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代理宗主第一天,就收到八千萬查封通知
林硯修是被水滴滴醒的。
第一滴砸在額頭,冰涼。第二滴砸在鼻尖,帶著一點淡淡的霉味。第三滴他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得像實驗室地板的木板床上,頭頂的樑柱正以一種極為精準的頻率往下漏水,每三秒一滴,誤差不超過零點二秒,簡直比他在地球當陣法工程師時調的靈氣幫浦還穩定。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腦袋裡第一個念頭是公司宿舍漏水可以報修嗎,第二個念頭是這宿舍也太復古了吧。
這是一間大殿,理論上應該很氣派。實際上,四面牆壁的漆剝落了一半,牆角長出不明種類的青苔,正中央一張紫檀木大椅看起來倒是挺貴,但椅腳缺了一角,底下墊著半塊磚頭,旁邊還貼了一張黃色符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請勿乘坐,危險。地上散落著幾卷發黃的帳本,空氣裡有股潮濕的木頭味混著陳年香灰味,窗戶破了一個洞,風灌進來,吹得門口那塊寫著靈溪宗三個大字的匾額搖搖欲墜,發出牙酸的嘎吱聲。
靈溪宗。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裡翻了一下,然後像被雷劈到一樣整個炸開。
不是他的記憶,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原主也叫林硯修,二十六歲,靈溪宗代理宗主,前任宗主的遠房師侄,被臨時抓來頂缸的那種。地球的林硯修,二十六歲,某間以陣法研發為名的過勞新創公司的資深助理工程師,專長是把玄之又玄的聚靈陣轉成參數模型,前一天晚上還在公司熬夜改第十七版的防禦陣列佈線圖,咖啡喝到胃抽筋,眼前一黑就倒在電腦前。
再睜眼,就在這裡了。
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嗡地一聲亮起,像是電腦開機的提示音。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視野邊緣展開,淡藍色的數據流快速刷過,上頭寫著天機演算儀已啟動,版本一零點三,靈氣環境掃描中,警告,偵測到周遭靈氣濃度低於業界標準百分之四十,建議立即更換工作地點。
林硯修正想吐槽這外掛連嫌棄都這麼有工程師風格,門就被碰地一聲推開。
風帶著雨氣捲進來,也捲進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四歲左右的女子,烏髮簡單挽起,穿著一身素色的改良漢服,為了方便行動,袖子高高捲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她長得極美,是那種清冷掛的漂亮,但此刻表情一點也不清冷,而是標準的被財報逼到想殺人的財務主管表情。她一手抱著一本厚到能當磚頭的帳本,一手提著一個算盤,那算盤通體用墨玉打造,算珠之間還有細微的靈光流動,一看就是法器。
她看到林硯修醒著,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那張漂亮的臉上迅速堆起一種禮貌而絕望的微笑。
很好,蘇晚螢在心裡想,代理宗主還活著,沒有畏罪潛逃。她把帳本啪地一聲砸在那張缺腳的椅子旁的桌案上,聲音大得讓屋頂又掉下來一塊牆皮。
林宗主,你總算醒了。她的聲音很好聽,但每個字都像算珠一樣敲在骨頭上,睡得好嗎,代理宗主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睡著的這三個時辰裡,我們宗門的資產又縮水了百分之零點五。
林硯修被她敲得有點心虛,下意識想去摸口袋找名片,發現自己身上穿著一件質感還不錯但明顯洗到發白的道袍,外面還硬是套了一件多口袋的戰術背心,口袋裡塞滿了靈光筆跟小捲尺,活像工地主任下班直接去參加法會。
蘇長老早。這具身體的記憶自動把名字吐出來,蘇晚螢,財務長老,金丹初期,前掌門親傳弟子,天才陣法學徒,現在是整個靈溪宗唯一還在認真做帳的人。
