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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無藥:實習醫神的中草藥封神之路

喜小熊 都市醫神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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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無藥:實習醫神的中草藥封神之路 封面
台北榮光醫學中心急診室,超級細菌引爆院內感染,抗生素全面耗盡,全院陷入癱瘓。遭學長打壓、被主任放棄的實習醫師林宥辰,在廢棄中藥庫中找到阿公留下的《本草外經》,結合急診室僅存的酒精、蒸餾水與野草,硬生生調配出逆天抗感染藥方。他一針救回敗血症女童,一帖藥鎮壓加護病房,從被譏笑的菜鳥實習生,一路打臉權威教授、碾壓醫藥財團,成為全台最狂的傳奇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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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封鎖‧無藥的急診孤島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從午後就沒有停過,灰白色的雨線像針一樣扎在榮光醫學中心那棟玻璃帷幕大樓上。十九點三十七分,急診大樓的廣播系統忽然切進一道冰冷的電子音,蓋過了所有儀器嗶嗶聲與推床滾輪的噪音。

「衛福部緊急通報,噬藥菌株院內群聚感染確診,榮光醫學中心即刻起實施醫療物資配給制第一級管制。急診區域全面封鎖,非必要人員禁止進出,抗生素與點滴配給由指揮中心統一調度。」

紅色的封鎖燈條沿著急診大門、天橋與地下連通道同時亮起,厚重的防火隔離門在液壓聲中緩緩降下。門外的家屬與記者被阻隔在雨裡,門內的醫護人員則像是被丟進一個巨大的透明魚缸,所有人不約而同停下手邊動作,抬頭看著天花板那排刺眼的紅字。

林宥辰站在急診暫留區三號床旁,白袍口袋裡塞著那本已經翻爛的口袋版臨床手冊,手裡還握著剛從護理站領來的檢驗單。他的白袍洗到領口都起了毛邊,袖口沾著中午替病患抽血時濺上的淡淡血漬,整個人清瘦挺拔,卻因為連續三十六小時的值班顯得有些憔悴。眼神裡那點不服輸的火光,在封鎖燈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澈。

「宥辰,這床給你。」住院醫師學長陳建宇把一疊病歷夾直接塞進他懷裡,語氣急促得像是要甩掉燙手山芋。「八歲,女童,林小妹,敗血症,噬藥菌株陽性。血壓七十二比四十,心跳一百四,體溫四十度二,已經上兩升輸液跟升壓劑,還是拉不起來。家屬在外面哭到快休克,你先顧著。」

林宥辰低頭看病歷,女孩細細的手臂上佈滿針孔,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白得像紙。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像用盡全力。床旁監視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血氧九十、心跳快速而亂,乳酸值已經飆到危急值。那是典型的噬藥菌株敗血症病程,細菌像失控的藤蔓在血管裡瘋狂擴散,任何抗生素打進去都像石沉大海。

「學長,抗生素呢?後線的泰能跟萬古還能調嗎?」林宥辰立刻轉頭問護理師。

護理長李姐搖頭,臉上的疲憊比他更深,手裡的庫存平板顯示一片刺眼的零。「配給制剛啟動,指揮中心把藥庫鎖死了。榮光今天收了全台北最多重症,我們的庫存中午就見底,現在連普通的頭孢都沒有。藥劑部說要等衛福部重新分配,至少要等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林宥辰握著檢驗單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對於這個女孩而言,四個小時都可能是生與死的界線。現代醫學在這一刻像是被抽掉脊椎,所有精密的儀器、所有受過十年訓練的技術,在沒有藥物的情況下,全成了擺設。急診室裡的每一張床都在發出無聲的求救,護理師推著空藥車在走道間徒勞來回,那種物資一夜歸零的荒涼感,比任何末日電影都更真實。

就在此時,急診中央的視訊螢幕自動亮起,連線到位於行政大樓頂層的感染管制指揮中心。畫面裡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訂製西裝,外面套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袍,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而帶著距離感,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是榮光醫學中心感染科權威嚴正峰教授,也是這次封鎖應變的總指揮。

「急診封鎖區內的同仁,我是嚴正峰。」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溫文卻充滿不容質疑的壓迫感。「現況各位都清楚了。噬藥菌株對現行所有抗生素皆具抗藥性,盲目投藥只會加速抗藥性並造成藥害。衛福部已協調美國最新一代噬藥菌株專用抗生素,預計最快明日清晨由專機空運抵台。在這之前,封鎖區內採取支持性療法為主,不要進行無效醫療。」

林宥辰盯著螢幕,忍不住向前一步。「嚴教授,三號床的林小妹已經敗血性休克,支持性療法撐不住的。她的血壓一直在掉,腎功能也開始惡化,如果不積極處理,她今晚就可能走掉。」

嚴正峰的目光透過鏡頭落在他身上,停頓了兩秒,像是在辨識這個菜鳥實習醫師的識別證。「林宥辰,台北醫學大學七年級實習醫師。」他淡淡念出他的名字,語氣裡沒有溫度。「實習醫師沒有處方權,你的職責是觀察與記錄,不是質疑指揮中心的判斷。家屬的期待我理解,但醫療不是靠熱血。等待是目前唯一符合實證與程序的決定。」

「可是教授,等待就是放棄。」林宥辰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急診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外表謙和,但骨子裡那股固執在此刻被逼了出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就看著她在我們面前惡化。」

嚴正峰輕笑了一聲,那笑容斯文卻冰冷。「林醫師,這是體制。體制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避免個人英雄主義造成更大的災難。你若堅持要做什麼,請自行負責。封鎖區內的醫療責任,指揮中心授權由現場最高年資者……現在就是你,林實習醫師,全權處理。所有紀錄都會回傳倫理委員會。」

語畢,視訊直接切斷,螢幕回到待機的藍色。走廊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儀器的嗶嗶聲與雨打在封鎖門上的悶響。陳建宇拍拍林宥辰的肩膀,眼神複雜,低聲說了一句自求多福便轉身去處理其他病床。護理師們也默默散開,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違抗指揮中心的指令。所謂授權,其實是將最燙手的責任,完整甩到這個最沒有話語權的實習生身上。一旦女孩出事,所有的疏失都會被歸咎於他無照處置;若他什麼都不做,則是見死不救。

林宥辰站在三號床邊,看著女孩因為高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聽著監視器那逐漸變得急促的警示音。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與憤怒同時湧上來。他想起自己從小在迪化街中藥行長大,阿公總是一邊用銅秤秤著藥材,一邊告訴他,藥是活的,人也是活的,醫者的本分就是在沒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條路。可是進入醫學系後,所有教授都告訴他,中藥是未經實證的迷信,漢方只能養生不能救命。

他轉身衝向護理站,翻開電腦想找任何可用的替代方案,系統卻只跳出冰冷的庫存不足提示。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員工廚房的薑黃粉、大蒜,這些念頭在他腦中荒謬地閃過又被自己否定。難道真的只能等待?

就在他慌亂地在急診與後勤通道間來回踱步時,經過那條通往地下室的廢棄樓梯時,一股淡淡的、與消毒水截然不同的氣味鑽進鼻尖。那是乾燥藥材混合著陳年樟木箱的味道,溫潤而厚重,在充滿血腥與酒精味的急診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地下中藥庫。這個地方早在十年前就被醫院評鑑為不符合現代藥事管理而廢棄,所有中藥材被移往養生館,庫房只剩下堆積如山的舊病歷與報廢器材,只有少數老員工才知道怎麼進去。林宥辰記得阿公過世前,曾把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著的手抄本塞給他,低聲說若有一天西藥救不了人,就去榮光的地下看看。

他幾乎是本能地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潮濕的霉味與灰塵撲面而來。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劃開,照見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實木藥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寫著早已無人問津的藥名,魚腥草、黃芩、板藍根、蒲公英。角落裡一張傾倒的工作桌上,壓著一個用牛皮紙袋封好的包裹,紙袋上的字跡是阿公熟悉的毛筆字,寫著外經二字。

林宥辰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抖著手拆開紙袋,裡面是一本厚重的手抄本,封面以毛筆寫著《本草外經》四字,紙頁因年代久遠而脆黃,卻保存得極好。他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日治昭和年間,漢醫林秋水合參西方解剖學所記,猛藥篇。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紙頁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原本昏暗的地下室,在他眼中忽然有了不同的色彩。那些被遺忘在藥櫃裡的乾燥藥材,竟隱隱透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魚腥草的抽屜透出青綠色的微光,薑黃粉末則是溫暖的金黃色,而角落那包被蟲蛀過的大蒜,更是散發出刺眼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有強有弱,像是每種藥材都在呼吸,散發著獨特的氣息。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開,一股清涼的感覺從眉心擴散開來。樓上急診室女孩那張痛苦的臉與手抄本上的文字重疊在一起,他竟然能隱約看見,在女孩腹部的位置,有一團翻騰不息的黑色霧氣,像菌絲一樣纏繞著她的血管與器官,隨著她的呼吸而收縮膨脹。那霧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感,與藥材的光暈形成強烈的對比。

手抄本的紙頁無風自動,翻到了其中一頁,上面畫著繁複的配比圖與經絡走向,標題寫著魚腥草合蒜解毒湯,旁注以酒精蒸餾提純,以毒攻毒,可破血分熱毒。一行行文字與腦中浮現的光譜相互印證,無數種配比與副作用的推演在他眼前飛快閃過,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腦內進行高速運算。

林宥辰握著那本發光的書,站在發光的藥櫃之間,聽著頭頂急診室傳來若有似無的監視器嗶嗶聲,整個人僵在原地。恐懼、震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希望在他胸口激烈碰撞。他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阿公顯靈,但他清楚知道,樓上那個女孩的生命正在倒數,而眼前這本被視為迷信的手抄本,或許是這座無藥孤島中,唯一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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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覺醒‧本草神覺

本章登場

地下中藥庫的灰塵在手電筒的光柱裡緩慢飄浮,像一場永遠不會落地的雪。林宥辰站在傾倒的工作桌前,手指緊緊扣著那本《本草外經》,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書頁是溫的,帶著樟木與舊紙混合的氣味,可是更詭異的是視野裡多出來的東西。

方才還只是隱約的光暈,此刻已經變得無比清晰。每一個貼著泛黃標籤的抽屜都在發光,魚腥草是帶著水氣的青綠色,像剛被雨淋過的草地,黃芩是沉穩的土黃色,板藍根則是略帶灰藍的冷光。而放在角落那袋被人遺忘的蒜瓣,即便隔著麻布袋,也透出近乎刺眼的乳白色光芒,光芒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脈動,像有生命一樣。

不只是藥材。林宥辰抬起頭,穿透厚重的樓板,他彷彿能看見樓上急診暫留區三號床的景象。林小妹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疊合出來,那團纏繞在她腹部與胸口的黑色霧氣比剛才更加濃稠,霧氣裡有無數細如髮絲的菌絲在蠕動,順著血管攀附到肝臟與肺部,每一次心跳,黑霧就膨脹一次,監視器上那急促的嗶嗶聲似乎也同步在他的耳膜裡震動。

「看見了?」

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從藥櫃的陰影裡傳來。

林宥辰整個人僵住,手電筒猛地轉向聲音來源。光束照見一個佝僂瘦小的老人,穿著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戴著一副用膠帶纏著鏡腳的老花眼鏡,手裡提著一個斑駁的鐵製熱水壺,另一手拎著一串鑰匙。老人的手掌佈滿深褐色的藥漬,厚厚的繭像是常年握著藥碾留下的印記。

「你是誰!」林宥辰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他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藥櫃。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熱水壺放在地上,抬起頭打量他,眼神在他的白袍與手中的《本草外經》之間來回移動。那眼神混濁卻銳利,像是能直接看進人心底。過了幾秒,老人忽然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

「跟秋水師兄長得真像,尤其這雙眼睛,看到藥會發亮。你是迪化街林家的孫子吧?林秋水的孫子。」

林宥辰愣住。阿公的名字從一個陌生老人口中說出來,讓他一時間忘了恐懼。「你認識我阿公?」

「我叫吳永發。」老人拉過一張缺了一角的木凳坐下,動作緩慢卻穩重。「在這個地下室顧了三十年藥櫃,人家都叫我吳伯。照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師叔祖。你手上那本書,是我師兄用命守下來的東西,外面的人都以為燒掉了。」

吳永發的出現讓原本懸疑詭譎的地下室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定感。林宥辰看著他,心裡那股被全世界拋下的孤立感稍稍鬆動了一些。他急忙翻開手抄本,指著其中一頁畫滿配比與經絡圖的猛藥篇。「吳伯,這本書……我剛剛看到藥在發光,還看到樓上那個妹妹身體裡有黑色的霧在跑,這是怎麼回事?」

吳永發扶了扶眼鏡,湊近看了一眼那頁魚腥草合蒜解毒湯,點點頭。「那不是幻覺,是本草神覺。我們這一門的人,天生對藥氣敏感,師兄說過,只有心裡真的想救人的人才會開竅。你阿公當年也是在瘟疫最嚴重的時候,忽然就能看見藥的顏色了。」他伸出佈滿繭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團乳白色的蒜光上。「每一種藥都有自己的氣,顏色深淺代表藥性強弱、炮製是否得法。你現在看到的,就是藥氣光譜。」

「那黑霧呢?」林宥辰追問,聲音急切。「那是噬藥菌株嗎?」

「是病氣。」吳永發的表情沉了下來。「噬藥菌株的毒已經深入血分,西藥的抗生素殺不死它,反而讓它長出更硬的殼。你看到的黑霧,就是它在經絡裡結成的毒網。普通的藥方只能在外面慢慢磨,但猛藥篇不一樣,猛藥篇是用毒攻毒,用最霸道的藥性直接燒穿那張網。」

他翻到下一頁,紙頁上寫著幾行潦草卻力道十足的小字,旁邊還用紅筆註記了日文片假名與化學式。這一頁記載的正是日治時期那位漢醫林秋水結合西方解剖學後的實驗結果,標題寫著「論酒精精提魚腥草素合蒜辣素之配伍」,底下詳細列出需要以高濃度酒精蒸餾提出魚腥草中的揮發油,再以低溫壓榨蒜頭取得蒜辣素,兩者以特定比例融合,才能產生足以穿透細菌生物膜的金色藥氣。

「這方子很兇。」吳永發的語氣轉為嚴厲,像老師在訓誡學生。「魚腥草性寒,專走肺經,能清熱解毒。蒜頭性烈,善破血分瘀毒。兩者合用,藥性會變得極為霸道,就像用火去燒油污,污是清了,但火候沒控制好,也會把鍋子燒穿。小妹妹現在敗血性休克,身體已經很虛,劑量多一分會傷肝腎,少一分又壓不住黑霧。西醫那套論資排輩的體制,最怕的就是這種需要臨場決斷的猛藥,所以才會把它刪掉,說它不科學。」

林宥辰聽得入神,腦中的那股清涼感再次擴散開來。當吳永發說到配比時,他眼前自動浮現出無數條細線,像是有人在腦內進行高速運算。魚腥草三錢配蒜頭兩瓣,以七十五趴酒精隔水加熱至攝氏六十度,蒸餾時間八分鐘,藥氣呈現金黃色,成功率六成七,副作用是肝指數暫時升高。若改用九十五趴酒精急提,成功率會提升到七成二,但腎損傷風險增加三倍。每一種組合的成功機率與副作用都像標籤一樣清晰地貼在眼前。

「我想試試。」林宥辰抬起頭,眼神裡那點不服輸的火焰再次燃起,溫和的臉上多了一種近乎固執的決心。「樓上那個孩子撐不到美國的新藥了。我們現在有藥材,有酒精,有蒸餾水,就算只有六成機會,也比在那裡等死好。」

吳永發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反而站起身,從最深處的藥櫃裡搬出幾個蒙塵的玻璃罐。罐子裡分別裝著乾燥的魚腥草、已經有些發黑的薑黃粉,還有一袋用報紙包著的本地蒜頭。接著他又從工具間拖出一台生鏽的酒精燈、一只國中理化實驗室等級的蒸餾燒瓶,以及一台早已停用的小型封口機。

「要玩就玩真的。」吳永發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藥汁染黃的皮膚。「我來教你炮製。這個地下室的東西,都是當年評鑑說不合格被丟下來的,但只要炮製得法,藥氣比上面藥局賣的還純。西醫說我們是偏方,我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化藥。」

兩人立刻動了起來。林宥辰負責秤重與清洗藥材,他的動作因為實習醫師的訓練而格外精準,每一片魚腥草的葉子都被仔細檢查。吳永發則負責最關鍵的火候,他點燃酒精燈,淡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燒瓶裡的酒精開始冒出細小的泡泡,一股刺鼻卻清新的藥草蒸氣慢慢升起。林宥辰盯著燒瓶,視野裡的藥氣光譜開始變化,原本青綠色的魚腥草光芒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漸轉為耀眼的金黃色,而蒜頭的乳白光則像牛奶一樣緩緩融入其中,兩者在空中交織,形成一道細細的金色光柱。

就在蒸氣即將冷凝成第一滴藥液時,通往地下室的鐵門忽然被用力推開,刺耳的吱呀聲劃破了專注的氣氛。

「這裡有人嗎?急診那邊說有怪味,我是三立新聞網的記者許蔓蔓,正在做封鎖區直播——」

一個清亮卻帶著急促氣息的女聲傳了進來。許蔓蔓穿著亮黃色的連身裙,外面套著一件不合身的輕便雨衣,頭髮被雨水打得有些凌亂,卻依舊甜美清新。她手裡高舉著一支連著穩定器的手機,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直播畫面,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三萬,留言區不斷刷過「榮光急診封鎖內幕」「第一線直擊」等字樣。她的臉上貼著三立的記者證,眼神充滿好奇與衝勁,為了獨家新聞,她趁著警衛換班的空檔偷偷溜進了這條被封鎖的後勤通道。

