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仙淵開棺
解剖室的無影燈白得刺眼,像是一輪不會墜落的冷月。
葉棠站在台前,乳膠手套上沾著暗紅,刀尖正沿著胸骨正中線緩緩劃開。台上躺著的是連環分屍案的第三名被害者,年輕女性,死亡時間推估在七十二小時前,屍體被分裝在三個行李箱中棄置於廢棄工廠。外頭的刑警催促著要結論,媒體已經將案子渲染成都市傳說,只有屍體不會催促,也不會說謊。
她切開胸腔,觀察肋骨斷面的生活反應,採集肺組織做矽藻檢驗,提取胃內容物判斷最後一餐。就在鑷子夾起一塊嵌在胸椎橫突上的細小金屬碎屑時,頭頂的老舊燈具忽然爆出火花。
那是鑑識大樓年久失修的線路,火花點燃了積聚在天花板夾層的酒精蒸氣。爆炸的氣浪將她掀翻,解剖檯側倒,福馬林與血液混合著灑滿地面。葉棠倒在地上,後腦重重撞擊台角,最後的視線裡,仍是那具被她打開一半的胸腔,肋骨如書頁般翻開,安靜地袒露真相。意識沉入黑暗前,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塊碎屑的切削紋路不對,不是分屍工具留下的,是生前被某種更細的刀械刺入形成的。
再睜開眼時,疼痛變換了形式。
不再是鈍重的撞擊痛,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蔓延開來的燒灼與阻塞感。她想開口呼叫,卻只能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風箱。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土坯屋頂,霉味與藥草的苦味混雜,身上蓋著發硬的粗麻被。她動了動手指,發現這具身體纖瘦得過分,腕骨突出,手背上滿是被藥汁染黃的舊痕與新燙的燎泡。腦中湧入不屬於她的零碎記憶,青雲仙門,雲麓山脈,外門藥圃,最底層的啞疾藥童,也叫葉棠,十八歲,自幼被遺棄在山腳村落,因生來喉部經脈萎縮無法發聲,被藥圃管事以一袋粗米的價格帶上山,負責晾曬藥材、清洗藥渣、替內門弟子試嘗新藥的藥性。
她試著坐起身,喉頭滾動,卻依舊發不出完整的字句。門外傳來尖刻的叫罵聲,一個穿著灰藍雜役服的婦人端著木盆經過,見她醒著,冷笑一聲,用腳踢了踢門框。
「啞巴還裝死,今日墜仙淵開禁,全宗上下都要去觀禮,藥圃的藥渣堆得都快發酵了,還不快去倒?真以為自己是能在大殿裡聽道的仙苗?」
墜仙淵,這個詞在原主殘缺的記憶裡伴隨著恐懼。那是後山禁地,上古仙魔大戰的墳場,封印著無數魔屍與殘破法器,平日被護山大陣封死,只有每三十年靈潮衰弱時才會開啟一線縫隙。宗門會趁機遣人下去探取可能遺留的上古材料,但更多時候,帶回來的只有不祥。
葉棠按住喉嚨,扶著牆站起。喉疾是器質性的,但聲帶並非完全損毀,更像是長期營養不良與藥毒沉積造成的慢性病變。作為法醫,她能判斷這具身體的聲帶仍有震動的可能,只是需要時間與正確的調理。她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那是原主唯一私有之物,一柄殘破的解剖刀,或者說,在這個世界被稱為小號藥刀的東西,刀身崩了一個缺口,用布條纏著刀柄,藏得很深。這讓她在最初的慌亂中,產生一絲奇異的安定。
她提著兩桶發酸發臭的藥渣,跟在雜役隊伍的最後方,朝著主峰廣場走去。沿途的石階上,靈氣濃郁得讓人口鼻發潤,內門弟子們御劍而行,衣袂飄然,偶爾投向她們這些藥童的目光,淡漠得如同看路邊的草。而廣場之上,此刻已經是黑壓壓的人頭,卻安靜得沒有一絲雜音。
三具屍體被放置在廣場中央的寒玉台上。