蘇晚螢沒理他的問候,直接撥動手上的算盤法器。啪啪啪,清脆的碰撞聲中,一道光幕投影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數字跟紅字警告跳出來。
來,我幫你快速複習一下我們公司的現況,免得你剛上任就狀況外。蘇晚螢語速飛快,業務報告似地念著,靈溪宗,落霞山脈主峰,員工編制,原定長老五名,親傳弟子十二名,外門弟子三十名。現況,長老辭職三名,剩下兩個,一個是躺在後山陣法樞紐裡死活不肯出來的墨千機老頭,一個就是我這個隨時準備跳槽的財務。弟子部分,跑得只剩一個叫葉小滿的引氣期小丫頭,還有兩隻靈鶴,一隻已經在學怎麼打包行李,另一隻昨天就沒回來了,我懷疑牠已經跳槽到隔壁萬獸宗當觀光鶴。
林硯修聽得頭皮發麻,這哪是宗門,這是倒閉前夕的新創公司員工大逃亡現場。
還沒完。蘇晚螢撥了一下算盤,最上面一行血紅色的數字放大,佔據整個光幕,負債總額,八千萬靈石。債主,天道銀行西南分行。抵押品,本宗微型靈脈一條,主峰地契,大殿,藏經閣,以及如果你還不起,你的金丹。利息,日息萬分之五,複利計算,逾期七日未繳利息,啟動靈脈凍結與金丹查封程序。
八千萬。林硯修差點從床上滑下去。他在地球背的房貸都沒這麼多位數。原主記憶裡立刻補上畫面,前任宗主,那個滿口天道無常的老人家,去年聽信什麼虛空靈礦期貨會暴漲,把整個宗門的靈石儲備加上靈脈抵押,全部拿去槓桿炒期貨,結果期貨崩盤,人直接跟著小姨子,不是,跟著一艘偷渡去九大聖地的飛舟跑了,留下一屁股債跟一封寫著年輕人好好加油的信。
所以現在,我是那個好好加油的年輕人。林硯修喃喃自語,覺得胃開始痛了,這一定是社畜的職業病穿越後還跟著來。
蘇晚螢把光幕收起,算盤往桌上一放,發出沉重的聲響。她看著林硯修,眼神裡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疲憊。
林硯修,我不管你之前是怎麼被前宗主騙來簽下代理契約的。現在你是宗主,法律上債務就在你頭上。天道銀行的催繳使者每週都來,我們上週的利息是用把藏經閣的玉簡拿去典當才繳上的。這週的利息,三天後到期,一共四十萬靈石。我們帳上剩下多少你知道嗎。
她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推到林硯修面前。那一頁乾淨得像剛被靈氣洗過,只有一行小字,結餘,八百六十二顆碎靈石,備註,含伙食費,下個月伙食費可能要斷供。
一顆標準靈石等於一千顆碎靈石。八百多顆碎靈石,連零頭的零頭都付不起。
蘇晚螢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放輕,卻更讓人壓力大。我已經把履歷投給九大聖地裡的玄機閣了,他們說我的算盤法器很準,願意給我一個外務會計的職位。如果你三天內變不出四十萬,我就跟那兩隻鶴一起走。到時候你就自己跟天道銀行解釋,為什麼靈溪宗的宗主連算盤都不會打。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補了一句,藏經閣已經被天道銀行的人貼封條了,說是防止我們變賣資產潛逃。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那張封條貼得還挺有美感的,聽說是執法殿的制式法術,撕了會直接扣修為。
門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又一滴水準確地滴在林硯修頭上。
他坐在漏水的大殿裡,手裡捧著那本只剩八百碎靈石的帳本,識海裡的天機演算儀還在盡責地掃描,跳出一行新提示,偵測到宿主心率過速,血壓升高,建議深呼吸並立即擬定還款計畫,否則七日後宿主金丹可能被凍結,附註,金丹凍結後宿主將無法調動靈氣,形同凡人。
這就是修仙界的資本化嗎。林硯修把臉埋進手裡,發出社畜專屬的哀號,以前是被銀行追房貸,現在是被銀行追金丹,轉生還轉出既視感了。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直接躺平讓天道銀行把自己當不良資產拖走時,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還伴隨著一種非常商業化的,令人不適的笑聲。