許蔓蔓原本只是想找個有網路訊號的地方補畫面,沒想到手電筒一照,竟照見兩個穿著白袍與工作服的人正在用酒精燈煮著一鍋散發奇異香氣的草藥湯。鏡頭下意識地轉了過去,直播畫面瞬間從空蕩的走廊切換到這個隱密的地下藥房。

「等一下,你們在做什麼?」許蔓蔓愣了一下,隨即職業本能讓她立刻把鏡頭對準燒瓶裡那滴正緩緩落下的金色藥液,語速飛快地對著直播間說道。「各位觀眾,我們現在在榮光醫學中心傳說中的廢棄中藥庫,這裡有兩位……呃,看起來像是醫師跟管理員的人,他們竟然在封鎖區內自己煉藥!請問你們這個藥是要給樓上的患者用的嗎?有經過醫院授權嗎?」

林宥辰與吳永發同時回頭。林宥辰看著那支正對著他們的手機鏡頭,鏡頭裡自己的臉因為蒸氣而顯得模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彈幕已經開始瘋狂跳動,有人刷著「密醫現形記」,有人驚呼「這不是實習醫師嗎?」,網路聲量在一瞬間被點燃。

吳永發倒是顯得平靜,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鏡頭,又繼續調整著酒精燈的火焰,低聲對林宥辰說。「小子,看清楚了,這第一滴藥,叫引子。成敗就在這一滴。」

林宥辰點頭,視野裡那道金色藥氣在這一刻達到頂峰,而樓上急診室傳來的監視器警示聲,也透過樓板隱隱傳來,變得更加急促。直播間的人數在短短十幾秒內衝破五萬,所有人都透過許蔓蔓的鏡頭,屏住呼吸看著那滴即將落下的金色藥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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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針‧直播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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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推開的尖銳聲響還在地下中藥庫的牆壁之間來回震盪,揚起的灰塵在手電筒的光柱裡翻捲。許蔓蔓高舉著穩定器,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略顯錯愕的臉上,直播間右上角的數字正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往上跳動,三萬八千、四萬、三萬九千,留言如瀑布般刷過。

「各位觀眾,我現在的位置是榮光醫學中心被列為管制區的地下中藥庫,你們看到的這兩位,一位穿白袍的年輕醫師正在用酒精燈跟燒瓶煮東西,旁邊的老先生好像是管理員。這裡完全沒有藥品許可標示,他們是要把這個給樓上的病人用嗎?」許蔓蔓語速極快,帶著記者本能的興奮與一點點不安,鏡頭牢牢鎖住燒瓶裡那滴即將凝結的淡金色液體。

林宥辰整個人僵在原地,泛白的白袍口袋裡還塞著折疊的病歷紙。他的視線裡,那道由魚腥草青綠光與蒜頭乳白光交織而成的金色藥氣已經濃郁到快要溢出燒瓶,眼前的藥氣光譜正提示著最佳冷凝點。那是本草神覺告訴他的臨界點,多一秒,揮發油就會過焦,少一秒,藥效就無法穿透噬藥菌株的生物膜。但此刻鏡頭正對著他,全院的護理站電視、醫師休息室的螢幕,甚至是外頭透過網路連結的民眾,都在看著這個實習醫師。

「關掉!」林宥辰低聲說,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執拗。「這裡是管制區,妳這樣會影響處置。」

許蔓蔓反而更往前半步,甜美的臉上堆起職業笑容。「醫師,你不要緊張,民眾有知的權利。現在急診封鎖,大家都在傳榮光已經沒有抗生素了,你們是不是在偷偷用偏方?這瓶是什麼?能通過衛福部的規範嗎?」她的話語看似提問,每一句卻都像刀子,精準地切在醫界最敏感的神經上。彈幕立刻炸開,有人刷著密醫現形,有人罵實習生也敢亂搞,甚至有人直接標註衛福部帳號要求查處。

吳永發沒有看鏡頭,他佈滿藥漬的手穩穩托著燒瓶,淡藍色的酒精燈火苗在他眼鏡上跳動。這個在地下室守了三十年的老人,此刻聲音不大卻像石頭一樣沉。「小子,別管鏡頭,看火。藥引子要出來了,錯過就沒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林宥辰焦躁的心頭。他想起三號床的林小妹,那團纏繞在她肺葉與肝臟之間的黑色病氣黑霧已經濃到發亮,監視器上的血壓數字在他的記憶裡不斷下墜,八十六收縮壓、心跳一百四十二、血氧掉到八十九。指揮中心那邊,嚴正峰透過視訊下達的指令冰冷而正確,等待美國新藥、維持支持性療法、實習醫師不得擅自處置。但等待等於放手讓孩子死。

「吳伯,幫我顧火。」林宥辰做出了決定,他不再去擋鏡頭,轉而快速將燒瓶下的鐵架調高,讓酒精蒸氣以更穩定的速度冷凝。腦海裡千種配比正在自動推演,魚腥草三錢對應蒜辣素一點八毫升,薑黃粉零點三克作為引經藥,七十五趴酒精隔水加熱至六十度,八分鐘蒸餾,金色藥氣純度最高,成功率六成九,肝腎負擔中等。他一邊操作,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對著鏡頭解釋,語氣溫和卻異常清晰。「我叫林宥辰,是榮光的實習醫師。樓上有個七歲妹妹,噬藥菌株敗血性休克,我們沒有抗生素可用。這是魚腥草素跟大蒜素的酒精精提液,古方裡叫魚腥草合蒜解毒湯,我把它化藥重構成可以靜脈注射的劑型。」

許蔓蔓眼睛一亮,立刻追問。「化藥?聽起來很像中藥偏方。實習醫師有處方權嗎?你這樣做,經過主治醫師同意了嗎?萬一出事誰負責?」她的提問尖銳,卻也正好把所有觀眾心裡的質疑問了出來。直播間人數正式突破五萬,連榮光院內網路都開始卡頓。

就在此時,地下室通往急診的另一扇防火門被用力撞開,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消毒水與汗水混合的氣味衝了進來。夏語冰出現在門口,她扎著俐落的高馬尾,合身的醫師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戴著運動手環的手腕。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冷,眼神像刀一樣掃過整個地下室,最後落在那盞酒精燈與那滴金色藥液上。

「林宥辰!」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封閉的空間裡卻有種讓人立刻立正的壓迫感。「我找你十分鐘了。三號床血壓掉到七十四,心跳一四八,已經打了兩支腎上腺素,妳人躲在這裡煮草藥?」她快步走到工作桌前,一把拿起旁邊手寫的配比紙,眼神迅速掃過那些潦草的字與化學式,眉頭皺得更緊。「吳永發,你又縱容他胡鬧。實習醫師沒有處方權,沒有藥師覆核,沒有倫理委員會同意,你們這是密醫行為你知道嗎?一針下去,孩子死了,你的醫師生涯就結束了。」

林宥辰迎上她的視線,沒有退縮。這個平時在學姊面前總是謙遜的實習生,此刻眼裡燃著不服輸的火焰。「學姊,我知道規定。但規定救不了她。美國的新藥最快也要十四小時後才會到台北,運送還要經過配給制審核,她撐不過兩小時。這劑藥我推演過六次,最安全的配比,對肺部病灶的穿透率最高,副作用只有短暫肝指數上升。我願意簽切結書,所有責任我來扛。」

夏語冰冷冷看著他,毒舌的本性讓她毫不留情。「你扛?你拿什麼扛?一張實習醫師識別證嗎?你以為醫學是靠熱血就能救人的嗎?實證醫學每一條規範都是用屍體堆出來的,你憑什麼覺得你的草藥比指揮中心的判斷更準?」她的話刺耳,卻也句句切中要害,連一旁的許蔓蔓都下意識把麥克風往前遞了一點,想捕捉這場學姊教訓學弟的衝突。

吳永發這時才緩緩開口,他把已經冷凝好的第一管金黃色藥液舉起來,對著燈光。藥液清澈,透出一種近乎琥珀的光澤,藥氣光譜在林宥辰眼中正穩定地散發金光。「夏醫師,妳是好醫師,妳看的是數據,我看的是人。這個孩子我剛剛也看了,舌頭絳紫,指尖發黑,這是熱毒入血的徵候。西藥的路已經堵死了,不讓這小子試,就是讓孩子等死。妳是急診總醫師,妳有權決定要不要給藥,但妳也有權決定要不要給孩子一個機會。」老人頓了頓,補上一句。「這方子,是他阿公林秋水用命試出來的,不是偏方,是被刪掉的猛藥篇。」

夏語冰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她的理性告訴她應該立刻沒收藥液、通報院方、把林宥辰趕回值班室寫報告。但她的眼前浮現的是三號床那個小小的身影,女孩的母親跪在床邊哭到聲音沙啞,監視器嗶嗶聲每一下都像在倒數。身為榮光最年輕的急診總醫師,她這三年來用葉克膜與插管從死神手裡搶回無數人,卻第一次遇到明知正確流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走向死亡的無力感。

許蔓蔓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吵成兩派,一派刷著支持學姊嚴格把關,一派刷著讓他試試看會死嗎。就在僵持的幾秒鐘,林宥辰的手機震動起來,護理站傳來更急的呼喊,透過對講機炸開。「夏醫師!三號床血氧掉到八十四!血壓量不到!」

夏語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份完美主義者的糾結被一種更決絕的冷靜取代。她一把抓起那管金色藥液,又從急救車上拿起一支空的注射針筒與生理食鹽水,動作俐落而精準。「林宥辰,我只問一次,這藥稀釋比例、注射速度、過敏處置,你推演清楚了沒有?」

「生理食鹽水一百毫升稀釋,緩慢靜推五分鐘,每分鐘觀察血壓與心律,若出現皮疹或血壓驟降,立刻停止並給予抗組織胺與類固醇。這是推演裡最穩定的路徑。」林宥辰立刻回答,語氣沒有半點猶豫。

「好。」夏語冰將藥液注入生理食鹽水袋,輕輕搖晃,淡金色的液體在袋中旋開,像一縷晨光。「我來打。這是我身為總醫師的處置,責任算我的。你給我待在旁邊,把你那套藥氣什麼的給我盯緊了,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說。」她轉頭看向許蔓蔓,眼神凌厲。「記者小姐,妳要拍就拍清楚一點,不要剪接,不要加油添醋。讓所有人看看,我們在沒有藥的情況下,是怎麼救人的。」

許蔓蔓被她的氣勢震住,下意識點頭,將鏡頭對準夏語冰手中的點滴袋,同時把收音調到最大。直播間的標題被她飛快改成急診總醫師親自注射實習醫師自製猛藥,封鎖區第一針直播中,線上人數瞬間衝破七萬。

幾乎在同一時間,地下室牆上的老舊監視器發出嗶的一聲,螢幕自動亮起,嚴正峰的臉出現在畫面裡。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外搭白袍,金框眼鏡後的笑容依舊斯文,眼神卻像冰。「夏語冰,吳永發,還有那個實習生林宥辰,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學閥特有的壓迫感。「我是指揮中心負責人嚴正峰,我現在正式告知你們,你們未經藥事委員會審核、未經倫理委員會同意,私自用廢棄藥材提煉不明液體並準備注射給重症病童,這已經違反醫療法與醫師法。立刻停止,封存所有藥液,我已經請法務與警衛室派人下去,醫療糾紛的責任你們一個都跑不掉。這是密醫害命,是拿孩子的命在作秀!」

夏語冰抬頭看著螢幕,語氣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譏誚。「嚴教授,規範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讓我們在監視器後面看著病人死。如果你的美國新藥現在就在手上,我立刻停手。但現在沒有。我是現場總醫師,病人的緊急處置權在我手上。」她不再多說,拎起點滴袋就往外走,林宥辰與吳永發立刻跟上,許蔓蔓舉著手機緊追在後,一行人衝出灰塵瀰漫的地下室,沿著緊急通道直奔急診暫留區。

暫留區的氣氛比地下室更窒息。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汗味與儀器過熱的塑膠味,十幾張病床被布簾隔開,護理師們腳步急促,監視器的嗶嗶聲此起彼落。三號床邊,女孩小小的身體陷在病床裡,臉色灰白,嘴唇發紫,點滴架上掛著的升壓藥已經開到最大,母親跪在床邊緊握著女兒冰冷的手,低聲啜泣。儀器上的數字觸目驚心,血壓七十二比四十一,心跳一百五十一,血氧八十二。

在台北另一端,宏盛生技集團頂樓的玻璃辦公室裡,趙凱希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鮮紅色的高級套裝與柏金包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她面前的大螢幕同時播放著三立的直播與榮光內部的監視畫面,手裡晃著一杯紅酒,嘴角帶著玩味的笑。身旁的法務低聲提醒。「執行長,這個林宥辰的藥方如果真的有效,會直接衝擊我們下一季抗生素的配額報價。要不要現在就讓律師發函,指控他侵害專利與非法調劑?」

趙凱希輕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急什麼。讓他打。打死了,我們告他密醫害人,剛好殺雞儆猴,讓衛福部知道只有我們的藥能救人。打活了,這個藥方就更有價值,到時候我再用資本跟他談,免費的野草想跟幾十億的專利打擂台,他還太嫩。」她盯著螢幕裡那袋淡金色的點滴,語氣像在評估一件商品。「拍清楚一點,我要看完整的製程。」

急診暫留區,夏語冰已經將點滴針頭接到女孩的手背靜脈上。她戴著無菌手套的手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但林宥辰看得出來,她手腕上的運動手環正因心跳過快而震動。林宥辰站在床尾,本草神覺全開,在他的視野裡,女孩胸口那團濃黑的病氣黑霧正像活物一樣蠕動,纏繞著肺泡與血管,而那袋淡金色的藥液隨著點滴管路緩緩流入,金色藥氣如同一條細細的溪流,開始與黑霧正面碰撞。

「開始推注。」夏語冰低聲說,護理師打開調節閥,藥液一滴、兩滴、三滴,勻速落下。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更瘋狂的刷屏。有人刷著實習生殺人快報警,有人刷著為妹妹集氣,更多人只是打出問號與驚嘆號。嚴正峰在監視器裡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怒意。「夏語冰!妳敢!妳這是拿榮光的聲譽陪葬!馬上給我停下來!」

沒有人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身體與那袋金色的藥上。第一分鐘,儀器數字沒有變化,女孩的眉頭卻輕輕皺了一下。第二分鐘,林宥辰眼中的黑霧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金色藥氣像火焰一樣沿著菌絲燃燒,發出只有他能看見的滋滋聲。第三分鐘,監視器上的心跳從一百五十一降到一百三十九,血氧從八十二慢慢爬到八十六,雖然幅度微小,卻是封鎖以來第一次回升。

母親的哭聲停住了,她怔怔看著女兒,那張灰白的小臉似乎多了一絲血色。夏語冰緊盯著生理監視器,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血壓七十八,比四十五,回升了。繼續觀察。」

許蔓蔓的鏡頭微微晃動,她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帶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期待。「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妹妹的數字在動,這個自製的藥好像……好像真的有效?」彈幕的風向在這一刻徹底逆轉,原本嘲諷實習生殺人的留言被大量的問號與加油覆蓋,有人開始刷實習醫神,有人瘋狂截圖,有人直接在直播間斗內要求多拍一點。

第五分鐘,最後一滴金色藥液流入體內。林宥辰視野裡的黑霧已經被金色火焰燒出一個缺口,原本密不透風的毒網出現了空隙,女孩的呼吸從急促的喘息變得稍微平緩,發紫的嘴唇也慢慢透出一點粉色。監視器發出穩定而有力的嗶嗶聲,血壓八十一比四十九,心跳一百二十八,血氧八十九。雖然還在危險值,卻是從死亡線上被硬生生拉回來的一步。

夏語冰緩緩呼出一口氣,她抬頭看向林宥辰,眼神裡的冰霜第一次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深沉的信任。「做到了。」她輕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你這碗猛藥,真的把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了。」

林宥辰沒有回答,他的額頭全是汗,白袍的背後也被汗水浸濕。腦海裡推演的成功率標籤終於從六成九跳成已驗證,而那團黑霧雖然散去一部分,卻還有一小塊頑固地盤踞在女孩的肺葉深處,像一顆未爆彈。他的本草神覺告訴他,這只是第一針,真正的化藥考驗,還在後面。

監視器裡,嚴正峰的臉色已經鐵青,他對著電話低吼。「法務呢?給我把直播切掉!還有,把吳永發那個老東西給我調離職務!」而在宏盛生技的辦公室裡,趙凱希放下酒杯,鮮紅的指甲輕輕敲著桌面,眼神從玩味轉為冰冷的算計。「有意思,一個實習生竟然能讓總醫師陪他賭。立刻去查他的背景,還有那本手抄本。」

許蔓蔓看著直播間已經衝破九萬的在線人數與滿屏的震驚彈幕,握著穩定器的手因為激動而發燙。她知道,這一針不只是救回一個孩子,更是把榮光封鎖區的戰爭,直接推到了全台灣的聚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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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總醫師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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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暫留區的嗶嗶聲終於不再是那種尖銳的警示音,而是回到一種穩定而規律的節奏。

三號床的監視器上,血氧濃度停在八十九之後,又往上爬了一格,來到九十。心跳一百二十六,血壓八十四比五十。數字仍舊在正常值之下,卻已經不再是那條直直往下墜的死亡曲線。林小妹原本發紫的嘴唇透出一點點淡粉,指尖的冰冷也稍稍退去,母親跪在床邊,雙手緊緊包著女兒的手,淚水無聲地往下掉,卻不再是方才那種絕望的啜泣。

