爺爺,你要去哪裡?」林微渺察覺到不對,連忙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點慌張。

陸懷劍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裡壓著怒氣,像是多年沒有動過的火氣終於被點燃。「我去山下找那個姓謝的年輕人問清楚。種田的事就好好種田,煮飯的事就好好煮飯,用這種手段斷人炊煙,算什麼本事。我這把劍雖然放下很久,但還沒有鈍到看著小輩被欺負不吭聲。」

他說著,就要解開布袋的繩結,布袋口露出一段深色的、保養得很好的木質劍柄。雖然多年未曾出劍,但那股屬於劍聖的氣息,在他動怒的瞬間,還是讓周圍的霧氣都微微震了一下,田邊的幾片葉子也被無形的氣流帶得輕輕晃動。沈夜檸被這股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想伸手攔,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林微渺小跑過去,一把拉住了陸懷劍的衣袖。她的手很小,沾著一點泥土,力道卻很堅定。陸懷劍回頭,看見她那雙慵懶清澈的眼睛裡,此刻沒有害怕,只有滿滿的溫柔與一點點的堅持。

「不要去啦,陸爺爺。」林微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你現在提著劍下山,他們只會說我們心虛,說我們用武力威脅。這樣就算報告出來證明我們是乾淨的,大家也會覺得我們是用劍逼出來的,不好看。」

陸懷劍看著她拉著自己袖口的手,緊繃的下顎線條動了一下,卻沒有把手抽回來。林微渺又往前湊了一步,踮起腳尖,像平時跟白糯說話那樣,輕輕地對他說,也對著整片菜圃說。

「而且,現在土跟菜菜們心情都不好。」她轉頭看向那片黯淡的梯田,語氣像是哄著一群受驚的孩子。「蘿蔔的光變小了,番茄也不唱歌了,這個時候硬要煮一鍋很厲害的湯給大家看,證明我們沒有錯,湯也不會好喝的。勉強煮出來的東西,吃的人不會開心,煮的人也不會開心,食材更不會開心。那樣的湯,就算拿去檢驗,數據再漂亮,也沒有用的。」

她的話很慢,卻像溫水一樣,慢慢澆熄了陸懷劍身上的那股銳氣。陸懷劍看著她,又看向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失去光澤的田,沉默了許久,終於慢慢地、把布袋的繩結重新繫好,提著布袋的手也垂了下來。

「那妳打算怎麼辦?」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點無奈與心疼。「就這樣讓他們貼著公告,讓那些傳單一直發?」

林微渺搖搖頭,放開他的衣袖,轉身走回田埂邊,重新坐下。她把白糯抱進懷裡,讓白糯的呼嚕聲貼著自己的胸口,然後雙手輕輕覆上田埂邊那塊變灰的活土,指尖傳來的溫度還是涼涼的,但她沒有移開,只是靜靜地覆著,像是給土地一個安慰的擁抱。

「就讓它們先休息啊。」她輕聲說,眼睛看著遠方的山霧,語氣淡泊卻帶著一種比誰都倔強的韌性。「時間會證明。等它們睡飽了,心情好了,自然會再亮起來,再唱歌。到時候我再煮一鍋真正好喝的湯,不用檢驗報告,大家喝一口就知道了。現在硬要爭,反而會把土嚇到更縮起來,不值得。」

沈夜檸站在一旁,看著一老一少坐在田埂上的背影,又看著懷裡那個還在低聲呼嚕的白糯,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想起自己這幾天在辦公室裡被各種公文與電話追著跑的焦慮,想起那些數據與條文在這一刻的無力,卻又在林微渺這句簡單的話裡,找到一種安心的力量。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在林微渺身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小餅乾,拆開來分給她與陸懷劍。

山風吹過,帶著一點點涼意,卻也帶著活土深處、那份微弱卻仍未熄滅的溫熱。三個人一隻貓,就這樣安靜地坐在暫停營業的菜圃前,沒有人再提山下的事,只是陪著這片受驚的土地,一起等待。遠處的山門外,偶爾傳來車子駛過的聲音,卻沒有人再上山來,整個清羽觀像是被世界暫時遺忘,反而有了一種更深的安靜。而在那片安靜深處,被抑靈粉壓住的那一小塊土壤,正隨著白糯的呼嚕與林微渺手心的溫度,極為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試圖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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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為一碗白粥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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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棲山的清晨在暫停營業的第三天變得特別安靜。

前兩天的山道還會傳來遊客探頭張望的腳步聲,有人站在木頭公告前拍照,有人小聲討論便利商店傳單上寫的那些話,到了第三天,連那些好奇的腳步聲都沒有了。薄霧像是被山林仔細疊好的被子,輕輕蓋在梯田上,遠方的鹿鳴小鎮隱在雲底,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霧氣裡透出一點模糊的暖燈。

林微渺比平常更早起。她的鬧鐘其實沒有響,是被白糯的尾巴掃醒的。三花貓整夜沒有回廊下的紙箱,安安靜靜地窩在田埂邊,蜜糖色的眼睛在微光裡睜得圓圓的,耳朵偶爾抖一下,像是在聽土底下細微的聲音。林微渺赤腳走過還帶著露水的木板,黛色道袍的衣襬沾了一點夜裡的濕氣,她沒有急著去碰那些發蔫的葉子,只是先蹲下來,把手掌輕輕貼在田埂邊緣那塊顏色偏灰的活土上。

土還是涼的,比旁邊的暖土低了一些溫度,指尖傳來的觸感有點緊,像是一個人縮著肩膀睡覺。微渺沒有催,只是讓掌心的溫度慢慢滲下去,她小聲對著土說話,聲音有點含糊,還帶著剛起床的鼻音。

「早安呀,今天也慢慢來就好,不用急著亮亮的。」

白糯喵了一聲,算是附和,牠從田埂上跳下來,用頭頂了頂微渺的手腕,然後又回到那排哼歌番茄的藤架下。藤架上的番茄已經兩天沒有唱歌了,粉橘色的果實垂著頭,葉片邊緣微微捲起,像是沒有睡飽的小朋友。白糯把自己圓滾滾的身體塞進藤與藤之間的空隙,喉嚨裡發出一串穩定而輕柔的呼嚕聲,呼嚕聲不大,卻很有節奏,一下一下貼著藤蔓的根部往上傳。微渺發現,只要白糯這樣呼嚕,番茄的葉子就會稍微鬆開一點,雖然還是不會晃動,可是那種緊繃的感覺會淡一點。

