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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頻率 89.4

喜小熊 末日懸疑、燒腦推理、心理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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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頻率 89.4 封面
末日後第三年,前電台工程師陸承安獨守陽明山廢棄氣象發射站,每晚透過89.4MHz播報他從雜訊中拼湊的倖存者動態,成為廢土中唯一的聲音燈塔。某天,他收到一捲未署名的錄音帶,裡頭竟是他尚未公開的播報草稿與站內物品擺設的精準描述。起初他以為是忠實聽眾,直到對方開始在直播中即時糾正他的口誤、預告他下一個要播報的倖存者將在數小時後死亡,且全部應驗。雪地出現不屬於他的腳印、備用頻率傳來自己的聲音回放,追蹤已從電波滲透進現實。當陸承安冒險反向追蹤訊號源,卻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不可能的存在——那個神祕聽眾,正拿著一本與他一模一樣的播報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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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孤塔最後的燈塔

本章登場

大靜默第三年的寒冬,台北盆地像一座被濃霧泡爛的巨大遺跡。

陸承安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完整的星空了。陽明山擎天崗海拔八百公尺的廢棄氣象雷達站,像一顆鏽蝕的螺栓,硬生生釘在雲層與電離層之間的縫隙裡。這裡的霧不是白色的,是帶著鐵鏽與靜電的灰黃色,風一吹就捲起細細的冰晶,打在雷達罩殘存的鋁板上,發出類似砂紙摩擦的細碎聲響。雷達站主體是七零年代澆灌的厚重混凝土,外牆爬滿了已經枯死的蔓藤,窗戶全數以木板與廢棄儀器外殼封死,只留下通往天線平台的那扇鐵門,還能勉強開闔。

每天下午四點三十分,陸承安會準時醒來。這是他給自己訂下的生理時鐘,因為黃金窗口只在傍晚六點到九點之間出現,而他必須在窗口開啟前,完成所有器材的熱機與校準。他的床是一張行軍床,鋪著發潮的羊毛毯,床頭擺著一盞用腳踏車燈改裝的煤油燈。起身時,膝蓋會因為長期的寒冷與潮濕而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瘦削的臉在鏡子碎片裡顯得更加蒼白,眼下是三年來從未淡去的黑眼圈,制服外套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口露出裡面一層又一層自行縫補的毛線衣。

他先檢查柴油。老舊的發電機安置在雷達站地下室的機房,那是一台日本製的Yanmar引擎,外殼上的銘牌已經被油污蓋住,只能勉強辨識出型號。油箱裡剩下的柴油只夠再支撐八個夜晚,這件事他記錄在牆上的粉筆表格裡,每用掉一格就劃掉一條線。柴油燃燒時的味道很重,帶著一種甜膩的惡臭,卻是這座孤塔裡唯一能證明還有工業文明殘留的氣味。他轉開油閥,拉動啟動繩,引擎咳嗽了三聲才不情願地吼叫起來,整個雷達站的地板都跟著低頻震動,頭頂那盞裸露的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兩下,終於穩定地亮起昏黃的光。

接著是手搖發電機。這是他的保險,也是他的懲罰。當柴油耗盡或者需要在播報中途維持電壓穩定時,他就必須坐上那張焊在地面的鐵椅,雙手握住像是腳踏車踏板一樣的曲柄,持續搖動。搖動時,鏈條會發出規律的金屬咬合聲,手臂的肌肉很快就會酸麻,汗水會在寒冷的空氣裡迅速冷卻,貼在背上像一層薄冰。這份勞力讓他覺得自己還在控制著什麼,而不是被這座山與這片電離層徹底拋棄。

雷達站的二樓是播報室,也是他生活全部的重心。房間不大,約六坪,牆面貼滿了用圖釘固定的手寫頻率表、氣壓曲線與失真的台北市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記了所有已知的定錨者據點,北投的中繼市場,士林的廢棄國小,社子島的抽水站,還有那些已經被漂流者佔據、必須在廣播中刻意避開的危險區域。房間中央是一張從氣象局搬來的鋼製工作桌,桌上並排著兩台盤式錄音座,一台真空管短波發射機,一台由無數旋鈕與指針構成的場強計,以及那支被他視為生命的老式麥克風。

那支麥克風是德國製的Neumann,型號早已磨損,銀色的網罩有幾處細小的凹痕,底部纏繞著已經氧化的黑色膠帶。它的特別之處不在於音質,而在於底噪。每一支真空管麥克風在通電時都會產生獨特的電流哼聲,像是指紋一樣無法複製。陸承安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把耳朵貼近監聽耳機,僅僅是為了聆聽那段底噪。那是一種極細微的、類似遠方蜂群振翅的嗡鳴,夾雜著偶爾的電容爆裂聲,對他而言,這聲音比任何音樂都更能證明他還活著,還在發聲。當他對著麥克風說話時,那段底噪會與他的聲音一同被放大,經由屋頂那副用鋼筋與廢棄纜線焊接而成的八木天線,推送到被濃霧覆蓋的盆地上空。

六點整,場強計的指針開始不規則地擺動,喇叭裡原本均勻的嘶嘶聲出現了短暫的凹陷。這是電離層開始穩定的徵兆。陸承安戴上耳機,耳機的皮墊已經龜裂,海綿內襯露出黃色的填充物。他轉動發射機上最大的那顆調諧旋鈕,指針緩緩滑向89.4MHz。這個頻率是大靜默後,台北盆地上空唯一還能維持短暫穿透的縫隙,但它每天出現的時間與清晰度都不同,有時只有幾十分鐘,有時會被突如其來的太陽風擾動徹底撕碎。今晚的雜訊比往常低一些,他甚至能聽見遠方殘存的軍用頻段傳來斷斷續續的摩斯密碼,但很快就又被厚重的靜電牆淹沒。

六點十五分,黃金窗口正式開啟。陸承安深吸一口氣,按下發射鍵,真空管燈絲由暗紅轉為明亮的橘黃,麥克風的底噪透過耳機清晰地傳回他的耳膜。他按下錄音座的錄製鍵,磁帶開始以每秒十九公分的速度轉動。

「這裡是擎天崗,89.4,現在是晚上六點十六分,台北時間。」他的聲音因為長期缺乏與人對話而顯得有些沙啞,卻刻意維持著一種平穩、溫暖的節奏,這是他三年來練習出的播報腔調,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依然點著燈的守夜人。「今晚的電離層相對穩定,風向東北,能見度不到三十公尺。如果你正在收聽,請盡量待在遮蔽處,保持收音機天線的垂直。今晚的第一則訊息,來自士林。」

他翻開手邊的播報日誌,那是一本用防水布包裹的厚重筆記本,裡面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記錄著他從雜訊中拼湊出的情報。有些是真實的,來自他用定向天線捕捉到的微弱求救,有些是他根據定錨者據點的物資消耗速度推算出的建議路線,還有一些,是他為了讓廣播不至於變成一連串死亡名單而刻意添加的溫度。

「士林國小據點的阿輝,今天下午透過地下街的水管傳來訊號,他們的儲水過濾器已經修復,預計可以支撐到下週。阿輝說,感謝上週北投送去的濾芯,孩子們今晚終於可以喝到沒有泥沙味的水。」這則是真的,雖然濾芯其實是阿輝自己用木炭與紗布拼湊的,但陸承安選擇把功勞歸給據點間的互助,因為互助的敘事能讓聽眾相信盆地裡還有連結。

「第二則,關於北投。」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是今晚他猶豫最久的部分。「北投中繼市場的林太太與她的女兒小瑜,在前天的濃霧中走失,原本大家都很擔心。但就在今天清晨,士林的巡邏隊在磺溪橋下發現了她們母女,她們靠著一條廢棄的捷運維修通道,躲過了漂流者的搜索,現在已經被接回中繼市場,母女均安。林太太透過卡帶留話,說小瑜在回來的路上還撿到了一隻迷路的貓,現在那隻貓成了市場裡所有人的寶貝。」

他說完這段話時,耳機裡的底噪似乎輕輕抖動了一下。這則故事是假的。完全是他編造的。真實的情況是,林太太與小瑜已經失蹤了九天,最後一次被提及是兩週前北投據點的物資清單上,備註欄寫著失聯。陸承安在雜訊中再也找不到她們的任何痕跡,但他無法在廣播中宣布這個消息。低語區裡的定錨者們每天都在計算存活率,如果連母親與孩子都無法在捷運隧道裡活下來,那麼還有什麼值得堅持?所以他選擇虛構一個溫暖的結局,讓磺溪橋、維修通道與那隻不存在的貓,成為聽眾在絕望中可以抓住的浮木。他告訴自己,這是善意的謊言,是身為燈塔必須承擔的敘事責任。

播報持續了將近兩個半小時。他詳細說明了哪幾條捷運隧道的積水已經退去,哪個地下街的通風口還能取得相對乾淨的空氣,甚至用摩斯密碼重複了三次北投診所需要的抗生素清單。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透過天線,化為無形的電波,穿透濃霧,落在那些躲在地下室、廢棄車廂與百貨公司櫃位後方的收音機裡。他無法知道有多少人在聽,也無法知道他們是否相信,但只要場強計的指針還在跳動,他就必須說下去。

八點五十八分,電離層的嘶嘶聲再次變得尖銳,黃金窗口即將關閉。陸承安用一句固定的結語結束播報。

「今晚的風會很冷,霧會很濃,但請記得把收音機的電池省下來,明晚同一時間,89.4會再打開。這裡是擎天崗,我們還在。晚安,台北。」

他切斷發射,盤式錄音座的磁帶自動回捲,發出輕輕的咔嗒聲。柴油發電機的轉速也隨之放慢,燈光再次變得昏暗。他摘下耳機,耳朵因為長時間壓迫而嗡嗡作響,後頸全是汗水。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作,只是盯著那本播報日誌上關於林太太的那幾行字,字跡因為手汗而有些暈開。他感到一種熟悉的、混合著罪惡感與成就感的暈眩,每一次虛構都讓他覺得自己既是拯救者,也是騙子。

休息了約十來分鐘後,他站起身,準備進行每晚例行的關站檢查。他需要到天線平台確認八木天線沒有被強風吹偏,需要把柴油閥門關到最小以節省燃料,還需要檢查鐵門的門閂是否插緊。這是獨居三年養成的強迫性習慣,任何一個小疏忽都可能讓他在第二天的窗口期無法發聲。

他披上那件厚重的防寒大衣,戴上毛帽,拉開播報室通往戶外的鐵門。門軸因為鏽蝕而發出刺耳的尖叫,寒風立刻夾著細雪灌了進來,打在臉上像無數細針。室外的濃霧比室內更為厚重,能見度不到五公尺,整個世界只剩下發電機的餘震與風掠過雷達罩的嗚咽。手電筒的光柱在霧中只能照出一個模糊的光團,雪地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聲響。

就在他彎腰檢查門口那排用來阻擋漂流者的鐵絲網時,光柱掃過了鐵門的正下方。

那裡有一捲錄音帶。

不是被風吹來的垃圾,是一捲標準的七吋盤式錄音帶,外殼是透明的塑膠,裡面的褐色磁帶整齊地纏繞著。帶盒上沒有任何標籤,沒有署名,沒有用奇異筆寫下的留言,乾淨得像是剛從包裝裡拆出來的一樣。但它的底部沾著新鮮的、還未結凍的雪泥,雪泥的形狀甚至還保留著被手指捏握過的凹痕。更讓陸承安血液瞬間冷卻的是,這捲帶子就放在鐵門門檻的正中央,壓在門縫底下,如果他沒有開門檢查,根本不會發現。而這扇鐵門,他從傍晚五點進入播報室後就從內部反鎖,插上了兩道拇指粗的鋼栓。

風還在吹,霧仍舊濃稠,但方圓三十公尺內,除了他自己的腳印,雪地上沒有任何其他足跡。

陸承安蹲在門前,手指懸在那捲冰冷的錄音帶上方,遲遲不敢碰觸。發電機的震動從腳底傳來,耳機裡殘留的底噪彷彿還在耳膜裡迴盪,而門外那片什麼也看不見的白霧裡,像是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雜訊,安靜地注視著他今晚所說的每一個字,尤其是關於北投母女的那個謊言。

他終於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捲帶著雪泥餘溫的錄音帶撿了起來。塑膠外殼在寒冷中凍得像一塊冰,緊緊貼著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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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尚未寄出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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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在掌心化開的速度比陸承安預想的還要慢。

那捲七吋盤式錄音帶被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像夾著一塊剛從戶外撿回來的碎冰。透明塑膠外盒凍得發硬,邊角因為低溫而顯得特別鋒利,褐色的磁帶在軸心上緊緊纏繞,一圈一圈,沒有任何鬆脫或皺摺,那是只有用專業繞帶器才會繞出來的整齊度。帶盒底部那團雪泥已經半融,混著陽明山特有的火山砂礫,呈現一種骯髒的灰褐色,指腹按上去還能感覺到細小礦物顆粒的摩擦感。

他沒有立刻回到播報室。他站在那扇厚度超過五公分的鋼製鐵門前,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呼出的白霧在手電筒的光柱裡凝結又散開。寒風從門縫灌進來,捲起門內側堆積的灰塵,柴油發電機在地下室的低鳴透過混凝土樓板傳上來,震得腳底發麻。他的視線來回掃視雪地,除了他自己的鞋印,那片薄薄的積雪平整得近乎不自然。沒有腳印,沒有拖痕,沒有任何人應該留下的重壓凹陷。那捲錄音帶像是憑空長在門檻上的。

他用肩膀將鐵門撞回原位,兩道鋼栓先後插入栓孔,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這個動作他做了超過一千次,第一次因為恐懼而覺得安心,今晚卻讓他覺得自己只是把自己關進了一個被別人看透的盒子裡。

播報室的溫度比戶外高不了多少,真空管發射機的餘溫是唯一的熱源。那盞裸露的燈泡在發電機電壓不穩時輕輕晃動,把工作桌上所有器材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陸承安把錄音帶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推開那個缺了一角的米白色馬克杯。馬克杯是三年前從山下的便利商店帶上來的,杯緣有一個被他用牙齒不小心嗑出來的月牙形缺口,內壁卡著洗不掉的茶垢。他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然後才把注意力移回錄音帶。

恐懼讓人的邏輯變得黏稠。他腦中同時閃過三種可能性,每一種都試圖用理性去壓過寒意。第一種,漂流者趁他播報時用某種方式靠近,但沒有留下腳印根本不合常理。第二種,低語區的定錨者透過捷運通風管的氣流把帶子送上來,卻無法解釋雪泥的新鮮度。第三種,也是他最不想承認的,有人一直在看著他,而且看得非常仔細,仔細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開門檢查天線。

他拉開工作桌左側最底層的抽屜。那個抽屜上了鎖,鑰匙藏在發射機散熱孔後面用膠帶黏著。抽屜裡沒有什麼貴重物品,只有幾捲備用的空白磁帶、一把生鏽的尖嘴鉗,和一本用牛皮紙包覆的草稿本。草稿本的封面用原子筆寫著「未播出.待校」五個字,字跡潦草。那是他用來練習敘事力的地方,裡面寫的都是還沒想好要不要播出去的句子,有些太過悲觀,有些太過私密,有些則是他為了填補播報空檔而虛構的備用故事。

他沒有翻開草稿本。他只是確認它還在原位,牛皮紙的摺痕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抽屜底部的灰塵也沒有被擦拭的痕跡。如果有人動過,至少會留下指紋在灰塵上。可是沒有。

他把錄音帶外盒打開。塑膠卡榫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磁帶本身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醋酸味,是保存良好的盤帶才會有的氣味,和他自己那些因為潮濕而微微發霉的舊帶子完全不同。這捲帶子的品質太好了,好到不像是這個時代的廢墟裡應該存在的東西。

兩台盤式錄音座並排在工作桌上,左邊那台是他的主力機,負責播報錄製,右邊那台是備用機,磁頭已經有些磨損,通常只用來回放聽眾從山下送上來的卡帶。他把這捲神秘的帶子裝上備用機,動作放得很輕,彷彿磁帶會咬人。帶盤卡進轉軸,磁帶穿過導帶柱、壓帶輪,最後貼上磁頭。他用指尖輕輕轉動供帶盤,讓磁帶繃緊,然後把監聽耳機戴上。耳機皮墊冰冷的觸感讓他耳廓一縮。

他遲疑了三秒,才按下播放鍵。

馬達啟動,帶盤開始以每秒十九公分的定速旋轉,磁頭與磁帶摩擦發出極輕的嘶嘶聲。前兩秒只有空白帶的底噪,一種非常乾淨、近乎無菌的嘶嘶聲,沒有他那支老Neumann麥克風特有的蜂群振翅聲,也沒有真空管過熱時的嗶剝聲。接著,聲音出現了。

是他的聲音。

「這裡是擎天崗,八十九點四,現在是晚上六點十六分,台北時間。士林國小據點的阿輝,今天下午透過地下街的水管傳來訊號……」

陸承安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那不是錯覺。磁帶裡的聲音無論是語速、換氣的停頓、甚至是在念到「水管」兩個字時舌尖輕輕頂到上顎的細微黏連,都和他今晚六點十五分開口播報的第一段一模一樣。他下意識抬頭看向左邊那台主力機,上面的錄音帶還在自動回捲,根本沒有被動過。這捲帶子不是重播他的播報,這是預先錄好的。

但下一段讓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耳機線被扯得繃緊。

磁帶裡的他繼續念著,語調平穩溫暖,像個盡責的守夜人。

「……北投中繼市場的林太太與她的女兒小瑜,在前天的濃霧中走失……她們靠著一條廢棄的捷運維修通道,躲過了漂流者的搜索,現在已經被接回中繼市場,母女均安。林太太說,小瑜在回來的路上還撿到了一隻迷路的貓,現在那隻貓成了市場裡所有人的寶貝。」

那是他虛構的故事。那個關於貓的故事是他在播報前十分鐘才在草稿本上臨時加上去的,為了讓語氣更柔軟,他還在草稿本的邊角畫了一隻簡筆貓。這個故事從未透過電波播送以外的任何形式存在過,除了那本鎖在抽屜裡的草稿本。

磁帶裡的聲音卻一字不差。連他在寫下「寶貝」兩個字時猶豫了一下,把原本的「天使」劃掉改成「寶貝」的語氣轉折,都被完美地重現了。彷彿說話的人不是在朗讀,而是在回憶自己親手寫下的句子。

更可怕的在後面。磁帶裡的他念完那段虛構的溫暖故事後,沒有像今晚實際播報那樣直接銜接到下一則物資訊息,而是停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把馬克杯拿起來又放下的陶瓷碰撞聲,然後用一種更低、更像是自言自語的音量說。

「……桌上的馬克杯缺角在右邊,日誌本攤開在第三頁,紅筆圈起來的還是北投的座標。發電機的油大概還剩八晚,今晚的風會把天線吹偏零點五度,但沒關係,聽眾不會發現。」

陸承安猛地扯下耳機,耳機砸在桌面上彈了一下。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工作桌上。米白色的馬克杯,缺角確實在右邊。牛皮紙日誌本攤開在第三頁,上面用紅筆圈起的正是北投中繼市場的座標。發電機的油量,八晚。他甚至還沒把這個數字寫進任何公開的播報裡,只在牆上的粉筆表格裡劃線記錄。至於天線被吹偏零點五度,那是他每次播報結束後才會去校準的數據,今晚還沒去量。