那是三具所謂的上古魔屍,身形皆超過兩丈,皮膚呈現一種非活非死的青黑色,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鱗片與角質,肌肉即便在死後千年仍保持著飽滿的隆起,指爪如鉤。最詭異的是,它們千年不腐,面容扭曲卻栩栩如生,其中一具甚至瞪大雙眼,瞳孔中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屍體散發出的寒氣與怨念,讓靠近的弟子都感到神識刺痛,廣場邊緣已經升起隔絕法陣,淡金色的光幕將寒氣阻擋在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寒玉台前那道玄黑色身影上。
掌律長老玄微真人,鶴髮童顏,面容慈和,身著繡有仙鶴的玄黑鶴氅,手持一柄溫潤的戒尺玉如意。他站在三具魔屍前,微微頷首,神情悲憫,彷彿在為這些墮入魔道的生靈惋惜。
「三十年一開的墜仙淵,竟能迎回三位上古道友的遺骸,此乃我青雲仙門之幸,亦是天道憐憫,使其終得安息。」他的聲音溫和而宏亮,透過靈力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為安眾弟子之心,今日便由本座當眾施展鑑靈術,還原其死因,以正視聽,免得流言侵擾道心。」
語畢,他手中玉如意輕點,數道柔和的靈光如水銀般漫開,覆蓋在三具魔屍之上。鑑靈術是這個世界最主流的驗屍手段,以神識掃描靈脈斷裂處,追蹤死前靈力暴走的軌跡。靈光滲入屍體,魔屍體表的鱗片下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亮起,像是乾涸河床中再次注水。
葉棠站在廣場最外圍,藥渣的酸臭味被寒氣壓得更沉。她瞇起眼,並非以修士的方式去感受靈力,而是以一個法醫的本能去觀察屍體本身。鑑靈術的光芒很美,卻讓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玄微真人的神識在屍體內遊走,口中緩緩道出結論,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誦讀早已寫好的判詞。
「一號魔屍,靈脈自心輪處寸寸崩斷,氣海逆衝,焚灼五臟,乃修煉魔功時急於求成,靈力失控,致靈脈逆爆而亡。二號魔屍,泥丸宮靈台碎裂,神魂自爆,牽連軀殼。三號魔屍亦同,二者皆為突破境界失敗,反噬致死。其死狀雖慘,卻符合上古魔族功法霸道、易走火入魔之特徵。」
隨著他的話語,靈光演化出三幅模糊的影像,顯示出靈脈如蛛網般炸裂的景象。廣場上的弟子們發出恍然的嘆息,長老們紛紛點頭,這個結論完美無瑕,既解釋了魔屍為何千年不腐是因魔氣淤積,也符合仙盟對魔族一貫的定調,修煉邪術,終將自取滅亡。
沒有人質疑。質疑掌律長老的鑑靈術,等同質疑仙盟律法本身。
然而,在廣場最高處的雲台之上,一直閉目端坐的掌門雲衡道君,卻在此刻極輕地動了一下眉頭。
他身披雲紋紫綬仙袍,鬚髮皆白,面容如玉雕般淡漠,眼神如雲海般深遠。作為合道初期的修士,他執掌著青雲仙門的護山大陣,也最能感知天道因果的細微波動。當玄微真人的鑑靈術映照出靈脈逆爆的結論時,雲衡道君的神識卻捕捉到一絲極不協調的顫動。那不是靈力暴走後應有的混亂殘響,而是一種被強行撫平後的過於平滑,像是一面被反覆擦拭、光可鑑人的鏡子,反而失去了應有的紋理。更深處,有細微的因果裂痕如蛛絲般一閃而逝,屍體的腐敗速率、經脈的走向,似乎都存在著某種說不出的錯位。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三具魔屍上,又落在玄微真人悲天憫人的側臉上。最終,他只是緩緩抬手,以一種維穩的、和稀泥的語氣開口。
「玄微師弟執掌刑律百年,鑑靈術已臻化境,所斷自是可信。上古之事已矣,魔族自爆而亡,亦是天道循環。諸弟子不必驚惶,各司其職,散了吧。寒玉台周圍列為臨時禁區,待邸報司定稿後,再行安葬。」