齋堂的門沒有開,號碼牌的木盒還是空的,公告紙被山風吹得角角捲起,微渺沒有去撕它。她轉身走進灶間,灶間比外頭暖一點,柴火昨晚就被陸懷劍劈好,整整齊齊靠在牆邊,米缸裡的白米是前天沈夜檸從鎮上帶上來的鹿鳴越光米,米粒飽滿,帶著淡淡的芋頭香。微渺掀開米缸的木蓋,舀了兩杯米,倒進陶盆裡,清水一沖,米糠的氣味就浮了起來。她洗得很仔細,手指在水裡輕輕劃圈,把每一粒米都沖乾淨,然後把洗好的米瀝乾,放在一旁讓它稍微透氣。

陸懷劍來的時候,霧才剛開始散。他沒有走正門的石階,而是從後山的小徑繞上來,手裡提著一壺剛從溫泉小屋燒好的熱水,肩上披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劍道服外套。他的步伐很穩,白髮束得整齊,木屐踩在濕土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看到微渺已經站在灶間門口,他只是點頭,沒有多話,就把熱水壺放在灶台邊,然後脫下外套摺好,捲起袖子,走到梯田邊。

這三天他每天都來,不摘菜也不喝湯,只是搬了一張矮凳,坐在田埂的最高處打坐。旁人看起來他只是在閉眼休息,只有微渺與白糯知道,那份屬於劍聖的氣息正在以一種非常溫和的方式散開。不是劍氣那種銳利的切割,而是一種圓融的、像是午後陽光曬在石頭上的暖意,一層一層鋪在活土上方。微渺曾經問他在做什麼,他睜開眼睛想了很久,才很慢地說,他在把自己放下劍之後學到的呼吸,教給土。

「土跟人一樣,嚇到的時候呼吸會亂,亂了就長不好。」他那天是這樣說的,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立刻補了一句,「我胡說的,妳聽聽就好。」

微渺卻記住了。現在土的呼吸真的有一點亂,抑靈粉雖然已經被山霧與雨水沖淡,可是那種被強行翻開的感覺還留在土裡,像是被人硬生生掀開被子。陸懷劍的打坐讓那份亂慢慢有個依靠,白糯的呼嚕則是輕輕拍著背,兩種安撫一剛一柔,梯田的光雖然還是黯淡,卻沒有再往下掉。

「陸爺爺,今天不擦桌子了,我想煮粥。」微渺把淘好的米捧給他看,眼睛有點亮,像是做了一個小小的決定。「不是給客人吃的,是給你們吃的。沈姊姊這幾天一定都沒有好好吃飯,你也是,白糯也是。我們先把自己餵飽,土聞到香香的味道,也會比較安心。」

陸懷劍看著那盆白米,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他的語氣依舊寡淡,卻帶著一種被需要的認真。「好,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顧火就好,小火,慢慢來。」微渺笑起來,嬰兒肥的臉頰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柔和。「粥最怕急,急了就會焦,心急的人煮出來的粥,喝起來也會心急。」

灶間的土灶是清羽觀用了好幾十年的老灶,鐵鍋厚實,鍋底有一層常年炊煮留下的溫潤。微渺把米倒進鍋裡,加入比平常煮飯多三倍的清水,水是清晨從山澗接來的,水質清甜,指尖試過溫度剛好。她沒有立刻開大火,而是先用細細的柴火讓水慢慢變溫,米粒在水裡隨著細小的泡泡輕輕翻身。這個時候她做了一件讓陸懷劍有點意外的事,她走到菜圃邊,挑了一顆最小的月光蘿蔔。

那顆蘿蔔的光是最微弱的,葉子也最垂,可是根部還是白白胖胖。微渺沒有用刀,而是用手輕輕把蘿蔔從土裡旋出來,動作很慢,像是怕吵醒什麼。蘿蔔離土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息的氣音,光很淡地閃了一下。微渺把蘿蔔捧在手心,對它說了謝謝,然後才拿到水井邊洗淨,切成細細的碎末。碎末很少,只有一小把,她把這把帶著微光的蘿蔔碎撒進已經開始冒小泡的粥鍋裡,再加了一小撮海鹽。

「這樣就好。」她對著鍋子輕聲說,像是對著蘿蔔,也像是對著米。「你們都是乖孩子,不用變得很厲害,只要暖暖的就好。」

粥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響,聲音很小,需要湊近才聽得見。米粒吸飽水後慢慢綻開,蘿蔔碎的螢光在乳白色的米湯裡化開,不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種融在湯裡的、像是月光灑在霧上的柔白。香氣也是一點一點出來的,一開始是淡淡的米香,後來混進蘿蔔那種雨後泥土的清甜,最後整個灶間都變得溫暖,連窗框上凝結的水珠都似乎被這股香氣烘得鬆動,慢慢往下滑。白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田裡回來,跳上灶台邊的椅子,尾巴垂下來輕輕搖,蜜糖色的眼睛盯著鍋子,喉嚨裡的呼嚕停了,卻換成一種期待的、很輕的鼻音。

陸懷劍坐在灶口前,專心顧著火。他的手很穩,每當火苗想往上竄,他就抽掉一根柴,讓火保持在那種恰到好處的、只能看見鍋底微微冒泡的程度。他的呼吸也跟著粥的節奏慢慢變長,這是他放下劍之後很久沒有體會過的專注,不用去想下一招要怎麼出,不用去想氣血逆行的暗傷,只需要看著一鍋粥,看著米粒怎麼從硬變軟,從分明變得綿密。灶間的熱氣烘著他的臉,他那張清癯的臉在蒸氣裡顯得柔和許多。

山道上傳來腳步聲,比前兩天急促一些,還伴著塑膠袋摩擦的聲音。沈夜檸出現在齋堂外的階梯上,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是簡單的米色襯衫與深藍長褲,頭髮沒有像平常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被山風吹得貼在臉頰。她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另一手拎著一個保溫壺,眼睛下的黑眼圈還是很重,可是步伐卻比上次來的時候快。看到灶間飄出的炊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走過來。

「我沒有打擾到吧?」她站在灶間門口,先是看了一眼那張暫停營業的公告,才把視線轉回來,語氣還是那種公務員的嚴謹,卻藏不住一點喘。「靈務局的檢驗報告正本出來了,我怕用網路傳檔案妳們看不清楚,就直接送上來。還有,山下便利商店的傳單我已經請同仁全部收回,發傳單的人也找到,是豐禾外包的行銷公司,我已經發文警告。」

微渺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用木勺輕輕攪動粥,避免黏底。乳白色的粥已經變得濃稠,米粒開花,蘿蔔碎完全融在裡頭,看不見形狀,只聞得到那股暖到心底的香。她抬頭對沈夜檸笑,笑容有點慢半拍,卻很真。