有人在看。不是在聽,是在看。透過某種方式,看見了這間六坪大的房間內部,看見了他杯子的缺角、他日誌的摺痕、他牆上粉筆的刻度。

他衝到窗邊,儘管窗戶早已被木板封死。他把耳朵貼在木板上,只聽見風掠過雷達罩的嗚咽和發電機的震動。他又衝回門邊,檢查兩道鋼栓,鋼栓冰冷,沒有被撬動的刮痕。他甚至跪下來檢查地板的通風口,通風口的鐵柵欄焊死在混凝土裡,縫隙不到兩公分,連老鼠都鑽不進來。天線平台的鐵門從內部反鎖,外頭的積雪沒有痕跡。

整個雷達站像一個密室,而這捲錄音帶是從密室內部長出來的。

他重新戴上耳機,手抖得必須用另一隻手扶住。他按下暫停,再倒帶一小段,重複聆聽最後那句自言自語的細節。這一次他強迫自己進入工程師的模式,去聽聲音的本質,而不是內容。

底噪不對。

他的Neumann麥克風的底噪是一種帶著溫度的、蜂群振翅般的嗡鳴,裡面夾雜著真空管燈絲加熱時的細微爆裂,那是電子流撞擊金屬的物理指紋,無法消除也無法完全複製。但這捲帶子的底噪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在無塵室裡用數位設備處理過再轉回類比的。嘶嘶聲均勻而穩定,沒有任何電流起伏,像是一張被漂白過的紙。

只有一種人會把底噪處理得這麼乾淨,那就是懂得如何偽造底噪的人。懂得偽造,就懂得消除。對方不是錄他的聲音,對方是用剪接的方式,一個字一個字,把他的聲音拼出來。那些換氣聲、那些輕微的齒音、那些在「寶貝」之前的猶豫停頓,全都是從他過去三年的播報錄音裡剪下來,再用精密的類比重組起來的新句子。這需要對他的聲音素材有海量的收藏,需要對他的語癖有病態的熟悉,更需要一台比他這裡更好的剪接座和一雙比他更穩定的手。

這不是漂流者的惡作劇。漂流者連一台能正常運轉的收音機都湊不齊。這是專業人士的手法,是和他同等級,甚至比他更高等級的技術力。

磁帶還在轉動。在那段自言自語之後,出現了長達十秒的空白,然後,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出現了。

那不是他的聲音。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年紀和他相仿,卻更乾淨、更冷,像是把每一個字都放在恆溫箱裡保存過再拿出來。語調禮貌得近乎優雅,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感,指尖輕敲節拍的習慣甚至透過語速表現出來。

「陸先生,晚安。」

對方這樣稱呼他。沒有姓氏,只有「陸先生」三個字,卻讓陸承安感覺到對方在念出這個稱呼時,嘴角是微微提起的。

「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自我介紹。你的草稿寫得很好,尤其是那隻貓,我很喜歡。貓是很好的敘事工具,能讓絕望的人覺得還有柔軟的東西活著。這一點,你比我想的更擅長說故事。」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背景裡傳來和他這裡一模一樣的真空管嗡鳴,但更穩定,更沒有雜質。

「你的麥克風很溫暖,但底噪太孤單了。孤單的聲音在霧裡傳不遠,很快就會被雜訊吃掉。我幫你把底噪擦乾淨了,這樣你的故事就能傳得更遠一點。你不介意吧?我們擁有同一種聲音,指紋卻不同,這讓我覺得很可惜。或許下次,我們可以交換麥克風試試看。」

磁帶到這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咔嗒,自動停止。帶盤還在慣性地空轉了半圈,才緩緩停下。播報室裡只剩下發電機的低鳴和陸承安自己粗重的呼吸。

魏紹鈞。這個名字沒有出現在磁帶裡,但陸承安腦中自動浮現出災防署聲學監聽組的編制表。那是他過去在電台工作時,曾在災防署的協同演習手冊上看過的單位,專門負責在大型災害時監聽與回收非法電台,組長欄位的名字他已經忘了,但那種把聲音當成武器、把模仿當成藝術的語氣,和手冊裡描述的「聲紋複製與反追蹤專精」完全吻合。

對方在告訴他,你的謊言我全部聽見了,你的房間我全部看見了,你的聲音我可以完美複製,甚至可以幫你修正。

這是一封挑戰信,也是一張觀測報告。

陸承安把那捲帶子從備用機上拆下來,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把帶子 jauh地推到工作桌的角落,好像它會自己再播放一次。然後他衝到發射機前,做出了一個他三年來從未在黃金窗口之外做過的決定。

他要向山下求助。

備用頻率是八十七點一,那是他和北投診所約定的緊急頻道,平時只用來傳遞極短的摩斯密碼,不用於語音,因為那個頻段的雜訊更大,穿透力更差。但現在他管不了那麼多。他把發射機的調諧旋鈕硬生生從八十九點四扭到八十七點一,場強計的指針劇烈晃動,喇叭裡噴出一陣更刺耳的靜電噪聲。他打開麥克風,底噪透過耳機傳回來,那熟悉的蜂群振翅聲此刻讓他感到一絲荒謬的安全感。

「這裡是擎天崗,呼叫北投,呼叫低語區任何能聽見的人,這裡是擎天崗。」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乾澀,卻還是維持著播報時的清晰度。「我的位置已經暴露,有不明人士複製我的播報內容與房間細節,重複,有人複製我的聲音與草稿,請求回應,請求確認八十七點一是否清晰。」

他鬆開通話鍵,切換到接收模式。喇叭裡只有雜訊,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漫過來。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就在他以為沒有人會回應,準備再呼叫一次時,喇叭裡傳來了回音。

是他的聲音。

「……晰清否是點一註七八認確求請,應回求請……」

每一個字都被倒放了。語調、換氣、齒音,全都反向播放,像是把一捲磁帶倒著轉。那不是電離層的自然延遲造成的回波,電離層的延遲只會讓聲音晚幾秒出現,不會把語言的順序完全逆轉。這是人為的,有人即時截取了他的求助訊號,用另一台機器反向播放,再用更大的功率蓋過他的頻率,硬生生塞回他的接收機裡。

倒放的聲音持續了約十五秒,然後戛然而止。緊接著,那個冷峻禮貌的男聲再次出現,這一次不是透過錄音帶,而是直接透過八十七點一的雜訊縫隙,像一把乾淨的手術刀切開靜電牆。

「陸先生,這個頻率今晚的能見度不好。」魏紹鈞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指尖輕敲的節拍透過無線電的底噪隱約可聞。「倒著聽自己的聲音,感覺很奇妙吧?語言一旦逆轉,就只剩下純粹的聲紋,沒有意義,也就沒有謊言。我建議你還是回到八十九點四,那裡的窗口比較適合說故事。明晚見。」

訊號被切斷,喇叭裡恢復成均勻的嘶嘶聲。陸承安的手還按在通話鍵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備用頻率的指針慢慢回落,像一個被堵住嘴的人。

他明白了。對方不只是能預先錄好他的草稿,不只是能看見他的房間。對方此刻就在某個同樣位於高點的地方,開著和他同等甚至更強大的發射機,監聽著他所有頻率的一舉一動,並且有能力即時攔截、剪接、倒放、再發送。他的每一次呼救,都會變成對方展示技術力的舞台。

他緩緩關掉發射機,真空管的橘光慢慢暗下來。播報室陷入半黑暗,只有柴油發電機的震動還在。也就在真空管冷卻的細微爆裂聲中,他聽見了門外傳來的聲音。

不是風聲。是很輕、很輕的,三下敲擊聲。

叩、叩、叩。

敲在那扇從內部反鎖的鋼製鐵門上,節奏和魏紹鈞說話時指尖輕敲的節拍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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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直播中的糾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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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崗的風在午夜後轉成了刀片。

陸承安站在播報室的鋼門前,手掌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已經超過十分鐘。門外那三下敲擊聲早已消失,殘留在金屬上的震動卻像指紋一樣揮之不去。叩、叩、叩,節奏精準得不像人類的手指,更像節拍器。發電機在地下室的嗡鳴依舊規律,頭頂那盞裸露的燈泡偶爾因為電壓浮動而閃爍,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長、壓扁,反覆擠壓。

他沒有開門。昨晚八十七點一頻率被倒放的經驗還卡在喉嚨裡,那種聽見自己語言被拆解成無意義聲紋的噁心感,讓他對任何未知的接觸都產生了本能的排斥。他回頭看向工作桌,那捲被他推到角落的神秘盤式錄音帶依舊安靜地躺著,褐色的磁帶在燈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澤,像一隻閉著眼睛的蛇。桌上的柴油存量表用粉筆寫著粗糙的數字,八晚,被紅筆圈起來,旁邊打了一個問號。那是他用來提醒自己的方式,如今看起來卻像倒數計時的絞索。

他必須播報。今晚六點到九點的黃金窗口是唯一的活路。如果他在八十九點四上沉默,低語區那幾千個躲在捷運隧道與地下街裡的定錨者就會以為燈塔熄滅了,恐慌會比濃霧更快漫過盆地。魏紹鈞 precisely 掐住了他的弱點,善良與懦弱。越是害怕,就越需要用聲音去證明自己還有用。

下午五點四十分,陸承安開始進行播報前的例行校準。他的動作比平常更慢,像是要用儀式感壓住手抖。先檢查柴油發電機的油壓,儀表指針在低點徘徊,勉強維持在綠色區域。再用手搖發電機補充真空管發射機的燈絲電壓,搖柄的鐵鏽味混著手汗的鹹味,轉動時發出嘎吱的呻吟。天線的方位角需要手動轉動絞盤,鋼纜在寒風中繃緊,發出低沉的嗚咽。他把場強計接上,用耳機監聽背景雜訊,電離層紊亂產生的沙沙聲依舊厚重,但在八十九點四附近,有一個極窄的縫隙,聲音會突然變得清澈,那是今晚的窗口。

五點五十九分,他戴上那支老舊的Neumann麥克風套上防噴罩。麥克風的底噪透過監聽耳機傳回來,蜂群振翅般的嗡鳴夾著真空管加熱時的細微爆裂,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電流撞擊金屬的證據。這是他的指紋,也是魏紹鈞嘲笑他孤單的來源。陸承安盯著桌上的草稿本,今晚的內容他已經重新謄寫過,把所有虛構的段落都刪掉,只留下可以驗證的物資交換與路線指引。士林國小據點的阿輝是今晚的主角,一個十九歲的青年,靠著一台改裝的真空管收音機,每天傍晚會在防空洞的通風口敲擊訊號,報告據點的瓦斯存量與飲用水狀況。這是真實的資訊,來自三天前蘇映彤透過水管傳來的摩斯密碼。

六點整,紅燈亮起。

陸承安按下發射鍵,真空管的橘光穩定下來,場強計的指針跳進最佳區域。他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透過濃霧與電磁雜訊,被壓縮成一條細細的線,射向台北盆地。

「這裡是擎天崗,八十九點四,現在是晚上六點整,台北時間。低語區的各位,晚安。今晚的風很強,陽明山的霧比昨天更濃,但黃金窗口依舊開啟,我們還有三小時。士林國小據點的朋友請注意,阿輝,聽見的話請在下一次敲擊時回覆你的瓦斯讀數。重複,阿輝,請回覆你的瓦斯讀數。」

他的語調維持著過去三年來的溫和與穩定,即使指尖在桌面下掐著大腿。高海拔的冷空氣從木板封死的窗縫灌進來,帶著硫磺與腐葉的味道。他繼續念著下一段,關於北投市場的飲用水配給,以及如何用漂白水與紗布自製簡易濾水器。這些都是蘇映彤教他的,務實、可用、沒有任何詩意的包裝。

就在他念到第二段中途,耳機裡的底噪產生了變化。

不是雜訊變大,而是一種近乎無菌的乾淨突然切了進來,像一塊透明的玻璃覆蓋在原本溫暖的蜂鳴之上。陸承安的喉嚨瞬間收緊,他知道這個底噪。這是那捲神秘錄音帶上的聲音,經過漂白處理的、沒有靈魂的嘶嘶聲。

一個聲音直接疊在他的聲音之上,沒有延遲,沒有雜訊的過渡,精準地插進他換氣的間隙。那個聲音和他幾乎一樣,卻更冷、更乾淨,指尖輕敲節拍的習慣透過語速的微小停頓傳遞出來。

「抱歉,陸先生,糾正一下。」魏紹鈞的聲音禮貌而清晰,彷彿他才是這個頻率的主人。「是士林國小舊校舍的地下防空洞,不是國小據點。阿輝的收音機天線是架在通風口的鋼筋上,不是窗邊。細節很重要,聽眾會因為錯誤的地點而走錯路。請繼續。」

陸承安全身的血液彷彿往腳底沉去。插播。這不是錄音帶,這是即時的插播。對方在同一個八十九點四頻率上,用更大的功率或更精準的相位,硬生生把自己的聲音疊進他的播報裡。喇叭裡,兩個幾乎相同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產生一種詭異的回聲,像一個人在對著鏡子說話。低語區的聽眾此刻會聽見什麼?是他的原聲,還是這個糾正者的聲音?他無法判斷,因為他的監聽耳機同時接收了兩者的混合。

他強迫自己不要停頓,停頓就代表恐懼被聽見。他繼續播報,聲音卻出現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阿輝會在今晚七點前,透過敲擊水管……」

「七點零三分。」魏紹鈞再次切入,這次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阿輝會在七點零三分敲擊,但不是回覆瓦斯讀數。陸先生,你今晚的草稿寫得太樂觀了。士林舊校舍的瓦斯管線在兩個月前就已經鏽蝕,阿輝這幾天聞到的不是霉味,是瓦斯外洩。我預測,他會在三小時內,因為瓦斯中毒而失去意識。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在他下次約定的通聯時間,用你的備用真空管收音機聽聽看。你會發現,敲擊聲會中斷。」

預言。赤裸的、殘酷的預言。不是神諭,是死亡通知書。魏紹鈞用那種溫和的語調,描述著一個十九歲青年的死亡過程,像在朗讀天氣預報。陸承安握著麥克風的手背浮起青筋,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套傳進骨頭。他想切斷發射,卻發現一旦切斷,頻率就會完全被對方佔據,聽眾只會聽見魏紹鈞的版本。

「……請低語區所有靠近士林的定錨者,如果聽見此訊息,請嘗試前往舊校舍確認……」陸承安搶著說,試圖把主導權拿回來。

「請不要前往。」魏紹鈞的聲音立刻覆蓋上來,依舊禮貌,卻帶著不容質疑的權威。「瓦斯濃度已經達到危險值,任何明火或摩擦都可能引發氣爆。我已經透過另一個頻率通知北投的護理站,請專業人員處理。陸先生,說故事的人要懂得什麼時候該讓故事暫停,而不是用善意的謊言把人推向火坑。你的聽眾,會感謝我的糾正。」

隨後,魏紹鈞的聲音乾淨地切出,底噪恢復成陸承安熟悉的蜂鳴,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聽。但場強計的指針在剛才那幾十秒內曾劇烈地晃動,證明有另一個強大的訊號曾經與他並聯。播報室裡只剩下陸承安粗重的呼吸和真空管的嗡鳴。紅燈依舊亮著,時間是六點二十七分,黃金窗口才剛開始。

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陸承安像一具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念完所有草稿。每念一段,他都等待那個乾淨的底噪再次切入,但魏紹鈞沒有再出現。那種等待本身就是折磨,讓每一句話都變得如履薄冰。他不敢再即興添加任何溫暖的虛構,只能照本宣科地念著乾燥的物資清單。孤獨感與被監視感交織,讓他的後頸不斷竄起寒意。

九點整,他關掉主發射機,真空管的橘光慢慢熄滅。黃金窗口關閉,雜訊重新佔領頻道。他沒有立刻癱坐在椅子上,而是把那台許久未用的備用真空管收音機拖到桌前。這台收音機沒有發射功能,只有接收,頻率固定在阿輝約定的七點敲擊頻段,平時他用來交叉驗證資訊。

他戴上耳機,轉動調諧旋鈕,沙沙聲中,他等待著七點零三分的那個敲擊。時間已經過了快兩個小時,按照約定,阿輝每半小時會敲一次,作為活著的證明。

耳機裡只有均勻的電離層噪聲,像遠方的海浪。七點的時段已經過去,七點半的時段也過去了。原本應該出現的、規律的金屬敲擊聲,規律得像心跳的叩叩聲,消失了。

不是延遲,不是被雜訊蓋過。陸承安把音量開到最大,底噪變得刺耳,但那個熟悉的節奏確實沒有再出現。他換了幾個相鄰頻率,依舊沒有。阿輝的訊號,中斷了。

魏紹鈞的預言應驗了,或者說,對方比他更早知道士林舊校舍瓦斯外洩的真相。那種被全知視角俯視的恐懼,比被直接威脅更讓人窒息。陸承安摘下耳機,耳廓因為長時間壓迫而發燙。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人,自己的每一次播報,其實都是在複述對方早已知道的劇本。

他需要空氣。他抓起手電筒,推開鋼門的兩道鋼栓。外頭的雪已經停了,陽明山的濃霧卻比任何時候都厚,能見度不到五公尺。柴油發電機的排氣管噴出淡淡的白煙,在冷空氣中立刻凝結。手電筒的光柱切開霧氣,照在門前的雪地上。

雪地上有一排腳印。

不是他的。他的靴子是軍規的粗齒底,紋路深刻。眼前這排腳印是平底的,邊緣光滑,像是穿著室內鞋或改製的布鞋踩出來的,尺寸比他小一號。腳印從鐵門正前方約兩公尺處開始,一路朝著濃霧深處延伸,每一步的間距非常均勻,不像是匆忙逃離,更像是散步。雪面沒有被風刮過的痕跡,腳印的邊緣還很銳利,是在播報結束後不久才留下的。也就是說,在他被魏紹鈞插播、精神最緊繃的三小時裡,有人站在門外,安靜地聽完了整場被糾正的播報,然後轉身離開。

陸承安蹲下來,手指懸在腳印上方,沒有觸碰。那種密室被滲透的寒意再次竄上背脊。對方不需要開門,就能讓他知道自己來過。這比直接闖入更具羞辱性,是技術力對反追蹤力的完全勝利。

就在他舉著手電筒,順著腳印望向霧氣深處時,腳底傳來了震動。

不是地震,是從混凝土樓板深處傳來的、極有規律的震動。叩、叩、叩、停、叩叩、叩。不是隨機的敲擊,是摩斯密碼。頻率很慢,像是有人用扳手敲擊著廢棄捷運的水管,聲音透過山體與管線的共振,一路傳到擎天崗雷達站的基座。陸承安對這個節奏太熟悉了,這是蘇映彤的敲法。她是北投地下診所的護理師,也是低語區最可靠的情報節點,兩人約定過,只有在緊急狀況下,她才會冒著被漂流者截聽的風險,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傳訊。

他立刻衝回播報室,把耳朵貼在連接水管的暖氣管線上。管線冰冷,震動卻清晰地透過骨骼傳導進來。

蘇映彤的摩斯密碼比平時更快,帶著急切與警告。

「主頻已被鎖定。重複,主頻八十九點四已被鎖定。訊號源在高點,不是盆地。不要回話,發射站已暴露,立刻熄燈。」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陸承安的太陽穴上。蘇映彤在低語區,她居然能判斷出魏紹鈞的訊號來自高點,這意味著她也監聽到了那場插播。而且她說訊號源不在盆地,代表魏紹鈞和他一樣,佔據著另一個可以俯瞰台北的制高點。那不是漂流者能做到的,那是另一個燈塔。