林宗主在嗎,蘇長老在嗎,天道銀行西南分行,例行關懷來了。
那聲音洪亮,帶著靈氣擴音,整個主峰都聽得見。林硯修和還沒走遠的蘇晚螢對視一眼,蘇晚螢的臉色瞬間又冷了八度。
來了。蘇晚螢低聲說,每週準時,比宗門的晨鐘還準。
兩人走到大殿門口,就看到山道上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一個身形壯碩如熊的男人,四十二歲上下,穿著一身改良過的錦袍,看起來像西裝,但領口繡著天道銀行的雲紋金線。他梳著油亮的背頭,手指上戴了五六枚儲物戒指,手腕上還有一塊用整塊靈晶磨成的名錶,笑容可掬,露出一顆閃亮的金牙。看到林硯修他們,那金牙晃了一下,笑得更和藹了。
這位想必就是新任的林代理宗主吧,久仰久仰。在下雷萬鈞,天道銀行西南分行催繳總管,元嬰中期,專門負責關懷像貴宗這樣有潛力的優質客戶。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執法殿制服的修士,手裡捧著卷軸與印璽,面無表情,像是隨身攜帶的律師團。
雷總管。蘇晚螢上前一步,語氣客氣卻疏離,上週的利息我們已經繳清了,這週還沒到繳款日。
是是是,蘇長老果然專業。雷萬鈞笑著點頭,眼睛卻已經越過她,落在大殿漏水的屋頂跟貼著封條的藏經閣方向,嘖嘖兩聲,我這不是擔心兩位年輕人剛接手,壓力大,所以提前來做個貸後訪視,順便提醒一下,關懷一下嘛。天道銀行嘛,以人為本,服務至上。
他一邊說,一邊從儲物戒指裡掏出一卷金色的卷軸,卷軸自動展開,懸浮在半空,無數細小的契約符文在上面流動。我看了一下貴宗的還款紀錄,老實說,不太妙啊。前宗主那筆期貨虧損的窟窿,加上這三個月累積的複利,貴宗的靈脈產出已經完全覆蓋不了利息了。這樣下去,利滾利,要不了半年,八千萬就會變成一億兩千萬。到時候可就不是凍結靈脈這麼簡單了。
林硯修看著那卷軸,識海裡的天機演算儀自動開始解析,跳出一行行分析,契約類型,連帶債務轉移契約,陷阱條款,第三條第七項,若連續兩期未足額繳息,債權人有權提前收回全部本金並處置抵押物,建議,切勿簽署。
雷萬鈞像是沒看到林硯修僵硬的表情,繼續用那種銀行理專推銷保單的溫柔語氣說著,不過呢,我這個人最欣賞年輕人的衝勁。為了體現我行的關懷,我特別為貴宗爭取到一個延期方案。只要林宗主在這份債務重整同意書上蓋個靈印,這週的四十萬利息就可以延後半個月再繳,而且利率不變,聽起來很划算對不對。
他把卷軸往前推了推,最下方有一個空白的靈印格,正發出誘人的微光。身後的執法殿修士也適時地往前半步,手中的印璽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然只要蓋下去,就具備法律效力。
蘇晚螢只看了一眼卷軸,算盤就叮地一聲自動跳起一顆珠子。她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擋在林硯修前面,聲音冷得像冰。
雷總管,這份契約的第三條第七項,根本是提前收割條款。只要我們簽了,你們下週就可以用我們延繳為理由,認定我們違約,然後直接查封主峰靈脈。這種話術,拿去騙剛引氣的散修還差不多。
被當場戳穿,雷萬鈞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金牙閃得更亮了。他拍了拍手,像是稱讚。
不愧是蘇長老,玄機閣看上的人才,數字就是敏感。沒錯,是有這麼一條,但這也是為了保障我行的權益嘛。畢竟貴宗現在的信用評等,坦白說,已經是垃圾級了。我們銀行也要承擔風險的嘛。
他收回卷軸,語氣忽然轉冷,帶上了元嬰修士的威壓,空氣裡的靈氣都沉重了幾分。那股壓力讓林硯修胸口一悶,蘇晚螢也不得不撐起算盤法器才勉強站穩。
蘇長老,林宗主,我今天來,其實也不只是推銷。雷萬鈞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條斯理地說,根據天道銀行與執法殿的聯合規定,貴宗上個月的利息雖然繳了,但本金逾期已超過九十天,按照規章,我有權對貴宗的主要靈脈進行預防性凍結。這也是為你們好,免得你們一時想不開,把靈脈偷偷賣給黑市。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印章,印章上刻著天道兩個古篆,下方流動著無數契約鎖鏈的虛影。