「沒有打擾,剛好,粥快好了。沈姊姊妳先坐一下,報告等一下再看,先喝粥。」

沈夜檸想說報告很重要,卻在聞到那股粥香的瞬間,喉嚨像是被什麼溫柔地按住。她這三天幾乎沒有睡好,靈務局裡的電話沒有停過,長官的關切、媒體的詢問、豐禾那邊透過議員施壓的公文,每一份都要求她用數據給出明確的結論。她把清羽觀的米、蘿蔔、番茄、水、甚至灶台的灰都送去檢驗,檢驗科的同仁加班到半夜,才把報告趕出來。她頂著壓力把報告壓在自己的抽屜裡,沒有先往上呈,就是想親自拿給微渺看,告訴她,她是乾淨的。

可是現在,站在這個飄著粥香的灶間裡,那份用數據堆出來的證明,忽然變得沒有那麼急了。陸懷劍從灶口前站起來,默默把矮凳搬到桌邊,又從櫃子裡拿出三個陶碗與筷子,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白糯跳下椅子,繞著沈夜檸的腳踝蹭了一圈,然後跳上桌,用頭把那個牛皮紙袋往旁邊推了推,像是說先吃飯。

「先吃。」陸懷劍把碗擺好,聲音低低的,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報告不會跑掉,粥冷了就不好了。」

沈夜檸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她把紙袋與保溫壺放在桌角,依言坐下,接過微渺遞來的熱粥。陶碗很燙,她用雙手捧著,指尖立刻被暖意包住。粥色乳白,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米油,在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蘿蔔碎已經看不見,只剩下一點點淡淡的甜香混在米香裡。她用湯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那一口粥燙得剛好,米粒在舌尖化開,綿密卻不糊,帶著一點點海鹽的鹹,剛好把米的甜與蘿蔔的清香提起來。溫熱的食氣沒有像以前的月光蘿蔔湯那樣一下子衝到肩頸,而是更慢、更柔,像是有人用溫暖的手掌,從胃的地方輕輕往外按,一路按到緊繃的太陽穴、按到因為連續熬夜而發脹的額頭。沈夜檸原本挺直的背,在這口粥咽下去之後,很明顯地塌了一點,不是垮掉,而是終於敢放鬆。

第二口、第三口,她吃得越來越慢,眼睛卻越來越模糊。這三天她在辦公室裡對著報表與法條,用最理性的語言去為清羽觀辯護,告訴長官靈脈數據不能只看瞬時值,告訴記者食安檢驗需要時間,她把所有的疲憊都壓在那些公事公辦的語氣後面,連自己都快忘記,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不談公事的飯。現在這碗什麼都沒有多加的白粥,卻把那些被壓住的東西,一點一點溫柔地泡軟了。

「好好吃……」她小聲說,聲音有點抖,然後又舀了一勺,卻沒有馬上吃,而是把額頭輕輕抵在桌邊,肩膀微微顫動。「對不起,我這幾天一直想著要怎麼幫妳們把數據弄漂亮一點,要怎麼寫報告才不會被上面退件,我一直在算,算靈韻純度要怎麼呈現才有說服力。可是我忘了,其實只要喝一口就知道了。」

微渺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沈夜檸的手背上。她的手還帶著煮粥的溫度,暖暖的。白糯跳到沈夜檸的椅背上,用蓬鬆的尾巴輕輕掃過她的頭髮,像是在安慰。陸懷劍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把自己碗裡的粥也慢慢喝完,然後把空碗輕輕放在桌上。

沈夜檸的眼淚沒有大顆掉下來,只是讓眼睛變得很紅,她很快用手背抹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讓你們見笑了,我就是……太累了。這碗粥真的很厲害,比我之前打的那瓶安眠的靈藥還有效。」

「不是粥厲害,是妳終於肯停下來。」微渺輕聲說,她把牛皮紙袋往沈夜檸面前推了一點,語氣還是那樣淡泊,卻帶著分寸。「報告我等一下會看,謝謝沈姊姊幫我們跑來跑去。可是妳先睡一下好不好?就在這裡睡一下,土跟粥都會幫妳顧著。」

沈夜檸本來想說不用,她還要趕回局裡,可是那股從胃裡升起的暖意已經漫到四肢,讓她的眼皮變得非常重。灶間的柴火還在輕輕響,粥的香氣還在空氣裡繞,白糯的呼嚕又開始了,這一次是貼著她的椅腳,穩定得像搖籃曲。她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微涼的木桌,卻覺得無比安心,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而深長,真的睡著了。睡著的時候,她的眉頭是鬆開的,嘴角甚至帶著一點點笑。

微渺幫她把滑落的頭髮撥到耳後,又把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肩上。陸懷劍站起身,把灶間的窗戶關小一點,不讓山風直接吹到沈夜檸身上。做完這些,兩人一貓很有默契地沒有說話,只是聽著沈夜檸細微的呼吸聲,與鍋裡剩餘的粥還在保溫的、極輕的冒泡聲。

過了一會兒,陸懷劍忽然開口,聲音比平常更低,像是怕吵醒睡著的人,又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時機。

「微渺,妳有沒有想過,放下劍之後要做什麼?」他看著鍋子,眼神有點遠。「我年輕的時候,以為劍就是全部,放下劍就什麼都沒有了。這幾天坐在田邊,我看著土,忽然發現我不知道除了握劍,我還能做什麼。每天來幫妳顧火、除草,大家都說我是志工,可是我有時候會懷疑,我是不是只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假裝自己還有用。」

微渺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陸懷劍會說這樣的話。她把最後一點粥盛到碗裡,推到他面前,然後在沈夜檸身邊坐下,雙手捧著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才很慢地回答。

「我以前也這樣想過。師父不在之後,我一個人守著這麼大的觀,只會種田煮飯,什麼證照都沒有,也不會念那些很厲害的法術。我覺得我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守墓人,土要是不理我,我就什麼都不是。」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可是後來白糯告訴我,土不是因為我厲害才理我,是因為我願意每天來跟它說話。就像這鍋粥,也不是因為我是什麼靈廚才好吃,是因為我今天想煮給你們吃,所以它就好吃了。陸爺爺,你每天來幫土呼吸,幫我顧火,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很有用的事了。不是假裝,是真的。」

陸懷劍握著陶碗的手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他看著碗裡乳白的粥,看著趴在桌上熟睡的沈夜檸,看著窩在沈夜檸腳邊、已經也跟著打起小呼的白糯,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因為放下劍而空掉的地方,被這碗粥的熱氣一點一點填了起來。不是用劍意填的,是用一種更柔軟的東西。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那碗粥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讓他的肩線更鬆一些。灶間的蒸氣在窗戶上凝成水珠,慢慢滑落,山霧在窗外流動,梯田裡那塊偏灰的活土,在粥香與呼嚕聲的包圍裡,似乎也跟著沈夜檸的呼吸,極為緩慢地,重新找回了一點點溫熱的起伏。牛皮紙袋還放在桌角,封口沒有拆,裡頭的檢驗報告正安靜地等著,等著睡醒的人,再用清醒的眼睛去看那份屬於土地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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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活土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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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棲山的午後,比清晨更安靜一些,卻是一種繃緊的安靜。