夏語冰站在點滴架旁,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搭在女孩的手腕上,感受那細微卻確實存在的脈動。她的白袍袖口還捲著,運動手環的震動已經平緩下來。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林宥辰,眼神裡的冰霜徹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確認。

「腎上腺素減半,維持輸液,通知檢驗科再追加一次發炎指數與乳酸值。」夏語冰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卻少了平時的毒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她轉頭對身旁的護理師交代,語速平穩,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到位。「每十五分鐘量一次血壓,有任何下降立刻叫我。還有,把這袋點滴的空袋留下來,我要送藥劑部備查。」

護理師連忙點頭,眼裡還帶著震驚。她在榮光待了六年,從來沒看過一個實習醫師調的草藥水能讓敗血性休克的孩子在五分鐘內回穩。

林宥辰站在床尾,白袍背後已經被汗水浸濕一大片。他的視線裡,那團原本緊緊纏繞在林小妹肺葉與肝臟之間的濃黑色病氣黑霧,已經被淡金色的藥氣燒出一個清晰的缺口。黑霧的邊緣不再像活物那樣蠕動,而是變得稀薄、鬆散,像是被火焰舔過的棉絮。但在本草神覺的視野裡,肺葉深處仍有一小塊頑固的黑色菌絲盤踞著,像一顆還沒清除乾淨的火種。

「學姊,藥效已經過了第一波高峰,黑霧散了七成左右。」林宥辰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剩下的部分需要第二劑才能清乾淨,不然十二小時內可能會再燒起來。」

夏語冰看了他一眼,沒有質疑他口中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黑霧。她已經親眼見證過一次奇蹟,理性告訴她要相信數據,但數據此刻正站在林宥辰那一邊。「我知道,你先跟我來。」

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林宥辰的手腕,動作不大,卻讓一旁舉著穩定器的許蔓蔓立刻把鏡頭拉近。直播間的線上人數已經突破十萬,彈幕從一開始的謾罵與質疑,徹底翻轉成滿屏的驚嘆與道歉。有人刷著對不起實習醫師,有人刷著榮光還有救嗎,更多人只是一遍遍地複製著那句妹妹加油。

「各位觀眾,妹妹的生命徵象真的穩定下來了!」許蔓蔓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她將麥克風對準監視器,嗶嗶聲透過收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觀看直播的人耳裡。「剛剛那一袋由林宥辰醫師調製的魚腥草蒜素點滴,真的把人拉回來了!夏語冰總醫師親自在旁監測,這不是作秀,這是封鎖區裡真實發生的急救!」

牆上的監視器螢幕裡,嚴正峰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他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像刀,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夏語冰!妳這是在拿醫院的聲譽賭博!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沒有藥師覆核、沒有倫理委員會同意,妳讓一個實習醫師的來路不明液體打進孩子血管,出了事誰負責?法務和警衛已經在路上了,立刻把藥液封存,把人帶上來!」

夏語冰沒有回頭看螢幕,她只是將三號床的布簾拉好,隔絕了外界的鏡頭與喧囂,然後轉身面向林宥辰與吳永發,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吳伯,你帶林宥辰先回地下室,把剩下的藥液和器材收好,不要讓任何人動。門從裡面鎖起來,除了我,誰來都不要開。」

吳永發點點頭,佈滿藥漬的老手拍了拍林宥辰的肩膀。那個在地下中藥庫守了三十年的老人,眼裡閃過一絲久違的光亮。「走吧,小子,趁熱把第二劑的比例再算一遍。」

林宥辰還想說什麼,卻被夏語冰一個眼神制止。她的高馬尾在急診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俐落,語氣依舊冷豔,卻多了一份護短的堅定。「這裡我來擋,你去做你該做的事。記住,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定心丸,讓林宥辰那顆從被指派照顧女童以來就一直懸著的心,第一次感受到被接住的溫暖。從進入榮光實習以來,他永遠是那個被使喚、被檢討、被甩責的菜鳥,沒有處方權,沒有發言權,連在會議室多說一句話都會被學長姐打斷。卻在這個全院最絕望的夜晚,有一個全院最年輕、最被看好的急診總醫師,願意用自己的職涯為他背書。

地下中藥庫的鐵門再次關上,厚重的門板隔絕了急診的嘈雜。空氣裡還殘留著酒精燈燃燒後的淡淡氣味,以及魚腥草與蒜頭混合的辛香。昏黃的燈泡下,吳永發將那本手抄的《本草外經》攤開在工作桌上,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治時期漢醫林秋水用毛筆留下的註記。

「小子,妳以為這本書為什麼會被主流中醫刪掉?」吳永發戴上老花眼鏡,手指點在猛藥篇三個字上,指尖因為長年染藥而呈現深褐色。「因為裡面的方子太霸道了。魚腥草三錢配蒜頭,薑黃為引,那是入門。後面的附子、蟾酥、甚至砒霜,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藥氣對了,能以毒攻毒,把噬藥菌株的生物膜直接燒穿。藥氣錯了,一毫克的差距,就會把肝腎一起毒垮。」

林宥辰湊近看著那些註記,腦海裡的本草神覺自動開始推演。淡金色的藥氣光譜在他的視野裡交織,成功率、副作用、半衰期等數據像跑馬燈一樣閃過。他的天賦能看見藥氣與病氣,卻也讓他更清楚每一次化藥背後的風險。

「吳伯,我剛剛那一劑,推演的成功率是六成九,還有三成可能會出現肝指數飆高或皮疹。」林宥辰老實說道,額頭還帶著汗。「如果不是學姊在旁邊用西醫的監測顧著,我也不敢直接打。」

吳永發讚許地點頭。「這就是妳阿公當年想走的路。中西合璧,不是中醫取代西醫,也不是西醫看不起中醫。妳的草藥負責攻毒,西醫的點滴、呼吸器、葉克膜負責顧命。兩條腿走路,才能跑得快。」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夏醫師那丫頭,是個聰明人。她看懂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鐵門傳來三下有節奏的敲擊聲。吳永發打開門,夏語冰側身閃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急救用的生理監視器與一疊剛印出來的檢驗單。她的白袍已經脫掉,只穿著淡藍色的刷手服,看起來少了幾分距離感。

「警衛被我擋在急診外了,我說這裡是重症藥品暫存區,沒有我的簽名誰都不能進。」夏語冰將監視器放在桌上,又把檢驗單攤開。「這是林小妹最新的抽血報告,你們自己看。」

林宥辰接過報告,紙張還有印表機的餘溫。白血球從兩萬三降到一萬六,發炎指數C反應蛋白下降了四成,最關鍵的乳酸值從重度休克的六點二,回到三點一。雖然仍高於正常值,卻是封鎖以來第一份往好的方向走的報告。

「乳酸值下來,代表組織缺氧在改善。你的藥,真的在殺菌。」夏語冰的語氣帶著一種專業的興奮,她指著報告上的數字,眼神發亮。「我剛剛在上面跟護理長確認過,指揮中心說美國的新藥至少還要十二小時才會到桃園機場,通過衛福部配給制審核再送到榮光,最快也要明天下午。這段時間,封鎖區裡還有七個病人等著用藥。」

她抬頭看著林宥辰與吳永發,說出了那個她在急診走廊裡就已經做好的決定。「我賭上我總醫師的位子,保你們這個地下實驗室。條件是,從現在開始,每一劑藥的調配、稀釋、注射,都必須由我親自在旁監測。我們把葉克膜、呼吸器、急救藥品全部納入流程,你的化藥猛劑當作抗生素的替代方案,我來負責控管副作用與生命徵象。我們用最嚴格的重症照護流程,來驗證你的中草藥到底安不安全。」

這不是庇護,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合作邀請。她不是盲目相信偏方,而是要用自己最擅長的實證醫學,去為這個被體制否定的解方搭建一個安全的舞台。

林宥辰怔住了,他看著夏語冰那雙銳利卻此刻充滿信任的眼睛,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暖意。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好,學姊,我答應妳。每一劑藥,我都會把推演的數據全部寫清楚,成功率、風險,我們一起判斷。」

吳永發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酒精燈點燃,淡藍色的火苗再次跳動。地下室的藥香與消毒水的氣味交織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三個人圍著那張破舊的工作桌,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為下一劑藥的比例低聲討論。夏語冰會不時提出西醫的觀點,例如這個濃度對腎絲球過濾率的影響,而林宥辰則會用本草神覺看見的藥氣濃淡來回應。溫馨而專注的氛圍,在這個被封鎖的孤島底層悄悄蔓延。

然而,這份短暫的溫暖很快就被頂樓會議室的寒意打破。

榮光醫學中心頂樓的院務會議室,氣氛肅殺。長桌兩側坐滿了各科主任與行政主管,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與緊張的氣味。投影幕上正播放著許蔓蔓直播的截圖,林宥辰與夏語冰的身影被放大,標題寫著實習醫師自製點滴救女童。

嚴正峰站在投影幕前,筆挺的訂製西裝外搭潔白的醫師袍,金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他手裡拿著雷射筆,語氣斯文卻充滿壓迫感,每一句話都像在宣判。

「各位同仁,我們榮光是全台排名第一的醫學中心,靠的是實證醫學與國際論文,不是地下室的草藥偏方。」他切換投影片,螢幕上出現一篇篇英文期刊的封面與數據圖表。「根據美國感染症醫學會最新的研究,噬藥菌株的抗藥機制極其複雜,魚腥草素與大蒜素在體外實驗中確實有微弱抑菌效果,但在人體內的生物可用率不到百分之五,根本無法達到治療濃度。這是有論文、有數據支持的結論。」

他將雷射筆的光點重重落在林宥辰的臉上。「一個七年級的實習醫師,沒有處方權,沒有藥師資格,竟然在封鎖區私自調劑、靜脈注射來路不明的液體。這不是救人,這是譁眾取寵,是拿病人的生命在博取網路聲量!如果每個實習生都這樣搞,我們醫院的倫理委員會、藥事委員會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與會的主任們交頭接耳,有人點頭附和,有人面露憂色。論資排輩的體制讓許多人不敢在這個時候反駁這位哈佛回台的權威。

「因此,我正式提案,」嚴正峰推了推眼鏡,笑容依舊溫雅,說出的話卻冰冷無比。「立即將實習醫師林宥辰移送倫理委員會懲戒,建請予以退訓處分,並通報衛福部醫事司,追究其違反醫師法與醫療法之責。同時,將急診總醫師夏語冰與地下中藥庫管理員吳永發一併調查,釐清督導不周與擅離職守的責任。我們必須在媒體把事情鬧得更大之前,展現醫院自我整頓的決心。」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夏語冰走了進來。她已經換回整齊的醫師袍,高馬尾俐落,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她沒有看嚴正峰,而是直接走到長桌前,將手中的一疊檢驗報告與生命徵象紀錄攤在每一位主任面前。

「嚴教授,論文數據我尊重,但病人數據我更尊重。」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這是三號床林小妹封鎖前後的抽血報告與生理監視器趨勢圖。封鎖後四小時,她的血壓一度量不到,乳酸值六點二,已經符合敗血性休克的死亡標準。依照指揮中心的等待策略,她現在應該已經在往太平間的路上。」

她將其中一張趨勢圖推到嚴正峰面前,手指點在那條從谷底回升的曲線上。「但在林宥辰的魚腥草合劑注射後三十分鐘,她的血壓回升到九十二,心跳下降,乳酸值在兩小時內回到三點一。這不是體外實驗的百分之五,這是活生生的人,從鬼門關走回來的數據。嚴教授,您的論文能解釋這條曲線嗎?」

嚴正峰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張報告,快速掃過上面的數字與檢驗科的官章,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又被自負掩蓋。「個案不能代表通則!誰知道是不是同時給予的支持性療法剛好發揮作用?中草藥的成分複雜,副作用不明,妳這是在用一個幸運的個案,去賭其他病人的命!」

「那就讓數據說話。」夏語冰毫不退讓,她打開自己的平板,調出一份她連夜整理的對照表。「這是封鎖區內另外六位使用支持性療法的患者,他們的發炎指數與乳酸值在同時段內全部惡化,只有接受化藥的林小妹逆轉。如果這是幸運,那這個幸運也太精準了,精準到只挑中草藥打進去的那一個。」

她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位主任,最後停在院長身上。「我夏語冰用我急診總醫師的身分擔保,林宥辰的藥不是偏方,是在沒有抗生素的絕境下,唯一被驗證有效的治療。我請求院方給我們七天時間,由我親自監督,在急診暫留區進行有監測、有紀錄的臨床觀察。如果七天內出現任何藥物不良反應,我願意與林宥辰一同接受懲處。但如果我們能在七天內穩住封鎖區的病人,那就證明榮光不該把救命的機會往外推。」

會議室陷入一片寂靜。主任們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檢驗報告,又看著夏語冰那張堅定到近乎倔強的臉,沒有人再敢輕易附和嚴正峰。院長皺著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顯然在權衡論文權威與眼前實證之間的重量。

嚴正峰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最講究實證、最看不起中醫的急診女神,竟然會為了一個實習生當眾打他的臉。他金框眼鏡後的眼神陰沉下來,嘴角卻硬是擠出一絲笑。「好,很好。夏總醫師既然這麼有信心,那我們就讓倫理委員會來判斷。希望七天後,妳還能為今天的發言負責。」

散會後,走廊的日光燈有些刺眼。林宥辰站在會議室外的轉角,手裡還抱著那本《本草外經》,他本來是被吳永發叫來等夏語冰,卻意外聽見了整場會議的內容。當夏語冰推門走出來,看見他略顯憔悴卻帶著光亮的臉時,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多餘的言語。

「學姊,謝謝妳。」林宥辰輕聲說,聲音裡的溫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謝什麼,我只是不想讓我的病人因為等不到藥而死。」夏語冰依舊毒舌,卻在經過他身邊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地下室,第二劑的透析水我已經幫你調好了。吳伯說今晚要教你炮製野草,別讓他等太久。」

兩人的身影並肩往電梯走去,白袍在走廊上劃出淡淡的影子。許蔓蔓的直播鏡頭不知何時又出現在走廊盡頭,將這一幕溫馨而堅定的並肩同行,悄悄推送到還在熱議的網路上。而在頂樓的辦公室裡,嚴正峰看著監視器中兩人離去的背影,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加密的號碼。「趙執行長嗎?對,是我。看來我們得加快腳步了,那個實習生的藥,真的有點東西。」

地下中藥庫的燈光再次亮起,藥香、消毒水與信任的氣味,交織成這個孤島夜晚最溫暖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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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猛藥篇‧禁忌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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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光醫學中心地下二樓的鐵門從內側反鎖之後,整座中藥庫便徹底與外界隔絕成一座封閉的碉堡。

日光燈管在潮濕的空氣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電壓不穩讓光線每隔幾秒就閃爍一次,將木質藥櫃的影子拉長又壓扁,彷彿整排櫃子都在呼吸。消毒鍋的餘溫與酒精燈的熱氣混雜著魚腥草殘留的辛味,在這個僅有十坪大的空間裡反覆循環,讓人待久了便覺得胸口發悶,連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林宥辰坐在那張被藥漬染成深褐色的工作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本草外經》泛黃的紙頁。夏語冰帶來的那份檢驗報告就壓在手邊,白血球與乳酸值下降的曲線還殘留著印表機的熱度,可他的視線卻無法從書頁最末那行被紅筆重重圈起的小字移開。猛藥篇三個字旁邊,阿公用顫抖的毛筆寫下一行註記,此方可救人,亦可殺人,非到絕境不可啟。

吳永發沒有立刻說話。他將那盞老舊的檯燈拉近,昏黃的光圈完整罩住那本手抄本,佈滿厚繭的手掌緩緩撫過紙面,動作輕得像在安撫一個沉睡的嬰孩。戴著老花眼鏡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深邃,平時那副糊塗怠惰的模樣此刻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經過歲月沉澱後的凝重。

「你阿公林秋水,一輩子只收過兩個徒弟。」吳永發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像被藥粉磨過。「一個是我,一個是你阿公自己選的那條路。這本《本草外經》,根本不是什麼祖傳古籍,它是昭和九年,他跟著台北帝國大學解剖學教室的森田教授一起寫的實驗筆記。」

林宥辰抬起頭,錯愕地看著老人。

「森田負責切開屍體,記下血管與神經的走向,你阿公就負責在旁邊用漢藥去試。你阿公相信,漢藥的藥氣不只是抽象的寒熱溫涼,它一定能在人的血肉裡找到對應的路徑。」吳永發翻開其中一頁,紙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漢字,還畫著極為精細的人體肌肉剖面圖,血管以紅藍兩色標示,旁邊卻用毛筆標註著足陽明胃經、藥氣入此經則走肉分。「所以這本書裡沒有什麼君臣佐使的漂亮話,全是血淋淋的數字。哪一味藥下多少錢,會讓肝臟出現什麼斑點,哪一味藥配錯了,心臟會在幾分鐘內停掉。全部是拿命試出來的。」

「那為什麼會被刪掉?」林宥辰低聲問,喉嚨有些發乾。

「因為太兇了。」吳永發將書翻到猛藥篇的起始頁,那一頁的藥方全是用硃砂筆寫的,附子、烏頭、蟾酥、砒霜,每一個名字旁都標註著劇毒二字。「戰後,國民政府推行中醫現代化,要的是溫和、安全的養生方,能拿到藥證、能賣給大家吃的方。這種以毒攻毒、拿砒霜去燒細菌的方子,誰敢留?醫學院的教授看一眼就說這是巫術,衛生單位看一眼就說這會吃死人。就這樣,整整三卷猛藥篇,被從所有的中醫典籍裡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你阿公手上這一份手抄本,被他藏在藥櫃最底層,用樟木箱封起來。」

