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末代觀主與最後一把靈種
霧棲山的清晨總是比山腳下的鹿鳴鎮晚一個小時醒來。
太陽要先翻過東邊的連峰,把雲海染成淡金色,才會慢慢滲進清羽觀那片被遺忘的後山。觀裡的晨鐘已經三年沒有敲過了,繩子被老鼠啃斷了一截,垂在樑上輕輕晃。林微渺是被屋頂滴水的聲音吵醒的。
她睡在師父以前的廂房隔壁,原本是放經書的小房間,窗戶對著後山的梯田。被子是師父手縫的棉被,洗得發白,角落還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白兔子。林微渺睜開眼睛,先在被窩裡躺了三十秒,這是她每天固定的賴床儀式,然後才慢吞吞地坐起來,頭髮睡得翹起一撮,低馬尾也鬆了。
「早安。」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跟誰打招呼,可能是跟窗外的那棵老柿子樹,也可能是跟自己。
清羽觀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師父羽化是在兩年前的秋天,走得很安靜,像是把一盞點了很久的油燈輕輕吹熄。師父走後,觀裡的香客就更少了。原本山腳下還有幾個老人家會提著水果上來拜拜,後來聽說靈脈乾了,連擲筊都沒有回應,也就漸漸不來了。現在的清羽觀,白牆有些剝落,黛瓦上長了青苔,前庭的石燈籠歪了一邊,後山的梯田更是荒得徹底。
林微渺套上那件改良過的黛色道袍,外面再加一件帆布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卻很有力氣的小臂。她先去看了靈脈儀表。
那台儀表是鹿鳴鎮靈務局十年前統一發放的,灰色的鐵盒子,嵌在正殿的牆上,上面有一根指針和一排數字。師父在的時候,指針還會在黃色的區域微微顫動,代表還有微弱的靈氣流動。林微渺走過去,用指尖敲了敲玻璃面。
指針有氣無力地貼在最底端的紅線上,數字顯示零點零三,比昨天又掉了零點零一。旁邊的紀錄紙上,是她用鉛筆每天抄下的數字,一路往下,像溜滑梯。
「又掉啦。」林微渺盯著那根針,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再掉下去就要變負的了,難道還能欠靈氣嗎?」
她沒有太難過,只是覺得有點困擾。靈脈儀表的讀數會直接連線到山腳下靈務局的系統,據說低於零點零五就會被列為觀察區域,沈夜檸小姐上次來貼單子的時候還很嚴肅地說,要她注意用水用電,不要隨便開墾。不過林微渺覺得,反正都已經這麼低了,再低一點好像也沒有差別。
她轉身去後山巡田。
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霧棲山的後山原本有七層梯田,是清羽觀鼎盛時期開闢的,用來種靈米和靈菜。現在全荒了,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嘩嘩作響,裡頭還躲著幾隻受驚的竹雞。田埂崩塌了一半,泥土乾硬,只有最底下那一小塊靠近水井的地方,還勉強算是半濕潤。
林微渺蹲在水井邊,打了一桶水上來。木桶很重,她用力拉著繩子,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水打上來是淡淡的黃褐色,帶著很重的鐵鏽味,還有泥土的腥氣。她用鼻子聞了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嗯,不能喝了。」她自言自語,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濾水壺,這是她從山腳下便利商店買來的,用點數換的贈品。「拿去澆花也會被嫌棄吧。」
她把水又倒了回去,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肚子在這個時候很準時地叫了起來。她早上還沒吃飯。
清羽觀的米缸昨天就見底了。林微渺本來想下山去便利商店買微波白飯,一盒四十九元,加顆茶葉蛋剛好六十,可是她這個月的香油錢收入是零,靈務局的補助還要下週才會下來,口袋裡只剩下幾個銅板,連買兩盒飯都不夠。
「好餓。」她摸摸肚子,轉頭看向荒草。「要不然,挖點野菜?」
但野菜也早就被她挖得差不多了。她慢吞吞地走回觀裡,經過師父的房間時,腳步停了一下。
師父的房間一直保持著原樣,榻榻米上放著薄薄的蒲團,牆角有一個上了鎖的舊木櫃。師父走前把鑰匙交給她,說裡面是觀裡最後的東西,要她好好收著。林微渺一直沒有打開過,因為她覺得那一定是什麼很嚴肅的經書或法器,她不太想面對。
可是今天,她餓了。
餓這件事,在林微渺的世界裡是最大的一件事。吃飽睡好就是修行,這是師父說的,也是她唯一牢牢記住的教誨。
她跑回自己房間拿了鑰匙,蹲在木櫃前,慢慢轉開那把有點生鏽的小鎖。櫃門打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裡面沒有想像中的金光閃閃,只有一個灰撲撲的陶罐,還有一封信。
信是師父的字,寫得很隨意:微渺親啟,罐裡是當年靈脈還豐沛時留下的靈種,放很久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發芽。若是哪天真的沒飯吃了,就拿去種種看吧。記得要澆水。師父字。
陶罐不大,圓肚子,封口用蠟封著。林微渺把蠟摳開,往裡面一看,裡頭裝著半罐種子,每一顆都灰灰小小的,像乾掉的芝麻,表面毫無光澤,看起來跟路邊隨便撿來的小石子沒有兩樣。她倒了幾顆在手心,用指尖捻了捻,種子乾硬,一點水分都沒有,也聞不到什麼味道。
「這個真的還能種嗎?」她歪著頭,有點懷疑。放了搞不好幾十年的種子,真的不會已經死掉了嗎?