齋堂的木桌上,沈夜檸還趴著睡,米色襯衫的袖口皺起一角,臉頰壓在手臂上,呼吸均勻而深長。林微渺沒有叫醒她,只是把灶間那鍋還溫著的白粥蓋上薄布,又拿了一塊乾淨的麻布輕輕蓋在沈夜檸肩頭的外套上。窗外的霧已經散得差不多,陽光斜斜切進來,照在牛皮紙袋的封口上,封口處蓋著靈務局檢驗科的鋼印,紅色的印泥在光線下很是扎眼。

陸懷劍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裡握著一把半舊的竹掃把,沒有掃地,只是讓掃把的尾端輕輕點著地面,像是在數節拍。白糯窩在沈夜檸腳邊的椅子底下,尾巴圈住自己的身體,蜜糖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朝著山道的方向,時不時抖一下。牠從剛才起就沒有真正睡著,喉嚨裡偶爾漏出一點極輕的、警戒的呼嚕,像是風吹過草尖的聲音。

林微渺走到梯田邊,蹲下來看那塊顏色偏灰的活土。三天來,土的溫度好不容易從冰涼回升到微溫,剛才粥香繞著田埂轉了幾圈之後,土面甚至浮起一點點薄薄的、像是呼吸的起伏。哼歌番茄的藤架上,原本垂頭的粉橘色果實也稍稍抬起了一些,葉片不再那麼捲,雖然還沒有哼歌,但已經不再像前兩天那樣僵硬。微渺把手貼在田埂上,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再緊繃,她小聲地說今天的粥好不好喝,土沒有回應,卻也沒有再往下沉。

就在這個時候,山道下傳來了不屬於霧棲山的聲音。

先是引擎低沉的嗡鳴,接著是車門開關的撞擊聲,還有金屬推車輪子碾過碎石路的喀啦聲。林微渺抬頭,看見一列隊伍正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穿著高訂深灰西裝與長大衣的謝聿禮,銀灰短髮在陽光下梳理得一絲不苟,單邊的靈韻感測鏡片反射著薄光。他身後跟著四名穿著豐禾生技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兩台覆著防塵布的儀器推車,推車上還疊著幾個標示著活土採集專用的恆溫箱。隊伍最後,是一位提著黑色公事包、掛著識別證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像是委外的法務人員。

白糯幾乎是在看見謝聿禮的瞬間就站了起來,背上的毛微微炸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嗚聲。陸懷劍也放下了竹掃把,慢慢站起身,白髮下的眼神沉了下來,木屐踩在廊下的木板上,發出穩定而清晰的聲響。

沈夜檸被這陣動靜驚醒,她抬起頭時還有點迷糊,眼裡布著剛睡醒的水氣,隨即看見山道上的人影,整個人立刻清醒過來。她快速把肩上的外套整理好,站起身,職業性的警覺讓她下意識去摸腰間的識別證,卻發現今天穿的是便服,沒有配戴。林微渺走到她身邊,輕輕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別急。

謝聿禮在齋堂前的空地上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張還貼在牆上的暫停營業公告,又掃過廊下那鍋蓋著布的粥,最後落在林微渺身上。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溫文有禮,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林觀主,午安。打擾妳休養了。」他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個透明的文件夾,雙手遞出。「這是豐禾生技向靈務局提出的活土復育及異地保種申請書,已經取得區域靈脈管理處的會簽,以及鎮公所的土地會勘同意函。按照條例第七條之二,對於靈韻衰退區域,持有合法採集證的單位可以在監測下進行小規模的活土移植,以利保種與研究。」

他身後的法務人員立刻上前一步,將文件夾打開,裡面夾著數張蓋滿印章的影本,最上面一張還貼著二維條碼與申請案號。文件上的用詞極為嚴謹,每一條都引據法條,乍看之下,確實像是走完程序的合法文件。

林微渺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她只是看著那些紙,鵝蛋臉上的表情有點慢半拍的困惑,隨即轉為淡泊的平靜。她還沒開口,沈夜檸已經快步走到前面,伸手將文件接過,快速翻閱。她的指尖劃過條文,眼下的黑眼圈因為熬夜而顯得更深,但眼神卻銳利起來。

「謝執行長,這份會勘同意函我怎麼沒有看過?」沈夜檸的聲音壓得很穩,卻帶著明顯的質疑。「鹿鳴鎮的活土區域屬於列管中的微靈脈保留地,任何異地移植都需要靈務局現場會勘與局長簽核。我是鹿鳴靈務局局長,我沒有簽過這份文件,系統裡也沒有這個案號的正式登錄。你這個會簽,是哪個單位發的?」

謝聿禮推了一下鏡片,鏡片後的眼睛沒有什麼波動。「沈局長,妳可能有所不知,這是豐禾透過中央靈務研究院加速審查的專案,屬於科研保種的例外條款,地方局只是備查單位。至於案號,妳現在上網查,可能還在跑流程,但程序上我們已經完備。與其讓活土在這裡持續衰退,不如讓我們帶回無菌農場的恆溫室,用最精準的數據與環境控制來復育,這對土地、對霧棲山的靈脈,都是更負責任的做法。」

「更負責任?」一直沉默的陸懷劍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劍鞘輕輕碰到石頭,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三天前,你的人用抑靈粉灑在這塊土上,土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你那個時候,有問過土地同不同意嗎?」

謝聿禮看向陸懷劍,禮貌地點頭。「陸先生,抑靈粉只是採樣時的標準抑活程序,為了避免靈韻在運送過程中逸散,這是國際期刊上都有記載的做法。至於您說的衰退,那正是因為活土缺乏科學化的照護,才會這麼脆弱。林觀主用粥與問候來照顧土地,心意固然可貴,但心意無法量化,也無法複製。科學可以。」

白糯在這個時候忽然從椅子底下竄出來,跳上田埂,對著那兩台還蓋著防塵布的推車發出尖銳的哈氣聲。牠的尾巴膨得像一團麻糬,鈴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往常清脆的聲響,反而像是被什麼壓住了。林微渺蹲下身,把白糯抱起來,白糯立刻用頭去蹭她的下巴,喉嚨裡的呼嚕變得急促,像是在說那些箱子裡的東西很冰、很不舒服。

林微渺抱著白糯站起身,看向謝聿禮,眼神依舊慵懶清澈,卻多了一分很少見的認真。她把白糯放回田埂,讓牠待在自己腳邊,然後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山間很清楚。