封。
一聲輕喝,那枚印章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主峰後山的靈脈樞紐方向。幾乎同時,整座主峰都震動了一下。林硯修感覺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哀鳴,原本雖然稀薄但還算流動的靈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瞬間變得滯澀、冰冷。遠處的靈脈光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外層覆蓋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冰霜,那是債務契約法術的具現化。
靈脈凍結,為期七日。雷萬鈞收回手,笑容重新變得和藹,七日內,若貴宗能繳清本期利息四十萬靈石,凍結自動解除。若繳不清,七日後,我們會直接啟動金丹查封程序,到時候,林宗主,你這身築基期的修為,可能就要暫時被保管一下了。對了,聽說黯月獸潮還有九十天就要來了,靈脈被凍結,護山大陣的功率至少下降三成,兩位可要好好保重啊。
他說完,對著兩人微微躬身,像是一個完美的服務人員,隨後轉身,帶著那兩個執法殿修士,沿著山道慢悠悠地走下去,金牙的反光在陰沉的天色裡一閃一閃。
山道上只剩下風聲和滴水聲。
林硯修站在大殿門口,看著後山那道被金色薄霜覆蓋的靈脈光柱,又看了看手裡那本結餘八百碎靈石的帳本,忽然覺得頭頂的漏水聲都變得特別刺耳。
七天,四十萬。靈脈凍結,獸潮九十天後到。護山大陣功率下降三成,而他連那座陣法長什麼樣子都還沒見過。
蘇晚螢握著算盤,指節用力到發白。她沒有看林硯修,而是死死盯著雷萬鈞離開的方向,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卻帶著火氣。
他是故意的。萬獸宗想買我們的山頭改溫泉度假村,雷萬鈞早就跟他們談好了。只要我們七天後還不出錢,他就能以不良資產的名義,把主峰用一千萬的價格拍賣掉。到時候靈脈解凍,轉手就能賺五倍。
她轉過頭,看向林硯修,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嘲諷,只有沉重的壓力。
林硯修,現在你明白了嗎。這就是修仙界的偏鄉求生。沒有實力,沒有現金流,連呼吸都要付利息。你要是想跑,現在還來得及,把代理宗主的印璽還給我,我去跟執法殿說你是被騙簽字的,頂多被凍結三年修為,總比七天後被當眾抽出築基道台好。
雨開始變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破舊的屋瓦上,順著漏洞嘩嘩往下灌,很快在地上積起一灘水。識海裡的天機演算儀還在鍥而不捨地彈出警示,警告,靈氣供應中斷,護山大陣能源效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一,預計完全失效時間,八十七天,十二小時。
林硯修沒有回答蘇晚螢。
他只是把那本帳本塞回戰術背心的口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然後抬頭看向後山的方向。那裡除了被凍結的靈脈,還有一座據說三天兩頭當機漏風的上古護山大陣。
一個瘋狂的念頭,帶著前世熬夜改圖時那種社畜特有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在他腦海裡慢慢成型。
既然修仙要被當成數學來算,那這護山大陣,也該從玄學變成工科了。
他轉頭,對蘇晚螢露出一個疲憊卻帶著一點痞氣的笑。
蘇長老,跑什麼跑。七天,四十萬是吧。你算盤打得準,幫我算一下,要是把護山大陣拆成零件拿去賣,能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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