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孤塔最後的燈塔
大靜默第三年的寒冬,台北盆地像一座被濃霧泡爛的巨大遺跡。
陸承安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完整的星空了。陽明山擎天崗海拔八百公尺的廢棄氣象雷達站,像一顆鏽蝕的螺栓,硬生生釘在雲層與電離層之間的縫隙裡。這裡的霧不是白色的,是帶著鐵鏽與靜電的灰黃色,風一吹就捲起細細的冰晶,打在雷達罩殘存的鋁板上,發出類似砂紙摩擦的細碎聲響。雷達站主體是七零年代澆灌的厚重混凝土,外牆爬滿了已經枯死的蔓藤,窗戶全數以木板與廢棄儀器外殼封死,只留下通往天線平台的那扇鐵門,還能勉強開闔。
每天下午四點三十分,陸承安會準時醒來。這是他給自己訂下的生理時鐘,因為黃金窗口只在傍晚六點到九點之間出現,而他必須在窗口開啟前,完成所有器材的熱機與校準。他的床是一張行軍床,鋪著發潮的羊毛毯,床頭擺著一盞用腳踏車燈改裝的煤油燈。起身時,膝蓋會因為長期的寒冷與潮濕而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瘦削的臉在鏡子碎片裡顯得更加蒼白,眼下是三年來從未淡去的黑眼圈,制服外套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口露出裡面一層又一層自行縫補的毛線衣。
他先檢查柴油。老舊的發電機安置在雷達站地下室的機房,那是一台日本製的Yanmar引擎,外殼上的銘牌已經被油污蓋住,只能勉強辨識出型號。油箱裡剩下的柴油只夠再支撐八個夜晚,這件事他記錄在牆上的粉筆表格裡,每用掉一格就劃掉一條線。柴油燃燒時的味道很重,帶著一種甜膩的惡臭,卻是這座孤塔裡唯一能證明還有工業文明殘留的氣味。他轉開油閥,拉動啟動繩,引擎咳嗽了三聲才不情願地吼叫起來,整個雷達站的地板都跟著低頻震動,頭頂那盞裸露的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兩下,終於穩定地亮起昏黃的光。
接著是手搖發電機。這是他的保險,也是他的懲罰。當柴油耗盡或者需要在播報中途維持電壓穩定時,他就必須坐上那張焊在地面的鐵椅,雙手握住像是腳踏車踏板一樣的曲柄,持續搖動。搖動時,鏈條會發出規律的金屬咬合聲,手臂的肌肉很快就會酸麻,汗水會在寒冷的空氣裡迅速冷卻,貼在背上像一層薄冰。這份勞力讓他覺得自己還在控制著什麼,而不是被這座山與這片電離層徹底拋棄。
雷達站的二樓是播報室,也是他生活全部的重心。房間不大,約六坪,牆面貼滿了用圖釘固定的手寫頻率表、氣壓曲線與失真的台北市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記了所有已知的定錨者據點,北投的中繼市場,士林的廢棄國小,社子島的抽水站,還有那些已經被漂流者佔據、必須在廣播中刻意避開的危險區域。房間中央是一張從氣象局搬來的鋼製工作桌,桌上並排著兩台盤式錄音座,一台真空管短波發射機,一台由無數旋鈕與指針構成的場強計,以及那支被他視為生命的老式麥克風。
那支麥克風是德國製的Neumann,型號早已磨損,銀色的網罩有幾處細小的凹痕,底部纏繞著已經氧化的黑色膠帶。它的特別之處不在於音質,而在於底噪。每一支真空管麥克風在通電時都會產生獨特的電流哼聲,像是指紋一樣無法複製。陸承安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把耳朵貼近監聽耳機,僅僅是為了聆聽那段底噪。那是一種極細微的、類似遠方蜂群振翅的嗡鳴,夾雜著偶爾的電容爆裂聲,對他而言,這聲音比任何音樂都更能證明他還活著,還在發聲。當他對著麥克風說話時,那段底噪會與他的聲音一同被放大,經由屋頂那副用鋼筋與廢棄纜線焊接而成的八木天線,推送到被濃霧覆蓋的盆地上空。