「謝先生,你上次來的時候,我請你先幫忙拔草再喝湯,你說你沒有時間。現在你帶著這麼多紙,要把土帶走,你有問過土要不要跟你走嗎?」她頓了一下,指尖輕輕碰了碰身旁那株哼歌番茄的葉子,葉子抖了一下,卻沒有發出歌聲。「它們現在還在不舒服,你如果硬要把它們挖起來,它們會很痛的。痛了,就不會再唱歌了。」

謝聿禮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優雅卻沒有溫度。「林觀主,植物沒有痛覺,只有數據上的靈韻波動。妳所謂的唱歌,不過是果實成熟時靈韻外溢產生的共振現象,我們在實驗室裡已經可以模擬出來。妳如果擔心移植過程的損傷,我們的共振儀可以無損抽取靈脈精華,再回灌到培養基裡,效率比讓它們留在這裡慢慢等,要高上三十倍。」

他說著,對身後的工作人員使了一個眼色。兩名工作人員立刻掀開推車上的防塵布,露出一台半人高的銀色儀器,儀器正面嵌著一圈淡藍色的感應環,環心處有一根透明的探針,探針尖端正微微發光。另一台推車上,則是已經打開的恆溫箱,箱內鋪著白色的無菌襯墊,旁邊還放著特製的採土鏟。

沈夜檸見狀,立刻跨前一步,擋在田埂與儀器之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錄影功能。「謝聿禮,我以鹿鳴靈務局局長的身分告知你,你這份文件沒有完成法定程序,屬於遊走灰色地帶的會簽,在我現場確認前,任何採集與移植都屬於非法探勘。我現在全程錄影,你若執意啟動儀器,我會當場開立中止採集通知書,並將影片與文件一併送交政風與中央靈務局。」

謝聿禮看著那支對著自己的手機,鏡片後的眼神終於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又被理性壓下去。「沈局長,妳這是在浪費時間。每拖一天,活土的靈韻就多逸散一點。林觀主,妳真的要讓整座山的記憶,就這樣跟著一鍋粥的香氣一起散掉嗎?」

林微渺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手覆在胸前,感覺到白糯正緊緊貼著她的腳踝。梯田的活土在儀器的嗡鳴初起時,輕輕顫了一下,原本微溫的土面,像是被冷風掃過,溫度又往下降了一點。

謝聿禮不再等待,他對工作人員點頭,沉聲下令。「啟動共振儀,先抽取淺層靈脈樣本,功率三成。」

銀色儀器的感應環亮起,發出低沉的、像是蜂鳴的共振聲,探針緩緩伸長,對準梯田中央那塊最溫熱、也是林微渺每天說早安的活土。淡藍色的光從探針尖端射出,落在土面上,土面立刻泛起一圈不自然的光紋,像是被強行拉開的布料。

下一瞬間,整片菜圃發出了聲音。

不是哼歌,也不是風聲,而是一種極輕、卻讓人心口揪緊的、像是嘆息又像是悲鳴的嗡鳴。月光蘿蔔的葉子在一瞬間全部垂落,原本還有一點螢光的根部,光點劇烈地閃爍了幾下,隨即黯淡下去。哼歌番茄的藤蔓像是被燙到一般,粉橘色的果實表面浮起不正常的白斑,葉片邊緣快速捲曲,剛剛才稍稍抬起的頭,又重重垂了下去。最讓人心驚的是活土本身,溫熱鬆軟的土面,從探針光束落下的地方開始,出現了一道細細的、像是乾涸河床般的龜裂,龜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發出細微的、土塊分離的喀喀聲。

「住手!」沈夜檸厲聲喝道,舉著手機的手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你這是強行抽取!功率三成已經超過保留地容許值,你這是破壞靈脈!」

陸懷劍已經跨步上前,他沒有拔劍,因為他早已封劍,但他的身體比任何劍都快。他站在田埂的最前端,雙腳分開,穩穩踩進土裡,雙手在胸前虛合,閉上眼睛。一股無形卻溫厚的氣息從他身上散開,不是銳利的劍氣,而是一種圓融的、像是山壁擋住風雪的劍意,化作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氣牆,籠罩在整片梯田上方。共振儀的藍光撞在氣牆上,發出滋滋的碰撞聲,光束被稍稍折射,龜裂的速度慢了一些,但儀器的功率卻在自動攀升,嗡鳴聲越來越尖銳。

「沒有用的。」謝聿禮看著那道氣牆,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讚嘆。「陸劍聖的劍意果然還在,可惜,你擋得住一時,擋不住數據。靈脈的抽取一旦啟動,就會自動尋找最濃郁的節點,除非關機,否則它會一直吸到乾涸為止。」

他話音剛落,探針的光束猛地增強,從三成直接跳到六成,像是儀器判斷淺層靈韻不足,自動加壓。活土的龜裂瞬間加深,原本只是細紋的裂縫,現在已經可以看見底下更深、更灰白的土層,整片菜圃的靈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往探針的方向拉扯。哼歌番茄中,有一顆最小的果實承受不住,啪地一聲從藤上掉落,滾進裂縫裡,粉橘色的果皮在灰白的土上顯得格外刺眼。

林微渺看著那顆掉落的番茄,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她這幾天每天對著這些番茄哼歌,聽牠們用風鈴般的聲音回應,看著白糯用呼嚕安撫牠們,看著陸懷劍用劍意幫土順呼吸,她以為土已經開始好起來了,可是現在,那些努力像是被一台冰冷的機器,一下子全部否認掉。

白糯在這個時候,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舉動。

牠從林微渺腳邊衝了出去,不是逃跑,而是直直衝向梯田的正中央,那個龜裂最深、藍光最集中的地方。三花貓圓滾滾的身體在裂開的土面上跳躍,避開那些儀器的光束,脖子上的鈴鐺劇烈地晃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牠跳到最中心那塊活土上,抬起頭,對著天空,對著整座霧棲山,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尖銳到幾乎撕裂空氣的長鳴。

那不是平常的喵叫,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呼喚,像是山林深處的獸王在呼喚沉睡的同伴,又像是孩子在黑暗中呼喚母親。長鳴聲在霧棲山的山谷間迴盪,震得共振儀的感應環都嗡地抖了一下,藍光不穩定地閃爍。

隨著這聲長鳴,原本被壓制的活土深處,傳來了一陣極為緩慢、卻無比深沉的回應。

那不是儀器的聲音,也不是風聲,而是整座山的記憶被喚醒的聲音。龜裂的土縫深處,有一點點微弱的、像是螢火蟲般的暖光,開始一點一點亮起,那些光點沿著裂縫的紋路,像是血液重新流回乾涸的河床。白糯站在光點之中,毛髮被微風吹動,蜜糖色的眼睛裡映著那些光,牠的呼嚕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安撫番茄的那種輕柔,而是帶著一種堅定的、與土地同頻的震動。