檯燈的光線在老人臉上刻出更深的皺紋,他的眼神落在林宥辰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慈愛。「宥辰,你這雙眼睛看得見藥氣,也看得見病氣,那是老天爺賞你的本事。但我要先警告你,本草神覺能幫你推演千種配比,卻不能幫你承擔後果。化藥的境界,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劑量對了,金色的藥氣會像火一樣把黑霧燒穿,劑量錯了一分,毒氣就會反過來把病人的肝腎一起燒掉。你阿公當年就是因為一味砒霜多放了半分,眼睜睜看著一個產後感染的婦人在他面前七竅流血,從那之後他封筆十年,再也不碰猛藥。」

林宥辰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邊緣被他捏出一道摺痕。本草神覺在他的視野裡自動運轉起來,眼前那堆剩餘的魚腥草與蒜頭散發著柔和的淡金色光暈,而角落那個被吳永發用玻璃罐封存、標示著骷髏頭的砒霜罐,卻透出一種近乎刺眼的暗紫色光芒,光芒邊緣還帶著細小的黑色倒刺,一看就讓人感到不適。腦海中瞬間閃過數百種配比組合,每一種組合旁都浮現出成功率與副作用的數字,最高的成功率也不過六成,剩下的全是肝衰竭、腎損傷、皮膚潰爛等駭人的字眼。

鐵門在此時傳來三下輕而急促的敲擊聲,節奏是夏語冰特有的方式。吳永發起身拉開門栓,夏語冰側身閃入,手裡抱著一台可攜式的生理監視器與一包剛從急診暫留區領回的無菌紗布。她的刷手服外只披了一件白袍,高馬尾有些散亂,臉頰因為一路小跑而泛著淡淡的粉色,卻依舊保持著那份冷豔的距離感。

「樓上又送來一個。」她將監視器放在桌上,語速很快,卻刻意壓低聲音。「四十二歲男性,工地領班,三天前被鋼筋劃傷小腿,原本以為是普通蜂窩性組織炎,在區域醫院打了三天廣效抗生素完全無效,今天下午直接被轉來榮光。急診電腦斷層顯示皮下筋膜已經積氣,整條小腿腫成兩倍大,皮膚出現大理石樣的紫斑跟血泡。感染科會診,嚴正峰在線上看過影像,直接判定是噬藥菌株引起的壞死性筋膜炎,要我們立刻安排截肢,膝蓋以上全部切除,否則細菌二十四小時內就會吃到大腿。」

吳永發與林宥辰對視一眼,林宥辰立刻站起身。「現在人在哪裡?」

「我用總醫師權限把人卡在急診暫留區,沒有送開刀房。」夏語冰將一張即時列印的床邊超音波影像攤在桌上,影像中小腿的筋膜層完全模糊,皮下全是黑色的積液。「我跟護理長說需要再做一次細菌培養確認,但其實我是在等你們。這種壞死性筋膜炎,西醫除了清創跟截肢,沒有別的辦法。抗生素已經沒用了,切掉腿也只是把看得見的腐肉切掉,看不見的菌絲早就鑽進血液裡。我想讓你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動手。」

她的目光直直望向林宥辰,眼底的冰霜早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託付的信任。自從林小妹那一針之後,她便徹底明白,這個實習醫師眼中的世界與他們完全不同。

三人沒有再多說,推開鐵門,沿著那條堆滿雜物的逃生梯快步回到急診暫留區。封鎖區的燈光比白天更加慘白,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遠處傳來儀器規律的嗶嗶聲,卻壓不住此起彼落的呻吟。最靠角落的推床旁圍著兩名護理師,她們戴著雙層手套,卻不敢輕易觸碰病人。

推床上的男人赤裸著左腿,整條小腿的景象讓林宥辰胃部一陣翻攪。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灰色,表面布滿大小不一的血泡,有些已經破裂,流出混濁的黑褐色液體,散發出類似腐肉與鐵鏽混合的惡臭。小腿肚異常腫脹,輕輕一壓便留下深深的凹陷,紫黑色的網狀紋路從傷口向大腿蔓延,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蚯蚓在皮膚底下蠕動。男人意識尚稱清醒,卻因為劇痛而全身顫抖,額頭的汗水不斷滾落,嘴裡反覆念著不要切我的腳。

林宥辰站在床尾,本草神覺不受控制地開啟。刹那間,他眼中的世界變了。男人小腿的肌肉與筋膜不再是血肉,而是被一團濃稠如墨的病氣黑霧徹底纏繞,黑霧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菌絲,沿著血管與筋膜的縫隙瘋狂向上攀爬,已經快要越過膝蓋。黑霧的核心處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活物般的搏動,每一次搏動,黑霧就向外擴張一分。這比林小妹肺部的黑霧更加兇猛,也更加絕望。

「看見了嗎?」吳永發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這種壞死性筋膜炎的黑霧,是噬藥菌株最兇的那一種。它不怕抗生素,因為它外面有一層生物膜,像盔甲一樣。西醫的刀只能切掉被吃掉的肉,卻切不掉盔甲。」

「那猛藥呢?」林宥辰的聲音有些沙啞。

「蟾酥主攻,能直接腐蝕那層膜。砒霜為引,它的毒性能順著經絡鑽進最深的地方,把躲在深層筋膜裡的菌絲連根燒掉。但記住,外敷的劑量比靜脈更難控制,多一分,毒氣就會把好的肌肉一起蝕穿,少一分,黑霧馬上反撲。」吳永發從刷手服口袋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玻璃瓶,瓶中是少許灰白色的粉末,以及另一小塊暗褐色的蟾酥結晶。「這是我三十年前封庫前留下的最後一點,本來想帶進棺材的。」

夏語冰已經將生理監視器的導線貼在男人胸口,血壓與心跳的數字在螢幕上跳動,血壓偏低,心跳過快,顯示感染已經開始影響全身。她抬頭看向林宥辰,眼神銳利而冷靜。「我不管你們用什麼,你做藥,我來顧命。只要心跳血壓掉下來,我立刻推升壓劑跟輸液。你需要多少時間?」

「二十分鐘。」林宥辰接過那兩個玻璃瓶,手心竟有些出汗。腦海中的推演已經瘋狂運轉起來,蟾酥的暗金色藥氣與砒霜的暗紫色毒氣在視野裡交織、碰撞,數百種配比不斷被推翻、重組。最終,一個成功率五成八、卻標註著高度皮膚灼傷風險的配比停留在眼前。他將那個數字牢牢記住,轉身衝回地下中藥庫。

地下室的酒精燈再次被點燃,淡藍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動。林宥辰將蟾酥刮下極細的一層粉末,吳永發則用最精準的藥秤稱出僅有零點零一公克的砒霜,兩人的動作都慢得近乎儀式,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依照《本草外經》的炮製法,必須先以米酒浸泡蟾酥去其燥性,再以薑汁調和砒霜減其烈性,最後用凡士林與蜂蜜調成膏狀,才能讓藥氣緩緩滲透而不瞬間灼傷皮膚。

整個過程寂靜得只剩下火苗燃燒與粉末摩擦的細微聲響,連夏語冰都屏住呼吸,看著兩人在燈光下宛如煉金術師般的操作。當那團最終呈現暗赭色的藥膏在玻璃皿中成形時,林宥辰的本草神覺看見它散發出一種極為霸道的金紫色光芒,光芒的邊緣不斷向外噴射細小的火星,彷彿隨時會炸開。

回到推床邊,林宥辰戴上雙層手套,用木片將藥膏薄薄地塗在男人小腿最為紅腫的筋膜表面。藥膏接觸到潰爛皮膚的瞬間,男人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整個人向上弓起,額頭青筋暴起。夏語冰立刻將一劑止痛藥推進靜脈,同時緊盯著監視器。

在林宥辰的眼中,那場無聲的戰爭已經開打。金紫色的藥氣如同一條細小的火龍,沿著黑霧菌絲的縫隙鑽入,所到之處,濃黑的菌絲發出無聲的崩解,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退縮,原本纏繞在膝蓋附近的黑色觸手竟被硬生生燒斷一截。病房裡的惡臭似乎也淡了一分。

「有效!」一名護理師忍不住低呼,只見男人小腿上那些紫黑色的網狀紋路,竟真的在藥膏覆蓋處慢慢變淡。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出現轉機的刹那,林宥辰的視線猛然一緊。他看見那團被燒退的黑霧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在藥膏邊緣之外,以更快的速度凝聚成更細密的黑色絲線,而更讓他心頭發寒的是,男人小腿健康皮膚與藥膏交界處,竟滲出一圈細小的血珠,原本淡金色的藥氣中,混入了一絲不祥的暗紅色,那是毒性反噬的徵兆。監視器上的心跳也在此時突然飆高,血壓開始往下掉,夏語冰的聲音瞬間繃緊。

「林宥辰,他的肝指數監視在動!藥的毒性開始入血了!」

地下中藥庫的燈光在頭頂閃爍得更加劇烈,吳永發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明暗交替中顯得格外陰沉,他低聲喃喃,像是對林宥辰,也像是對三十年前的自己說。

「這就是猛藥的代價。救得回來是神,救不回來,你就是親手下毒的人。」

而此刻,急診暫留區天花板角落那顆原本暗著的監視器紅燈,不知何時已悄悄亮起,鏡頭正無聲地對準這場禁忌的治療,將所有畫面即時傳向頂樓那間屬於嚴正峰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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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加護病房攻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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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暫留區的監視器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發出第一聲尖銳的警報。

嗶嗶、嗶嗶、嗶嗶的聲音不再是平穩的節奏,而是急促到幾乎連成一線的連擊,螢幕上那條代表心跳的綠線猛然向上衝高後又重重砸落,血壓數值從一百一十八的收縮壓在三十秒內掉到八十九,血氧跟著往下探到九十一。藥膏邊緣滲出的那一圈細密血珠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原本已經被金紫色藥氣壓退的病氣黑霧此刻竟像被激怒的蜂群,從小腿深層筋膜的縫隙裡再度竄出,沿著被毒性灼傷的微血管往回捲土重來。

「肝功能指數在動了,AST從四十八跳到一百九,ALT跟著飆!」夏語冰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鋒一樣切開了周圍護理師的慌亂。她一手按住病人的手腕感受那細如游絲的脈動,一手已經將升壓劑的點滴速率往上調了兩格,動作快得沒有一絲猶豫。「林宥辰,你的猛藥入血了,毒性沒有被鎖在局部。」

林宥辰的雙手還戴著那副被藥膏染成赭色的手套,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本草神覺的視野裡,那團原本霸道的金紫色光芒此刻出現了裂痕,光芒的外緣混進了暗紅色的毒氣,像是乾淨的火焰裡被潑進了污水。毒氣順著病人小腿的經絡往上竄,直接衝向肝臟的方向,黑霧則趁著藥氣混亂的空檔,重新纏回膝蓋上方的肌肉束。腦中自動推演的千種配比瞬間全部翻紅,成功率從五成八直線掉到四成一,副作用那一欄的肝腎損傷四個字被標成刺眼的紅色。

「不能停,停了黑霧會直接吃掉整條腿。」林宥辰咬著牙,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吳伯說過,猛藥的毒就是藥引,現在把藥擦掉,細菌的生物膜會立刻重新封起來,到時候連截肢都擋不住菌血症。」

他轉身從推車最底層抽出一袋先前用魚腥草與蒜頭蒸餾後剩下的淡金色藥液,那是原本要給林小妹做第二劑內服的複方,濃度溫和、藥氣柔亮。此刻他不再猶豫,直接將那袋藥液接上靜脈輸注管,用最慢的速度推進病人的血管。要以外敷的猛烈攻堅,再以內服的清熱解毒來牽制毒性,這是《本草外經》裡寫的以毒攻毒、以和解毒,兩路並進。

天花板角落那顆監視器的紅燈依舊亮著,鏡頭的微小轉動聲在寂靜的暫留區裡幾乎聽不見,卻讓夏語冰的後頸感到一陣寒意。她抬頭看了一眼,立刻明白頂樓已經有人在看。

果然,三分鐘後,急診暫留區的內線電話刺耳地響起,護理長接起後臉色瞬間發白,將話筒遞給夏語冰。

「夏總醫師,嚴教授的緊急視訊,請妳立刻接。」

牆面上的大型會診螢幕被遠端強制點亮,嚴正峰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央。他穿著整齊的深藍色襯衫,外面套著燙得筆挺的白袍,金框眼鏡後的眼神透過鏡頭直直壓下來,背景是頂樓感染科主任辦公室那排發亮的醫療獎狀。他的語氣維持著一貫的斯文,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壓迫感。

「夏語冰,妳在做什麼?」嚴正峰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清晰地迴盪在整個暫留區。「我已經會診過影像,壞死性筋膜炎合併噬藥菌株感染,標準處置就是緊急清創與膝上截肢,這是寫在指引裡的。我給你們四十分鐘準備開刀房,妳現在卻把病人卡在暫留區,用來路不明的中草藥膏亂敷?妳知道這是違反《醫療法》的密醫行為嗎?一旦病人肝衰竭死亡,家屬提告,整個榮光都要陪妳上法院。」

夏語冰站得筆直,高馬尾在燈光下劃出一道俐落的線條。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慌亂,反而透出一種冰封般的冷靜。

「嚴教授,病人目前生命徵象不穩,貿然推送開刀房與全身麻醉,死亡率超過六成。」她一字一句地回應,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以急診總醫師身分判斷,現階段應以穩定感染與控制毒血症為優先。我已將病人轉入急診暫留區重症床,這是我權限內的處置。至於用藥,我會負全責,所有紀錄我都會簽名。」

螢幕裡的嚴正峰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妳負責?夏語冰,妳以為總醫師三個字可以擋住倫理委員會嗎?我已經通知醫務部與藥劑部,從現在起,地下中藥庫的所有物資調度全部凍結,酒精、蒸餾水、凡士林、紗布,一律不准流入急診。我也已經通報院內感染控制中心,噬藥菌株是法定傳染病,任何未經核准的處置導致擴散,我會立刻申請封鎖整個暫留區,到時候妳連這張床都保不住。」

話音剛落,兩名穿著保全制服的人已經推著一台封條車出現在暫留區門口,作勢要往通往地下二樓的逃生梯走去。護理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阻攔。這就是教授的權力,一紙公文就能切斷最底層的物資動脈。

林宥辰站在病床邊,拳頭在白袍口袋裡握到指節發白。他看見那團黑霧因為嚴正峰那番話而似乎變得更加張狂,沿著病人的大腿靜脈往心臟方向又推進了一公分。他明白,嚴正峰要的不是救人,是要等美國那批天價新藥空運抵台,用一場漂亮的手術來維持他學閥的聲望,至於這條腿保不保得住,從來不在他的考量裡。

就在保全即將貼上封條的前一秒,暫留區的大門被人從外側推開。

進來的不是醫護人員,而是一個讓整個急診的空氣都為之一變的女人。

趙凱希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鮮紅色套裝,內搭黑色絲質襯衫,腳下是至少十公分的高跟鞋,手裡拎著一只愛馬仕柏金包。她身後跟著兩名西裝筆挺的律師與一名提著公事包的特助,臉上掛著完美的商業微笑,妝容精緻得像要去參加發表會,與這個充滿消毒水與血腥味的封鎖區格格不入。她的出現讓原本低聲議論的護理師們瞬間安靜下來,連螢幕裡的嚴正峰都微微調整了坐姿。

「嚴教授,夏總醫師,抱歉打擾了。」趙凱希的聲音悅耳卻帶著一種天然的距離感,她環視一圈,最後將目光停在林宥辰身上,那眼神像是在鑑定一件商品的成色。「我是宏盛生技的趙凱希。衛福部請我們來協助榮光處理噬藥菌株的專案,我們公司負責全台三成的後線抗生素進口,這次也協調了美國新藥的緊急配額。聽說急診這裡有很特別的本土療法,我特別來觀摩一下。」

名為協助,實為收割。林宥辰立刻讀懂了她的來意。宏盛生技要的不是救人的方法,而是能壟斷的方法。如果他的草藥方真的有效,趙凱希會用專利與授權把它關進保險庫,標上天價後再賣回給醫院;如果無效,她就會親手把這場失敗送上媒體,證明只有財團引進的新藥才是正解。

趙凱希走到病床尾,沒有戴手套,卻毫不在意那股腐肉的惡臭。她低頭看了一眼病人小腿上那層暗赭色的藥膏,又抬頭看向監視器上仍在震盪的數值,紅唇彎起一個饒富興味的弧度。

「用蟾酥跟砒霜做外敷,膽子真的很大。」她輕聲說,語氣像在評論一場拍賣會。「我查過,榮光地下中藥庫那批藥材,進貨成本不到三千元。如果這個配方能量產,確實會影響我們下一季抗生素的報價。不過,林醫師,你有沒有想過,沒有經過人體試驗與藥證的東西,就算救了一個人,也可能讓你永遠拿不到醫師執照?」

她的話是對林宥辰說的,眼睛卻看向夏語冰。這是一次精準的離間,要讓夏語冰明白,繼續庇護這個實習醫師,她的前程也會一起陪葬。

夏語冰沒有退縮,她上前半步,擋在林宥辰與趙凱希之間,白袍的衣襬因為這個動作而揚起。

「趙執行長,這裡是急診暫留區,病人需要的是治療,不是估價。」夏語冰的語氣冷得像急診室裡的鋼板。「我不管藥證怎麼算,我只看病人的乳酸值跟血壓。林宥辰的內服複方已經讓林小妹的敗血症穩定下來,現在這個病人,他的黑霧範圍在外敷後確實往後退了兩公分,這是電腦斷層看不見的變化,但我相信他的判斷。如果妳是來協助的,請幫我們調一台可攜式透析機過來,他的肝腎需要支持;如果妳是來談生意的,請離開我的重症床。」