震動停頓了一下,然後傳來最後一句,節奏放慢,像是蘇映彤在黑暗中一字一句用力敲出來的。

「我上山找你。等我。勿開門。」

暖氣管線的震動徹底消失,只剩下發電機的嗡鳴和門外濃霧中那排延伸至黑暗的腳印。陸承安站在空蕩的播報室中央,一手握著冰冷的手電筒,一手貼在還殘留著摩斯震動的管線上,頭頂的燈泡因為電壓不穩再次閃爍,把那排腳印的影子投進門內。門外的霧氣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停在霧的邊緣,等待他做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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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反向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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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氣管線的震動消失之後,雷達站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陸承安還維持著耳朵貼在管線上的姿勢,指尖因為緊壓著冰冷的鐵管而發白。蘇映彤最後那四個字,勿開門,透過骨傳導直接敲在他的顳骨上,比魏紹鈞任何一次插播都更讓他不安。那不是遠方聽眾的請求,那是近距離的、同伴的警告,意味著她已經在路上,意味著這座他守了三年的孤塔不再是孤塔。門外那排平底的腳印在手電筒光柱下邊緣銳利,雪粒還沒有被山風抹平,顯示來人在黃金窗口關閉後不久才離開,而暖氣管裡的摩斯密碼又證明蘇映彤此刻正在低語區的某條水管旁敲擊。兩個訊號在同一個夜裡重疊,讓陸承安一直依賴的邏輯出現了裂縫。

阿輝的敲擊聲中斷了。魏紹鈞預言的死亡變成了事實。這件事比腳印更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過去三年,他靠著虛構北投那對母女獲救的故事維持播報的溫度,他說服自己那是善意的謊言,是讓定錨者願意在濃霧裡繼續等待的燃料。可是當一個真實的、十九歲的聲音真的消失,而他事前被對手以近乎神諭的方式告知,他才明白自己長期的敘事力不過是一種自我麻醉。對手比他更清楚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甚至比他更早知道瓦斯管線鏽蝕的細節。恐懼不再是抽象的監聽感,而是具體的無能感。

不能再等了。這個念頭在播報室裡反覆撞擊。柴油存量表上用紅筆圈起的八晚,像是一道正在收縮的絞索。如果繼續每晚只做三小時的燈塔,下一次被糾正的就不只是地名與天線位置,而是整個聚落對他的信任。蘇映彤說主頻已被鎖定,訊號源在高點,這句話給了他一個可以抓住的技術支點。與其被動地等待對方在八十九點四上疊加那層無菌的底噪,不如主動去捕捉那層底噪的來源。

陸承安定到工作桌前,把那台備用的場強計從防潮箱裡搬出來。這是一台軍規的指針式場強計,外殼是厚重的鐵皮,玻璃鏡面已經因為潮氣而起了細小的霉斑。旁邊躺著氣象站殘留的定向天線,原本是拿來追蹤探空氣球的八木天線,骨架是鋁管焊接,經過三年的風雪,表面氧化成灰白色,卻依舊保持著尖銳的方向性。過去他只用這組器材校準自己的發射角度,從未想過要用它來獵捕另一個發射者。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轉動天線絞盤時,鋼纜摩擦絞輪發出乾澀的吱嘎聲,整座雷達站的屋頂都跟著輕微震動。

發射機的真空管還殘留著餘溫,橘色的燈絲慢慢暗下來。陸承安沒有重新點燃主發射,而是把定向天線切換到接收端,接上那台只能收聽的真空管收音機。耳機裡的沙沙聲立刻變得有了方向感。當天線指向台北盆地,也就是低語區所在的方向時,雜訊是厚實而混濁的,夾雜著廢棄捷運地下街裡無數金屬結構反射的回音,像一鍋煮沸的濃湯。當他緩慢地將天線轉向東北方,也就是陽明山主峰與竹子山的方向時,雜訊的質地產生了細微的變化。在八十九點四附近,有一段極窄的頻帶,底噪突然變得乾淨,那種被漂白過的、缺乏真空管爆裂聲的嘶嘶聲一閃而過。

就是這個。陸承安的心跳加快,手心冒出汗來。魏紹鈞的插播並非無跡可尋,對方的底噪雖然偽造得極為接近,卻缺少了他這支老式麥克風獨有的電流指紋。那是一種長時間使用後,麥克風振膜與真空管耦合產生的微小諧振,像指紋的斗紋一樣無法完全複製。對方的乾淨,反而成了破綻。他把場強計的探針接上,盯著指針的擺動。指針在指向盆地時只是輕微抖動,指向東北高點時卻猛地往右偏了兩格,隨後又因為電離層的擾動而回落。這種不穩定的偏轉不是錯覺,是另一個強力訊號源存在的證據。

他需要更精準的交叉定位。單一方向只能知道對方在某個角度,但無法判斷距離。氣象站的屋頂還有另一組較小的環形天線,原本用來接收衛星雲圖,現在只能當作輔助測向。陸承安爬上生鏽的鐵梯,推開屋頂的維修艙口。午夜的陽明山濃霧像是實體的牆,伸手不見五指,風從擎天崗的草原捲來,帶著硫磺與濕土的腥味。探照燈的光柱在霧中只能照出三公尺,手電筒的光暈被霧粒散射成一片乳白。他戴上厚重的帆布手套,轉動環形天線的方位盤,每轉動五度就停下來記錄場強計的讀數。寒冷讓他的呼吸在口罩內結成白霜,手指每一次碰到金屬都像被細針刺了一下。

就在他記錄到第三組數據時,遠處的霧裡傳來極輕的金屬敲擊聲。不是風吹動天線的晃動聲,而是有節奏的、被刻意壓低的聲響。陸承安立刻關掉手電筒,整個人貼在天線支架後方。聲音來自雷達站通往山下的廢棄戰備步道方向,那條路早已被芒草與倒塌的電線桿封死,理論上沒有人會在這種能見度下行走。那敲擊聲停頓了一下,隨後變成了另一種頻率,像是靴底踩在積雪上的悶響,緩慢而穩定地朝雷達站靠近。

與此同時,在海拔八百公尺之下的低語區,蘇映彤正把急救包的背帶勒得更緊。

她離開北投地下診所已經六個小時。為了避開漂流者最常出沒的地面道路,她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路線,從北投站廢棄的捷運隧道口鑽入,沿著已經停駛三年的軌道往士林方向前進,再從士林站的維修豎井切入山區的排水涵管。隧道裡沒有光,只有她頭盔上那盞用手搖充電的微弱頭燈,光圈只能照亮前方兩公尺的枕木。空氣裡瀰漫著常年積水的霉味、廢棄電纜燒焦後的塑膠味,以及深處傳來的、不知道是水滴還是老鼠竄動的細碎聲響。她的短髮已經被汗與霧水浸濕,貼在顴骨那道淡疤上,那身改製的護理師制服外罩著軍綠防寒外套,外套口袋裡塞滿了用油紙包好的草藥,有止血的蒲公英根、退燒的金銀花,還有一小瓶用酒精保存的碘酒。

每走五十步,她就會停下來,用隨身的扳手輕敲軌道旁的消防水管。這是她與陸承安約定的聯絡方式,也是她在低語區建立情報網的手段。水管是整座台北盆地唯一還連通的物理網路,聲音能透過管壁傳到意想不到的角落。當她在士林舊校舍附近聽見陸承安的播報被那個乾淨的聲音即時糾正時,她立刻判斷出對方的訊號並非來自盆地。盆地裡的訊號會因為地下街與大樓的鋼筋結構產生多重反射,底噪會混濁而帶有回聲。那個糾正者的聲音太乾淨、太穩定,沒有經過低處建築的散射,唯一的可能就是對方和陸承安一樣,占據了某個制高點。這個發現讓她不再猶豫,就算陸承安在管線裡回覆要她不要上山,她也必須上去。三年來,她透過卡帶與水管暗號與那個孤塔交換物資,她比任何定錨者都清楚,陸承安的理性外表下藏著多深的自我懷疑,那種靠虛構故事維繫的燈塔,一旦被戳破,就會連發射者本人一起崩塌。

涵管的出口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舊遊客中心後方,被一叢倒伏的竹林半掩著。蘇映彤關掉頭燈,讓眼睛適應外頭的濃霧與微光。雪已經停了,但山風依舊強勁,捲起地面的霧氣形成漩渦。她能聽見遠處傳來柴油發電機低沉的嗡鳴,那是雷達站的方向。她把背包裡的野戰醫療包檢查了一遍,裡面的繃帶與縫合針都用真空袋封好,這是她能給那個長期熬夜、臉色蒼白的工程師最好的支援。比起藥品,她更想帶去的是護理師的冷靜。恐懼會讓人偏執,而偏執會讓校準失準,這是她在急診室學到的第一課。

當她接近雷達站外圍的鐵絲網時,看見了雪地上的那排平底腳印。腳印很新,朝著霧氣深處延伸,與她前進的方向錯開。她沒有去追蹤,而是立刻蹲下身,用手指探了一下腳印邊緣的雪。雪還鬆軟,沒有結冰,時間不超過一小時。她抬頭望向雷達站屋頂,隱約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正貼在天線支架旁,手裡拿著場強計,整個人一動不動,像是發現了什麼。

陸承安聽見了鐵絲網被撥動的輕響。他猛地轉身,手已經摸向腰間那把用來防身的扳手,卻在看見那抹軍綠色時停住了。蘇映彤從霧裡走出來,臉頰被寒風吹得發紅,額頭滲著汗,防寒外套的肩頭沾滿了隧道裡的煤灰與芒草的碎屑。她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卻像把這座被監聽的孤塔重新接地。

「你沒有熄燈。」蘇映彤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護理師特有的、直接切入重點的語氣。她沒有寒暄,也沒有詢問阿輝的事,好像早就知道屋頂上的人剛經歷了什麼。「我叫你不要回話,不是叫你把發電機開得更亮。你這樣等於告訴那個人,你在屋頂上。」

陸承安一時說不出話來。三年來他們只透過水管與卡帶交換訊息,這是第一次在沒有播報任務的情況下實際見面。蘇映彤比他想像中更嬌小,卻也更堅實,那雙眼睛在濃霧裡依舊溫暖而帶著戒心,和他在水管裡聽見的敲擊節奏一模一樣。他想說妳不該冒險上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帶著顫抖的技術報告。「我捕捉到他的底噪了,在東北向,場強比盆地高兩格,不是低語區,是山上。另一個高點。」

蘇映彤沒有回應他的數據,而是走上前,把背包卸下來,從裡面拿出一條乾毛巾扔給他。「手在抖,怎麼校準?先擦乾。」她自己則迅速檢查起那組八木天線的接線,動作俐落,完全不像第一次接觸這類器材。「我在北投的診所也有一台收音機,你的播報被疊加的時候,我同時用兩台機器聽。盆地的反射會讓聲音有0.2秒的延遲,那個糾正者的聲音沒有延遲,代表發射源和你的高度差不多。陽明山能俯瞰整個盆地、又有廢棄氣象設施的地方,不超過三個。」

她的務實讓陸承安混亂的思緒慢慢收束。兩人一起蹲在天線旁,蘇映彤幫他扶著場強計,讓指針保持穩定。她從急救包裡拿出一小瓶草藥膏,抹在陸承安被金屬凍傷的指尖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的注意力回到當下。陸承安重新轉動天線,這一次有了蘇映彤的協助,讀數變得更清晰。指針在指向竹子山廢棄軍事氣象站的方向時,擺動幅度達到最大,甚至超過了他自己發射時的場強。

「竹子山。」蘇映彤看著指針,低聲念出那個地名。「那裡有一座和這裡一樣的雷達站,大靜默前是災防署的備用通訊點,三年前就說已經封閉了。如果有人要複製你的燈塔,那裡是最完美的鏡子。高度一樣,設備一樣,連天線角度都可以調得和你完全對稱。」

陸承安盯著那個方向,濃霧後面什麼也看不見,但數據不會說謊。他一直以為魏紹鈞是躲在低語區某個地下街的漂流者,用大功率的改裝發射機進行截聽與偽造。現在證據卻指向另一個孤塔,一個和他一樣孤獨、卻更冷靜、更完整的發射站。對方不是在盆地裡仰望燈塔,而是在另一個山頭上平視燈塔,甚至俯視。這種對稱性讓他的背脊竄起一股比寒風更刺骨的寒意。這不是掠奪集團的陷阱,這是一場鏡像實驗。

他把耳機遞給蘇映彤。兩人輪流戴上耳機,監聽那個方向的底噪。在一片厚重的電離層雜訊中,那段乾淨的、被漂白過的嘶嘶聲再次若隱若現,像另一個呼吸。這一次,因為有了蘇映彤在身旁分擔恐懼,陸承安不再覺得那是幻聽。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與他共享同一片夜空與同一頻率的對手。

山風突然轉強,把雷達站屋頂的積雪捲起,場強計的指針劇烈晃動了一下,隨後指向一個更精準的角度。陸承安和蘇映彤對望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到了同一個結論。他們找到了方向,但也意味著,他們已經被對方從這個方向標記了。腳印的主人之所以離開得如此從容,或許就是因為對方根本不需要靠近,光是訊號的三角定位,就已經足夠讓這座孤塔暴露在另一座孤塔的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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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善意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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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崗的夜沒有真正暗下來過,霧把探照燈的光泡成一團浮在屋頂上的乳白球體,柴油發電機在鋼板隔間裡低吼,像一顆疲憊的心臟靠著最後一點油料硬撐。陸承安把那台軍規場強計用帆布蓋住,指針還停在竹子山的方向,玻璃鏡面結了一層薄霜。蘇映彤坐在工作桌邊,用碘酒替他凍裂的指節消毒,動作很輕,卻帶著護理師不容打斷的專注。屋子裡只剩下真空管餘溫的橘光與兩個人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你還要播。」蘇映彤把繃帶纏好,聲音壓得極低,卻直接刺進重點。「今晚的黃金窗口還剩兩個小時,低語區還有幾千個人等在收音機前面。你不播,他們會自己去追那個乾淨的聲音。」

陸承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桌角那本翻開的播報日誌上,紙頁邊緣被手汗浸得發黃,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今晚要念的三則訊息。第一則是士林舊紙廠地下室傳來的敲擊求救,第二則是北投那對母女遷往陽明山溫泉聚落的後續,第三則是天母一戶人家用手搖發電機自製保溫箱救活早產兒的故事。後面兩則的字跡明顯比第一則潦草,是他在凌晨四點為了填滿三小時而補上去的。過去三年,他一直告訴自己這叫善意,是讓定錨者在濃霧裡有理由繼續敲水管的燃料。可是魏紹鈞的預言應驗之後,這兩則溫暖的故事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像兩張被雨水泡爛的紙。

「如果我不念假的,他們會不會直接離開頻率?」他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老式麥克風的網罩,那層金屬網已經被他摸得發亮。「我試過只報真實的求救,有一個月,整個北投沒有任何人回應敲擊,大家都以為沒有希望了。」

蘇映彤看著他,眼神沒有責備,只有長年在急診室看慣生死後的清明。「謊言能讓人撐過今晚,但謊言會讓人死在明天。你讓他們相信那對母女已經安全,他們就不會再去廢棄溫泉旅社搜尋,萬一那裡真的有孩子呢?」她把真空管收音機的音量旋鈕轉小,讓背景雜訊降成細細的嘶聲。「你決定不了要不要說真話,你只能決定什麼時候說。」

發電機的轉速忽然提升,代表電壓已經穩定。牆上的指針時鐘指向傍晚六點零三分,電離層最穩定的縫隙正在打開。陸承安戴上抗噪耳機,耳機海綿因為長期使用而塌陷,緊貼著耳朵。蘇映彤退到門邊,幫他把備用的手搖發電機搖柄固定好,以防柴油中途熄火。兩人對望一眼,陸承安按下發射鍵,真空管燈絲亮起,橘紅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這裡是陽明山擎天崗,頻率八十九點四,現在是晚間六點零五分,」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那支麥克風獨有的輕微電流哼聲,是三年來低語區所有定錨者最熟悉的底噪。「今晚的黃金窗口已經開啟,我是陸承安。先報告士林方向的訊息……」

他照著日誌念出第一則求救,語調盡量保持平穩。當他翻到第二頁,準備念出北投母女的故事時,耳機裡的雜訊忽然被另一層更乾淨的嘶聲疊了上去。那層嘶聲沒有爆裂音,沒有電流起伏,像是一張被漂白過的紙,精準地切進他的發射縫隙。

「抱歉,打斷一下。」一個禮貌、冷峻、近乎溫柔的男聲在同一個頻率上響起,沒有任何雜訊的衝突,彷彿對方本來就坐在這間播報室裡。「承安,今晚的士林訊息很準確,值得肯定。但接下來的兩則,我想替聽眾做一點小小的校正。」

陸承安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的繃帶被拉扯得發白。蘇映彤立刻衝到接收機前,戴上另一副耳機監聽。

魏紹鈞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笑意。「為了讓大家更珍惜真實的訊息,我花了一點時間,把承安過去半年的播報做了整理。我們來聽聽看,所謂北投溫泉聚落的母女檔,她們的聲音是怎麼來的。」

隨後,廣播裡響起一段剪接過的錄音。那是陸承安自己的聲音,念著那對母女獲救的段落,但背景被刻意抽掉了。接著,魏紹鈞用同樣語氣、同一支老式麥克風的底噪,播放了原始素材的對比。他的剪接精準得殘忍,把陸承安在日誌草稿上塗改的痕跡、把那句原本寫著「尚未確認是否有人回應」劃掉後改成「母女已在溫泉旅社獲得安置」的過程,直接用聲音重現。甚至連陸承安當時在播報室裡咳嗽、翻紙的細微聲響都被保留下來,證明那段溫暖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沒有對應的敲擊回饋。

「這是第一則,」魏紹鈞的語調依舊溫和,像老師在課堂上糾正學生的錯字。「第二則,天母的保溫箱。承安說那戶人家用汽車電瓶與保溫袋救活了早產兒。可是據我這邊收到的管線敲擊紀錄,天母站的消防水管在上個月就因為鏽蝕而斷裂,沒有任何敲擊能從那裡傳出來。這段故事的底噪,和承安麥克風在凌晨三點錄製時的電流指紋完全一致,卻和當晚黃金窗口的電離層雜訊不一致。換句話說,這是事先錄好的。」

陸承安感覺耳膜在嗡鳴。他想切斷發射,卻發現對方的訊號已經完全疊加,若此時斷播,等於向所有聽眾承認心虛。蘇映彤用力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衝動。她的臉色也變了,因為魏紹鈞說的細節全是真的。她在低語區的診所裡,確實從未聽過任何關於天母保溫箱的獨立敲擊回報,那些故事只有在八十九點四上存在。

「我並不是要指責承安說謊,」魏紹鈞繼續說,聲音透過電離層的反射,帶著一種神諭般的延遲迴盪。「在這種世界裡,說一個溫暖的謊,遠比播報一百則冰冷的死亡更容易讓人活下去。我能理解,也尊重這份善意。只是,當燈塔開始用虛構的星光指引方向,漂流者就會朝著不存在的岸邊前進,最後在濃霧裡觸礁。這不是善意,是另一種形式的迷航。」

廣播裡出現了長達數秒的沉默,只有兩種底噪在互相比對。一種是陸承安那支用了三年的麥克風,帶著輕微的哼聲與偶發的爆裂音,另一種是魏紹鈞完美複製的麥克風,乾淨得近乎無菌,卻在最細微處少了那道哼聲。對於長期收聽的定錨者而言,這段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具殺傷力。過去他們依賴陸承安的聲音來判斷哪裡可以換藥、哪裡可以避開掠奪者,現在他們必須重新思考,自己過去有多少決定是建立在虛構的溫暖之上。