林微渺看著白糯,看著那些重新亮起的光點,忽然明白了什麼。她不再去看那台還在嗡鳴的儀器,也不再試圖去用什麼靈廚的手法去控制靈氣。她只是跪了下來,雙膝直接跪進微涼而龜裂的活土裡,帆布圍裙沾滿了泥土,黛色道袍的袖口也染上了灰。她把雙手覆在土面上,不是施法,也沒有念訣,只是像平常每天早安時那樣,把掌心的溫度,毫無保留地貼上去。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土、只有白糯、只有離得最近的陸懷劍與沈夜檸能聽見。

「對不起。」她對著土說,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晰。「對不起,讓你們痛了。這幾天你們已經很努力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讓冰冰的東西碰到你們。謝謝你們,就算這麼痛,還是願意亮起來給我看。」

她沒有說要土變強,也沒有說要土把靈氣還回來,她只是道歉與感謝,像是對著受驚的朋友。她的額頭輕輕抵在手背上,貼著土面,呼吸與土的起伏慢慢重合。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被共振儀強行拉扯的光點,不再往探針的方向去,而是像被溫柔的手撫摸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往林微渺的手掌底下聚集。龜裂的土縫邊緣,開始滲出一點點細細的、溫熱的水氣,那是活土的眼淚,也是它的回應。

儀器的嗡鳴變得刺耳,感應環因為無法抽取到預期的靈韻而發出過載的警報,淡藍色的光劇烈地閃爍。謝聿禮臉上的從容終於出現了裂縫,他看著儀器面板上瘋狂跳動卻始終無法上升的數值,又看著跪在田中、看起來毫無力量卻讓整片靈脈都轉向她的林微渺,單邊鏡片後面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怎麼可能……數據明明顯示這裡是峰值,為什麼抽取率是零?」他低聲自語,手指快速在儀器的觸控面板上操作,試圖切換頻率。「共振頻率不對?還是樣本被污染了?」

「夠了!」沈夜檸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起,她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舉著還在錄影的手機,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宣布。「謝聿禮,我以鹿鳴靈務局局長沈夜檸的身分,依據靈脈保留地管理條例第十二條,現場認定你方未經合法程序、擅自啟動靈韻抽取儀器,導致列管活土出現物理性龜裂與靈韻異常波動,現宣布中止你方一切探勘與採集行為!請你立即關閉儀器,停止對靈脈的侵害,否則我將依法扣押設備,並將全程錄影與龜裂現場作為證據,移送中央靈務局裁處!」

她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帶著公務員特有的嚴謹與此刻毫不退讓的堅定。兩名豐禾的工作人員對視一眼,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法務人員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低聲對謝聿禮說了句什麼。

陸懷劍在這個時候,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身上的劍意氣牆沒有消失,反而因為林微渺與白糯的共鳴而變得更加穩定,氣牆上甚至浮現出淡淡的、像是稻穗搖晃的紋路。他看著謝聿禮,沒有說教,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謝先生,你聽見了嗎?土在哭,番茄在掉。你那些數據,有算到這個嗎?」

謝聿禮站在原地,西裝在山風中微微飄動,儀器的警報聲在他身後尖銳地響著,面板上的數據一片混亂。他看著跪在土中的林微渺,看著她身前那些因為她的道歉而重新亮起的暖光,看著白糯用身體護住的那一小塊、龜裂卻不再擴大的活土,鏡片後的眼睛裡,理性與傲慢第一次被一種無法量化的、溫熱而刺痛的情緒所動搖。他沒有再下令加壓,也沒有立刻關機,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台精準運轉多年的儀器,第一次遇見了無法解析的訊號,沉默而僵硬地佇立在炊煙與裂土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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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炊煙甦醒的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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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器的警報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淡藍色的光在田中央不穩定地跳動,嗡鳴從低沉轉為刺耳,像是吃得太撐卻又吐不出來的喉音。

林微渺還跪在龜裂的活土裡,雙手貼著土面,額頭抵著自己的手背。她的黛色道袍下襬已經沾滿泥灰,帆布圍裙皺成一團,白糯就站在她身前半步的地方,圓滾滾的身體擋在那道最深的裂縫上,尾巴高高豎起,喉嚨裡的呼嚕不再急促,反而沉了下來,一下一下,和土底深處傳來的微光同一個節奏。

沈夜檸的手機還舉著,錄影的紅點持續閃爍,她的聲音在警報聲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公務員特有的、把每一個字都釘在法條上的力道。「謝聿禮,我再說一次,依據靈脈保留地管理條例第十二條與第十五條,你的會簽沒有完成地方靈務局的實質審查,現場亦未設置緩衝結界,逕行啟動共振儀已經構成破壞行為。請你立即關機,否則我現在就扣押設備。」

陸懷劍沒有說話,他站在田埂的最前緣,雙腳踩進鬆軟的土裡,木屐的齒已經陷進去半寸。他合在胸前的雙手慢慢張開,像是把一張無形的布往外撐開,原本只是淡淡的劍意氣牆,此刻卻因為白糯的長鳴與林微渺掌心的溫度,變得厚實起來。氣牆上浮現出細細的紋路,像風吹過稻浪,又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溫和卻堅定地把那道藍光往外推了一寸。

謝聿禮站在兩台推車後方,銀灰短髮被儀器捲起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單邊的靈韻感測鏡片上數字瘋狂跳動,抽取率那一欄從百分之六直接跌到零,又跳到亂碼。他伸手在觸控面板上快速點了幾下,試圖切換頻率,儀器的探針卻發出一聲悶響,淡藍色的光猛地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掐住。

「怎麼會……」他低聲說,語氣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溫文的距離感,剩下一種純粹的困惑。「靈韻峰值明明還在,為什麼回饋是空的,共振頻率對不上,是土質被污染了嗎,還是感測器——」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林微渺掌心底下的那一點暖光,動了。

那不是被抽取的流動,而像是被呼喚醒來的回流。原本沿著裂縫微弱閃爍的螢光,一點一點往她的手指縫裡鑽,土面滲出的水氣帶著淡淡的、像是剛翻開的泥土混著稻草的氣味,溫熱的觸感從冰涼轉回微燙,貼著她的皮膚,輕輕脈動。白糯在這時抬起頭,又發出一聲短促的叫,鈴鐺總算發出了聲音,清脆的一響,像是給這場無聲的合奏落下一個拍子。