一句話,便為此事蓋棺論定。玄微真人微笑頷首,悲憫之色更深。雲衡道君的默許,比任何證據都更有力。廣場上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弛,弟子們開始有序退場,低聲議論著魔功的危險。體制的慣性再次碾過了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異常。
葉棠沒有動。她被管事驅趕著,要去寒玉台側面的藥渣池傾倒廢料,那裡離魔屍最近。本是雜役中最骯髒的活計,此刻卻給了她近距離觀察的機會。
越是靠近,寒氣越重,但寒氣之中,她嗅到一絲極淡的、被刻意掩蓋卻依舊存在的氣味。那不是屍臭,千年不腐的魔屍沒有腐敗的腥氣,而是一種類似於重金屬與焦苦藥材混合後,經高溫煅燒殘留的甜膩氣味。作為常年與毒理化驗打交道的法醫,她對這種氣味極度敏感,那是長期服用含有礦毒的丹藥,或是脊髓、骨髓被反覆抽取煉製後,組織液滲出形成的特殊體味,絕不該出現在所謂靈脈逆爆的屍體上。
她傾倒藥渣時,假裝腳下一滑,踉蹌著扶了一下寒玉台的邊緣,目光藉著月光與靈光交錯的瞬間,飛快地掃過離她最近的那具魔屍胸口。
鱗片與角質的縫隙之間,在心口正中,有一道極細、極直的線。
那道線太細了,細到在靈光的映照下幾乎與鱗片的紋理融為一體,若非她常年在解剖檯上尋找縫合痕跡的眼睛,絕對無法發現。那是一道縫合痕,針腳細密,邊緣的皮膚有輕微的內翻與增生,說明是在生前癒合過程中形成的,而非死後被隨意縫合。更重要的是,縫合線的材質並非這個世界常見的靈蠶絲,而是一種更堅韌、更細的異物,線結的打法是外科結,而非修士慣用的活結。
靈脈逆爆會將胸腔由內向外炸得粉碎,絕不可能留下如此平整、精準的切開與縫合痕跡。這具屍體,曾經被打開過,然後又被仔細地縫合起來,偽裝成完整的模樣。
一股寒意並非來自屍域,而是從她的脊椎竄上後腦。鑑靈術所展示的完美結論,與屍體本身保留的物理證據,出現了根本性的矛盾。靈力在說謊。
玄微真人似乎感應到什麼,慈和的目光朝著藥渣池的方向淡淡掃來。葉棠立刻低下頭,恢復成那個瑟縮的啞巴藥童,將空桶抱在胸前,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彷彿被魔屍的威壓嚇得腿軟。
玄微真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一息便移開,一個無靈根的啞疾藥童,連讓他多看一眼的價值都沒有。他轉身與雲衡道君低聲交談,商議著如何將今日的定調寫入邸報,言語間盡是為宗門聲譽考量的周全。
雲衡道君聽著,視線卻再次掠過那三具魔屍,指尖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他感應到的因果裂痕仍在,卻被他以大局為由,強行按捺下去。穩定,高於一切真相。
人群漸散,寒玉台周圍的法陣光芒轉為柔和,執守弟子也鬆懈下來。葉棠抱著空桶,一步步退入陰影,粗麻衣袖下的手指,卻死死攥緊了那柄殘破的藥刀。刀身的缺口硌得掌心生疼,卻讓她的神智無比清晰。
這個世界有一套看似高效、實則可以被高階修士隨意篡改的驗屍體系,所有人都信奉靈力所編織的幻象,並將其奉為律法。而她帶來的,是一套完全不依賴靈力、只相信骨骼與組織的實證之道。
胸口的那道縫合線,像是一封來自死者的無聲求救信。
她必須剖開它。在所有人都相信謊言之前,用刀,讓屍體自己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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