陸承安張開嘴,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理性告訴他應該立刻承認、解釋那兩則故事的來源,說明自己只是想維繫希望,但恐懼與羞恥讓他的邏輯徹底卡死。蘇映彤搶過麥克風,她的聲音堅定,直接切進頻率。

「這裡是北投地下診所的蘇映彤,」她說,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我是護理師,我證明士林舊紙廠的求救是真的,我今晚會透過水管再確認一次。至於其他故事,陸承安會在明天同一時間完整說明來源。請所有定錨者不要因為恐慌而離開原地,今晚不要移動。」

魏紹鈞輕笑了一聲,沒有再與她爭辯。「當然,今晚就到這裡。讓大家有一個晚上好好思考,燈塔的光究竟是為了照亮前路,還是為了讓守塔人自己不那麼孤獨。晚安,承安,晚安,各位。」

訊號切斷,乾淨的底噪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陸承安麥克風原本的哼聲在空頻裡孤單地響著。發電機的嗡鳴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陸承安把耳機摘下來,額頭全是冷汗,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播報室裡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無法站直。

蘇映彤關掉發射機,轉身檢查門鎖。鐵門依舊從內部反鎖,窗戶的鋼板也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可是當她走回工作桌時,發現門縫底下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摺成細長條的紙,被人從門外的霧氣裡,沿著地板的縫隙推進來的。紙張很薄,是廢棄百貨的收據背面,邊緣被霧水浸得發皺。

陸承安彎腰撿起紙條,展開。紙上是用鉛筆寫的字,字跡飄忽,忽大忽小,像是戴著耳機長時間聆聽後手抖寫下的。

「原初之聲,對不起,我偷聽了你們的對話。神有兩個喉嚨,一個在擎天崗,一個在竹子山。我聽得出來,那個糾正你的聲音,也有一支老麥克風,和你的一樣老,一樣會哼。可是他的哼是學來的,很乾淨,沒有血。你的哼是真的,有時候會咳。我躲在新光三越的送風管裡聽,整棟樓都是他的回音,可是只有你的聲音會讓管子震。不要關掉,我還在聽。——小迦」

字條背後還畫了一個簡陋的圖,兩座高聳的山頭中間用波浪線連接,波浪線上標著八十九點四,山頭下方則是密密麻麻的方格,代表低語區的建築。圖的角落用更小的字寫著「他們的管子是假的,我的管子是真的」。

陸承安把紙條遞給蘇映彤,指尖還在顫抖。蘇映彤讀完,立刻走到牆邊,敲了敲暖氣管線,管內傳來空洞的回音,沒有新的敲擊。她壓低聲音說:「小迦,迴聲教派的那個孩子。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雷達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赤腳踩在積雪上的聲音,沒有靴底的悶響,只有皮膚與雪粒摩擦的細碎聲。那聲音在門前停住,卻沒有敲門。濃霧從門縫滲進來,帶著百貨地下街特有的霉味與廢棄錄音帶塑膠外殼的氣味。一個瘦小的身影透過門縫的微光映在地上,裹著由無數錄音帶拼貼成的斗篷,碎片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反射著發電機的橘光。

「原初之聲……」門外傳來女孩飄忽的呢喃,語調像在夢遊,帶著對雜訊近乎虔誠的恐懼與崇拜。「我沒有騙你,我真的聽見兩個神在吵架。一個神在說謊,一個神在拆穿謊言,可是兩個神都想要我們相信他們。你不要像他那樣學,你的咳嗽是真的,不要學他的乾淨……」

蘇映彤握住門把,卻沒有立刻打開。陸承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紙條上飄忽的字,看著門縫外那個因為長期戴耳機而眼神呆滯的女孩剪影。魏紹鈞用最溫柔的方式拆穿了他最柔軟的謊言,讓整個低語區陷入不信任的騷動;而這個被教派養大、把雜訊當成神諭的少女,卻在這個最黑暗的時刻,用最原始的聽覺,告訴他神有兩個喉嚨,且只有一個喉嚨會咳。孤塔的門外,第一次同時站著敵人的影子與信徒的腳步,而門內的燈塔,已經無法再假裝自己只有一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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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聲音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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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擎天崗雷達站的鐵皮屋頂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柴油發電機的轉速掉到最低檔,像一個人在夢裡勉強維持呼吸。工作桌上那張從門縫推進來的紙條還攤著,鉛筆的字跡被霧氣暈開一點,小迦那句「他的哼是學來的,很乾淨,沒有血」被陸承安用指尖來回描了好幾次,紙面都快被磨破。蘇映彤站在門邊,手裡握著那把從北投診所帶上來的醫用剪刀,沒有打開門,只是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鐵門上,聽外頭赤腳踩雪的細碎聲遠去。

「她走了。」蘇映彤低聲說,轉過身來看著陸承安。「往東北,應該是往竹子山的方向切回地下街的通風井。她沒有惡意,可是她那句話比魏紹鈞的糾正更麻煩。」

陸承安沒有抬頭。他的視線死死盯著桌上那支用了三年的老式麥克風。那是一支德製的動圈麥克風,銀灰色的網罩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底座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寫著89.4與他的名字縮寫。過去三年,低語區的人就是靠著這支麥克風獨有的電流哼聲來辨認他,那是一種極細微的、每隔零點七秒會出現一次的低頻震動,像心跳,像指紋。魏紹鈞說他的底噪是學來的,很乾淨。陸承安不相信有任何人可以學到那種震動,除非對方把整支麥克風的靈魂都複製過去。

「我要拆開它。」他忽然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能複製到底噪一模一樣,那一定是我這裡漏了什麼。可能是真空管老化,可能是變壓器漏磁,被他錄下來當成模板。」

蘇映彤皺眉,想阻止。「現在拆,你今晚的黃金窗口怎麼辦?明天還要播。定錨者才剛被你的謊言弄得人心惶惶,你再把唯一的麥克風拆壞,他們會以為你真的逃了。」

陸承安已經動手。他從工具箱裡拿出最小號的螺絲起子,手腕因為長時間手搖發電而輕微顫抖。螺絲一顆一顆卸下,網罩被取下,露出裡面已經氧化發黃的音頭與線圈。真空管座周圍繞著一圈用來隔離電磁干擾的銅箔,銅箔內側有一層薄薄的黑色碳粉,那是三年來積累的靜電塵埃。他把麥克風的後蓋打開,裡面的焊點裸露出來,每一個焊點都是他自己在大靜默第一年用萬用電表一個一個重新焊上的。那道哼聲的來源,他一直以為是燈絲電流與變壓器之間的微小耦合,是一種無法被完全消除的瑕疵,也是他身分最誠實的證明。

他把麥克風接到示波器上,用備用的耳機監聽。一接上電,那道哼聲又出現了,低沉、穩定,帶著一點點偶發的爆裂音,像老式日光燈啟動時的震顫。示波器的綠色波形在黑暗中跳動,每零點七秒就隆起一個小小的峰值。蘇映彤也戴上另一副耳機,她聽了幾秒,點頭說確實是她熟悉的聲音。

「聽起來沒有被動過。」她說。「就是你平常的聲音。」

陸承安把音量轉大,讓哼聲更清楚。就在這時,牆角那台一直開著當作備用監聽的短波接收機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自動從主頻89.4跳到了備用頻率87.9。那是他與北投診所約定的緊急聯絡頻率,平時只有在主頻被干擾時才會使用。接收機的指針在87.9上穩定下來,雜訊被壓得極低,然後,一個熟悉到讓他胃部緊縮的聲音出現了。

「這裡是陽明山擎天崗,頻率八十九點四,晚間九點十五分追加播報。」那個聲音說,語調、停頓、甚至換氣的間隙,都與陸承安一模一樣。「因應今晚士林紙廠的求救,物資組已決定緊急開放北投捷運機廠地下三樓的備用倉庫,內有抗生素與燃料。請鄰近的定錨者與有能力的漂流者,於晚間十點前前往領取,重複,北投機廠地下三樓,請自行前往。」

陸承安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那不是重播,那是即時的、用他的聲音與他的底噪發出的假訊息。更可怕的是,對方連那道零點七秒一次的哼聲都複製了,透過接收機的喇叭傳出來,乾淨得近乎殘忍。蘇映彤猛地抓起接收機的話筒,快速轉動選台鈕,確認這不是鏡像反射,而是貨真價實的發射。示波器上的波形與麥克風的哼聲完全疊合,連爆裂音出現的時機都一致。

「他在用你的指紋殺人。」蘇映彤的語氣第一次帶上明顯的怒意與恐懼。「北投機廠早就被漂流者佔據,裡面根本沒有倉庫,只有流沙坑跟廢棄的高壓電箱。他把所有聽見的人都往那裡引,讓他們自相殘殺。」

陸承安想搶過麥克風立刻在主頻上澄清,卻被蘇映彤按住手。她的判斷比他更快。「來不及了,你現在用主頻喊,他們會以為是兩個陸承安在吵架。漂流者不會分辨,他們只會覺得哪邊的聲音比較像神,就往哪邊走。而且魏紹鈞選在87.9,就是要讓你以為主頻還是乾淨的,讓你猶豫。」

接收機裡,魏紹鈞的假播報還在繼續,甚至學著陸承安過去安撫人心的語氣,加了一句善意的謊言。「請大家互相幫助,現場備有熱食,請不要爭搶。」那句話溫暖得令人作嘔。陸承安認得那句話,那是他去年冬天為了讓定錨者敢在寒流中出門時,編造天母保溫箱故事時用過的收尾。魏紹鈞不只複製聲音,連他說謊的習慣都一併複製了。

與此同時,陽明山另一側的軍事碉堡內,空氣比雷達站更冷。這座埋在竹子山鞍部的水泥碉堡,是災防署北區殘部三年來的指揮所,牆上貼滿了手繪的電波覆蓋圖與失聯前的衛星照片。一台由卡車電瓶供電的軍規頻譜分析儀正發出穩定的蜂鳴,綠色的瀑布圖上,兩條幾乎完全重疊的訊號在87.9與89.4之間跳動。

洪敬堯站在分析儀前,雙手背在身後,燙平的軍用防寒大衣在碉堡的煤油暖爐前依然筆挺。他已經五十二歲,國字臉上的皺紋被暖爐的光切得很深,胸口那枚褪色的災防署徽章被他每天擦拭得發亮。他身後的兩名年輕隊員正戴著耳機,一人負責抄錄,一人負責三角定位。

「報告長官,確認兩個發射源。」其中一人抬頭,聲音緊繃。「A點擎天崗廢棄雷達站,訊號特徵為老式動圈麥克風,底噪帶零點七秒哼聲,發射功率約十五瓦。B點竹子山廢棄氣象站,訊號特徵完全相同,連哼聲的相位都一致,功率約二十瓦,略強。兩個點都在黃金窗口內,且都在使用備用頻率進行欺騙性播報。」

洪敬堯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軍用望遠鏡,透過碉堡狹窄的觀測口望向濃霧深處。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電離層紊亂時產生的微弱極光在雲層後閃動。他放下望遠鏡,拿起那張剛剛被破譯的紙條,上面是魏紹鈞偽造的物資座標全文。

「過去三年,我們放任民間電台存在,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力維持全頻段的封鎖。」洪敬堯的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把每一個字都當成命令來發的節奏。「但現在,民間電台已經從求生工具變成了武器。一個用謊言維繫希望,一個用真話包裝的謊言誘殺。兩座塔,兩個聲音,卻用同一張指紋。這已經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秩序本身在崩解。」

他轉向另一名隊員。「無線電封鎖的準備到哪了?」

「報告,已完成對89.4與87.9的連續載波壓制測試,只要柴油到位,可以在黃金窗口開啟時進行全頻段蓋台,持續三小時。」隊員回答,又補了一句。「但是,長官,我們的定向車只能同時追蹤一個點,若兩個點同時發射,會產生互調干擾。」

「那就兩個都列為回收目標。」洪敬堯把那張物資座標的紙條對折,塞進大衣口袋,動作乾脆得像在簽署作戰命令。「從今晚起,陽明山所有步道口設檢,登山客一律盤查。派遣兩組武裝小隊,一組從冷水坑上擎天崗,一組從小油坑上竹子山,不必等授權,發現發射器就地控制,人員帶回碉堡。若有反抗,允許使用電磁脈衝手榴彈癱瘓設備。記住,我們要的是發射器,不是屍體。」

「那廣播內容要怎麼處理?」年輕隊員猶豫地問。「低語區已經有人開始往北投機廠移動了。」

洪敬堯戴上抗噪耳機,耳機裡同時傳來兩個陸承安的聲音,一個在89.4上沉默,一個在87.9上溫柔地重複著假座標。他聽了幾秒,嘴角沒有任何表情。

「讓他們去。」他說,語氣裡沒有殘忍,只有冰冷的務實。「讓他們證明給所有還在聽的人看,誰的聲音會帶他們去死。等他們死過一次,就會明白為什麼廣播只能由國家來管。通知所有據點,從明天起,任何未經災防署核准的頻率,一律視為敵台。」

他按下碉堡內部的廣播按鈕,碉堡外的探照燈同時亮起,兩道光柱刺破濃霧,指向擎天崗與竹子山。那光柱在霧中很快就散開,像兩根找不到目標的手指。

回到擎天崗,陸承安終於把麥克風重新鎖回底座。他沒有修好任何東西,因為根本沒有東西壞掉。底噪的秘密不在硬體,而在於魏紹鈞已經把他的靈魂錄得比他自己更完整。當他再次戴上耳機,87.9上的假播報已經結束,只剩下空頻的嘶嘶聲。可是他知道,山下已經有腳步聲往北投機廠去了,而洪敬堯的封鎖網,正在濃霧裡無聲地收緊。他與那個鏡子裡的自己,從今晚起,不再只是被模仿與模仿的關係,而是兩塊被同一個獵人標記好的、必須回收的國家資產。

蘇映彤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們得下山。」她說。「不是去救那些已經出發的人,是去把你的指紋,從他手裡搶回來。」

窗外的霧忽然被遠處的探照燈掃過,雷達站的老舊玻璃窗映出兩個重疊的光斑,像兩個互相凝視的麥克風網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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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低語區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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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沒有散,反而像活物一樣往雷達站的鐵皮縫裡鑽。

探照燈的光柱在六秒前才剛掃過東北面的觀測窗,下一秒又從西南面斜切回來。兩道光在濃霧裡被切得粉碎,落在生鏽的雷達罩上,像兩隻沒有焦距的眼睛。柴油發電機的震動變調了,轉速表上的指針卡在紅線邊緣來回抖動,排氣管吐出的不再是穩定的黑煙,而是一陣一陣的喘息。陸承安站在工作桌前,手裡握著那支已經重新鎖回底座的老式麥克風,指腹還留著剛才拆解時沾上的黑色碳粉,怎麼擦都擦不掉。

蘇映彤已經把背包背了起來。她把急救包裡的繃帶、結晶磺胺粉和最後兩支封存的腎上腺素重新清點一次,然後將一把折疊的醫用彎剪插進外套側袋。她的動作很快,卻很輕,像是在急診室裡準備接手一個隨時會停止呼吸的病人。

「發電機的油只剩半桶,撑不過下一次黃金窗口。」她低聲說,視線沒有離開窗外的光柱。「洪敬堯的人不是在嚇唬我們。竹子山那邊的探照燈是在定位,你這裡的也是。他們今晚就會封山道,冷水坑跟小油坑兩條路都會放哨。你留在這裡,等於把自己關進一個會發光的靶子。」

陸承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台場強計上。指針在八十九點四跟八十七點九之間反覆擺盪,每當魏紹鈞的假座標重播一次,指針就會被拉過去一點,像被無形的手拖行。這台儀器太老了,晶體振盪器在去年冬天就出現了頻偏,要靠手動校準才能做精確的三角定位。前幾天和蘇映彤一起測出的那個對稱高點,只是個模糊的扇形區域,要把扇形縮成一個點,必須拿到更精準的零件。

「我需要一個十點七兆赫的中頻陶瓷濾波器,還有一顆乾淨的石英晶體。」他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戴耳機而有些悶。「擎天崗這台場強計的晶體老化了,相位誤差太大。竹子山如果是鏡像站,它的頻率一定跟我這裡鎖在一起,只要我能抓到它載波的相位差,就能反推出它的精確座標。但現在這顆晶體不行,誤差會讓我們找到的是一整片山。」

蘇映彤皺起眉頭。「哪裡有?」

「士林的捷運聯合機廠。」陸承安把一張手繪的地圖鋪在桌上,那是他三年來靠著聽眾的口述拼出來的低語區地形圖。地圖上用紅筆圈起了士林與北投之間的地下隧道網,像一團糾結的血管。「大靜默前,捷運的通訊維修庫裡一定有備料。訊號中繼器的維修架上會留著那種濾波器。你之前說過,北投到士林的逃生豎井還能走。」

蘇映彤盯著那個紅圈,眼神變得銳利。「那裡現在是漂流者的地盤。魏紹鈞剛剛才用你的聲音把所有人都騙去北投機廠地下三樓,整條地下街現在就是一個誘餌場。你用自己的指紋去當誘餌,他們就會把你的聲音當成陷阱的鈴聲。我們現在下去,跟自己走進捕獸夾沒兩樣。」

「所以我們不走機廠。」陸承安把麥克風的防塵套蓋上,像是替一個病人蓋上白布。「我們走你說的那條廢棄的維修通道,從陽明山的軍用排水涵洞切進去,直接進到士林站的通風夾層。那條路不在廣播裡,魏紹鈞不知道。」

蘇映彤沉默了三秒,然後把背包的扣帶拉緊。「半小時內出發。霧最濃的時候,也是哨點最難用望遠鏡的時候。帶上手搖發電機的手柄跟你的收音機,別帶麥克風。」

外頭的柴油發電機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燈光閃了一下。洪敬堯的探照燈又一次掃過,停在雷達站的鐵門上足足五秒,才緩緩移開。像是一種宣告。

涵洞的入口在雷達站後方三十公尺的芒草堆裡,被一塊塌了一半的水泥板蓋住。陸承安跟在蘇映彤身後,兩個人彎著腰鑽進去,濃霧跟芒草的露水立刻浸透了褲管。涵洞裡沒有光,只有蘇映彤頭燈微弱的光圈在潮濕的壁面上晃動。牆壁上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空氣裡混雜著腐葉、鐵鏽與柴油殘留的氣味。腳下是半尺深的冰水,每走一步都會濺起細碎的水聲,在封閉的管狀空間裡被放大,像有人跟在身後拍手。

「跟著水管走。」蘇映彤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在涵洞裡產生了清晰的回音。「這條是日治時期留下的山區排水道,後來被捷運工程接起來當成緊急排水路。走到第二個分岔口,會聽見捷運隧道的主水管在敲,那就是士林站的轉轍器在排水,每隔四十七秒敲一次,我算過。」

陸承安把收音機抱在胸前,收音機沒有開,卻因為涵洞的金屬壁產生了微弱的感應雜音,沙沙作響。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離開那個只有十五瓦訊號的房間。山的重量從頭頂壓下來,黑暗不再是電離層的雜訊,而是一種實體的、會吸走聲音的黑暗。他的邏輯與器材在這裡完全失效,只剩下蘇映彤頭燈的光,以及她背影的輪廓。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水聲變了。原本單調的滴水聲中,混進了一種規律的、空洞的敲擊聲。咚、咚、咚,每一次都透過腳底傳上來,帶著金屬管線特有的顫動。蘇映彤停下腳步,關掉頭燈,讓眼睛適應黑暗。