趙凱希挑起眉,似乎有點意外這個向來理性至上的總醫師會用這麼強硬的態度護著一個實習醫師。她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暫留區裡顯得格外清晰。

「很有趣。」她對身後的律師使了個眼色,律師立刻遞上一份文件。「我本來準備了一份技轉合約,只要林醫師願意把《本草外經》的配方與炮製流程授權給宏盛,我們可以立刻提供符合GMP規格的萃取設備與法律保護,讓這個藥方合法化。否則,按照現行法規,你們每多用一次,就是一次密醫。」

螢幕裡的嚴正峰此時適時地補上一句。「趙執行長說得對。林宥辰,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立刻把藥膏清除,送病人去開刀房截肢,我可以當作今天的事沒發生過,不提報退訓。否則,我會連同夏語冰一起送倫理委員會。」

壓力從兩面同時碾壓而來,一面是學閥的體制封殺,一面是財團的資本收編。監視器的嗶嗶聲、消毒鍋遠處的嗡鳴、病人痛苦的喘息,全部混在一起。

林宥辰緩緩抬起頭,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火焰。他沒有去看那份合約,也沒有去看螢幕裡的教授,而是將手輕輕覆在病人發燙的膝蓋上方,本草神覺的視野裡,內服的淡金色藥氣正順著血管與外敷的金紫色藥氣匯合,兩股光芒交織的地方,暗紅色的毒氣竟被慢慢中和,黑霧的擴散速度終於被壓制住,監視器上的血壓數值在八十九停留了許久後,第一次微弱地回升到九十二。

「病人不是合約,也不是論文。」林宥辰的聲音不大,卻讓趙凱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這條腿能不能保住,要由他的血液來決定,不是由你們的會議室決定。夏總醫師,幫我維持透析管路,我要再調一次外敷的濃度,這次把蜂蜜的比例拉高,讓藥氣走慢一點。」

夏語冰立刻點頭,俐落地將透析機的管線接上病人的另一側手臂,完全無視螢幕裡嚴正峰鐵青的臉色。她用行動做出了選擇。

趙凱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她沒有再勸,也沒有離開。她拉過一張空的護理椅,優雅地坐下,雙腿交疊,將那份合約輕輕放在膝頭,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攝影機,牢牢鎖定在林宥辰調配藥膏的每一個動作與監視器每一次跳動的數字上。那是一種獵食者在等待勝負揭曉前的耐心,她要親眼看見,這帖要價不到三千元的野草猛藥,究竟是會讓黑霧徹底焚盡,還是會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實習醫師,連同他的總醫師一起萬劫不復。

而此刻,病人小腿深處,那團被兩種藥氣前後夾擊的病氣黑霧,竟在藥膏最濃的核心處,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縫隙深處透出久違的、屬於健康肌肉的淡粉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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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野草煉金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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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進入第三十六個小時,台北的晨光從榮光醫學中心頂樓的帷幕玻璃斜切進來,卻照不進地下二樓的急診暫留區。

消毒鍋整夜沒有停過,嗡鳴聲低沉而疲憊,像一頭喘不過氣的獸。護理站的白板上,敗血症女童林小妹的欄位終於從紅字轉成穩定的藍字,隔壁那床壞死性筋膜炎的男子還在與肝指數拉鋸,但血壓已經勉強守在九十四的刻度上。可是清晨五點十分,中央監測站的螢幕又亮起三個同步的新警示,全部來自加護病房往下轉送的呼吸器個案。

「林宥辰,你過來看。」夏語冰的聲音從暫留區最內側的隔離簾後傳來,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她已經脫下昨晚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隔離衣,只穿著淡藍色的刷手服,高馬尾有些散開,幾綹髮絲貼在頸側,卻無損她眼神的銳利。她將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胸部X光片貼在觀片燈上,指尖點在那片霧白的陰影。「三床全是噬藥菌株引發的抗藥性肺炎,兩位是術後感染,一位是原本在內科的慢性阻塞性肺病,昨晚開始高燒,痰液培養長出來的菌種跟急診這邊一模一樣,對目前所有後線抗生素都沒有反應。加護病房那邊已經沒有負壓床,呼吸治療科說霧化用的支氣管擴張劑只剩半箱,抗生素霧化液今天就會歸零。」

林宥辰站在她身側,盯著影像上那團團像棉絮一樣糊住肺葉的浸潤。本草神覺不自覺地展開,視野裡,病人的胸腔被一層濃稠的灰黑色霧氣籠罩,與小腿那種纏繞筋膜的黑絲不同,這種黑霧更像是潮濕的霉菌,緊緊貼附在支氣管與肺泡壁上,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鼓動。腦中自動推演的藥方清單迅速跳動,先前有效的魚腥草蒜頭複方對於肺部的穿透力被標示為不足,成功率掉到三成以下。

「地下中藥庫的魚腥草跟金銀花,昨天那一鍋已經用掉七成。」林宥辰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白袍口袋裡那本被手汗浸得發皺的《本草外經》影本。「吳伯說庫存的黃芩跟連翹只剩小半袋,如果再照昨天的濃度去提煉,最多只能撐過今天中午前。可是肺炎的量這麼大,用喝的藥液根本來不及送到肺部。」

話還沒說完,地下室那扇生鏽的鐵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細長的吱呀聲。吳永發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手裡拎著一把小鐮刀與一把生鏽的園藝剪,身上那件深藍色工作服沾著晨露與泥土。他看起來一夜沒睡,卻精神得像剛從山上走下來。

「還在看片子,片子不會自己變成藥。」吳永發把帆布袋放在護理站的桌上,袋口敞開,裡面露出幾株還帶著泥土的綠色植物。「我剛巡完舊院區,頂樓花圃那邊已經被總務科關了,說是防疫封鎖,沒人敢上去。好在他們封的是門,沒封草。」

夏語冰挑起眉,語氣裡帶著專業的挑剔。「吳先生,你的意思是要用雜草給抗藥性肺炎的病人做治療?這三個病人血氧都掉到九十以下,其中一個已經上了非侵襲性呼吸器,任何未經滅菌的植物微粒進入呼吸道,都可能造成更嚴重的感染。」

「夏總醫師講得對,所以不能直接拿來用。」吳永發沒有動怒,反而從袋子裡挑出一株葉片帶著細鋸齒、頂著一團淡黃色絨球的植物,放在觀片燈的白光下。「妳看,這是蒲公英,榮光舊院區後面那排廢棄洗腎室旁邊長了一整片,總務科每年都叫人來噴除草劑,今年封院沒人噴,反而長得比菜還壯。這是車前草,長在停車場裂縫裡,被車輪壓了幾十次,葉子還硬得像皮革。還有這個,昭和草,頂樓花圃的角落全是,老人家叫它野茼蒿,煮起來有一點苦味。」

林宥辰的視線落在那幾株被視為垃圾的野草上,本草神覺卻在此刻猛然亮起。與中藥庫裡那些炮製過、藥氣溫吞的乾燥藥材不同,眼前這幾株新鮮野草的藥氣光譜異常鮮明。蒲公英的絨球周圍暈開一圈柔亮的鵝黃色光,車前草的葉脈裡流動著清澈的淡綠色光,昭和草的莖葉則透出一種帶著辛香的銀白光。三種光在晨光下交織,明明是被踩在腳底的雜草,所凝聚的藥氣卻比庫房裡許多標價昂貴的藥材還要純粹而強烈。腦中推演的介面瞬間重組,久違的提示跳了出來,化藥路徑從原本的阻塞轉為暢通,一條全新的霧化劑配方以極快的速度成形,材料欄位自動填入蒲公英、車前草、昭和草,溶劑欄位顯示為食用酒精與生理食鹽水,成功率從三成一路攀升到六成五,副作用欄位的紅字也從肝腎損傷降為輕微喉頭刺激。

「吳伯,這些草的藥氣好強。」林宥辰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車前草粗糙的葉面,指尖傳來清涼的觸感。「比我想像的還要強,是不是因為它們一直在污染跟踩踏的環境裡求生,反而把藥性都練出來了?」

吳永發露出難得的笑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因為笑意而擠成一團。「你阿公以前就講過,藥草跟人一樣,越是苦難的地方,越會長出救命的東西。這些草沒人疼沒人愛,天天被人罵是雜草,靠的就是一口氣硬撐下來。這口氣,就是藥性。妳們西醫講的抗藥性,是細菌變厲害,我們漢醫講的化藥,是把草的這口氣,變成人能用的氣。」

夏語冰站在一旁,看著這對師徒一老一少對著幾株雜草認真的神情,原本緊繃的肩線慢慢鬆了一些。她拿起一株車前草,學著林宥辰的樣子放在燈光下端詳,雖然她看不見什麼光譜,卻能聞到葉片被指腹搓揉後散發出的淡淡青草香,與加護病房裡刺鼻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理論我可以接受,但實務上怎麼把野草變成能讓病人吸進肺裡的霧化劑?我們沒有層流室,沒有凍結乾燥機,連無菌操作台都被感染科收走了。」她把問題拉回現實,語氣依舊冷靜,卻已經不再是否定,而是尋求解法。「而且三個病人都在等,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用廚房。」吳永發把鐮刀收進袋子,轉身就往暫留區外的員工通道走。「營養科的中央廚房昨晚就停伙了,蒸飯箱跟果汁機都還在,那邊有熱水,有九十五度的酒精,還有一箱箱沒開封的生理食鹽水。以前我在鄉下跟你阿公學炮製,都是用灶腳的鍋子跟菜刀,道理一樣,火候跟比例對了,野草也能煉成金。」

三個人穿過那條平時運送餐車的狹窄通道,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中央廚房的鐵門半掩,裡面一片狼藉,流理臺上還留著昨天的菜渣,幾台大型果汁機與一台營業用的蒸鍋靜靜立在角落。吳永發熟門熟路地打開水龍頭,將蒲公英與車前草一遍又一遍地沖洗,把泥沙與灰塵洗到水變清澈,又用酒精將所有刀具與容器仔細擦拭。林宥辰則負責最關鍵的化藥步驟,他將洗淨的野草按照推演出的比例切碎,蒲公英的根與花分開,車前草只取葉片,昭和草則取最嫩的莖尖,三種材料以二比二比一的重量投入果汁機,加入少量的生理食鹽水高速攪打成濃綠色的草汁。

果汁機的馬達聲在安靜的廚房裡轟然作響,夏語冰站在旁邊,看著那團原本被視為廢棄物的綠色泥漿在高速旋轉中被打成細膩的泡沫,眼神專注。她自動接手了過濾的工作,將綠色草汁透過廚房用的細紗布與咖啡濾紙反覆過濾,直到濾出的液體呈現澄澈的淡綠色,沒有一絲殘渣。林宥辰接著將濾液與稀釋過的酒精以特定比例混合,倒入一台原本用來消毒奶瓶的溫控蒸鍋中,以攝氏六十度的恆溫進行土法蒸餾。鍋蓋的縫隙裡慢慢冒出帶著青草香的白色蒸氣,蒸氣在鍋蓋上凝結成水珠,滴回鍋內,整個廚房漸漸被一種溫暖而清苦的氣味填滿,那是一種久違的、像剛割完草的午後陽光的味道。

「這個溫度剛好把辛香的藥氣提起來,又不會把苦寒的性子燒焦。」吳永發蹲在蒸鍋旁,像看顧爐火的老藥師,偶爾用筷子沾一點蒸餾液嚐味,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蒲公英清熱解毒,車前草利水滲濕,昭和草行氣化痰,三味都是入肺經的,合在一起剛好能對付那種黏在肺泡上的黑霧。等一下再用生理食鹽水把濃度調到千分之五,就能直接放進霧化機。」

夏語冰看著鍋中那鍋淡綠色的液體,忽然從刷手服的口袋裡掏出兩條能量棒,遞給林宥辰與吳永發。「先吃一點,你們從昨晚到現在都沒進食,低血糖會影響判斷。」她的語氣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但這個舉動卻讓整個廚房的氣氛柔和下來。林宥辰接過能量棒,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指,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相視點了一下頭。那是一種在孤島上共同作戰後才會有的默契,不需要言語,就知道對方會把後背交給自己。

蒸餾完成後,林宥辰將最終的藥液裝進三個無菌的點滴空瓶,本草神覺再一次展開確認,瓶身周圍果然暈開一層穩定而柔和的鵝黃與淡綠交織的光暈,與推演中的藥氣完全吻合。三人推著臨時拼湊出來的霧化推車回到暫留區,呼吸治療師已經將三台可攜式霧化機推到床邊待命,病人的家屬隔著隔離簾焦急地探視。

夏語冰親自將第一瓶藥液倒入霧化機的藥杯,設定好每分鐘六公升的氧氣流量。隨著機器發出細微的嗡鳴,淡綠色的藥霧從面罩中緩緩釋出,像一層薄薄的晨霧,溫柔地覆蓋在病人青紫的口鼻上。林宥辰站在床尾,本草神覺的視野裡,那團原本緊貼肺泡的灰黑色霧氣在接觸到鵝黃色的藥氣後,竟像遇到陽光的薄冰,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鬆動、淡化,原本被黑霧糊住的肺泡壁重新透出粉紅色的微光。監視器上,原本在九十一徘徊的血氧數值,在十分鐘後緩慢而堅定地爬升到九十四,二十分鐘後,三床病人的呼吸速率同步從每分鐘三十二次降到二十六次,急促的喘鳴聲也漸漸平順。

「有效。」呼吸治療師盯著數據,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痰液的黏稠度在下降,引流管裡的量變多了,顏色也從黃綠色轉淡。」

夏語冰站在林宥辰身旁,看著監視器上那條終於不再往下掉的曲線,冰封已久的眼底慢慢浮現出一絲暖意。她沒有誇張的讚美,只是輕輕將手搭在林宥辰的手臂上,低聲說了一句。「做得好。入微之後的化藥,真的能把雜草變成藥。」

吳永發靠在廚房推車的把手上,看著兩個年輕人並肩站在霧化機前被淡綠色藥霧映亮的側影,又看了看那三瓶幾乎是用垃圾與自來水煉出來的藥液,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憋了三十年的氣,終於順了一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泛黃的《本草外經》,翻到猛藥篇的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用毛筆寫的小字,是他師兄也就是林宥辰的阿公在多年前留下的,化腐朽為神奇,方為醫者本心。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起,台北的街道開始出現早班公車的聲音,封鎖線外的媒體攝影機依舊對著榮光的大門。可是這座孤島的急診室裡,卻因為幾株野草的藥氣,而第一次有了像家一樣的、帶著青草香的溫暖。林宥辰收回視線,將剩下的藥液小心地封存,腦中推演的介面自動更新,入微與化藥兩個境界的進度條悄悄往前推進了一格,距離下一個境界的門檻,似乎已經不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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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流量女神的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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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進入第三十七個小時,榮光醫學中心正門外的柏油路面被午後一場急雨沖得發亮,封鎖線的黃色膠帶在風裡啪啪作響。線外停著三台轉播車,線內則是一整排穿著防護衣卻無藥可用的醫護。就在這條線的中間,許蔓蔓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架在行動轉播車的引擎蓋上,螢幕亮度調到最強,旁邊擺著兩罐已經空了的能量飲料跟一包吃到一半的蝦味先。

她從清晨六點就開始剪片。素材是她用隨身紀錄器跟手機偷偷拍下的全部過程,從吳永發把那袋沾著泥土的蒲公英倒在護理站,到林宥辰把野草丟進果汁機打成綠色泥漿,再到夏語冰面無表情卻手腳俐落地用咖啡濾紙過濾,最後是那三台霧化機噴出淡綠色藥霧,監視器上的血氧數字從九十一一路爬回九十六。原本她只是想剪個三十秒的快剪去交差,結果越剪越上頭,硬是把廚房蒸鍋冒白煙的畫面配上了熱血的鼓點,把林宥辰那句小聲的這口氣就是藥性剪成了破題金句。

她把標題打上去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實習醫神用雜草打臉權威,榮光封鎖急診室的野草煉金術全紀錄。副標是當抗生素歸零,台北最菜的實習醫師把停車場裂縫裡的雜草變成救命霧化劑。檢查了一次錯字,按下發布,同步丟到三立新聞網的官方頻道、自己的百萬粉絲專頁,還有她私下經營的剪輯帳號。她對著螢幕喃喃自語,拜託演算法爸爸,這次讓我爆一次就好,拜託。

爆,是真的爆了。

影片上線四十七分鐘,點閱率衝破二十萬。一小時後,PTT的Gossiping版出現標題實習醫師是不是開外掛,內文直接貼上她的影片連結,推文以每秒三則的速度狂刷。有人說這是造假吧雜草怎麼可能當藥,也有人立刻貼出自己阿嬤用蒲公英煮青草茶的經驗,還有藥學系的學生跳出來逐格分析蒲公英裡的菊苣酸跟車前草的桃葉珊瑚苷,吵成一團。Dcard的醫學板更誇張,一名自稱榮光護理師的帳號留言我們急診真的沒藥了,那個林醫師的霧化劑是真的讓病人呼吸變順,我作證,底下立刻被推到五百多個愛心,留言串裡實習醫師三個字被刷成了信仰。

許蔓蔓坐在轉播車旁,看著後台數據的曲線像心電圖一樣往上衝,眼睛越睜越大。她做醫療線三年,報過無數次醫糾跟名醫收紅包,從來沒有一支影片像這樣,留言不是罵醫院就是在喊林宥辰好帥。我是不是不小心把一個菜鳥捧成神了。她把蝦味先塞進嘴裡,含糊地對著身旁的攝影大哥說,大哥,我們是不是要紅了。攝影大哥正忙著把她的直播精華轉成直式短影片,頭也不抬地回,就妳那個標題,不紅才奇怪,現在全台灣都在問那個穿泛白白袍的是誰。