但她還是把整罐都抱了起來。反正後山那麼大一片荒地,空著也是空著,灑下去就算不發芽,也不損失什麼。說不定還能長出一點點可以吃的東西,那就能省下便利商店的飯錢了。
這麼想著,林微渺就有了動力。她抱著陶罐,噠噠噠地跑向後山,帆布圍裙隨著她的腳步晃來晃去。後山的風有點涼,帶著薄薄的霧氣,芒草在風裡搖頭。她走到那塊唯一還算濕潤的活土前,蹲了下來。
這塊活土是霧棲山最後一塊還溫熱的土地。師父說過,這裡是整座山靈脈的心臟,土是暖的,踩上去像踩在剛曬過太陽的棉被上。林微渺脫掉鞋子,赤腳踩進去,果然,腳底傳來微微的溫熱感,還有一點點像是心跳的震動,很輕,要很安靜才聽得見。
她把陶罐打開,沒有什麼儀式感,也沒有念咒,就像平常灑米給麻雀吃那樣,隨手把灰撲撲的種子均勻地灑了出去。種子落在溫熱的泥土上,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一下子就陷進了鬆軟的土裡。
「好了,澆水。」她又去水井旁,費力地打來一桶帶鐵鏽味的水,雖然有點嫌棄,但還是認真地澆了下去。水滲進土裡,種子被沖得東倒西歪,有的被泥土蓋住了,有的還露在外面。
做完這些,她拍拍手,心滿意足地站起來。
就在她準備轉身回觀裡煮一點野菜粥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廊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清羽觀的後廊是木頭搭的,年久失修,有幾塊板子已經翹了起來。她眨眨眼睛,定睛一看,廊下正窩著一團圓滾滾的東西。
是一隻貓。
一隻三花貓,毛色米白混著橘斑,圓得像一顆剛蒸好的麻糬,尾巴蓬鬆,正把自己捲成一個完美的圓形,窩在廊柱的陰影裡睡覺。牠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項圈,但鈴鐺已經生鏽,不會響了。眼睛閉著,呼吸輕輕的,鬍鬚隨著風顫動。
林微渺愣住了。她在清羽觀住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看過這隻貓。這隻貓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進來的?完全沒有聲響。
她放輕腳步,慢慢蹲到廊下,試探性地伸出手,想摸摸牠的頭。指尖還沒碰到,那隻三花貓的耳朵就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了。
是一雙蜜糖色的眼睛,通透,像琥珀,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和審視。牠盯著林微渺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很傲嬌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打招呼,又把頭轉過去,繼續睡,完全不想理她。
「哇,你好兇。」林微渺小聲嘀咕,卻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可愛。「你是從哪裡來的?肚子餓嗎?我沒有魚喔。」
貓沒有理她,只是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她的圍裙。林微渺看著牠,莫名覺得這隻貓身上有一種很熟悉的味道,跟後山活土的味道有點像,溫溫的,帶著草木的氣息。她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早上剩下的半塊野菜糰子,掰了一小塊放在貓面前。
貓聞了一下,用一種極其挑剔的眼神看了那糰子一眼,然後把頭撇得更開了,連哼都懶得哼。
「好吧,不吃就算了。」林微渺把糰子收回來,自己塞進嘴裡。「挑食不是好習慣喔。」
她站起身,決定不管這隻來路不明的貓了。反正觀裡什麼都沒有,牠想住就住吧。她回到廚房,用最後一點米和野菜煮了一小鍋稀粥,喝完就早早睡了。山上的夜來得早,風聲穿過破掉的窗紙,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哼歌。
夜裡,林微渺睡得很沉,完全沒有發現,後山的活土在月光下,正發生著細微的變化。那些被她隨手灑下的灰色種子,在接觸到溫熱土壤和鐵鏽井水的瞬間,表面的灰殼竟無聲地裂開了。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銀色光絲,從種子裡鑽出來,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滅,與整座霧棲山沉睡的靈脈,輕輕共振了一下。廊下的三花貓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蜜糖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牠站起身,無聲地走到田埂邊,輕輕用爪子把被水沖得露在外面的幾顆種子,溫柔地推進了土裡,再用鼻尖碰了碰泥土,像是在安撫。
隔天清晨,林微渺是被一種奇怪的光亮叫醒的。
不是太陽的光。太陽還沒出來,霧氣正濃,整個後山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像是牛奶一樣的白霧裡。可是霧的深處,有一片柔和的、像是月光灑在水面上的銀白色光暈,正一閃一閃地亮著。
她揉著眼睛,披著外套,赤腳跑出房間,連鞋子都沒穿。越靠近後山,那光就越亮,還伴隨著一種很輕的、像是葉片在呼吸的沙沙聲。