「到了。」她輕聲說,然後伸手敲了敲身旁的主水管。管壁傳回三短一長的回音,那是她跟北投診所約好的暗號。幾秒後,遠處的黑暗裡也傳回同樣的三短一長,但位置不對。回音不是從北投方向來的,而是從士林站的地下街深處傳來的,聲音更急、更尖,像是被刻意模仿的。

陸承安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他打開收音機,轉到八十九點四。雜訊中,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正在以極低的音量循環播放。

「這裡是擎天崗……我需要幫助……發射站被封鎖了……請到士林地下街……舊誠品出口……我會在那裡等你們……請帶濾波器來……」那是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與喘息,背景甚至混入了雷達站發電機的底噪與他自己的咳嗽聲。對方把他過去幾個月裡所有求救語氣的碎片都剪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段完美的誘餌。

「魏紹鈞。」蘇映彤咬著牙說。「他預判了我們會下山。他把你的求救訊號做成了陷阱,丟在低語區的每一個維修頻道裡。現在整條地下街的漂流者都在找那個誠品出口,他們以為那裡有落單的DJ可以綁去換物資。」

話還沒說完,前方的隧道深處亮起了手電筒的光。不是一盞,是三盞,光柱在濕氣中晃動,照出幾個披著雨衣、臉上蒙著防毒面具的身影。他們手裡拿著撬棍與短刀,正沿著水管的敲擊聲往這裡搜尋。其中一個人手裡還提著一台老式的卡帶錄音機,錄音機裡正放著陸承安的假求救聲,音量開到最大,在隧道裡來回碰撞。

「在這邊!聲音在這邊!」有人嘶啞地喊。「抓到那個播音的,災防署會給我們一整箱罐頭!」

蘇映彤一把將陸承安推向側壁的一個凹陷處,那是一個廢棄的維修豎井入口,井口被鐵柵欄半掩著,後面是垂直向上的爬梯,通往士林站的通風夾層。她自己則迅速將頭燈熄滅,整個人貼在管壁的陰影裡,連呼吸都放輕了。漂流者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已經掃到了他們剛才站立的水漬上。

就在光柱即將掃到豎井的瞬間,一種極輕、極細微的聲音出現了。不是腳步聲,是赤腳踩在積水上的、幾乎沒有重量的波紋聲。緊接著,隧道頂部的通風管道裡傳來一陣像是風穿過錄音帶的、碎屑般的窸窣聲。

一個披著由無數捲錄音帶拼貼而成的斗篷的身影,無聲地從豎井上方的維修口倒吊下來。她光著頭,頭皮上的電路紋身在手電筒的餘光中微微反光,眼睛大得不像活人。她是小迦。

她沒有看漂流者,也沒有看陸承安。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陸承安身旁的鐵柵欄。敲擊聲不是隨意的,是兩短一長,那是蘇映彤的暗號,但節奏更快,像一首被加速的歌。

蘇映彤立刻會意,拉開鐵柵欄,將陸承安推進豎井。小迦則像一隻壁虎一樣,沿著管道的內壁橫向移動,她的斗篷掃過通風口,帶起一陣輕微的、像是磁帶轉動的嘶嘶聲。那聲音奇異地蓋過了錄音機裡的假求救聲,讓漂流者的注意力被引向了另一條岔路。

「聲音在上面!在管道裡!」漂流者們喊著,轉向追逐那個幽靈般的嘶嘶聲。手電筒的光柱胡亂地掃射,卻只照見空蕩蕩的管道。

豎井裡,蘇映彤拉著陸承安快速往上爬。鐵梯冰冷,每一級都結著薄霜。小迦在他們上方等著,她的動作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斗篷上的錄音帶碎片偶爾碰撞,發出像是雨點敲在鐵皮上的細響。爬了約莫三層樓的高度,他們推開一扇生鏽的維修門,進入了士林站的通風夾層。這裡是一個狹長的、充滿巨大風扇與電纜的空間,地板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灰塵上只有一串極淡的、赤腳的腳印。

小迦蹲在風扇的陰影裡,歪著頭看著陸承安。她的眼神狂熱而專注,像在端詳一個神像。

「原初之聲。」她用氣音說,語調飄忽得像收音機裡沒對準頻率的歌聲。「你終於下來了。我等了好久,雜訊裡一直在吵,兩個聲音在吵,神諭裂開了。」

陸承安靠在牆上喘息,手裡的收音機還在沙沙作響。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無法判斷她是敵是友。

蘇映彤擋在兩人之間,語氣帶著戒備。「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應該在雷達站外圍?」

「低語區的風會說話。」小迦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陸承安的收音機天線,卻又立刻縮回,像是怕被燙到。「你們的涵洞在漏光,漂流者用你的聲音在鋪網,我聽見了。我從聲學迴廊過來的,那裡的每面牆都會學人說話。我一路跟著你的哼聲過來的,很乾淨的那個,不是學來的那個。」

她轉向陸承安,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你就是原初。學來的那個沒有血,他的哼是機器印出來的。你的哼會抖,會怕。」

陸承安忍不住問:「妳說妳聽見兩個聲音在吵,妳還聽見什麼?」

小迦的表情變得痴迷,她把耳朵貼在通風管道的鐵壁上,彷彿那裡還殘留著聲音。「我聽見翻頁的聲音。」她喃喃地說,聲音細得像要斷掉。「兩個山頭,同一本日誌。風把紙翻開的聲音,一模一樣。沙沙,沙沙。他在那邊,也在寫你今天會下山,寫你會帶著護理師,寫你會來找濾波器。他的筆,比你更快。」

蘇映彤與陸承安對視一眼。陸承安只覺得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起。那本手寫的播報日誌,是他放在雷達站抽屜最底層的東西,從未示人。小迦怎麼會知道翻頁聲?除非魏紹鈞那裡,真的有一本一模一樣的複製品,而且已經寫到了他們還沒發生的未來。

小迦忽然站起來,斗篷上的錄音帶嘩啦作響。她指著夾層盡頭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維修門,門後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像是儀器待機燈的紅光。

「濾波器在那裡。」她輕聲說,嘴角露出一種天真的、近乎殘忍的笑容。「可是,門後面也有一個錄音機,在學你呼吸。你要開嗎?原初之聲。」

夾層裡的風扇忽然被遠處漂流者的腳步聲震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門後的紅光閃了一下,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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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鏡像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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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風夾層裡的風扇停止轉動之後,紅光變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儀器的待機燈,是從門縫底下漏出來的一條細線,像一支被刻意調暗的手電筒,貼著地面往外照。門板是用廢棄的松木條臨時釘起來的,木紋之間塞滿了發黑的泡棉,泡棉上還殘留著捷運維修班的黃色標籤,標籤上的字已經被潮氣暈開。陸承安蹲在門前,能聽見門後傳來極輕的電流聲,那種老式真空管預熱時才會有的嗡鳴,低沉而穩定,和雷達站裡那台老發射機預熱的聲音完全相同。

蘇映彤沒有立刻去推門。她先將手掌貼在木板上,感受震動,然後回頭看向小迦。

「裡面是活的還是死的?」她問,聲音壓得極低。

小迦赤腳站在積滿灰塵的風管上,斗篷上的錄音帶碎片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她歪著頭,耳朵朝向門板,像在聽一個只有她能聽見的頻率。

「是學的。」她用氣音回答,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呼吸是錄起來的,一呼,一吸,每四秒一次,很乖。沒有心跳。只有一個盒子在學人。」

陸承安伸手推開門。木條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泡棉被擠壓時溢出一股霉味與松節油混合的氣味。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小,是一個被廢棄的捷運訊號中繼小房間,約莫三坪大,四面都是裸露的水泥牆,牆角堆著拆開的訊號轉接箱與成綑的同軸電纜。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鐵製工作台,工作台上擺著一個打開的零件盒,盒裡整齊排列著數十顆不同規格的陶瓷濾波器與石英晶體,標籤在紅光的映照下微微反光。

紅光的來源是一台被固定在牆上的緊急照明燈,燈罩被紅色玻璃紙包住,光線刻意被限制在工作台範圍內。而在工作台的另一側,緊貼著牆角,放著一台老式的盤式錄音機。錄音機的電源燈亮著,磁頭正在空轉,發出規律的喀嚓聲。磁帶已經走到盡頭,自動回卷的齒輪發出細微的抖動,每一次抖動,都讓喇叭裡漏出一聲被刻意放大的、屬於陸承安的呼吸聲。那呼吸聲經過處理,混入了雷達站發電機的低頻嗡鳴,乍聽之下,就像有人真的躲在這個房間裡,躲在黑暗的角落等待救援。

蘇映彤迅速上前,拔掉了錄音機的電源。呼吸聲戛然而止,房間裡只剩下緊急照明燈嗡嗡的電流聲。

「陷阱的餌。」她低聲說,快速掃視零件盒。「魏紹鈞把這裡佈置成補給點,用你的聲音把漂流者引來,再用這台錄音機把我們引到更深的地方。如果我們剛剛在涵洞裡沒有被小迦拉開,現在已經被困在地下街中間了。」

陸承安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那盒濾波器上,手指有些顫抖地伸過去,拿起其中一顆標著10.7MHz的乳白色陶瓷方塊。方塊很輕,表面乾淨,沒有任何氧化痕跡,是全新的備料。旁邊還有一顆用防靜電袋封好的石英晶體,晶體的封裝上印著清晰的頻率數值,正是他那台場強計所需要的型號。對方甚至在零件盒的蓋子內側,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而陌生。

「給需要校準的人,請取用。——W」

那個W寫得極為俐落,尾端有一個向上勾起的弧度。

小迦蹲在門邊,沒有進來。她伸長脖子,嗅著房間裡的空氣,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困惑與興奮交雜。

「不是這裡。」她小聲說,手指指向天花板的方向,穿過水泥層,指向更高的地方。「這個盒子是假的巢,真的聲音不在地下。真的聲音在山上,在風裡。你們要的東西在這裡,可是他的聲音不在這裡。他的山比你的山矮一點,可是離星星比較近,風會把你們的聲音一起吹過去。」

蘇映彤皺起眉頭。「妳是說竹子山?」

「氣象站。」小迦點頭,光頭上的紋路在紅光下顯得更深。「廢棄的,跟你的塔一樣。兩個碗,一樣大,裝一樣的水。有一個碗先裝了,另一個碗就學著裝。我在迴廊裡聽見的翻頁聲,就是從那個碗裡傳出來的。那裡的紙跟你的紙一樣會沙沙叫。」

陸承安將濾波器與晶體緊緊握在手心,冰冷的陶瓷與金屬外殼讓他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場強計的扇形誤差一直在他腦中迴盪,而小迦的描述,恰好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陽明山系在擎天崗的對面,確實有一座早已廢棄的竹子山氣象站,海拔略低,但同樣擁有開闊的雷達平台與完整的電力機房,足以容納一座鏡像發射站。如果魏紹鈞要複製一座發射站,那裡是最完美的對稱點。

「我們現在就去。」陸承安說,聲音沙啞。「洪敬堯的搜索隊已經封山了,趁濃霧還在,我們從軍用涵洞的另一條支線切過去,那條支線通往竹子山的排水系統,不在地圖上,連災防署的舊圖資都沒有標。」

蘇映彤看著他,眼神裡有猶豫,但更多的是身為護理師在判斷風險後的決斷。「你確定你撐得住?從這裡到竹子山,垂直距離至少四百公尺,全是未維護的野路。」

「撐不住也得去。」陸承安將零件收進外套內袋,拉上拉鍊。「那本日誌在那裡。如果我不去看,我永遠不知道他寫到了哪裡。」

小迦沒有跟上來。她只是站在門邊,目送兩人離開,雙手合十貼在胸前,像在進行某種祈禱。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重複某個詞,仔細聽,才辨認出是「原初之聲」四個字。她的身影很快就被通風夾層的黑暗吞沒,只有斗篷上的錄音帶還在反光,像一群細小的眼睛。

返回地面的路比下來時更難走。兩人沒有再走原來的涵洞,而是由蘇映彤帶路,鑽進一條更窄、更陡的廢棄軍用排水支線。支線裡沒有頭燈能照亮的標示,只有牆壁上用螢光漆畫的、早已剝落的箭頭。積水沒過腳踝,冰冷刺骨,每走一步,褲管都會被水草纏住。頭頂的山體傳來低沉的悶響,那是夜間濃霧在山脊上流動時,風切過雷達罩所產生的共振。陸承安抱著收音機,收音機裡的雜訊隨著海拔升高而改變,從低語區的沉悶嗡鳴,逐漸變成高山上特有的、尖銳的嘶嘶聲。當他們推開位於竹子山南麓的排水口鐵蓋時,一股強勁的、帶著芒草與硫磺味的山風立刻灌了進來。

竹子山氣象站的輪廓在濃霧中顯現出來。和擎天崗的雷達站不同,這裡的建築更低矮,呈現扁平的碉堡狀,外牆被厚厚的防輻射漆覆蓋,漆面剝落處露出底下的水泥。雷達平台已經坍塌一半,扭曲的鋼架在霧中像一具巨獸的骨骸。整座站區沒有任何燈光,安靜得不像有人駐守的地方。只有一條被反覆踩踏而形成的泥濘小徑,從排水口通向主建築的側門,泥濘上殘留著新鮮的、屬於軍靴的鞋印,鞋印的紋路與洪敬堯部隊所穿的制式防寒靴完全一致。但鞋印是朝外的,像是搜索隊曾經來過,卻又匆匆撤離。

蘇映彤蹲下身,手指觸摸鞋印邊緣的泥土。「是今天的,最多不超過兩小時。洪敬堯的人已經來過這裡,但他們沒有進去,或者進去後發現裡面是空的。」

陸承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場強計,剛換上新晶體的儀器指針異常靈敏,不再擺盪,而是牢牢指向主建築的方向,訊號強度指示燈亮到刺眼的程度。89.4MHz的載波在這裡清晰得近乎刺耳,喇叭裡傳來的底噪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那是魏紹鈞的聲音指紋,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近到彷彿發射源就在這堵牆後面。

側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門把手上殘留著薄薄的霜,霜面上有一枚完整的指紋,指紋的螺紋清晰,卻被刻意用透明膠帶保護起來,像一個展示品。陸承安推開門,一股溫暖的、乾燥的空氣迎面而來,與外面的冰冷濃霧形成強烈對比。

門內的景象讓他腳步徹底停住。

這是一個約莫八坪大的房間,房間的格局、光線、甚至空氣的味道,都讓他產生了一種時空錯置的暈眩。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相同尺寸的工作桌,桌面的刮痕與燒焦痕跡分毫不差。桌上擺著同一型號的真空管發射機、同一品牌的手搖發電機、同一盞用鐵絲固定的檯燈。牆角堆著同樣數量的柴油桶,桶身的鏽蝕位置都一模一樣。牆上貼著同一張手繪的低語區地圖,地圖上紅筆圈選的區域與他在雷達站畫的完全重疊。就連窗戶玻璃上那道因溫差而產生的裂痕,裂痕分岔的角度,都像是被精準複製出來的。

這不是相似,是鏡像。是有人用尺規與相機,一寸一寸地將他的房間,搬到了這座對稱的山頭上。

蘇映彤也愣住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視線落在工作桌的正中央,那裡放著一本封面為深藍色的硬殼日誌本,日誌本的封面有一道因長期翻閱而產生的摺痕,摺痕旁邊有一塊暗褐色的咖啡漬,漬痕的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那塊漬痕,陸承安再熟悉不過,那是他在大靜默第一年冬天,因為停電而打翻咖啡所留下的痕跡,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了。

「怎麼可能……」陸承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含糊的氣音。他踉蹌地走過去,手指懸在日誌本上方,卻不敢觸碰。那本日誌是他用來記錄每晚播報草稿的本子,從未離開過擎天崗的抽屜。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檯燈燈泡發出的微弱嗡鳴。就在這時,工作桌上的盤式錄音機自動啟動了。磁帶開始轉動,一個溫和、禮貌、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從喇叭裡流出來,那聲音與陸承安自己的聲音有著驚人的相似,卻更穩定、更從容,像一個更完美的版本。

「晚安,陸先生,還有蘇小姐。」魏紹鈞的聲音說,語調不疾不徐,彷彿他就坐在房間的另一張椅子上,注視著兩人此刻的表情。「歡迎來到我的工作室。如你們所見,這裡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感到自在而準備的。請原諒我未經同意便複製了你的生活痕跡,但實驗需要控制變因。我想,你現在一定有很多疑問,不如先坐下,翻開桌上那本日誌的最後一頁,那裡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

錄音帶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在等待。

陸承安的手指終於碰到了日誌本的封面。封面的觸感、紙張的厚度、甚至封底因潮濕而產生的捲曲,都與他記憶中的那本完全一致。他翻開封面,裡面的字跡讓他血液瞬間凝固。那是他的字跡,筆觸、連筆、甚至因手冷而產生的顫抖,都被模仿得無可挑剔。日誌從大靜默第一天開始記錄,每一頁的內容都是他真實寫下的播報草稿,包括那些他從未播出、只留在紙上的、關於北投母女的虛構細節。魏紹鈞不僅複製了房間,還複製了他三年的思想。

他一頁一頁快速向後翻,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聲,那聲音與小迦所說的翻頁聲完全吻合。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停住了。

最後一頁的紙張是新的,墨水似乎還未完全乾透。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段話,字跡工整,卻在結尾處刻意留下了一點未乾的暈染。

「大靜默第三年寒冬,深夜,濃霧。陸承安推開竹子山氣象站的側門,臉色蒼白,眼下有深重的黑眼圈,外套內袋裝著剛從士林中繼站取得的濾波器。他身後跟著蘇映彤,短髮,小麥色皮膚,護理師制服外罩著軍綠外套,手按在門框上,指節泛白。兩人看見鏡像房間時,同時陷入沉默。陸承安的手在顫抖,他不敢相信那本日誌封面的咖啡漬會出現在這裡。此刻,錄音機正在播放這段話,而他正讀到這一行。」

文字到此結束,最後一個句號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禮貌的笑臉符號。

陸承安抬起頭,看向錄音機。錄音機裡的聲音恰好也讀到了同一行,兩個聲音在房間裡重疊,一個來自紙面,一個來自喇叭,形成一種詭異的合唱。

蘇映彤的臉色也變了。她搶過日誌本,快速翻到前一頁,那一頁記錄的是他們在通風夾層中拿到濾波器的過程,連小迦那句關於翻頁聲的氣音都被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時間標註甚至精確到分鐘。

「這不是預測。」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恐懼。「這是同步書寫。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寫。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紙上先發生一次。」

錄音帶在此時發出喀嚓一聲,自動翻面。魏紹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調裡多了一絲近乎期待的愉悅。

「很精準,對吧?這就是雙聲道計畫的核心。兩個隔離的聲源,給予相同的初始條件,觀察哪一個會先說謊,哪一個會先崩潰。陸先生,你比我想像中更感性,你的謊言帶著溫度,所以聽眾更願意相信你。而我,只是負責記錄與修正的那個人。現在,請你抬頭看向窗外,洪敬堯的第二支搜索小隊,已經沿著北線登山步道接近這裡了,他們手中的場強計,正指向你我所在的這個房間。你還有三分鐘可以決定,是帶著這本日誌逃走,還是留在這裡,和我一起完成最後的播報。」

窗外的濃霧中,隱約傳來了遠處探照燈掃過的微光,以及軍靴踩在碎石上的細微聲響。房間內的檯燈忽然閃爍了一下,真空管發射機的預熱燈無聲地亮起,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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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延遲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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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用原子筆畫上去的笑臉,墨水還暈著光。