六點整,場強計的指針開始不規則地擺動,喇叭裡原本均勻的嘶嘶聲出現了短暫的凹陷。這是電離層開始穩定的徵兆。陸承安戴上耳機,耳機的皮墊已經龜裂,海綿內襯露出黃色的填充物。他轉動發射機上最大的那顆調諧旋鈕,指針緩緩滑向89.4MHz。這個頻率是大靜默後,台北盆地上空唯一還能維持短暫穿透的縫隙,但它每天出現的時間與清晰度都不同,有時只有幾十分鐘,有時會被突如其來的太陽風擾動徹底撕碎。今晚的雜訊比往常低一些,他甚至能聽見遠方殘存的軍用頻段傳來斷斷續續的摩斯密碼,但很快就又被厚重的靜電牆淹沒。
六點十五分,黃金窗口正式開啟。陸承安深吸一口氣,按下發射鍵,真空管燈絲由暗紅轉為明亮的橘黃,麥克風的底噪透過耳機清晰地傳回他的耳膜。他按下錄音座的錄製鍵,磁帶開始以每秒十九公分的速度轉動。
「這裡是擎天崗,89.4,現在是晚上六點十六分,台北時間。」他的聲音因為長期缺乏與人對話而顯得有些沙啞,卻刻意維持著一種平穩、溫暖的節奏,這是他三年來練習出的播報腔調,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依然點著燈的守夜人。「今晚的電離層相對穩定,風向東北,能見度不到三十公尺。如果你正在收聽,請盡量待在遮蔽處,保持收音機天線的垂直。今晚的第一則訊息,來自士林。」
他翻開手邊的播報日誌,那是一本用防水布包裹的厚重筆記本,裡面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記錄著他從雜訊中拼湊出的情報。有些是真實的,來自他用定向天線捕捉到的微弱求救,有些是他根據定錨者據點的物資消耗速度推算出的建議路線,還有一些,是他為了讓廣播不至於變成一連串死亡名單而刻意添加的溫度。
「士林國小據點的阿輝,今天下午透過地下街的水管傳來訊號,他們的儲水過濾器已經修復,預計可以支撐到下週。阿輝說,感謝上週北投送去的濾芯,孩子們今晚終於可以喝到沒有泥沙味的水。」這則是真的,雖然濾芯其實是阿輝自己用木炭與紗布拼湊的,但陸承安選擇把功勞歸給據點間的互助,因為互助的敘事能讓聽眾相信盆地裡還有連結。
「第二則,關於北投。」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是今晚他猶豫最久的部分。「北投中繼市場的林太太與她的女兒小瑜,在前天的濃霧中走失,原本大家都很擔心。但就在今天清晨,士林的巡邏隊在磺溪橋下發現了她們母女,她們靠著一條廢棄的捷運維修通道,躲過了漂流者的搜索,現在已經被接回中繼市場,母女均安。林太太透過卡帶留話,說小瑜在回來的路上還撿到了一隻迷路的貓,現在那隻貓成了市場裡所有人的寶貝。」
他說完這段話時,耳機裡的底噪似乎輕輕抖動了一下。這則故事是假的。完全是他編造的。真實的情況是,林太太與小瑜已經失蹤了九天,最後一次被提及是兩週前北投據點的物資清單上,備註欄寫著失聯。陸承安在雜訊中再也找不到她們的任何痕跡,但他無法在廣播中宣布這個消息。低語區裡的定錨者們每天都在計算存活率,如果連母親與孩子都無法在捷運隧道裡活下來,那麼還有什麼值得堅持?所以他選擇虛構一個溫暖的結局,讓磺溪橋、維修通道與那隻不存在的貓,成為聽眾在絕望中可以抓住的浮木。他告訴自己,這是善意的謊言,是身為燈塔必須承擔的敘事責任。