她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來電顯示是三立新聞網的副總編陳建宏,一個平常只會在會議室裡敲桌子罵點閱率還不夠的人。

蔓蔓,妳現在人在哪。陳建宏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還有電視台控台的嘈雜。妳那支野草影片我看了,半小時內全網轉載破百,總經理剛剛直接打給我,說不管妳用什麼方法,今晚給我把那個林宥辰捧成台灣之光。聽好,從現在開始,台內的立場就是全力支持榮光急診室的野草療法,什麼中醫西醫的爭議先不要碰,先把流量吃滿。對了,妳之前跟我說嚴教授那邊有提供資料要妳幫忙寫實習生違規用藥的那個題目,先壓掉,全部壓掉,聽懂沒有。

許蔓蔓愣了一下。她當然記得,兩天前嚴正峰的助理才透過公關公司塞給她一份資料,標題是獨家揭露實習醫師密醫害人,裡面條列了林宥辰無處方權卻擅自調配藥物的法條,還附上了高額的業配預算。當時陳建宏還拍著她的肩膀說這個題目會爆,叫她一定要跟好嚴教授。現在風向一轉,那份資料就變成了要被壓掉的垃圾。

副總,嚴教授那邊會不會。許蔓蔓試探地問。

嚴教授那邊我去處理。陳建宏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流量就是正義,收視率就是真理。嚴正峰給的預算才多少,妳這支影片帶來的分潤跟廣告曝光是他十倍。妳現在給我立刻進封鎖區,我不管妳用什麼理由,去跟院方盧,去跟那個夏語冰拜託,今天之內給我開一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直播,標題我都幫妳想好了,獨家直擊急診孤島求生記,讓全台灣人看著林宥辰救人。快去。

電話掛斷,許蔓蔓盯著螢幕上還在狂跳的數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她熱愛流量,可是她也清楚,這支影片之所以會爆,不是因為她的標題下得好,而是因為封鎖線裡面那三個病人的呼吸真的回來了。她想起自己昨晚躲在廚房門口,看見林宥辰為了確認蒸餾溫度,蹲在那台破舊的溫控蒸鍋前被熱氣燙到跳腳,卻還是堅持用筷子沾了一滴藥液嚐味道的樣子。那個畫面很笨拙,很好笑,卻讓她鼻頭有點酸。

去他的業配。許蔓蔓把最後一口蝦味先倒進嘴裡,用力把筆電蓋起來,抓起自己的直播背包跟那台充飽電的穩定器。攝影大哥,幫我顧車,我要進去了。

與此同時,榮光醫學中心十三樓的感染科教授辦公室裡,冷氣開到二十度,嚴正峰卻覺得額頭在冒汗。他面前的七十吋螢幕正播放著許蔓蔓的那支影片,底下的即時留言像瀑布一樣刷過。實習醫神好強,還嗆什麼哈佛博士,笑死。而螢幕的另一半,是他早上才請人發給媒體的聲明稿,標題是本院重申未授權任何中草藥療法,請民眾勿信偏方,點閱率只有三百多,留言只有兩則,其中一則還是問小編你是不是沒跟上時代。

荒唐,簡直荒唐。嚴正峰把手中的金框眼鏡摘下來,用力擦拭鏡片,聲音壓得極低,卻讓站在門口的助理不敢呼吸。用果汁機打雜草,這也叫醫療。這種東西也敢拿來霧化,萬一病人肺纖維化,誰要負責。那個林宥辰,他到底懂不懂什麼叫人體試驗法。

助理小聲提醒,教授,三立那邊剛剛回覆說副總編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說之後再跟您聯絡。

不方便。嚴正峰冷笑一聲,把眼鏡重新戴回去,鏡片後的眼神恢復了那種斯文卻銳利的壓迫感。昨天還拜託我給獨家,今天就翻臉不認人,媒體就是這樣,見風轉舵。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語氣立刻轉為溫和,趙執行長,是我,正峰。妳有看到今天那支影片嗎。對,就是那個實習生,我早就說過讓這種人在封鎖區胡搞,遲早會出事,現在輿論被帶偏,民眾真的以為雜草能治病,之後要是出人命,責任還是會回到醫院身上。妳那邊的法務團隊是不是該動一下了。

電話那頭傳來趙凱希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卻掩不住精明。宏盛生技的頂樓辦公室裡,趙凱希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鮮紅色套裝,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面前三個螢幕同時播放著許蔓蔓的影片、PTT的推文串跟宏盛股價的即時走勢。她的特助站在旁邊,低聲報告,執行長,我們上週進口的那批後線抗生素,期貨價格已經因為這支影片跌了兩個百分點,市場在擔心野草療法會影響配給制的價格。

嚴教授,你先別急。趙凱希對著電話輕笑,聲音甜美得像在談下午茶。一個實習醫師而已,能翻起多少浪。我本來還想收編他的配方,現在看來,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讓民眾先 high 一下,等下次藥效失敗,輿論反噬會更兇。到時候我們再出手,說他是譁眾取寵的密醫,民眾會更相信我們。妳放心,律師團已經在準備存證了,他每用一次野草,就是一次違法事實。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盯著其中一個螢幕上許蔓蔓後台的直播預告。許蔓蔓剛剛在粉絲頁發了一則限時動態,照片是她背著直播背包站在封鎖線前的自拍,文字寫著今晚八點,我要帶大家走進真正的急診孤島,二十四小時不斷線,你們想看的,我全部拍給你們看。底下已經有三千多個期待的表情符號。趙凱希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慢慢變快。這個流量女神,好像不打算照劇本走了。

急診暫留區裡,林宥辰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全台灣的熱搜關鍵字。他正跟吳永發兩個人蹲在暫留區最角落的清潔間,把剛剛採回來的第二批車前草攤在報紙上挑選。夏語冰抱著一疊剛印出來的檢驗報告走過來,臉上還是那副冰山女神的表情,可是語氣裡多了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林宥辰,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夏語冰把報告放在他面前,順手把自己的手機螢幕轉過去給他看。螢幕上是許蔓蔓的影片,下面的觀看次數已經跳到八十七萬,留言區有人把林宥辰在廚房被蒸氣燙到甩手的片段做成了梗圖,配字燙到也堅持要試藥的男人。她淡淡地說,你現在是全網的實習醫神了,護理站有三個學妹剛剛來問我能不能幫她們要簽名。

林宥辰差點把手裡的車前草掉進水桶裡,什麼醫神,我只是照吳伯教的把草打一打而已。他臉漲得有點紅,慌忙把報紙上的草整理好,低聲說,而且那個霧化劑明明是吳伯跟妳一起完成的,怎麼變成我一個人的功勞。

吳永發在一旁呵呵笑,露出一口被藥材染黃的牙,醫神不好聽嗎。我當年在鄉下,幫人家治好一頭拉肚子的牛,人家也叫我牛神,聽久了就習慣了。他拍拍林宥辰的肩膀,不過小子,你阿公以前講過,人怕出名豬怕肥,名氣越大,盯著你的人就越多,你要更小心你的藥。

話音剛落,暫留區的自動門就被人大力推開。許蔓蔓背著那個比她人還大的直播背包,頭上戴著發光的麥克風,手裡舉著穩定器,一臉熱血地衝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扛著腳架的實習攝影。她一看到林宥辰,就像看到收視率本身一樣眼睛發亮。

林醫師。許蔓蔓大聲喊,完全無視夏語冰那道瞬間降到零度的視線。我跟觀眾說好了,今晚八點開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直播,全台灣人都想看你怎麼用野草救人。你放心,我已經跟副總編說好,這次我們不搞抹黑那一套,我們就是如實記錄,我當你的鏡頭,你當我的醫神,我們一起把嚴教授那套等待美國新藥的鬼話打到臉腫。

整個暫留區的護理師跟住院醫師全部轉頭看過來。夏語冰的眉頭挑了一下,往前一步擋在林宥辰面前,語氣冷得像急診室的鋼鐵推床。許記者,這裡是封鎖區,不是攝影棚,二十四小時直播會影響病人隱私跟醫療動線,我不同意。

許蔓蔓立刻把穩定器放低,雙手合十,語速快得像在搶新聞。夏總醫師,我知道,我知道隱私最重要,所以我已經準備好馬賽克系統跟去識別化處理,鏡頭只會拍林醫師調配藥物的過程跟儀器數據,不會拍到病人正臉。而且妳想,現在外面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你們是不是真的救回人,與其讓他們看那些亂剪的精華影片猜來猜去,不如讓他們親眼看見孤島裡的真實戰況,這樣對林醫師也是一種保護,輿論會變成他的鎧甲,嚴教授跟那些財團才不敢隨便動他。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誠懇,連林宥辰都聽得一愣一愣。夏語冰盯著她看了幾秒,又轉頭看了看林宥辰那張還帶著慌張卻沒有退縮的臉,最後視線落在監視器上那三個已經平穩的呼吸曲線上。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鏡頭可以開,但是有三個條件。第一,所有藥物調配過程必須由我確認後才能播出。第二,病人入鏡前必須家屬書面同意。第三,直播期間,妳跟妳的人必須服從我的調度,我叫妳關機,妳就關機。

成交。許蔓蔓立刻比出一個OK的手勢,轉頭就對著直播鏡頭大喊,各位觀眾聽到了嗎,夏總醫師答應了。今晚八點,急診孤島二十四小時直擊,不見不散。

林宥辰看著這個上一秒還在跟夏語冰討價還價,下一秒就對著鏡頭熱血沸騰的女生,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忽然覺得,這個信奉流量至上的媒體人,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她追求的流量,在這個被封鎖的孤島裡,竟然變成了一種最直接的支援。

吳永發蹲在報紙旁,看著年輕人被鏡頭圍繞的樣子,輕輕點頭。鏡頭是把雙面刃,可是用得好,也能當成開路的刀。

同一時間,趙凱希的辦公室裡,特助把最新的輿論監測報告放到她桌上。報告的封面上用紅字標示,網路正向聲量百分之八十二,關鍵字林宥辰與野草療法的關聯度已經超越宏盛生技與抗生素。趙凱希看著那個數字,端著冰美式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她拿起手機,直接撥給法務長。

原定下週才要發的存證信函,提前到明天早上。還有,幫我約衛福部次長吃飯,就說宏盛願意無償提供下一批新藥的冷鏈運輸,但是有個條件。她望著螢幕裡許蔓蔓那張笑得燦爛的臉,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輿論已經脫離掌控,不能再讓那個實習生跟那個記者這樣玩下去了。

夜色慢慢降臨,榮光醫學中心外牆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封鎖線內,許蔓蔓的團隊已經架好了三個定點鏡頭,紅色的錄影燈在昏暗的急診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線上等待直播的人數在開播前十分鐘就突破了五萬,而且還在持續攀升。全台灣的目光,第一次不再透過論文跟記者會,而是透過一個手持穩定器的女生,聚焦在那個穿著泛白白袍的年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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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經絡導引‧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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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進入第三十七小時的晚間八點零三分,榮光醫學中心急診暫留區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三盞紅色的直播指示燈同時亮起。許蔓蔓把最後一條延長線用膠帶貼在地上,喘著氣對著鏡頭比出三、二、一的手勢,壓低聲音說,各位線上五萬八千名觀眾,大家現在看到的是全台灣唯一還在運作的急診孤島實況,今晚我們不關機。彈幕瞬間灌滿畫面,有人刷實習醫神今晚要變什麼魔術,也有人刷夏語冰女神好正,但更多的留言是幫護理師加油。鏡頭的另一端,林宥辰正蹲在清潔間門口,把剛洗好的蒲公英根鬚一條條攤在紗布上晾乾,吳永發坐在矮板凳上,用一把生鏽的小刀慢慢削著一塊暗褐色的附子。

夏語冰站在護理站中央,雙手抱胸,冷冷掃過那三個機位,確認每一台的取景範圍都避開了病床上的病人臉孔。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直播,也傳進暫留區每一個人的耳朵,提醒一次,直播期間所有醫療處置都要經過我同意,任何畫面涉及病人隱私立刻切掉,聽清楚了嗎。許蔓蔓立刻點頭,比出一個沒問題的手勢。林宥辰抬頭看她,眼神裡有些緊張,卻也有一種被信任的安定感。他這兩天被全網捧成醫神,只有夏語冰還願意用看待實習醫師的眼光盯著他,逼他把每一個步驟都做到確實。吳永發削完附子,用指腹捻起一點粉末放在舌尖試味,眉頭立刻皺起,輕聲對林宥辰說,這批附子炮製不夠,毒性還很烈,等一下用量要再壓半分,你的眼睛要看仔細。

就在這個看似平靜的空檔,暫留區最外側的自動門被砰地撞開。

進來的是急診的護理師陳怡君,二十六歲,扎著馬尾,平常負責檢傷分類,封鎖這兩天她幾乎沒有闔眼,剛剛還在幫三床的肺炎病人更換霧化面罩。可是此刻她是被人用輪椅推進來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額頭全是冷汗,雙手死死抓住胸口的刷手服,喉嚨裡發出像是溺水一樣的嘎嘎聲。推她進來的住院醫師聲音都變了調,夏總醫師,怡君剛剛在走廊突然倒下,說胸口像被石頭壓住,血壓七十比四十,心跳一百四十多,快要量不到了。

整個暫留區的空氣瞬間被抽乾。夏語冰一個箭步衝過去,手指已經搭上陳怡君的頸動脈,眼神銳利得像刀。她快速下令,心電圖,床邊超音波,準備急救車。許蔓蔓的鏡頭本能地轉過去,卻被夏語冰一個眼神瞪得立刻移開,只敢拍向儀器螢幕。林宥辰也衝了過來,才靠近兩步,他的視線裡世界就變了。

在別人眼中,陳怡君只是休克,但在林宥辰的本草神覺裡,她的胸口纏繞著極為濃稠的病氣黑霧。那黑霧不像肺部那樣是霧狀,而是像無數條細細的黑色菌絲,死死勒住心臟,每一次心跳,黑霧就收緊一分,心肌的跳動變得無力而顫抖。更可怕的是,黑霧已經從心臟蔓延到主動脈的根部,像藤蔓一樣往上攀爬。林宥辰的腦中自動浮現出推演,上百種藥方在瞬間閃過,附子回陽,肉桂引火歸元,配合薑汁與蜂蜜調和毒性,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一,副作用是心律不整風險極高。他低聲喊了出來,是噬藥菌株引發的爆發性心肌炎,黑霧已經包住心臟了。

夏語冰的心電圖同時印了出來,寬大的QRS波,ST段全面抬高,超音波探頭一放上去,心臟的收縮幾乎停擺,左心室像一塊疲軟的布在微微顫動。她毫不猶豫地下令,準備葉克膜,強心劑先上,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護理師立刻衝去推葉克膜機器,金屬滾輪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許蔓蔓的直播間裡,彈幕從一開始的加油變成了驚呼,有人認出那是第一線的護理師,留言瞬間被洗成拜託救救護理師。

葉克膜的管路才剛接上,陳怡君的身體猛地一弓,心電圖發出刺耳的長嗶聲,波形拉成一直線。心臟驟停。夏語冰立刻跨上床開始胸外按壓,口中冷靜地報數,一下,兩下,按壓的節奏穩定卻沉重,汗水從她的馬尾滴落在陳怡君的刷手服上。林宥辰看著監視器上歸零的血壓,又看著那團幾乎要把心臟完全吞噬的黑霧,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揪住。陳怡君是這兩天唯一會在半夜幫他留一碗熱湯的學姊,會在他被學長罵的時候偷偷塞一顆糖給他,說菜鳥實習醫師不要哭。那個笑容溫暖的人,現在心臟正被黑霧勒到窒息。

吳永發在這時走了過來。這個平常佝僂著背、走路慢吞吞的老人,此刻步伐卻異常穩定。他沒有去碰任何儀器,而是直接跪在床尾,枯瘦的雙手按在陳怡君的小腿與胸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小子,藥還沒好,氣先行。幫我按住她的內關穴。林宥辰愣了一下,立刻會意。吳永發的手法是《本草外經》裡記載的經絡導引,不是西醫的穴位按摩,而是以指尖的力道去疏通氣血,為藥氣打開通道。吳永發的拇指重重壓在陳怡君手腕內側兩寸的內關穴,另一隻手的掌根則抵住她的膻中穴,順著經絡的方向慢慢推按。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口中唸著只有林宥辰聽得懂的口訣,氣阻則血瘀,血瘀則心閉,先開門戶,藥才能進去。

夏語冰一邊按壓,一邊抬頭看見吳永發的動作,眉頭皺起,卻沒有喝止。她在美國受訓時學的是最純粹的實證醫學,從來不相信經絡這種無法在儀器上量化的東西,可是在這個抗生素歸零、葉克膜也拉不回心跳的孤島裡,她願意給任何一絲可能性讓路。她咬牙說,林宥辰,你要做什麼就快,怡君撐不了三分鐘。

林宥辰已經把吳永發剛才削好的附子與肉桂粉末倒進一個不鏽鋼杯,用剛燒開的熱水沖開,再加入一點點老薑汁與蜂蜜調和。那是他們下午才試驗過的化藥猛劑,原本是為了肺炎病人準備的口服方,現在卻要透過鼻胃管直接灌入心臟驟停的病人體內。按照西醫的常規,這是絕對禁止的,藥物未經確效就經腸道給藥,心臟停了根本無法吸收。可是林宥辰眼中的藥氣光譜告訴他,這碗深褐色的藥液正散發出溫暖的金紅色光芒,那光芒帶著一股霸道的熱性,正好能對抗那團冰冷黏稠的黑色菌絲。