林微渺抬起頭,鵝蛋臉上沾著一點泥痕,眼神還是那樣慢半拍的慵懶,卻比平常更亮。她沒有看儀器,也沒有看謝聿禮,她只是對著土,用平常叫白糯吃飯的那種語氣,小聲說。

「好啦,知道你們痛,痛就哭出來沒關係。可是現在要先呼吸喔,跟我一起,吸氣,吐氣。」

她說著,自己先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說也奇怪,隨著她的呼吸,那片龜裂的活土竟然也跟著起伏了一下。裂縫邊緣那些灰白的土塊,像是被溫水泡開的餅乾,慢慢軟化,細細的霧氣從縫隙裡滲出來,不是儀器那種乾冷的藍光霧,而是清晨田間常見的、帶著水氣的白霧,薄薄一層,貼著地面漫開。

陸懷劍感覺到腳底的土在回溫,他睜開眼,看見自己撐開的劍意氣牆上,那些稻浪般的紋路竟然開始發出極淡的金色,像是陽光落在水面上。他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安心,於是把氣牆再往外撐開一些,不是為了擋,而是為了給霧一個更寬的地方去流動。

沈夜檸舉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她發現鏡頭裡的畫面已經不需要她再用力去證明什麼。霧氣漫過田埂,漫過哼歌番茄垂頭的藤架,那些原本捲曲、帶著白斑的葉片,在霧裡輕輕顫了一下,葉尖滴下一滴水珠,落在土裡,發出很輕的答一聲。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整片藤架都開始滴水,像是剛哭完的孩子在收拾眼淚。

謝聿禮的儀器在這個時候發出了最後一聲哀鳴。

感應環上的淡藍色光圈劇烈地閃了三下,探針尖端的光像是被霧氣嗆到,噗地熄滅,觸控面板上的數字全部變成紅色的錯誤碼,緊接著,儀器內部傳來燒焦的味道,一縷細細的灰煙從散熱孔飄出來。兩名穿著豐禾制服的工作人員嚇得後退一步,法務人員更是直接把手縮回公事包旁,低聲說了一句執行長,機器過載了。

謝聿禮沒有動,他看著那台造價不菲、在無菌農場裡從未失手的共振儀,就這樣在一片薄霧與泥土的呼吸裡當機,鏡片後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空白。那種空白不是憤怒,也不是不甘,而像是從小背到大的公式,忽然有一頁被人輕輕撕掉,風一吹,就不見了。

林微渺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她的膝蓋有點麻,黛色道袍上全是泥,但她沒有拍,只是把白糯抱起來,讓牠坐在自己的臂彎裡。白糯的毛有點濕,沾著霧氣,卻很暖,牠用頭蹭了蹭林微渺的下巴,蜜糖色的眼睛看向那台冒煙的儀器,露出有點嫌棄又有點得意的表情。

「謝先生,你的機器好像不舒服了。」林微渺看向謝聿禮,語氣還是那樣淡泊隨和,有點天然呆的關心。「要不要先關掉,讓它休息一下。土也是,機器也是,一直硬撐著,會更痛的。」

謝聿禮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沈夜檸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尖銳,反而帶著一點公事公辦後的疲憊。「謝執行長,儀器已經故障,現場也已經造成實質損害,請你配合先行撤除設備,人員先離開,後續的損害鑑定與文件疑義,我會正式發文請中央研究院會同說明。」

謝聿禮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對身後的工作人員揮了一下手,示意把推車的電源完全切斷。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拔掉插頭,把恆溫箱的蓋子蓋上,動作比來時小心許多,彷彿那片霧會咬人。

林微渺卻沒有讓他們就這樣走。她轉身,赤腳踩過還帶著霧氣的田埂,小跑步進了齋堂後的灶間。灶間的火其實一直沒有熄,那鍋在暫停營業期間為守候者熬的白粥,還用小火溫著,上頭蓋著一層薄布,米香混著月光蘿蔔淡淡的甜味,從布縫裡一絲一絲飄出來。她掀開布,拿起木杓,輕輕攪了一下,粥的表面泛起柔軟的光,米粒已經開花,蘿蔔碎融在裡頭,像星星掉進雲裡。

她盛了一碗,沒有加任何多餘的調味,只撒了一點點用哼歌番茄曬乾後磨成的粉,粉末是淡淡的粉橘色,落在白粥上,像晨光。她把碗放在托盤上,又拿了一雙乾淨的筷子與湯匙,赤腳走回空地上,遞到謝聿禮面前。

「這個給你,剛熬好的,還熱著。」林微渺說,眼神清澈,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姿態,也沒有同情,就只是遞一碗飯的平常心。「你從山下上來,一直在看數據,應該還沒吃東西吧。先喝一口,暖一下再走,機器壞了可以修,人餓著不好想事情。」

謝聿禮看著那碗粥,熱氣在山間的薄霧裡格外明顯,一縷一縷往上飄,帶著米與土地的味道。他的靈韻感測鏡片因為霧氣而蒙上一層薄薄的水珠,數字已經看不清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指尖碰到粗陶碗的溫度,燙得他微微收了一下,卻沒有放開。

四周很安靜,陸懷劍收回了劍意,沈夜檸把手機收進口袋,白糯從林微渺的臂彎跳下來,蹲在田埂上,尾巴圈住腳,靜靜看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碗粥上,卻沒有人催促。

謝聿禮拿起湯匙,舀起一勺,吹了一下,送進嘴裡。

粥一入口,他整個人僵住了。

沒有他預期的、可以被拆解的營養數值,沒有實驗室裡那種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的甜度與黏度,只有一種很純粹、很直接的溫暖。米香先在舌尖化開,接著是月光蘿蔔那種被溫柔對待後才會釋出的、帶著月光般的清甜,最後是番茄粉淡淡的酸,像是把整片梯田的晨霧、午後的陽光、還有剛才眾人一起呼吸的節奏,全部包在這一口裡,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再從胃裡,慢慢漫到四肢。

他常年靠營養液與數據餐維持的高效身體,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做餓了之後被填滿,什麼叫做緊繃之後被鬆開。鏡片後的眼睛有點熱,他摘下鏡片,露出一雙其實很年輕、卻總是熬夜看報表的眼睛,眼下有著和沈夜檸相似的淡淡青色。他沒有說話,只是又舀了一勺,這一次沒有吹,直接喝下去,熱度讓他的鼻尖有點紅。

「……為什麼。」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儀器過載後的雜音。「同樣的米,同樣的蘿蔔,在無菌農場裡,我煮出來只有數據,這碗……」

林微渺歪了一下頭,想得很慢,然後很認真地回答。「因為米有記得自己是在哪裡長大的吧。這裡的米記得霧的味道,記得白糯每天早上會踩過去,記得陸爺爺幫它鬆土時會跟它說今天天氣很好。你那裡的米,可能只記得燈光跟數字,所以它不知道要怎麼變溫暖。」