播報持續了將近兩個半小時。他詳細說明了哪幾條捷運隧道的積水已經退去,哪個地下街的通風口還能取得相對乾淨的空氣,甚至用摩斯密碼重複了三次北投診所需要的抗生素清單。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透過天線,化為無形的電波,穿透濃霧,落在那些躲在地下室、廢棄車廂與百貨公司櫃位後方的收音機裡。他無法知道有多少人在聽,也無法知道他們是否相信,但只要場強計的指針還在跳動,他就必須說下去。
八點五十八分,電離層的嘶嘶聲再次變得尖銳,黃金窗口即將關閉。陸承安用一句固定的結語結束播報。
「今晚的風會很冷,霧會很濃,但請記得把收音機的電池省下來,明晚同一時間,89.4會再打開。這裡是擎天崗,我們還在。晚安,台北。」
他切斷發射,盤式錄音座的磁帶自動回捲,發出輕輕的咔嗒聲。柴油發電機的轉速也隨之放慢,燈光再次變得昏暗。他摘下耳機,耳朵因為長時間壓迫而嗡嗡作響,後頸全是汗水。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作,只是盯著那本播報日誌上關於林太太的那幾行字,字跡因為手汗而有些暈開。他感到一種熟悉的、混合著罪惡感與成就感的暈眩,每一次虛構都讓他覺得自己既是拯救者,也是騙子。
休息了約十來分鐘後,他站起身,準備進行每晚例行的關站檢查。他需要到天線平台確認八木天線沒有被強風吹偏,需要把柴油閥門關到最小以節省燃料,還需要檢查鐵門的門閂是否插緊。這是獨居三年養成的強迫性習慣,任何一個小疏忽都可能讓他在第二天的窗口期無法發聲。
他披上那件厚重的防寒大衣,戴上毛帽,拉開播報室通往戶外的鐵門。門軸因為鏽蝕而發出刺耳的尖叫,寒風立刻夾著細雪灌了進來,打在臉上像無數細針。室外的濃霧比室內更為厚重,能見度不到五公尺,整個世界只剩下發電機的餘震與風掠過雷達罩的嗚咽。手電筒的光柱在霧中只能照出一個模糊的光團,雪地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聲響。
就在他彎腰檢查門口那排用來阻擋漂流者的鐵絲網時,光柱掃過了鐵門的正下方。
那裡有一捲錄音帶。
不是被風吹來的垃圾,是一捲標準的七吋盤式錄音帶,外殼是透明的塑膠,裡面的褐色磁帶整齊地纏繞著。帶盒上沒有任何標籤,沒有署名,沒有用奇異筆寫下的留言,乾淨得像是剛從包裝裡拆出來的一樣。但它的底部沾著新鮮的、還未結凍的雪泥,雪泥的形狀甚至還保留著被手指捏握過的凹痕。更讓陸承安血液瞬間冷卻的是,這捲帶子就放在鐵門門檻的正中央,壓在門縫底下,如果他沒有開門檢查,根本不會發現。而這扇鐵門,他從傍晚五點進入播報室後就從內部反鎖,插上了兩道拇指粗的鋼栓。
風還在吹,霧仍舊濃稠,但方圓三十公尺內,除了他自己的腳印,雪地上沒有任何其他足跡。
陸承安蹲在門前,手指懸在那捲冰冷的錄音帶上方,遲遲不敢碰觸。發電機的震動從腳底傳來,耳機裡殘留的底噪彷彿還在耳膜裡迴盪,而門外那片什麼也看不見的白霧裡,像是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雜訊,安靜地注視著他今晚所說的每一個字,尤其是關於北投母女的那個謊言。
他終於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捲帶著雪泥餘溫的錄音帶撿了起來。塑膠外殼在寒冷中凍得像一塊冰,緊緊貼著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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