他顫抖著手把鼻胃管從陳怡君的鼻腔置入,確認位置後,將藥液慢慢推注進去。每推一毫升,他都能看見金紅色的藥氣順著食道往下,經過胃部,再沿著血管像螢光一樣往心臟的方向蔓延。可是黑霧太濃了,藥氣一碰到黑霧就被彈開,像火苗碰到濕透的柴。林宥辰急得聲音都啞了,吳伯,藥氣進不去。

吳永發按在膻中穴的手猛地加力,指節發白,喝道,膻中開了,再推。隨著他這一按,陳怡君原本青紫的嘴唇竟然微微抽動了一下,胸口那團黑霧像是被無形的手撕開一道細縫。林宥辰抓住這個瞬間,將剩下的藥液一口氣推完。金紅色的藥氣順著那道縫隙灌入心臟,像熱油倒進冰水,滋地一聲,黑霧與藥氣劇烈碰撞,在林宥辰的視野裡爆出細小的金色火花。

夏語冰的按壓沒有停,她的白袍袖口已經被汗水浸濕,聲音卻依然穩定,腎上腺素再一支,準備電擊。可是林宥辰喊住了她,夏總醫師,等一下,再等五秒。夏語冰抬頭看他,看見這個平常謙遜溫和的實習醫師,此刻眼神裡燃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那是一種把全部都押在自己判斷上的決絕。她竟然真的停下了手。

五秒鐘,在急救現場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直播鏡頭對著心電圖的直線,彈幕全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許蔓蔓捂住嘴,眼淚已經掉下來,她想起陳怡君前一天還笑著幫她調整麥克風的位置,說記者小姐妳的聲音很好聽。

第一個變化出現在林宥辰的眼中。金紅色的藥氣終於燒穿了纏繞心肌的黑色菌絲,黑霧像被火舌舔過的枯草,一絲絲捲曲、淡化,心臟的輪廓慢慢從黑霧中透出來,開始有微弱的顫動。緊接著,儀器發出了聲音。

嗶,嗶,嗶。

原本拉平的心電圖,跳出了一個小小的、顫抖的波峰,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血壓數字從零跳回三十八,再跳回五十二。陳怡君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衝出水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夏語冰立刻把手放回她的頸動脈,感受到那微弱卻確實存在的搏動,眼眶瞬間紅了。她立刻接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恢復心跳了,繼續給氧,葉克膜維持,準備加護病房。

整個暫留區爆出壓抑的歡呼。護理師們抱在一起哭,住院醫師用拳頭用力砸了一下牆壁。許蔓蔓的直播間在短暫的寂靜後徹底炸開,彈幕像煙火一樣噴發,哭了真的哭了,護理師活過來了,林醫師是神嗎,吳伯的手是什麼仙術。有人把剛才吳永發按壓穴位的慢動作重播,配上文字經絡導引起死回生,轉發數一秒破千。

林宥辰整個人脫力地跪坐在地上,看著陳怡君的心電圖慢慢穩定,黑霧已經退到只剩薄薄一層附在心肌表面,金紅色的藥氣則像一層保護膜溫柔地包覆著心臟。吳永發慢慢收回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掌傳來溫暖的力道,做得好,小子,藥是死的,氣是活的,兩者合一才能逆命。林宥辰抬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他不是為了成功而哭,而是為了那個差點失去的笑容重新回來而哭。

夏語冰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張乾淨的紗布。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種冷靜審視的冰山模樣,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動容與震撼。她親眼看著葉克膜與強心劑都無效的心臟,在經絡導引與一碗看似胡鬧的草藥猛劑下重新跳動。中西醫在這一刻不再是對立的學派,而是兩隻緊緊相扣的手。她輕聲說,林宥辰,你剛才那五秒,賭的是什麼。

林宥辰擦著眼淚,聲音還帶著鼻音,我看見藥氣燒開黑霧的路徑了,我知道一定會跳回來。夏語冰看著他清澈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裡某個長期封閉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這個外柔內剛、善良到固執的實習醫師,總是在絕境裡做出最勇敢的決定,而她,這個一向理性至上的急診總醫師,竟然願意把病人的生死交到他的五秒鐘裡。這種信任,已經超越了同袍。

吳永發站起身,把那個空了的不鏽鋼杯收好,對著鏡頭外輕輕點頭。他知道,這場起死回生的急救,透過二十四小時的直播,已經讓全台灣看見了另一種可能。可是他也知道,當奇蹟被所有人看見,風暴也會隨之而來。監視器上,陳怡君的血壓穩定在九十,而急診大門外,一台掛著衛福部字樣的黑色廂型車,正無聲地停在封鎖線前,車門還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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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倫理委員會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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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進入第四十小時的清晨六點二十分,榮光醫學中心行政大樓七樓的倫理委員會會議室,燈光慘白得像是無影燈。長形的會議桌鋪著深藍色絨布,牆面掛著歷任院長的肖像,窗外是還沒完全亮起的台北天際線,遠處的台北一零一大樓在薄霧裡只剩輪廓。這間平時只用來審核研究計畫與論文的房間,今天卻被改造成一座臨時的審判庭。冷氣的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裡有消毒水與紙張混合的味道,壓得人胸口發悶。會議桌的一側坐滿了人,倫理委員會的五名委員皆穿著正式西裝,胸前別著委員徽章,桌前各自擺著厚厚的卷宗與保溫杯。主席是副院長陳建明,頭髮花白,表情嚴肅,身旁的醫務秘書正低頭核對流程。

會議桌的另一側,嚴正峰端坐在最中央。他今天換上一套深灰色訂製西裝,白袍整齊地搭在椅背上,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卻帶著審視的銳利,身前放著一疊印有哈佛校徽的論文抽印本與一台筆記型電腦。他的右手邊坐著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律師,桌牌上寫著宏盛生技集團法務代表,黑色公事包裡露出成疊的法條影本與存證信函。每個人的坐姿都筆挺,像是一道刻意築起的高牆。嚴正峰抬腕看錶,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在室內迴盪,陳副院長,各位委員,感謝大家在封鎖期間加開臨時會。今天要討論的,不是單純的醫療爭議,而是關乎榮光百年聲譽與全台灣醫療體制的根本原則。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林宥辰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到泛白的實習醫師白袍,口袋裡露出半截《本草外經》手抄本的影印頁,臉色因為連續熬夜而顯得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卻站得筆直。他的身後跟著吳永發,老人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工作服,頭髮梳理得整齊,手裡抱著一個用紗布包裹的木盒,裡面裝著這幾天提煉的藥材樣本與手寫的炮製紀錄。兩人一出現,嚴正峰身旁的律師立刻將目光鎖定在他們身上,像是在評估獵物的弱點。林宥辰對著主席微微鞠躬,聲音有些沙啞卻沒有退縮,委員好,我是急診實習醫師林宥辰。

嚴正峰沒有讓他多說一句,逕自按下簡報筆。投影幕上立刻跳出一篇英文期刊的標題,斗大的字寫著 Fishy Herb Efficacy Unproven,底下是一張魚腥草的照片被打上紅色叉叉。他語調平穩,帶著學者特有的節奏感,林實習醫師在沒有任何藥證、沒有人體試驗核可、甚至沒有主治醫師處方權的情況下,於封鎖的急診暫留區內,對至少七名病患進行未經核准的中草藥靜脈與霧化投藥。這已經違反醫療法第八條與人體試驗管理辦法第十五條,屬於明顯的無照用藥與密醫行為。更嚴重的是,他透過網路直播將這些未經證實的療法向全台灣放送,造成民眾誤信偏方,嚴重誤導社會大眾。

他切換下一張投影片,是美國疾病管制中心最新的指引,上面用螢光筆標示著噬藥菌株建議等待新型抗生素的段落。嚴正峰的語氣轉為痛心,彷彿真的是為病人著想,榮光身為全台排名第一的醫學中心,必須以實證醫學為依歸。中草藥的所謂藥氣,在任何檢驗儀器上都無法量化,所謂的療效,很可能只是安慰劑效應加上病人自我恢復。我們不能因為一時的奇蹟,就把全院病人的性命交給一個實習生在廚房用果汁機打出來的不明液體。今天我正式向倫理委員會檢舉,請求立即吊銷林宥辰實習資格,移送衛福部醫事司議處,並封存地下中藥庫所有藥材,等待美國新藥空運來台。

兩名律師適時遞上文件,其中一人站起身,聲音冷硬,陳副院長,這是宏盛生技委任律師團整理的法律意見書。林員的行為已涉及業務過失與公共危險,若有病人因草藥延誤正規治療,榮光與主持人將負連帶賠償責任。我們建議院方立即切割,避免日後龐大的醫療糾紛。語畢,整間會議室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幾名委員交換眼神,有人低頭翻閱嚴正峰提供的論文數據,眉頭逐漸皺起。那種由頭銜、論文與法條堆疊起來的壓力,像一座無形的山,朝著兩個穿著白袍與工作服的人壓下來。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側門被用力推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地響起。趙凱希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鮮紅色套裝,手提柏金包,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攝影棚走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名提著筆電的特助。她對著主席點頭微笑,態度優雅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抱歉來晚了,市區封鎖路段有點塞車。我是宏盛生技執行長趙凱希。宏盛長期支持榮光的研究,對於這次風波,我們也感到非常關心。她的目光掃過林宥辰與吳永發,最後落在嚴正峰身上,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趙凱希將一份燙金的合作意向書放在桌上,語氣轉為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施捨的誠意,不過,宏盛一向重視人才。林醫師的熱情與創意,我們董事會都看在眼裡。我們願意以宏盛生技的名義,正式收購這帖野草藥方的完整配方與《本草外經》的研究權利,提供三千萬的技轉金,並協助進行為期兩年的正規臨床試驗與藥證申請。只要林醫師願意簽署授權,將配方交由宏盛的實驗室進行標準化與專利佈局,宏盛可以協助院方向衛福部說明,爭取從輕處分。這對林醫師、對病人、對台灣生技產業,都是三贏。她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是來拯救林宥辰的貴人,但那雙眼睛裡的算計卻毫不掩飾。林宥辰聽得胸口一緊,吳永發曾警告過他,三大醫藥財閥最擅長的就是用收購來冷凍威脅自身利益的藥方,一旦簽下去,這帖能救命的野草方就會被鎖進保險庫,等待高價抗生素慢慢賣完才會重見天日。

林宥辰的手不自覺握緊了口袋裡的影印頁,指節發白。他正要開口,會議室的正門再次被推開,夏語冰大步走了進來。她已經換回乾淨的醫師袍,高馬尾俐落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只有連日值班後的疲憊與一種近乎凜冽的堅定。她左手抱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檢驗報告與生命徵象趨勢圖,右手牽著一個約莫七歲的小女孩,正是第一個被草藥救回的敗血症女童林小妹。小女孩穿著粉紅色外套,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卻已經能自己走路,緊緊牽著夏語冰的手。夏語冰身後,許蔓蔓扛著攝影機與一台平板電腦衝了進來,甜美的臉上滿是熬夜後的亢奮,眼神卻亮得驚人。

夏語冰沒有看趙凱希,也沒有看嚴正峰,直接將報告重重放在主席面前,聲音冷豔卻字字清晰,主席,各位委員,我是急診總醫師夏語冰。我以臨床負責人的身分,為林宥辰的醫療處置作證。她將第一份圖表攤開,上面是林小妹連續四十小時的體溫、白血球與發炎指數曲線。這是林小妹在接受魚腥草與大蒜素化藥靜脈注射前後的數據。投藥前,發炎指數破表,血壓持續下降,抗生素完全無效。投藥後六小時,體溫從四十一度降至三十八度,白血球從兩萬八千降至一萬二千,血壓回升至穩定範圍。這不是安慰劑,這是可量化的療效。她又拿出第二份資料,是三名肺炎病人的血氧與胸部X光對比。照片上,原本大片白化的肺野,在野草霧化治療後出現明顯的透亮區。她抬頭,直視嚴正峰,嚴教授論文上說中草藥無法穿透噬藥菌株的生物膜,請問您的論文,有沒有一例是像這樣在抗生素歸零的封鎖區內,連續救回七名病人的臨床數據。如果沒有,誰才是在用紙上談兵誤導委員會。

嚴正峰的笑容僵了一下,金框眼鏡後的目光沉了下來,卻依舊維持風度,夏總醫師,妳的數據沒有對照組,沒有隨機分派,在實證等級上屬於最低的個案報告,不能作為療效依據。妳願意為一個實習生賭上自己的醫師執照嗎。夏語冰毫不退縮,甚至往前一步,將小女孩輕輕往前推,小女孩怯生生地對著委員們鞠躬,聲音細細的,謝謝醫師叔叔救我。夏語冰的聲音在此刻反而柔軟下來,卻更有力量,我願意。因為我在現場,我親手量過她的血壓,親眼看過她從休克中睜開眼睛。數據可以造假,但一個孩子活下來的呼吸,不會造假。一句話讓幾名委員動容,有人拿起報告,開始仔細對照前後的檢驗數值。

許蔓蔓立刻接上,她將平板電腦轉向委員,螢幕上是二十四小時直播的後台數據與剪輯過的精華影片。各位委員,我是三立新聞網記者許蔓蔓。這不是我剪出來的宣傳片,這是封鎖區三支監視器與兩台隨身紀錄器的原始檔案,總時數超過九十小時,線上同時觀看人數最高達到十二萬人。她點開一段影片,正是吳永發以經絡導引為心肌炎護理師陳怡君開路、林宥辰灌入附子肉桂猛劑後心電圖從直線恢復波形的完整過程。彈幕在影片上方快速滑過,滿滿都是哭了、護理師加油的留言。許蔓蔓的語速飛快,熱血卻不失條理,影片裡每一個急救步驟都有時間戳記,每一份檢驗報告都有檢驗科的系統編號,全部可以回溯查驗。如果這是假的,那全台灣十二萬名觀眾都是共犯。更重要的是,我這裡還有一份衛福部配給系統的公開資訊截圖,顯示宏盛生技上個月以檢修為由,暫停供應榮光三項後線抗生素,導致庫存歸零。如果中草藥是安慰劑,為什麼在正規藥被斷供的同時,急著要把唯一能救命的野草方買下來冷凍。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刺破趙凱希營造的優雅假面。趙凱希的臉色微變,紅唇抿緊,卻立刻恢復笑容,許小姐,媒體要善盡查證責任,配給屬於商業機密,不宜在倫理會議上混淆視聽。她轉向主席,語氣帶著施壓,陳副院長,宏盛每年提供榮光超過兩億的研究經費與藥品捐助,我們只是希望醫療回歸正軌,不要讓一個實習生的個人英雄主義,毀掉全院的評鑑與國際聲譽。話語裡的威脅不言而喻,幾名委員的表情再次猶豫起來,畢竟宏盛的影響力,確實能決定明年度的預算與藥品配額。

一直沉默的吳永發,在此時緩緩站了起來。老人佝僂的背慢慢挺直,枯瘦的手打開那個木盒,裡面是分裝在玻璃瓶中的魚腥草結晶、大蒜素油滴、蒲公英根粉末,以及一本用牛皮紙謄抄的《本草外經》節錄。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雙佈滿藥染厚繭的手,一瓶一瓶拿起,聲音低沉卻清晰得讓全場安靜下來。老朽吳永發,在榮光地下中藥庫當了三十年管理員。這本《本草外經》,是日治時期漢醫廖文海先生結合西方解剖學所寫的實驗筆記,不是偏方,是被學院派刪掉的猛藥篇。他翻開一頁,上面是手繪的魚腥草素分子結構與炮製流程。魚腥草素,化學名癸醯乙醛,經酒精蒸餾後能破壞噬藥菌株的生物膜,這是廖先生在一九三七年用顯微鏡觀察到的紀錄。大蒜素能抑制菌株的代謝酶,兩者合用,以毒攻毒。老朽這幾天與林宥辰用七十五度酒精分餾,以七十二度恆溫蒸餾三次,得結晶零點三公克,經夏總醫師用層析比對,與抗生素無交叉反應,肝腎毒性在安全範圍。

他將一張手寫的成分分析表遞給主席,紙張因長年觸摸藥材而泛黃,卻寫滿精確的比例與溫度。委員若不信,可以現在送檢。藥是天地生的,病是人得的,醫者不能因為藥長在野地,就說它是雜草。也不能因為藥方不在論文裡,就說它是害人的東西。嚴教授的論文引的是美國去年的報告,那份報告的菌株是北美型,與台北這次的噬藥菌株基因定序相差百分之十七,論文的結論根本不適用。吳永發的每一句話都不大聲,卻像重錘敲在桌面,幾名委員忍不住拿起他的手抄本對照投影幕上的論文,臉色逐漸凝重。嚴正峰的額角滲出細汗,他沒想到這個看似糊塗的老工友,竟能背出如此精準的藥理與數據。

主席陳建明與身旁的委員低聲討論許久,會議室裡只剩下冷氣的嗡鳴與紙張翻動的聲音。林宥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卻感到夏語冰悄悄走近他身旁,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別怕,你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許蔓蔓則對他比出一個加油的手勢,吳永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溫暖的力道讓他躁動的心慢慢安定下來。趙凱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桌面,眼神冰冷地計算著下一步。嚴正峰則緊盯著主席的嘴唇,等待判決。

陳建明終於敲下議事槌,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經本委員會綜合討論,考量封鎖期間屬特殊緊急狀態,且林宥辰之處置雖有程序瑕疵,但現有臨床數據與病患證詞顯示其具初步療效與必要性。本會決議,暫緩對林宥辰實習資格之處分,給予七天臨床觀察期。期間所有中草藥處置必須由夏語冰總醫師全程監督並完整記錄,每日提交檢驗報告與副作用評估,七日後再行複審。地下中藥庫暫不封存,但所有藥材進出需登錄備查。他看向林宥辰,語氣加重,林宥辰,這七天,妳的每一針、每一帖,都會被放大檢視,成功是妳的證明,失敗就是妳的罪證,明白嗎。