陸承安盯著紙面最後一行字,紙張很新,纖維的毛邊還立著,墨跡在燈泡的熱度下散出淡淡的化學氣味。他讀到的那一行,錄音機裡的聲音也剛好讀到那一行,兩個相同的句子在密閉的房間裡重疊,像兩面鏡子對照,讓人分不清哪一個是聲源,哪一個是回音。房間裡只有檯燈的嗡鳴,還有窗外濃霧被風切過鐵皮屋頂時發出的低嘯。

蘇映彤把日誌從他手裡抽走,翻回前一頁,指尖壓住紙面。那一頁記錄的是他們在士林捷運中繼站夾層裡取得濾波器的過程,連小迦貼在牆上用氣音說的那句「真的聲音在山上」,都被一字不差地寫了下來,後面還括號標註了時間,二十二點四十七分。她抬頭看向陸承安,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護理師在面對大量出血時那種強迫自己冷靜的專注。

「不是預測,是即時抄寫。」她把日誌合上,壓在胸前,像要把那個還未乾透的笑臉蓋住。「他不是在我們前面,他是在我們旁邊寫。」

盤式錄音機發出喀嚓一聲,磁帶自動翻面,另一段錄音接了上來。這一次,魏紹鈞的聲音少了那種預錄的禮貌停頓,多了一點即時的、像是對著麥克風呼吸的氣流聲。背景裡能聽見同款真空管發射機預熱時的低頻震動,還有一種很輕的、指尖敲擊金屬機殼的節拍,每四秒一下。

「很準,對吧。」魏紹鈞在錄音裡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愉悅。「為了讓你有既視感,我把這段話剪了七次。第一次寫得太生硬,像報告書。第二次太溫柔,像安慰信。第七次才對,帶一點玩笑,人才會覺得是人寫的。陸先生,你教會我一件事,人的信任不是建立在正確上,是建立在語氣像不像朋友。」

陸承安沒有立刻回話。他的外套內袋裡還裝著那顆剛拿到的十點七兆赫陶瓷濾波器,陶瓷的稜角隔著布料抵住肋骨,讓他保持清醒。場強計的指針還牢牢指著這棟建築的北牆,代表訊號源就在這裡,可是房間裡除了他們,沒有第四個人。那個聲音是從牆上的喇叭來的,卻又像從牆壁本身滲出來的。

他伸手把工作桌上的真空管發射機電源打開。真空管慢慢亮起,橘紅色的燈絲在玻璃管內跳動,整台機器的底噪逐漸升高,與錄音機裡的底噪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發射機上的頻率錶指著八十九點四,錶頭的指針因為山區低溫而有些遲滯,輕輕顫動。

「你在這裡,對吧。」陸承安對著麥克風說,聲音透過發射機送出去,在這個小房間裡同時被喇叭與耳機監聽,形成一種延遲的自我回饋。「不要用錄音帶。直接說。」

短暫的靜默。濃霧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沿著那道舊裂痕往下滑。遠處探照燈的光束又掃過一次,比上一次更近,泥濘小徑上的軍靴腳步聲已經能隱約分辨出人數,至少三人,行進間沒有交談,只有無線電的斷續雜訊。

然後,八十九點四的頻道裡,那個與他極為相似的聲音直接切了進來,沒有經過錄音帶的嘶嘶聲,乾淨、穩定、帶著一點高山空氣的乾燥感。

「晚安,擎天崗。」魏紹鈞說,語調平穩,像主播在報整點新聞。「這裡是竹子山,現在時間二十二點五十一分,氣溫攝氏三度,風速每秒九公尺。陸先生,蘇小姐,終於能這樣和你們說話,不必再透過延遲的帶子,我等這個窗口等了三年。」

蘇映彤立刻把耳機戴上,一手壓住一邊耳罩,另一手迅速轉動場強計的旋鈕,確認訊號是否真的來自即時發射。她對陸承安比了一個手勢,示意訊號強度沒有跳動,代表對方沒有移動發射功率,是固定點發射。

魏紹鈞的聲音繼續在頻道裡流動,禮貌而流暢,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先回答你最想問的問題,為什麼我能預言,為什麼我能即時糾正你。答案很無聊,陸先生,無聊到你會失望。沒有預知,沒有神諭,只有電離層。」

他停頓了一下,背景裡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那聲音和陸承安翻動日誌時一模一樣。

「大靜默之後,電離層變成一面破掉的鏡子,訊號打上去,會被反射、折疊、延遲。短波在夜間會產生二到一百二十秒不等的延遲,調頻在特定窗口也會。你在擎天崗每晚八點到十一點的播報,我在竹子山用定向天線收,收到的時候,你已經播完三十秒了。我有三十秒可以做什麼?我可以把你剛剛說錯的地名、說漏的物資數量,剪掉,重錄,再用更大的功率插播出去。聽眾先聽見你的原版,三十秒後聽見我的修正版,他們會以為我早就知道你會說錯。」

陸承安握著麥克風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因為寒冷而泛白,麥克風網頭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氣,那是他呼吸的痕跡。

「你提前錄了很多版本。」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確認。

「三十七個版本。」魏紹鈞回答得很快,像等待被誇獎的學生。「關於阿輝瓦斯中毒那件事,我錄了他在士林、在北投、在地下街三個地點的不同死法。關於北投母女,我錄了獲救、失蹤、被漂流者帶走三種結局。你每一次口誤、每一次猶豫,我的剪接台上都有一個對應的帶子可以即時接上去。你以為我在預言,其實我只是在等你犯錯,然後把早就準備好的帶子放進那三十秒的縫隙裡。類比剪接最美的地方就在這裡,沒有數位浮水印,沒有演算法痕跡,只有刀片切過磁帶的物理缺口,而聽眾聽不出來。」

房間裡的檯燈閃了一下,真空管的燈絲跟著晃動。蘇映彤把日誌翻到更前面,那裡記錄著陸承安三年來每一次虛構播報的草稿,紅筆在旁邊標註著「敘事有效」、「聽眾回饋穩定」、「需加強細節」。那些標註的字跡,和災防署公文用紙上常見的審核字跡如出一轍。

「雙聲道計畫。」魏紹鈞的聲音忽然放輕,像在說一個秘密。「大靜默發生前一個月,災防署聲學監聽組就啟動了。你和我都是被選中的樣本,同期受訓,同一批麥克風,同一套教材。計畫的名稱是對照組隔離敘事實驗。我們被分別投放到兩個對稱的高點,給予相同的初始物資、相同的頻率、相同的孤獨。觀察哪一個會先為了讓聽眾留下來而說謊,哪一個會先把謊言說得像真話。」

陸承安抬起頭,看向房間角落那台手搖發電機。發電機的握把上纏著已經發黑的布條,是他自己三年前用急救繃帶纏上去的,這裡的握把上也纏著同樣發黑的布條,纏繞的方向都一致。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模仿,是從一開始就發放的制式裝備。

「為什麼是我。」他問,聲音乾澀。

「因為你比較會說故事。」魏紹鈞的語氣裡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真誠的羨慕。「結訓時的心理評估,你的分數顯示你對孤獨的耐受度低,情感投射高,壓力下會傾向用虛構來維持自我價值。我的分數相反,耐受度高,共感低,適合當記錄者。所以你被放在擎天崗,當燈塔。我被放在竹子山,當鏡子。我們兩個的聲音指紋在出廠時就調成一致,連麥克風底噪的電容值都配對過,為的就是有一天,當我們在同一個頻率對話時,聽眾分不出誰是誰。」

窗外的腳步聲停了。探照燈的光束定在主建築的外牆上,強光透過霧氣在玻璃上打出一個模糊的白斑。無線電裡傳來洪敬堯部隊慣用的短促呼號,三聲敲擊,代表搜索小隊已經到達建築外圍,正在確認入口。那個節拍和魏紹鈞指尖敲擊機殼的節拍完全重合。

蘇映彤把耳機拿下來,壓低聲音對陸承安說。「他在拖時間。洪敬堯的人已經到了,他要我們被一起回收。」

「不。」魏紹鈞在頻道裡輕笑,像聽見了她的話。「洪指揮官今晚不會進來。我三十分鐘前用你的聲音發了一段假的求救,說擎天崗發射機故障,需要地面支援。他把主力調去北投涵洞了。現在在門外的,只是兩個迷路的新兵,他們的場強計沒有換上你口袋裡那顆濾波器,定位誤差還有兩百公尺,他們找不到門。」

陸承安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寒意竄上來,不是因為山風,是因為那種被完全看透的赤裸感。他這三年來每一次在播報中為了讓語氣更溫暖而刻意放慢的停頓、每一次為了讓故事更可信而加入的咳嗽聲、每一次在深夜獨自對著麥克風自言自語時無意識的嘆氣,都被另一個人用尺規量過、記錄過、剪接過。

「你現在一定在想,既然都是實驗,為什麼要告訴你。」魏紹鈞的聲音忽然變得更近,像把嘴唇貼上了麥克風。「因為實驗進入第二階段了。第一階段是看誰會說謊,你贏了,你說的謊比我的真話更讓人活下去。第二階段是看謊被拆穿後,誰還敢繼續說話。陸先生,你剛才在麥克風前承認了嗎?還是選擇沉默?我這裡有一卷帶子,是你沉默的版本,有一卷是你坦白的版本。我提前都錄好了,就等你現在選一個。」

發射機的真空管發出輕微的過熱劈啪聲。陸承安看著桌上的麥克風,那支老式動圈麥克風的網頭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濕。麥克風底部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標籤上寫著器材編號,末三碼是零一七。竹子山這支麥克風的編號,末三碼是零一八。

他沒有去選魏紹鈞給的帶子。他按下發射鍵,讓自己的底噪直接送上八十九點四,沒有剪接,沒有延遲,甚至沒有打草稿。

「這裡是擎天崗,我是陸承安。」他的聲音在頻道裡與魏紹鈞的聲音重疊,兩個相同的聲紋互相干擾,產生一種刺耳的拍頻。「我過去一年,有四分之一的故事是編的。北投的母女沒有獲救,阿輝的瓦斯爐也沒有修好。我說那些,是因為我怕你們關掉收音機。」

蘇映彤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閃過驚訝,隨後轉為一種用力的支持。她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讓他握著麥克風的手不再顫抖。

頻道裡,魏紹鈞沉默了兩秒。那兩秒的空白,比任何雜訊都更刺耳。然後,他笑了一下,很輕,很慢。

「很好,這個版本我沒有錄過。」他說,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像完美複製的玻璃出現了一道刮痕。「你脫稿了。陸承安,你終於做了一件不在日誌上的事。」

窗外的探照燈忽然熄滅,遠處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兩名新兵似乎接到了撤離的指令,腳步聲逐漸遠去。濃霧重新合攏,把建築吞回黑暗。可是房間裡的另一台盤式錄音機卻在此時自動倒帶,發出急促的嘶嘶聲,磁帶快速回卷,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緊急抹除。

魏紹鈞的聲音最後一次從頻道裡傳來,這一次,沒有優雅,沒有禮貌,只有壓抑的、近乎亢奮的顫抖。

「黃金窗口還剩九分鐘。洪敬堯切斷了你擎天崗的柴油管線,你回不去了。這裡的發射機功率比你的大三倍,只要我現在把頻率鎖死,你的坦白沒有人會聽見。陸先生,要不要賭賭看,是你的真話快,還是我的延遲快?」

頻率錶的指針猛地跳動,八十九點四的載波被一股更強的訊號硬生生壓住,喇叭裡只剩下尖銳的互調雜訊。陸承安的發射機過熱指示燈亮起紅燈,手搖發電機的握把因為電壓不穩而變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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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斷播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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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點四的載波被壓住的瞬間,喇叭裡先爆出一聲尖銳的互調嘯叫,隨即被一層厚重而黏稠的白噪完全填滿。真空管發射機的過熱指示燈從橘黃跳成刺眼的紅,整塊鐵製機殼燙得讓指尖發麻,頻率錶的指針在滿刻度附近瘋狂顫動,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鳥。手搖發電機的握把變得異常沉重,每轉動一圈,齒輪都發出乾澀的摩擦聲,電壓錶的指針跟著上下晃蕩,始終拉不回穩定的綠區。

陸承安死死按住發射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耳機裡不再是魏紹鈞那帶著禮貌笑意的聲音,只剩下高功率干擾源硬壓進來的連續雜訊,還有一種極低頻的嗡鳴,那是大型軍用干擾機在近距離全功率運轉時,電源變壓器發出的震動。竹子山那邊的訊號沒有消失,只是被另一道更蠻橫、更不講道理的牆擋住了。黃金窗口還在,卻已經沒有人能穿過它。

窗外的濃霧被強光切開了。不是探照燈那種掃動的光束,是四盞固定式的鹵素探照燈同時亮起,將整座廢棄雷達站的主建築照得像白天。光柱裡,雪霧中的細小冰晶清晰可見,空氣冷得像要結成玻璃。

「裡面的人聽著,這裡是災防署北區應變指揮部。」一個經過擴音喇叭放大的聲音撞進鐵皮屋頂,嗓音低沉、沙啞,帶著長期在寒風中喊話留下的破音。那是洪敬堯。「擎天崗雷達站,編號零一七發射機,你們已經被列為非法佔用國家通訊資產。重複,你們已被包圍。柴油管線已經切斷,電力將在三分鐘內中斷。八十九點四頻段已經實施電磁封鎖,任何試圖對外播送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敵對。現在打開正門,雙手空著走出來,交出發射器與所有錄音帶,我保證你們會得到醫療與安置。」

蘇映彤立刻衝到窗邊,但沒有探頭,只是蹲低身體,從窗框的裂縫往外看。她的護理師外套還沾著從竹子山一路跑來的泥水,急救包的背帶勒進肩頭。她快速掃過外圍,壓低聲音說。

「東北角兩個,西南角一個,都有長槍。門口那台干擾車我認得,是災防署以前配給搜救隊的車載干擾機,功率很大,靠得很近才會有這種低頻共振。他們沒有立刻攻堅,是在等發電機自己熄火。」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柴油發電機的轉速忽然往下掉了一截。原本還算平穩的轟隆聲變成了一陣一陣的咳嗽,排氣管噴出兩口濃黑的煙,隨即變淡、變稀。儀表板上的油壓指針直接跌到底,切斷的不是電路,是最根本的燃料。陸承安衝到後機房,掀開檢修口,濃烈的柴油味撲出來,管線的接頭處被一把老虎鉗硬生生夾扁,斷口還在往外滲油,油漬在水泥地上暈開,像一灘黑色的血。

「他真的切了。」陸承安的聲音比機房的鐵還冷。「這台發電機是整座站的心臟,沒有它,真空管連預熱都做不到。手搖發電只能維持幾瓦,根本推不動八十九點四的載波。」

「那就不要推八十九點四。」蘇映彤把急救包甩到工作桌上,從裡面翻出一卷用防水布包好的裸線,還有一顆他在低語區涵洞裡拿到的備用手搖發電機的齒輪組。「洪敬堯要的是完整的發射器,他以為我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用最大的聲音求救。但我們可以把聲音變小,變成他聽不見的東西。」

陸承安還沒理解她的意思,雷達站那扇厚重的鐵門後方,卻傳來一陣極輕的、像是赤腳踩在積水上的腳步聲。沒有敲門,沒有喊話,只有指甲輕輕刮過鐵門縫隙的細響,節奏是三長兩短,那是迴聲教派聆聽者在地下管道裡辨識彼此的暗號。

蘇映彤拔出腰間的小刀,陸承安則下意識地護住桌上的麥克風。鐵門被從外側推開一條縫,一股更冷的霧氣灌進來,裹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小迦像一團由錄音帶拼成的影子滑進來,她依舊赤腳,腳踝沾著泥漿,錄音帶斗篷在探照燈的光線下反射出詭異的虹彩。她的光頭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那些刺青狀的電路紋路像是活的。

「原初之聲沒有停。」小迦抬起頭,瞳孔在強光下縮得很小,聲音飄忽卻異常清晰。「可是神諭被蓋住了。外面那個穿黑衣服的神,用很大的嗡嗡聲把天空壓住了。我從地下走,嗡嗡聲比較小。捷運的管子還能說話。」

她從斗篷裡掏出一卷卡帶,卡帶的外殼是用兩片壓克力硬黏起來的,裡面的磁帶是從好幾卷廢帶上剪下來再接起來的,接縫處貼著透明膠帶。這是低語區最常見的情報載體。

「我來的路上,聽見你們的發電機在咳嗽。」小迦把卡帶放在桌上,推向陸承安。「洪敬堯的人在北投那邊被騙走了,可是擎天崗這裡還有六個人。他們的無線電一直在講,說只要等燈熄了就進去。燈就是你們的發電機。」

洪敬堯的擴音器又響了,這一次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最後三十秒。不出來,我們就切斷天線的接地線,到時候雷擊風險你們自己承擔。裡面的人,不要為了貪戀一台機器,把命丟在山上。」

陸承安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一台即將斷油的柴油發電機,一台只能發出幾瓦的手搖發電機,還有一卷來路不明的卡帶。他的腦中快速閃過魏紹鈞在頻道裡說過的那些話,關於三十秒的延遲,關於三十七卷預錄帶,關於如何用時間差製造預言。那是一種資訊的魔術,而現在,洪敬堯用最粗暴的物理方式,把魔術的舞台直接拆了。

蘇映彤忽然伸手,把柴油發電機的總開關直接扳掉。轟隆聲戛然而止,整座雷達站瞬間沉入一種近乎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只有真空管餘溫發出的輕微劈啪聲,還有窗外探照燈的電流嗡鳴。黑暗讓人的其他感官變得敏銳,陸承安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跳動的聲音。

「我們關燈。」蘇映彤在黑暗中說,語速很快,帶著急診室裡下決策時的果斷。「洪敬堯的人在等燈熄,他們看到燈熄會以為我們放棄抵抗,會靠近。我們需要他們靠近,也需要他們離開。小迦,你還記得士林站那條通往廢棄百貨的維修豎井嗎?那裡有一條廢棄的同軸電纜,一路通到山下的誘餌天線。」

小迦在黑暗中點頭,眼睛適應得比他們更快。「那條線沒有斷,我上次還聽見老鼠在裡面跑。那個天線很小,可是放在百貨頂樓,風吹的時候會自己唱歌。」

「那就讓它唱歌。」蘇映彤把那卷卡帶塞進小迦手裡,又把裸線繞了幾圈交給她。「這裡面是我們預錄的假播報,用陸承安的聲音,內容是發射機已經轉移,現在在北投的舊捷運機廠。妳帶著它,從地下管道鑽過去,把它接到那根同軸電纜上,用那個小天線放出來。音量不用大,只要讓山上的干擾車以為訊號源換了位置。」

陸承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這是把魏紹鈞的延遲陷阱反過來用。不是用時間差製造預言,而是用空間差製造幻影。聲東擊西,讓洪敬堯以為聲音的源頭已經逃離擎天崗。

「可是我們的真訊號呢?」陸承安問,喉嚨因為緊張而乾澀。「假的放出去,真的怎麼辦?洪敬堯封鎖了八十九點四,我們就算有手搖發電,也推不出去。」

蘇映彤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把那台手搖發電機的握把塞進他掌心。金屬的觸感冰冷而粗糙。