這個回答一點也不科學,卻讓謝聿禮拿著湯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碗裡的粥喝完,連碗底的一點米湯都用湯匙刮乾淨,然後把碗很輕、很穩地放回托盤裡,對著林微渺,第一次沒有用那種談判的語氣,而是像一個普通訪客那樣,低頭說了一句。

「謝謝招待。」

他把托盤還給林微渺,對著沈夜檸與陸懷劍點頭致意,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帶著工作人員,推著已經關機的推車,沿著石階慢慢往山下走。深灰的長大衣在霧裡漸漸淡去,腳步聲混在霧氣裡,聽起來不再那麼堅硬。沈夜檸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謝執行長,你的採集箱忘了關緊,山風大,別讓裡頭的土樣被吹散了。」

謝聿禮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恆溫箱,裡頭是他之前暗中採集的活土樣本,此刻在霧氣裡,那些土看起來灰灰的,沒有任何光。他頓了一下,伸手把箱蓋徹底闔上,扣緊,然後才繼續往下走。這一次,他沒有把箱子帶走,而是把它留在了齋堂門口的石階上,像是把什麼東西還了回來。

人影消失在山道轉彎處後,霧棲山的後山,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儀器的光,也不是夕陽的餘暉,而是整片梯田,從土縫裡、從蘿蔔葉尖、從番茄藤的每一個節點,慢慢透出來的微光。那些光和霧氣混在一起,像是把整座山泡進了溫水裡。原本枯萎、垂頭的哼歌番茄藤,在光裡輕輕抖動,捲曲的葉片一片片舒展開來,藤蔓上那些帶著白斑、即將掉落的果實,沒有掉,反而像是被重新充氣,粉橘色的果皮慢慢飽滿起來,光澤比之前更亮,還有一顆原本掉進裂縫裡的小番茄,被一縷新長出來的細根輕輕托起,送回藤上。

接著,歌聲回來了。

先是一顆最大、最飽滿的番茄,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像風鈴被指尖撥動。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整排藤架上的番茄都開始晃動,此起彼落的叮叮聲連成一片,不是吵鬧,而是一種被安撫後重新快樂起來的合唱。月光蘿蔔的葉子也重新挺立,根部在土裡發出淡淡的螢光,透過薄薄的土層,一閃一閃,像是回應。

白糯在這個時候跳進田裡,牠不再是守護的姿態,而是像回到家的小孩,在番茄藤下來回轉圈,尾巴掃過每一株葉子,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大聲的呼嚕。林微渺看著這一切,鵝蛋臉上慢慢浮起笑容,她蹲下來,把手再次貼在土面上,這一次,土的溫度是熱的,帶著炊煙的味道,輕輕貼著她的掌心,像是在說謝謝。

「你們回來啦。」她小聲說,聲音有點鼻音,卻很開心。

陸懷劍走到她身邊,沒有用劍意,只是用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他的灰色劍道服上也沾著霧氣,卻顯得很柔和。「回來了,土的呼吸,比三天前還要穩。」

沈夜檸站在齋堂門口,看著那片重新被霧與光籠罩的梯田,又看看手裡那份已經失去效力的文件影本,忽然笑了起來,笑容裡少了平常的嚴謹,多了一種鬆一口氣的俏皮。她從公事包裡拿出自己的保溫杯,倒掉裡頭已經冷掉的黑咖啡,然後走到灶間,拿起林微渺放在一旁的備用碗,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大口喝起來。

「林觀主,妳這碗粥,要不要考慮申請一個靈務局的療癒食品認證,我可以幫妳加速跑流程,保證比豐禾那個什麼會簽快。」她喝著粥,含糊地說,眼睛卻看著那片發光的田。「還有,妳那個號碼牌,每次都讓人現場排隊排到山下,我上次為了喝一碗湯,差點被觀光客插隊。既然靈脈已經回來了,要不要試試線上抽號,我幫妳寫個簡單的程式,公平一點,老人家也不用一直站著等。」

林微渺抱著白糯走過去,聽到這個提議,眼睛亮了一下,又有點猶豫。「線上抽號,會不會就沒有一起擦桌子、一起等的那種感覺了。我喜歡大家先幫忙再吃飯的樣子,心會比較靜。」

「可以一起啊。」沈夜檸把碗放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滑了幾下,調出一個她之前加班時隨手畫的介面草圖。「線上抽號只是讓大家不用在山道上排隊,抽到號的人,上山後還是要先幫忙才能入座。系統可以設定,報到後要完成一個小任務,像是幫忙摘兩顆番茄或是擦一張桌子,打卡後才能取餐。這樣既公平,又保留妳的規矩,怎麼樣,局長親自幫妳當工程師,夠有誠意吧。」

陸懷劍在旁邊聽著,點了點頭,難得主動開口。「我可以當挑菜的志工,每天早上幫妳看哪顆番茄可以摘,哪顆還要再等等。我的劍意現在不用來打架,剛好可以用來看靈韻的熟度,比機器準。」

林微渺看著沈夜檸手機上那個還很粗糙的草圖,又看看陸懷劍認真的表情,再看看腳邊已經開始打瞌睡、肚子吃得圓滾滾的白糯,忽然覺得,這座只剩她一人的清羽觀,好像已經不再只有她一個人了。

夜色慢慢降下來,霧氣在燈光下變得更柔和。齋堂的木桌上,那張暫停營業的公告被沈夜檸親手撕下來,折好收進口袋,換上一張新的、手寫的公告,上面是林微渺有點歪歪的字,寫著明日食堂重新開張,請記得帶著好心情來,號碼牌可在網路上先抽喔,旁邊還蓋了一個白糯的肉球印。

四個人,不,應該說三人一貓,圍坐在廊下的矮桌旁,桌上是簡單的白飯、熱湯、還有一盤剛摘下來、還帶著歌聲餘韻的蜜桃番茄切片。沒有大菜,沒有儀式,只有熱氣在夜風裡繚繞,像一條細細的、看不見的線,把山、把田、把人的心,全部連在一起。

林微渺盛起一碗白飯,遞給陸懷劍,再盛一碗給沈夜檸,最後給自己盛了一碗,白糯則有自己的小碗,裡頭是牠最愛的番茄湯泡飯。陸懷劍雙手接過,很慎重地說了一句謝謝,沈夜檸則是一邊吃一邊拿手機拍照,說要當作新系統的首頁圖。

「開動。」林微渺輕聲說。

「開動。」另外兩人一貓同時回應,聲音混著晚風與遠處番茄的輕哼,消散在霧棲山溫暖的夜色裡。大家都明白,守護從來不是一個人硬撐著不讓土被挖走,而是一起在這裡,一起等待霧散,一起好好吃飯,把每一天都過得飽飽的、暖暖的,那麼靈脈自然會記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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