她撥開及膝的芒草,愣在了原地。
原本荒蕪的梯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一整排,整整齊齊的蘿蔔。
每一根蘿蔔都長得飽滿圓潤,葉片翠綠,還帶著清晨的露珠。而蘿蔔的根莖部分,半露出土面,正散發著柔和的月光。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溫溫的、濛濛的,像把一小塊月亮埋進了土裡,又從土裡長了出來。風吹過,葉片就輕輕顫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伸懶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香,不是野菜那種澀澀的草味,是甜甜的、帶著泥土溫熱氣息的香,讓人聞一口就覺得肚子更餓了,但心卻莫名安靜了下來。
「蘿蔔……?」林微渺喃喃自語,眼睛睜得圓圓的,嬰兒肥的臉頰因為驚訝而繃緊。「一夜就長出來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看過長得這麼快的蘿蔔。而且,這些蘿蔔的光,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蘿蔔。
她忍不住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抱起其中一根最大、最亮的。那蘿蔔的葉子碰到她的指尖時,還輕輕抖了一下,像是被嚇了一跳。林微渺放得更輕了,用雙手捧住蘿蔔的兩側,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拔。
泥土很鬆軟,一下子就鬆開了。整根蘿蔔被她抱了出來。
那是一根完美的蘿蔔,大小剛好讓她雙手捧住,表皮雪白,帶著淡淡的銀色紋路,像月光的脈絡。入手溫熱,還帶著活土的溫度。最神奇的是,當她把蘿蔔抱在懷裡時,那柔和的光暈竟順著她的手臂,輕輕流到了她的圍裙上,讓她的袖口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好漂亮……」林微渺把蘿蔔舉到眼前,忍不住用臉頰貼了貼,蘿蔔涼涼的、滑滑的,很舒服。「可以吃嗎?聞起來好香。」
就在她滿心歡喜,準備抱著蘿蔔回廚房好好研究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非常清晰、非常不屑的輕哼。
「哼。」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晨霧裡格外清楚。
林微渺回過頭,看到那隻三花貓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田埂上,尾巴高高豎起,正用那雙蜜糖色的眼睛盯著她,準確地說,是盯著她手裡的蘿蔔,和她那有點粗魯的抱法。
貓的表情非常擬人化,鬍鬚抖了抖,眼神裡寫滿了嫌棄。牠先看了看被林微渺拔出蘿蔔後留下的一個小坑,坑邊的泥土被她弄得有點亂,又看了看林微渺抱著蘿蔔時,蘿蔔葉子被她不小心壓皺了一角。
然後,牠又哼了一聲,這次聲音拖得更長,像是在說:粗手粗腳。
「欸?」林微渺愣了一下,抱著蘿蔔,有點委屈地眨眨眼。「我……我很粗魯嗎?我已經很輕了耶。」
三花貓沒有回答,只是優雅地跳下田埂,走到那個小坑旁邊,用爪子輕輕把周圍的泥土撥回去,把坑填平,還用肉墊壓了壓,像是在幫受驚的土地做收尾。做完這些,牠才走到林微渺腳邊,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她懷裡那根發光的蘿蔔。
被貓碰到的瞬間,那根月光蘿蔔的光芒竟比剛才更亮了一點,葉片也不再顫抖,而是舒展開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像是滿足的嘆息。蘿蔔的香氣也更濃郁了。
林微渺感覺到懷裡的蘿蔔好像放鬆了下來,不再那麼緊繃。她低頭看著腳邊這隻傲嬌的貓,貓也抬頭看著她,蜜糖色的眼睛裡映著蘿蔔的光。
晨霧在這個時候被山風吹開了一角,陽光終於灑了下來,照在整片發光的蘿蔔田上,也照在了一人一貓的身上。遠處,清羽觀那扇很久沒有人推開的木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吱呀的聲音,像是在為這片沉睡多年後重新醒來的菜圃,輕輕鼓掌。
林微渺抱著蘿蔔,忽然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山間的晨霧一樣清澈。
「原來你是在照顧它們啊。」她輕聲對貓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謝謝你,那……以後我們一起種田好不好?我煮飯給你吃。」
三花貓聽到煮飯兩個字,耳朵立刻動了一下,但還是維持著高冷的姿態,輕輕一跳,跳到了林微渺的肩膀上,用尾巴掃了一下她的臉頰,算是答應了。牠的鈴鐺項圈在這個動作裡,竟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久違的叮咚聲。
一人一貓,就這樣站在晨光與月光交織的蘿蔔田裡,身後是整片等待被喚醒的霧棲山。而林微渺還不知道,這一鍋即將用月光蘿蔔熬成的熱湯,會順著山風一路飄到山腳下,飄進一個失眠了很多年、連夢裡都是劍聲的老人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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