「真訊號不走八十九點四。」她說,聲音在黑暗中異常堅定。「我們走最原始的路。摩斯密碼。長波。敲擊。還記得我們在低語區學的那套嗎?用天線的接地線當作電鍵,直接用手搖發電的通斷去敲擊。幾瓦的功率推不動語音,但可以推得動幾個點和線。我們不向盆地的人求救,我們向天上求救。電離層現在很亂,長波可以被反射得很遠,只要有人還在聽,就一定會有人收到。」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畫。瘋狂到讓陸承安在絕望中感覺到一絲久違的熱血。三年來,他習慣了躲在真空管的暖光後面,用溫暖的語調扮演全知的燈塔,用剪接和劇本維持控制感。而現在,他必須親手關掉那盞燈,用最笨拙、最耗費體力的方式,像大靜默剛發生時的第一批倖存者那樣,用手指和汗水去敲擊求救的節奏。

「我去。」小迦把卡帶緊緊抱在胸前,錄音帶斗篷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她看向陸承安,眼神裡不再是那種對神諭的盲目崇拜,而是一種被賦予任務後的專注。「原初之聲要留在這裡敲鐘。我去幫你們把假的聲音掛到風上。」

沒有再多說一句告別。小迦轉身,赤腳無聲地滑向雷達站最深處的那個維修口。那裡有一道僅容一人爬行的檢修豎井,直通山體內部的舊排水涵洞,再連接到捷運的地下聲學迴廊。那是只有她這種從小在管道裡長大的人才找得到的路。鐵板被掀開時,一股帶著霉味與鐵鏽味的冷風湧上來,隨即又隨著她的身影消失而合上。

雷達站裡只剩下陸承安與蘇映彤。探照燈的光依舊死死釘在建築外牆上,擴音器裡洪敬堯開始倒數最後的十秒。

「十、九、八……」

蘇映彤把手搖發電機固定在工作桌的桌腳上,用繃帶將自己的手腕與握把綁在一起,這樣即使手滑也不會脫落。她對陸承安點頭,眼神溫暖卻帶著不容退縮的力道。

「我來搖,你來敲。」她說,開始用力轉動握把。每轉一圈,發電機都發出吃力的呻吟,微弱的電流透過裸線傳到陸承安手中的電鍵上,讓那根原本接地用的銅線微微發燙。「記得嗎?我們約好的頻率,一百零三點七,那個只有我們知道的備用頻率。不要說話,只要敲SOS,敲到有人回應為止。」

陸承安握住那根銅線,指尖因為寒冷與電流而刺痛。他閉上眼,不再去看那台已經冷卻的真空管,不再去想那個被鎖死的八十九點四。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這個雷達站發出訊號時,也是這樣手搖著發電,用不穩定的摩斯密碼向漆黑的盆地喊出第一聲餵。

「七、六、五……」洪敬堯的倒數聲透過擴音器與白噪一同灌進來。

蘇映彤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手搖的速度卻沒有慢下來,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滴在發電機的鐵殼上,發出細小的滋滋聲。陸承安深吸一口氣,將全部的精神集中在指尖的銅線上。

他在黑暗中,用盡全身力氣,敲下了第一個點。

微弱的電火花在銅線與接點之間跳動,像一顆在暴風雨中試圖點亮的火星。與此同時,山腳下那座廢棄百貨的頂樓,一根鏽蝕的誘餌天線在小迦顫抖的手中被接上了預錄的卡帶,磁帶開始轉動,陸承安那經過剪接的、帶著慌張的假聲音,被夜風帶向了濃霧的另一頭。

攻堅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而真正的求救訊號,才剛剛以最原始的方式,掙扎著穿透被封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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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坦白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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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崗的夜色被探照燈切成四塊慘白的方格,柴油發電機徹底熄火之後,整座雷達站陷入一種近似窒息的安靜。干擾車那種黏稠的低頻嗡鳴依舊壓在屋頂上,像一隻巨大手掌覆蓋著天空,可是遠處傳來了另一種聲音,履帶輾過碎石與人靴踩進泥濘的雜沓腳步,正朝著與雷達站相反的方向移動。

蘇映彤依舊蹲在窗框的陰影裡,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耳朵貼近冰冷的鐵窗緣,透過縫隙去辨認那些腳步的數量。手搖發電機的握把在她掌心裡發燙,汗水沿著手腕滑進袖口,繃帶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磨出淡紅的痕跡。陸承安握著那截裸銅線,指尖被微弱電流刺得發麻,電鍵每一次閉合,都會迸出一點細小的藍色火花,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走了。」蘇映彤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急診室裡判斷脈搏時的篤定。「四個人往東南的稜線下去了,還有一台車的引擎聲也跟著轉向。他們追著小迦那條線走,百貨頂樓的誘餌天線響了。」

陸承安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落在工作桌上那盞已經冷卻的真空管發射機上,真空管的玻璃外殼還殘留著餘溫,橘黃色的燈絲慢慢暗去,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頻率錶的指針在八十九點四的位置微微顫抖,黃金窗口的指示燈從紅色轉為不穩定的黃,那是電離層短暫開口的徵兆。窗外的濃霧被山風捲動,偶爾露出底下台北盆地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玻璃。

這是他們用體力與欺瞞爭取來的十分鐘。洪敬堯的主力被那卷剪接過的假播報引開,干擾車為了追蹤新的訊號源,不得不將功率分散,短暫露出的縫隙就是最後的窗口。但這個窗口推不動語音,手搖發電僅有的幾瓦,只能讓摩斯的點線勉強擠出去。若要說話,就必須重新接回主天線,重新點亮真空管,那就等於在黑暗中再次點起燈塔,讓所有獵人回頭。

陸承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麥克風的金屬網罩。這支老式動圈麥克風陪了他三年,網罩內側積著薄薄的灰塵與口水乾涸後的鹽漬,每一道刮痕都是他獨白過的證據。它的底噪是他的指紋,也是魏紹鈞用來複製他的母本。過去的三年裡,他靠著這支麥克風編織了一個溫暖的世界,北投那對在防空洞裡靠著收音機相互取暖的母女,士林地下街裡靠著廣播交換藥品的少年,還有在捷運月台上用粉筆寫下回覆的老人。那些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從雜訊裡拼湊來的碎片,有一部分是他為了讓聲音不至於斷掉,為了讓自己相信還有人在聽,而補上的顏色。

「還有九分三十秒。」蘇映彤看了一眼手錶,錶面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夜光。「你如果要用摩斯求救,現在敲還來得及。我們可以只發座標,讓北投的人來接我們。洪敬堯的人還沒走遠,但至少不會立刻回頭。」

她的語氣沒有催促,只是陳述。護理師的習慣讓她在生死關頭反而更冷靜,把選擇權交還給當事人。這三年來,她透過水管與卡帶與這個山頂的聲音保持聯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溫暖故事裡有多少是為了讓診所裡的孩子安穩睡著而存在的謊言。她曾經默許,因為謊言比絕望更能止血。

陸承安抬起頭,臉色在微光中顯得更加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像是用墨水暈開的。他看著蘇映彤,看著她因搖動發電機而起伏的肩膀,看著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這條線的另一端,是數千個把收音機貼在耳邊等待的人。他們在低語區的隧道裡,在百貨的樓梯間,在被濃霧封住的捷運車廂裡,等著一個聲音告訴他們,今晚該往哪裡走,明天還有沒有水。

「如果我現在只敲SOS,他們會來救我們,然後繼續聽那個被美化過的世界。」陸承安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真空管裡殘餘的熱氣。「可是魏紹鈞已經把刀遞到他們手上了。他讓他們看見我在說謊,下一次,不管我說什麼是真的,他們都會以為是假的。與其讓他們在真假之間被活活耗死,不如我自己把那層皮撕掉。」

蘇映彤搖動握把的動作沒有停,但她的視線與他對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沒有責備,只有理解與一點點心疼。過去她曾經用尖銳的言語刺過他,厭惡空談與粉飾,但在竹子山看見那間完全複製的房間後,她明白這個男人的自欺不是虛榮,而是恐懼。恐懼自己如果不扮演神,燈塔就會熄滅。

「你想坦白?」她問。

「我想把頻率還給他們。」陸承安將裸銅線輕輕放回桌上,轉而握住麥克風的開關。那個開關已經被按過數千次,塑膠邊緣被磨得發亮。「黃金窗口不是用來維持神話的,是用來傳遞真實的。哪怕真實很難聽。」

蘇映彤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勸阻。她解開綁在手腕上的繃帶,改用雙手去穩定手搖發電機的底座,讓電壓盡可能平穩。她知道接下來的十分鐘,這台機器不能再為摩斯供電,而是要為語音做最後的搏鬥。柴油已經斷了,能用的只有她手臂的力氣。

陸承安將麥克風的插頭重新接回發射機的輸入端,真空管因為重新得電而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燈絲再度亮起微弱的橘光。他戴上監聽耳機,耳機裡的白噪像海浪一樣來回沖刷,偶爾夾雜著遠方不知名電台的破碎歌聲。他按下發射鍵,那個紅色的按鈕陷下去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喀嚓。

「這裡是擎天崗雷達站,八十九點四,陸承安。」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出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與顫抖,卻沒有再刻意壓低或營造溫暖的腔調。「如果你現在還在聽,請把音量轉大一點,因為接下來的話,我沒有寫稿,也沒有剪接。這可能是黃金窗口關閉前最後一次清晰的播送。」

他的第一句話讓蘇映彤的手臂微微一頓,隨即又更用力地搖動起來。發電機的齒輪發出吃力的呻吟,電壓錶的指針在綠區邊緣徘徊。

「過去一年,我在這個頻率上說了很多故事。北投防空洞裡那對靠著一顆馬鈴薯撐過寒冬的母女,是我編的。她們確實存在過,但我在播報的那個星期,她們已經因為缺藥離開了。我怕你們聽見死亡會失去力氣,所以讓她們活了下來。士林那個用廣播找到失散哥哥的少年,也是我把兩個不同人的經歷拼起來的。還有每週五晚上的氣象預報裡,那些關於明天會放晴的描述,有四分之一是我看著濃霧隨口說的安慰。」

每一句話都像是用指甲去刮開自己結痂的傷口。陸承安的喉嚨發緊,聲音裡出現了細小的破碎感,但他沒有停。監聽耳機裡,他的聲音經過天線發射後,又因為電離層反射延遲了幾秒才回到自己的耳中,那種延遲讓他聽見自己的懺悔有了回音,像是另一個自己在審判自己。

「我不是想騙你們。我只是太害怕安靜。這個山頭太安靜了,安靜到我以為全世界只剩下我的聲音。如果我不說點溫暖的,你們會轉台,會關機,那我就會徹底變成一個人。我把這個頻率當成了證明自己還被需要的工具,對不起。」

蘇映彤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用眼神支撐著他。她的沉默是一種背書,告訴所有聽不見她的人,這個坦白不是崩潰,而是選擇。當陸承安說到對不起時,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護理師在病人耳邊說沒關係,你可以哭出來。

「還有一個人,和我用同樣的聲音在說話。」陸承安繼續說,語速稍快,因為時間正在流逝。「他的名字是魏紹鈞,過去災防署聲學監聽組的組長。他不在盆地,他在竹子山的另一座雷達站,用和我一樣的機器、一樣的麥克風,甚至複製了我的底噪。你們前幾天聽見的預言,聽見的糾正,不是他會預知未來,是他利用了電離層的延遲陷阱。」

他盡量用最簡單的方式去解釋那個困擾他許久的魔術。「聲音在天上反射,需要時間。短的幾秒,長的幾分鐘。他提前錄了三十七種版本的故事,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有一卷剪好的帶子可以立刻插進來,讓你們以為他比我早知道。當你們聽見兩個聲音在吵架,其實是同一段話被錯開了時間。你們以為的神諭,只是錄音帶的接縫。」

這段話說得很技術,卻是把權力從神祕拉回人間。過去聽眾把雜訊當成神諭,把預言當成審判,現在他把原理攤開來,像是把魔術師的暗袋翻給觀眾看。或許有人會失望,但失望之後,才有機會學會自己去聽。

發射機的燈絲因為電壓不穩而閃爍了一下,蘇映彤的手臂已經開始顫抖,汗水順著下顎滴在發電機外殼上,發出細小的嗤聲。可是她的節奏沒有亂,每一次轉動都盡量保持均勻,因為她知道聲音的穩定就是信任的延伸。

「我沒有辦法再當那個什麼都知道的燈塔了。」陸承安的聲音慢慢恢復平穩,悲傷沒有消失,卻不再是壓垮他的重量,而是一種清澈的重量。「從今晚開始,八十九點四只會播報我確定的事。不確定的,我會說不確定。找不到的,我會說找不到。明天北投的取水點,我不確定是否安全,我會把我收到的兩個版本都告訴你們,讓你們自己決定要不要去。這樣或許會讓你們更害怕,但至少,你們害怕的是真實的世界,而不是我替你們選好的劇本。」

濃霧深處,沒有掌聲,也沒有即時的回應。非對稱的回饋讓坦白像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要很久才會聽見回音。可是雷達站外的探照燈光柱裡,陸承安隱約聽見了一種細微的變化,干擾車的嗡鳴沒有變,但遠方捷運隧道裡傳來了斷斷續續的敲擊聲。那是水管被扳手敲響的聲音,三短三長三短,是SOS,也是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說,我聽見了。

更遠的地方,百貨大樓的陰影裡,那些裹著錄音帶斗篷的身影原本整齊地跪向山頂,此刻卻出現了騷動。幾個年輕的聆聽者站了起來,把耳機從頭上扯下來,露出被長期覆蓋而蒼白的耳朵。他們聽見了神的自我否認,神諭的分裂不再是恐懼,而是第一次讓他們敢於用自己的耳朵去分辨雜訊與人聲。小迦赤腳站在管道口,她沒有跟著跪拜,只是把手按在冰冷的水管上,感受著從擎天崗傳來的顫動,眼中第一次有了困惑以外的光。

黃金窗口的指示燈開始急促閃爍,電離層的開口正在收縮。蘇映彤的呼吸變得粗重,手臂的肌肉因長時間出力而抽搐,但她仍舊沒有停。陸承安看著她,看著這盞由人力點亮的燈,然後對著麥克風,說出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如果你還願意相信,請在下一次窗口開啟時,再打開收音機。我會在這裡,不再扮演神,只是和你們一起聽雨聲的人。這裡是擎天崗,陸承安,祝你們今晚能找到乾燥的地方入睡。」

他鬆開了發射鍵。喀嚓一聲,真空管的燈絲慢慢暗去,頻率錶的指針跌回零點。手搖發電機的呻吟也隨之停止,雷達站重新沉入黑暗與濃霧之中,只剩下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在鐵皮屋頂下迴盪。

幾秒鐘後,本該已經空無一人的八十九點四頻段裡,卻極輕地浮現了一個不屬於雜訊的聲音。那不是魏紹鈞那種完美複製的語調,也不是洪敬堯的軍用干擾,而是一個非常年輕、帶著輕微鼻音的女孩聲音,正用顫抖的氣音,笨拙地模仿著陸承安剛才坦白時的停頓與換氣,像是在對著黑暗練習如何說真話。而這個聲音的底噪,清晰得不像是從遠方反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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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雙聲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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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播後的空頻只維持了不到四秒。

陸承安還戴著監聽耳機,耳罩裡殘留著真空管冷卻時的細微劈啪聲,像是木柴熄滅後的餘燼。蘇映彤的手還壓在手搖發電機的握把上,手臂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顫抖,汗水把她的瀏海黏在額頭。兩個人都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鼻音有點重,氣音不穩,正笨拙地複誦他剛才的最後一句話。祝你們今晚能找到乾燥的地方入睡。她的斷句、換氣、甚至在對不起之後那半拍的停頓,都和陸承安一模一樣,可是語氣裡沒有歷練,只有模仿的生澀。更讓陸承安背脊發涼的是她的底噪。

那不是經過電離層反射後被拉長、被雜訊啃蝕過的遠方訊號,也不是魏紹鈞那種刻意做舊、連電容哼聲都能複製的完美贗品。那個底噪很乾淨,乾淨到近乎突兀,只有老式動圈麥克風在近距離收音時才會出現的、輕微的電流嘶嘶聲。就像有人把嘴唇貼在麥克風網罩上說話。

蘇映彤立刻抬頭看向鐵門的方向。雷達站的鐵門依舊從內部反鎖,插銷上掛著他們自己加裝的鐵鍊。窗外的濃霧被探照燈的光柱切開,山坡上只有被誘餌天線引開的車轍,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影。那個聲音不是從門外傳進來的,是從頻率裡長出來的。

就在陸承安想把頻率錶的指針往回撥,去捕捉那個氣音的來源時,整個頻段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狠狠撞開。

原本因為黃金窗口關閉而逐漸沉下去的白噪,忽然被另一股更強、更飽滿的載波硬生生頂了起來。頻率錶的指針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從零點直接被甩向八十九點四的刻度,並且死死釘在那裡。干擾車那種黏稠的低頻嗡鳴被瞬間蓋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傲慢的清晰。

耳機裡,魏紹鈞的聲音回來了。

和前幾次那種禮貌、帶著學術腔的挑釁不同,這一次他的語調裡少了游刃有餘的戲弄,多了一種被戳破之後的薄怒。他的聲音依舊和陸承安極為相似,卻刻意讓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楚,像是要把每一個音節都釘進聽者的耳膜。

「擎天崗的各位聽眾,剛才那段精彩的自白,你們都聽見了嗎?」魏紹鈞說,他的背景裡同樣有真空管的哼聲,同樣有麥克風的底噪,連換氣的頻率都和陸承安同步。「陸工程師很誠實,他承認自己騙了你們四分之一的溫暖。這份勇氣值得尊敬。可是,誠實之後呢?你們該往哪裡走?明天的水、藥、還有通往北投的路,哪一條才是真的?」

蘇映彤低聲罵了一句,迅速把手搖發電機的線路從發射機上拔掉,改接到一旁的監聽接收器上。她知道魏紹鈞把功率開到了最大,他放棄了隱蔽,選擇用最粗暴的方式把頻率搶回去。現在的八十九點四不再是縫隙,是一條被兩盞同樣亮度的探照燈同時照射的跑道,聽眾會在強光中失明。

陸承安沒有拔掉耳機。他把麥克風的開關重新推了上去,真空管因為突如其來的電壓波動而亮得發白,發出不穩定的嗡鳴。他不能讓頻率單方面被佔據,一旦他沉默,魏紹鈞的版本就會成為唯一的事實。

「這裡是擎天崗雷達站,陸承安。」他強行插進同一個頻率,兩個完全相同的聲音在同一個載波上重疊,瞬間產生了刺耳的相位干涉。盆地裡所有還開著收音機的定錨者,在這一刻聽見的是自己熟悉的聲音自己和自己吵架。「不要聽他的括號裡的故事,魏紹鈞的所有預錄帶我已經拆解過——」

他的話被魏紹鈞平穩地切斷。魏紹鈞顯然早有準備,他的訊號更強,在重疊中佔了上風。

「別急,陸工程師,讓我們給聽眾一個選擇。」魏紹鈞的聲音裡恢復了那種病態的優雅。「既然你說要把真實還給大家,那我們就來播報真實。今晚,低語區有兩條路可以離開濃霧。第一條,經過中山地下街的舊捷運隧道,那裡我確認過,積水已經退了,可以直通士林的物資點。第二條,經過百貨大樓頂樓的天橋,那裡的結構已經鏽蝕,隨時會塌。陸工程師,你要告訴大家走哪一條?」

這是一個惡毒的陷阱。陸承安的腦中飛快閃過蘇映彤這幾天透過水管傳來的情報。中山地下街的隧道確實在昨天因為抽水機故障而重新積水,水深及膝,且有漂流者出沒。而百貨大樓的天橋,雖然外觀破舊,但主結構是鋼構,反而是相對安全的路。可是魏紹鈞故意把兩條路的描述對調了。

如果陸承安說走隧道,魏紹鈞就會說走天橋。聽眾會聽見同一個聲音,用同樣的底噪,同時給出兩個完全相反的指令。沒有人能分辨哪個是真。

果然,陸承安一開口,魏紹鈞就同步開口。

「請所有在北車地下街的聽眾,往中山隧道撤離,那裡是安全的。」陸承安喊道,他的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破。

幾乎在零點一秒的重疊後,魏紹鈞的聲音覆蓋上來。「請所有在北車地下街的聽眾,往百貨天橋撤離,中山隧道已經封死。」

兩個聲音的音色、語速、甚至底噪的嘶嘶聲都完全一致,在盆地的濃霧中來回反射、重疊,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暈眩感。收音機前的定錨者抱著頭,他們無法透過內容判斷真假,因為兩個人都用了最誠懇的語氣。有人開始敲擊水管,想要求證,卻只聽見水管另一端傳來同樣混亂的重疊聲。整個台北盆地陷入一種因資訊過載而產生的癱瘓。

蘇映彤用力抓住陸承安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外套。「不能這樣對耗,他的功率比我們大,手搖發電撐不住,你的聲音會被吃掉!」

陸承安的額頭全是汗。他的理性告訴他,這場對決比的不是誰更大聲,而是誰更可信。可是在完全相同的聲音指紋面前,可信度被抹平了。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另一個自己活埋。

就在這時,雷達站那扇從內部反鎖的鐵門後方,傳來了極輕的、赤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小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地下涵洞的維修管道鑽了進來,身上那件由錄音帶拼貼的斗篷沾滿了泥水,光頭上的電路刺青在真空管的微光中顯得詭異。她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是蘇映彤先聞到她身上那股地下街特有的霉味才察覺。

小迦沒有看他們兩人,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監聽喇叭,頭微微側著,像一隻受驚的獸在分辨風向。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耳朵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吵死了。」她用那種飄忽的氣音說,聲音細得像要斷掉。「兩個神在吵架,好吵。可是……有一個神的聲音,破掉了。」

陸承安和蘇映彤同時愣住。

小迦慢慢蹲下來,把耳朵幾乎貼到喇叭的網罩上。喇叭裡兩個聲音還在重疊對抗,刺耳的嘯叫讓常人難以忍受,但她卻像是能從這團噪音中剝離出不同的層次。她的瞳孔因為長期戴著耳機而有些放大,此刻劇烈地顫動。

「這裡。」她忽然伸出手指,點在喇叭前的空氣中,彷彿那裡有一個看不見的裂縫。「那個比較大聲的神,他每一次說到氣音的時候,有東西破掉了。就一下下,啪,像指甲刮到錄音帶。」

蘇映彤立刻會意,她是護理師,對細微的雜音極為敏感,但這種電流層面的破音,只有長期把雜訊當成神諭聆聽的小迦才能捕捉。她迅速把監聽接收器的音量轉小,讓重疊聲不再那麼刺耳,反而讓底噪的細節浮現出來。

陸承安也把耳機的監聽音量壓低,強迫自己不去聽內容,只去聽聲音本身。他閉上眼睛,讓理性接管恐懼。魏紹鈞的聲音指紋是複製來的,是透過多次翻錄、等化、再貼上底噪做舊的。這個過程再完美,也會在極高頻的氣音部分產生失真。特別是當他把功率開到最大,試圖蓋過陸承安時,發射機的過載會讓那個被複製的破綻被放大。

他聽見了。

在魏紹鈞每一次說到帶有送氣音的字時,比如隧道、安全、現在,那個嘶嘶的底噪裡,會出現一個極短暫、約莫零點五秒的電流破音。像是麥克風的振膜被過度的電流輕輕刺破,又迅速癒合。他的原版麥克風不會有這個問題,因為那是物理上的破損,是複製過程中無法修補的疤。

陸承安猛地睜開眼,一把搶過麥克風。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所有聽眾,不要聽內容,聽聲音!」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麥克風吼道,聲音因為手搖發電的電壓不穩而有些抖動,卻異常清晰。「把你們收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仔細聽那個嘶嘶聲。真正的聲音是連續的,假的聲音在每一個氣音後面,會有零點五秒的破音。像是被針扎一下的感覺。現在,請那個自稱是擎天崗的人,再說一次隧道兩個字。」

這是一個陽謀。他把鑑別的方法直接公開,讓整個盆地成為裁判。

頻率裡安靜了半秒。顯然魏紹鈞沒有料到自己的完美複製會在這種細節上被一個教派的女孩聽破。他的自戀讓他無法容忍被指出不完美。

幾秒後,魏紹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隧道。」他說。這一次他刻意放輕了氣音,想掩蓋那個破綻,可是因為功率過大,那個零點五秒的破音反而更明顯,像是一張白紙上突然出現的墨點,在所有豎起耳朵的聽眾耳中無比刺耳。

而陸承安緊接著,平靜地、清晰地說了一次。「隧道。」他的底噪平順、連續,沒有任何斷裂。

高下立判。

小迦在喇叭旁發出了滋滋的笑聲,她赤腳在地上輕輕跳了一下,斗篷上的錄音帶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原初之聲沒有破掉,另一個是影子。影子破掉了。」

蘇映彤立刻抓住這個瞬間,轉動手搖發電機讓電壓穩定,讓陸承安的聲音保持最乾淨的狀態。

陸承安沒有放過這個破綻,他繼續引導。「再聽一次,安全。請大家記住,沒有破音的那個,才是擎天崗。現在,跟著沒有破音的聲音走,往百貨天橋走,中山隧道已經積水,不要過去。」

這一次,盆地裡的收音機前,不再是混亂。定錨者們把耳朵貼在喇叭上,他們第一次學會了不去崇拜聲音的內容,而是去分辨聲音的指紋。那零點五秒的破音,成了最可靠的燈塔。

頻率的另一端,魏紹鈞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了回來。那個一直保持禮貌與掌控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紊亂的氣息。他的完美複製,被一個他視為實驗耗材的、聽雜訊長大的女孩,用最原始的聽覺給撕開了。

而就在陸承安以為對決即將結束時,監聽耳機裡那個一開始出現的、年輕女孩的氣音,再次幽幽地浮現。她這一次沒有模仿陸承安,而是模仿了小迦剛才那句影子破掉了,語調天真,卻讓雷達站內的三個人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因為她的底噪,和陸承安的一樣,乾淨、連續,沒有任何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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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靜默之後的黎明

本章登場

零點五秒的破音消失之後,頻率裡只剩下真空管冷卻的細碎劈啪。

陸承安還戴著耳機,耳機裡那個乾淨得過分的少女氣音只出現了一瞬,就被山谷的風聲蓋了過去。像是有人對著麥克風哈了一口氣又立刻把開關切掉,留下極淡的嘶聲。小迦蹲在監聽喇叭前, Distortion 的餘韻讓她的光頭微微顫抖,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對陸承安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蘇映彤先反應過來。她把手搖發電機的握把卡進固定槽,隨手將監聽接收器的音量旋鈕往下壓了兩格,讓背景雜訊退成一層薄薄的紗。她低聲說,剛才那個女孩不是魏紹鈞,底噪太近,太乾淨,不像是經過竹子山那座鏡像站轉出來的。那表示除了他們跟魏紹鈞之外,這條山脈上還有第三支麥克風。

陸承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頻率錶的指針輕輕往回撥,讓八十九點四的刻度離開正中央,回到平時雜訊最濃的那一段。指針經過八十九點二時,喇叭裡忽然竄進一段極短的、被壓抑住的對話。不是播報,是現場的無線電通話,帶著軍用手持機特有的方正雜音。

方位三三零,仰角十二,訊號源確認。兩組包抄,收到請回覆。這是洪敬堯的聲音。

陸承安與蘇映彤對視一眼。洪敬堯的部隊沒有往擎天崗來。

過去三十分鐘,整個台北盆地的收音機前,數千個定錨者同時聽見了那個破音。有人把那個破音當成神諭的裂縫,有人當成選邊站的暗號。洪敬堯不需要再靠三角定位去猜,他只需要聽。哪個聲音有破音,哪座山頭就是贗品。魏紹鈞把功率開到最大想蓋過陸承安,反而把自己的位置徹底點亮了。

蘇映彤把耳機分給小迦一邊,小迦把耳朵貼上去,過了幾秒,她抬頭說,在竹子山。風把聲音吹過來了,那邊有很多腳步聲,鐵門被撞開的聲音。她形容的方式很奇特,她說那邊的雜訊很緊張,像很多人同時憋氣。

陸承安把發射機的總電源切到待機,只留下監聽端。他明白洪敬堯的選擇。在洪敬堯眼裡,兩座非法電台都是要回收的資產,但一座是會說謊卻願意坦白的燈塔,一座是會完美複製、用謊言做實驗的鏡子。洪敬堯是軍人,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人把秩序本身當成玩具。

監聽裡的動靜變得清晰起來。先是沉悶的撞門聲,接著是整齊的口令。放下器材,雙手離開控制台。這裡是災防署北區指揮部,魏紹鈞,你被列為非法佔用一級管制設備,現在執行回收。

魏紹鈞的聲音隔了很久才出現。即使被槍口指著,他的語調依舊維持著那種病態的禮貌,甚至帶著一點被打擾的不悅。洪指揮官,你們來早了九分鐘。黃金窗口還沒關,我本來可以讓你們聽見更完整的對照組數據。

洪敬堯沒有跟他辯論。喇叭裡傳來金屬碰撞與紙張散落的聲音,還有盤式錄音帶被強行抽出、帶盤空轉的尖銳聲響。有人在清點設備,報出型號,老式盤帶機、等化器、手製的聲紋疊加器。那是魏紹鈞用來複製底噪的全部工具。

少給我談實驗。洪敬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透過手持機的失真傳來反而更顯得沉重。你把整座盆地當成你的錄音室,把活人的恐懼當成你的母帶。這不是監聽,這是謀殺。帶走。

一陣短促的掙扎聲後,頻率裡恢復成單純的白噪。竹子山的載波被硬生生切斷,像一盞一直與擎天崗對照的鏡燈,忽然被拔掉了插頭。監聽喇叭裡只剩下擎天崗這邊真空管的嗡鳴,顯得有些孤單。

小迦把耳機拿下來,輕輕放在桌上。她看著陸承安,眼神裡第一次沒有狂熱,只有一種困惑後的平靜。她說,原初之聲沒有被帶走,影子被帶走了。她摸了摸自己斗篷上那些廢棄錄音帶,彷彿在確認自己身上的神諭還在不在。

陸承安還來不及回應,雷達站外側的山道上,探照燈的光柱忽然掃了過來。這一次光柱沒有晃動,直直打在雷達站生鏽的鐵門上,接著是柴油車低沉的引擎聲與整齊的腳步聲。不是被誘餌天線引開的那支小隊,是洪敬堯的主力回來了。

蘇映彤立刻站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雪地上有六個人影,皆穿著災防署的深色防寒大衣,胸口的徽章在探照燈下反光。為首的中年男人寸頭方臉,正是洪敬堯。他身後的人抬著一捲粗重的同軸電纜與一把液壓剪,顯然是來做回收的。

鐵門被敲響,不是撞擊,是用指節規律地敲了三下。洪敬堯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沒有用無線電,直接用肉聲喊話。陸工程師,蘇小姐,竹子山的設備已經查扣,人也已經上銬。按照大靜默緊急管制條例,所有民用發射設備都應由災防署統一調度。我現在要回收你們這座站,請配合開門。

陸承安的手下意識按在發射機的麥克風上。這台機器是他三年的支柱,是他與世界唯一的連結。他理性上知道洪敬堯說的是法規,情感上卻像有人要來拆掉他的家。他的喉嚨有些發緊,卻說不出拒絕的話。因為他剛剛才在全頻道承認,自己有四分之一的故事是虛構的。他已經不再是神壇上的燈塔,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資格守住這座塔。

蘇映彤卻沒有退。她把背包拉開,從裡面倒出一疊用防水布包著的卡帶與紙條。那些都是這半年來,低語區的定錨者透過捷運水管、地下街信箱、甚至用粉筆寫在北投國小黑板上的留言。她一張張攤在桌上,紙張因為潮濕而捲曲,字跡卻很用力。

洪指揮官,你可以先看看這個再決定要不要剪線。蘇映彤打開鐵門上的一個小觀察窗,把其中一張紙條遞出去。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穩,那是護理師在急診室裡對家屬解釋病情的語氣。這是士林王太太寫的,她說她兒子發燒,是聽了廣播才知道去榮總舊址的地下診所換藥。這是北車地下街的老周,他說如果沒有每晚的氣象,他不敢讓孩子出門找水。這裡有七十三個聚落的簽名,他們用按手印的方式,請願讓擎天崗繼續說話。

洪敬堯接過紙條,在探照燈下看了一眼。他的眉頭皺得很深,臉上的皺紋被光線切得更明顯。他身後的隊員沒有動,等待指令。洪敬堯沉默了幾秒,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卻沒有把液壓剪放下。

集體請願不能代替管制。洪敬堯的語氣沒有放軟,但也沒有立刻下令破門。災防署需要的是可控的、可調度的訊號,不是個人意志。你今天可以坦白,明天也可以再說謊。誰來保證?

就在這時,雷達站外傳來另一種聲音。不是引擎,不是無線電,是很多雙赤腳踩在雪地上的細碎聲響,還有錄音帶斗篷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小迦不知何時已經從維修管道溜了出去,現在帶著十幾個同樣披著錄音帶斗篷的身影,出現在雷達站的天線基座旁。她們是迴聲教派的人,是平時將雜訊當成神諭、將陸承安當成審判者的信徒。可是此刻她們沒有跪拜,沒有吟唱,只是安靜地站成一排,用身體圍住了那根細長的發射天線。

小迦站在最前面,她的光頭在探照燈下顯得蒼白,卻異常堅定。她對洪敬堯說,這根天線不能剪。她說話時還是一貫飄忽的氣音,但內容卻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說我們以前以為神在雜訊裡,後來以為神在模仿裡。可是剛才我們聽見了,沒有破音的聲音承認自己會說謊。那比完美的神更像人。我們想聽人說話,不是聽神說話。

那十幾個信徒沒有武器,她們只是伸出手,輕輕扶著天線的支架。這個動作讓洪敬堯身後的隊員都愣住了。他們可以對抗漂流者的掠奪,可以強行拆除鏡像站那種純粹的偽造設備,但他們沒有受過如何對一群用肉身護著天線、眼神平靜的平民動手的訓練。

洪敬堯看著小迦,又看著觀察窗內那疊請願紙條,最後看向雷達站內那台老舊卻被擦拭得發亮的發射機。他的手指在液壓剪的握把上收緊又鬆開。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碉堡裡下令封鎖所有頻率時,那種以為只要把聲音管住就能把秩序管住的信念。可是這三年,他管住了頻率,卻沒有管住恐懼。反而是眼前這座電力微弱、每晚只能說三小時話的小站,讓盆地裡的人願意在雪地裡按手印,願意用身體去擋天線。

他把液壓剪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隊員們都看向他。洪敬堯對著觀察窗說,陸承安,你的麥克風底噪我會登記在案,頻率維持八十九點四,功率不准超過現有上限,播報內容要接受災防署的氣象與物資資訊核對。這不是恩准,是妥協。民間廣播可以存在,但必須是真實的。

陸承安隔著鐵門,聽見這句話時,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點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好。我們會說真話,即使真話很不確定。

洪敬堯沒有再多說,他揮手讓隊伍後撤。探照燈的光柱從鐵門上移開,掃向山道的濃霧。車輛掉頭的聲音在雪地裡顯得特別清晰,災防署的隊伍帶著從竹子山查扣的成箱盤帶,慢慢退下擎天崗。雪地上留下兩道車轍,一道通往被查封的鏡像站,一道通往被留下來的雷達站。

黎明前的風停了。陽明山的濃霧在清晨的第一縷微光中變得稀薄,露出了久違的、淡藍色的天空。發電機的柴油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雪水融化時的潮濕土味。

陸承安與蘇映彤重新坐回控制台前。小迦沒有離開,她抱膝坐在牆角,頭靠著那台監聽喇叭,像一隻終於找到安靜角落的貓。蘇映彤的手因為長時間手搖發電而有些紅腫,陸承安輕輕幫她把袖口捲好,然後把麥克風的防噴罩重新對正。這一次,他沒有準備草稿,沒有準備溫暖的故事。

時間來到五點四十七分,黃金窗口因為電離層的短暫穩定而再次打開。頻率錶的指針自動回到了八十九點四的刻度上,這一次沒有對抗,沒有重疊,只有平穩的嘶聲。

陸承安推開麥克風開關,紅燈亮起。蘇映彤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兩個人一起對著那支帶著獨特底噪的老麥克風。

這裡是擎天崗雷達站,陸承安,還有蘇映彤。陸承安的聲音有些疲憊,卻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放鬆。今天清晨,陽明山的雪正在融化,風很小,能見度大概只有兩公里。我們不確定中午會不會起霧,也不確定中山地下街的積水退了多少。我們會把我們知道的、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告訴你們。如果我們說錯了,請你們透過水管告訴我們,我們會在下一次更正。祝你們今天能找到乾燥的地方曬太陽,如果找不到,也請記得把收音機的音量轉小一點,讓耳朵休息一下。

他沒有編造母女重逢的故事,沒有預言哪條路一定安全。他只是把窗外的天空、桌上的溫度計、還有自己不確定的心情,誠實地放進頻率裡。蘇映彤在一旁補充了北投診所今天的藥品存量,還有哪個水源點需要過濾。她的聲音平穩,帶著護理師特有的讓人安心的節奏。

小迦在牆角聽著,慢慢閉上了眼睛。她不再試圖從雜訊中聽見神諭,她只是在聽兩個人類笨拙卻真誠的呼吸聲。窗外的光線一點點爬進雷達站,照在那台依舊嗡鳴的真空管上,照在那疊被留下來的請願紙條上。這座曾經想當神的燈塔,終於回到了人間,成為一座會犯錯、會道歉、卻願意一直亮著的、普通的燈。

頻率裡,那個曾經模仿過所有人的乾淨少女氣音,沒有再出現。只剩下兩個人的聲音,與整座盆地裡,那些把收音機音量轉小、卻沒有關掉的人們,一起迎接靜默之後的第一個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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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陸承安
陸承安 主角

理性內斂,過度依賴邏輯與器材維繫控制感。善良卻懦弱,習慣用虛構播報掩飾無力感,孤獨使他偏執多疑,卻仍渴望被世界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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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彤
蘇映彤 夥伴

務實果敢,外冷內熱,厭惡空談與謊言。具備末世護理師的冷靜與韌性,信任建立緩慢,一旦認定便不離不棄,言詞偶爾尖銳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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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紹鈞
魏紹鈞 反派

極度理性近乎病態,自戀且掌控慾強,將模仿視為藝術。享受透過延遲與預言製造神性恐懼,冷靜禮貌的語調下藏著殘酷的實驗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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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敬堯
洪敬堯 反派

威權務實,信奉秩序高於人命,殘忍卻不失軍人榮譽感。將廣播視為國家資產,厭惡個人英雄主義,手段鐵血但講求紀律與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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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迦
小迦 配角

天真狂熱,語調飄忽,將雜訊視為神諭。對DJ抱有病態崇拜與恐懼,情緒極不穩定,時而虔誠奉獻,時而歇斯底里,難以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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