林宥辰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明白,謝謝委員。夏語冰微微鬆了一口氣,許蔓蔓差點歡呼出聲,吳永發則只是收回木盒,彷彿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嚴正峰的臉色陰沉到極點,卻只能擠出一個牽強的笑容,尊重委員會決議,但我保留對外說明論文立場的權利。趙凱希緩緩站起身,將那份燙金的意向書收回包中,笑容依舊甜美,卻多了一分寒意,七天,很好。宏盛會全力配合監督,畢竟,越多人看著,越能證明誰才是真正能救台灣醫療的人。她經過林宥辰身邊時,低聲留下一句,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耳語,菜鳥,別以為躲過今天就沒事,七天後,你會求著把配方賣給我。

散會後,人群慢慢離開,會議室只剩下林宥辰四人。窗外的天光已經完全亮起,台北的街道開始甦醒,遠處傳來救護車隱約的鳴笛。林宥辰看著手中的觀察期公文,知道這不是勝利,只是把審判延後七天。更沉重的,是公文最後一行用紅字標示的附註,本觀察期決議需經衛福部醫事司備查,相關藥材與試劑之供應,將依全國配給制統一調度。吳永發看著那行字,眉頭皺起,低聲說,丫頭被掐住脖子了。夏語冰立刻明白,這意味著趙凱希只要透過衛福部高層下令,就能以配給為名,合法切斷他們的酒精、蒸餾水甚至紗布。許蔓蔓拿起手機,發現直播訊號的後台跳出一則系統通知,您的頻道因涉及未經查證之醫療資訊,已被平台標記為待審核,流量推薦暫停。她抬頭,臉色發白。

就在四人準備離開時,主席的秘書匆匆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從封鎖線外送進來的牛皮紙袋,臉色慌張,林醫師,夏總醫師,這是衛福部剛送來的緊急公文,指定給你們。她將紙袋遞給夏語冰,夏語冰拆開,裡面是一張蓋著衛福部官防的函文,只有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為確保國民用藥安全,自即刻起,未經中央核可之自製藥劑,一律禁止使用,違者依醫療法論處,相關物資暫停配給。紙張從夏語冰指間滑落,林宥辰彎腰撿起,看見函文右下角的簽核欄位,除了衛福部高層的簽章,還有一個熟悉的浮水印,宏盛生技集團協辦。走廊外,消毒推車的滾輪聲由遠而近,卻在此刻聽起來,像是封鎖線再次收緊的鐵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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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財團的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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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第四十小時的上午七點零九分,榮光醫學中心行政大樓七樓的走廊,燈管依舊慘白,卻因為冷氣主機被切換成節電模式而顯得悶熱難耐。倫理委員會的散會人潮已經退去,長桌上的藍絨布還留著翻動卷宗後的皺褶,空氣裡殘留著紙張與咖啡混雜的焦味。夏語冰指尖捏著那張剛送達的衛福部緊急函文,紙張薄得透光,上頭蓋著鮮紅的官防與「即刻生效」四個黑體字,右下角「宏盛生技集團協辦」的淺灰浮水印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一枚烙在皮膚上的印記。

林宥辰站在她身側,洗到泛白的白袍口袋裡那疊《本草外經》影印頁被手汗浸得發軟。他盯著函文上那句「未經中央核可之自製藥劑,一律禁止使用,違者依醫療法論處,相關物資暫停配給」,喉頭像是被紗布塞住。七天的觀察期才在十分鐘前由陳建明副院長親口宣布,如今卻被一紙公文從源頭掐斷。吳永發佝僂著背站在兩人身後,深藍色工作服的袖口還沾著昨夜蒸餾魚腥草留下的淡黃藥漬,老人沒有說話,只是將木盒抱得更緊,指節上的藥染厚繭在燈下泛著暗紅。許蔓蔓扛著攝影機,臉上的亢奮早已褪去,她的平板不斷跳出後台通知,直播頻道的流量曲線像是被一刀切斷,從陡峭的高峰直墜谷底。

「衛福部醫事司備查,變成衛福部直接下令。」夏語冰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冰層碎裂般的寒意,她將函文翻面,背面是配給系統的附件清單,「酒精、蒸餾水、生理食鹽水、紗布、空針,全部列為管制物資,必須完成盤點才能再調撥。意思是,現在連洗手的酒精都不能動。」

她話音剛落,急診暫留區方向便傳來推車碰撞的聲響。四人快步穿過連接天橋,刷開封鎖門的瞬間,一股更沉悶的氣味撲來。暫留區原本就因為封鎖而顯得擁擠,如今更像是被抽走空氣的密室。日光燈有兩盞開始閃爍,護理站的電腦螢幕全部顯示「物資盤點中,請勿申領」的紅字。兩名穿著總務處灰色制服的職員正推著鐵推車,將架上僅存的七十五度酒精、無菌蒸餾水與成箱的生理食鹽水一瓶一瓶搬走,推車輪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護理師陳怡君才剛從心肌炎復跳的虛弱中恢復,半靠在病床上,見狀急著想起身,卻被一旁的總務人員客氣卻堅決地擋住。

「依衛福部指示,本日所有化學試劑與耗材暫停發放,需等待中央稽查小組完成清點。」總務組長手裡拿著一張影印的公文,語氣公式化,眼神卻不敢與夏語冰對視。林宥辰衝上前,伸手按住其中一箱蒸餾水,低聲問,「這是急診救命用的,盤點要盤到什麼時候?病人現在血壓還不穩,霧化器沒有蒸餾水就不能運作。」組長為難地搖頭,「林醫師,我們也是依照院方轉達的衛福部函示,宏盛那邊的協辦窗口說要統一控管,避免未核可藥劑流入。」

就在爭執時,封鎖門再次開啟,嚴正峰帶著兩名院務秘書走了進來。他已經脫下西裝外套,換回筆挺的白袍,金框眼鏡擦得光亮,臉上掛著那種一貫溫和卻讓人無法反駁的微笑。他身後還跟著一名穿著黑色套裝的法務,抱著厚厚的卷宗。嚴正峰環視一圈,目光在林宥辰與吳永發身上停留片刻,隨後用一種近乎關切的語調開口。

「宥辰,語冰,剛才倫理會的決議我完全尊重。」嚴正峰推了推眼鏡,聲音透過暫留區的廣播喇叭顯得格外清晰,「但衛福部的函文你們也看到了,這是中央基於國民用藥安全的通盤考量。為了避免七天觀察期衍生法律風險,院方決定配合政策,暫時封存地下中藥庫,所有藥材進出登記暫停,鑰匙由總務處代管。這不是針對誰,是保護你們,也是保護病人。」他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帶著長輩的口吻,「在沒有藥證之前,任何自製的野草偏方都不能再使用,等待美國新藥空運是目前唯一符合實證的路。我已經請宏盛協助加速申請專案進口,最快七十二小時內就會有消息。」

林宥辰望著他,心裡那團火慢慢往上竄。這套說詞與三個小時前在倫理會上指控他密醫害人的那套論文如出一轍,只是換上了更冠冕堂皇的包裝。封存中藥庫,等於直接沒收他們唯一能製藥的原料與工具;扣押酒精與蒸餾水,等於連最基本的炮製與稀釋都做不到。吳永發在一旁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不退讓,「嚴教授,地下庫裡的魚腥草與蒲公英不是管制藥,是野地裡採來的。封條一貼,發燒的孩子要等七十二小時,恐怕等不到美國藥。」嚴正峰微笑不變,語氣依舊斯文,「吳先生,您在榮光三十年,應該最清楚制度的重要性。野草沒有經過重金屬與農藥檢測,貿然使用才是把病人推向風險。請配合。」法務適時遞上一張封存同意書,上頭已經蓋好院方章戳,只差簽名。

同一時間,行政大樓頂樓的貴賓接待室,氣氛與急診的窒息截然不同。這裡鋪著厚地毯,空調強勁,落地窗外能俯瞰整個台北市區,遠處的一零一大樓在晨霧中只剩剪影。趙凱希坐在真皮沙發上,鮮紅色套裝在淺色系的室內格外刺眼,她的柏金包隨意放在桌上,手中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手沖咖啡。對面坐著兩名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子,胸前別著衛福部與食藥署的識別證,桌上擺著剛列印出來的配給調度表與一份標註為「專案協辦備忘錄」的文件。特助站在一旁,用筆電投影出榮光急診近四十小時的用藥曲線,刻意將林宥辰的野草霧化數據標為異常偏離。

「兩位科長,宏盛每年配合政府儲備三成後線抗生素,這次噬藥菌株來得急,我們也是全力配合。」趙凱希的聲音甜美而專業,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只是,現在封鎖區內有人用未經核可的偏方進行人體試驗,還透過直播大肆宣傳,萬一民眾有樣學樣,在家裡用野草熬湯耽誤病情,衛福部要承受的輿論壓力會更大。宏盛建議,先暫停榮光所有非專案藥材與試劑的配給,等稽查釐清再開放,這也是幫衛福部守住防線。」其中一名官員點頭,翻著備忘錄,「趙執行長的顧慮有道理,長官也擔心偏方擴散。配給制本來就有緊急調控權限,暫停榮光的一般耗材調撥,名義上是配合盤點,實際上也能讓觀察期更嚴謹。」另一人補了一句,「那直播部分,宏盛的公關公司會協助處理,避免假訊息擴散。」趙凱希輕輕放下咖啡杯,紅唇揚起一個精準的弧度,「那就麻煩兩位,公文用最速件發,榮光這七天,就讓數據說話。」

這場密會沒有被記錄在任何會議紀錄裡,卻被一台藏在樓梯間消防箱後方的手機完整拍下。許蔓蔓在倫理會散會後沒有跟著回急診,她憑著記者的直覺,假借要到頂樓拍攝台北空景,實際上躲進了貴賓室外的逃生梯。狹窄的梯間只有緊急照明的綠光,牆面滲著潮氣,霉味與油漆味混在一起。她將手機調成靜音,鏡頭從消防箱的縫隙中探出,手心全是汗。螢幕裡,趙凱希與官員握手的畫面清晰可見,那張配給調度表上「榮光醫學中心:暫停一般耗材配給」的紅字標註也被拍得一清二楚。她屏住呼吸,連快門聲都怕被聽見,心跳在胸腔裡擂得像鼓。當趙凱希的特助起身關門時,走廊的腳步聲逼近,許蔓蔓立刻縮回梯間,貼著牆壁一動不敢動,直到皮鞋聲遠去才敢探頭。

許蔓蔓抱著手機衝回急診時,嚴正峰已經帶著封條往地下室走去。她顧不上喘氣,將影片直接在護理站的電腦上播放,熱血的臉上滿是急切,「我拍到了,趙凱希跟衛福部的人在頂樓談配給,他們親口說要暫停榮光的耗材,根本不是什麼盤點,是封殺令!」林宥辰與夏語冰圍過來看,影片裡的對話雖然因距離有些模糊,但關鍵句「暫停榮光」「讓數據說話」卻字字清晰。夏語冰皺眉,「這段影片如果公布,能證明配給被操弄。」然而,許蔓蔓的喜悅只維持了不到十分鐘。她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直播平台的後台跳出連續警告,接著是一封來自平台審核中心的正式通知,標題寫著「您的頻道因散布未經查證之醫療資訊與不實指控,已接獲檢舉,限時下架相關內容並暫停推薦」。

幾乎同時,宏盛生技的公關公司發出聲明稿,透過三家新聞台的跑馬燈同步放送,聲明稿指控「部分自媒體為博取流量,惡意剪輯、捏造財團與政府官員密會影片,企圖誤導民眾對抗生素配給制的信任,本公司已委請律師蒐證,將追究法律責任」。聲明稿還附上一張經過模糊處理的對比圖,指許蔓蔓的影片畫面粗糙、時間戳記不明,極可能是合成。原本在直播間為林宥辰加油的觀眾,瞬間被大量湧入的帳號帶風向,留言區被「假訊息」「想紅想瘋了」「密醫同夥」洗版。許蔓蔓看著自己花了九十小時累積的聲量在一小時內被打成造假,氣得眼眶發紅,卻無力反駁,平台的演算法已經將她的頻道限流,新上傳的澄清影片只有不到百人觀看。

「他們早就算好了。」許蔓蔓將平板重重放下,聲音帶著顫抖,「我拍到的是真的,但他們有律師團、有電視台、有網軍,我只有一支手機。現在我變成造謠的人,根本沒人會信。」林宥辰低頭看著護理站那台因為沒有蒸餾水而停擺的霧化器,儀器螢幕暗著,旁邊的病床上,一名噬藥菌株肺炎的年輕男子正因為無法霧化而呼吸急促,血氧從九十六掉到九十一,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淺。在林宥辰的本草神覺視野裡,男子的肺部原本已被野草霧化劑淡化的黑霧,此刻又像潮水般重新聚攏,細細的黑色菌絲攀著支氣管往上纏繞,金色的藥氣殘影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沒有酒精,無法提純;沒有蒸餾水,無法調和;沒有紗布,連外敷都做不到。這座孤島,真的被徹底斷了糧草。

嚴正峰從地下室回來,手裡多了一串鑰匙,身後的總務人員已經在地下中藥庫的鐵門上貼出兩張交叉的白色封條,上頭蓋著「暫停使用,配合稽查」的紅印。嚴正峰對著夏語冰與林宥辰,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封條已經貼好,請兩位遵守衛福部指示。七天觀察期,觀察的是你們如何在正規醫療框架內照顧病人,而不是如何繞過制度自製藥物。如果再被發現私自製藥,我會立刻通報倫理會,觀察期直接終止。」他說完,轉身離開,高跟皮鞋在空蕩的走廊裡敲出穩定的節奏,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體制的高牆已經合攏。

夜色慢慢降臨,急診的燈管有三分之一因為節電而關閉,整個暫留區陷入一種半明半暗的壓抑。僅存的幾瓶生理食鹽水被鎖進護理站的鐵櫃,鑰匙由總務代管,每用一瓶都要填寫三聯單。林宥辰、夏語冰、吳永發與許蔓蔓四人聚在已經無法開伙的廚房角落,桌上只剩半包過期的薑黃粉與一小袋從頂樓花圃搶救回來的蒲公英乾葉。吳永發用枯瘦的手指捻起一點薑黃,放在鼻尖輕嗅,眼神深邃,「財閥封的是醫院的管線,不是土地的脈絡。他們能扣住進口的酒精與試劑,扣不住風裡的種子。」他看向林宥辰,「你阿公當年被學院派打壓,也是這樣。醫院不給藥,他就往迪化街、往山裡找。真正的本草,不在藥庫裡,在人情裡。」

林宥辰望著窗外,台北的夜色被封鎖線的探照燈切成一塊一塊,遠處的街道上,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落,卻沒有一輛能開進榮光。他腦中閃過迪化街那排熟悉的中藥行,童年時阿公帶他辨識當歸與川芎的午後,街坊鄰居那些不起眼的家庭藥櫃,以及榮光廢棄舊院區後方那片長年無人整理的荒地,據說那裡還保留著日治時期漢醫試種的藥草圃。財團能切斷正規供應鏈,卻切不斷散落在城市縫隙裡的野草與民間的藥櫃。若要繞過這道用公文與封條築起的高牆,只能走他們最看不起的路。

「我們不能在這裡等七十二小時。」林宥辰的聲音很輕,卻讓三人同時抬頭,他的眼神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清亮,「趙凱希封的是榮光的帳號,不是全台北的藥行。舊院區的荒地、頂樓的花圃、迪化街的中藥行,還有那些看過直播、願意幫忙的民眾,那才是繞過配給制的破口。我們被關在孤島,不代表我們只能用孤島的東西。」夏語冰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眉頭卻也蹙起,「你要動用院外資源,風險會更大,嚴正峰會說你違法調度。」許蔓蔓抹去眼角的淚,重新握緊手機,「我頻道被限流,但原始檔還在,我還有備份帳號,可以用小號發。只要有人信,就有人會把藥送來。」吳永發點頭,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笑意,「好,丫頭管著封條,老頭子帶你走小路。」

就在四人低聲商議時,急診的大門被用力拍響,一名戴著口罩的中年男子抱著高燒不退的孩子,隔著封鎖線對著護理站嘶喊,「醫師,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外面的診所都說沒有藥,榮光不是有野草藥嗎,為什麼不給用!」孩子的臉燒得通紅,呼吸間帶著痰音,而在林宥辰的眼中,孩子額頭與頸側正纏繞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比先前任何一名患者都要深。那團黑霧像活物般蠕動,正順著血管往腦部鑽去。封條、公文、限流、斷供,所有無形的牆在此刻具現為孩子臉上的痛楚。林宥辰站起身,白袍在風中輕輕晃動,他知道,七天觀察期的第一夜,才剛開始,而財團的封殺令,已經把整座急診推向了比噬藥菌株更驚悚的深淵。那片被貼上封條的鐵門背後,是否還藏著能繞過巨獸利爪的最後一味藥,答案或許就在舊院區荒草深處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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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斷症‧看穿隱藏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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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第四十一小時的凌晨兩點十七分,榮光醫學中心急診暫留區只剩嵌燈還亮著,灰藍色隔簾在淡黃光線下透出薄霜般的質感。中央空調為了節電將風速壓到最低,空氣滯留成為一種黏稠的悶熱,消毒水殘存的刺鼻、病患汗水發酵的酸味、還有泡麵碗被偷偷帶進來又迅速收走的油蔥味,全部混在一起。儀器規律的嗶嗶聲在半暗中被放大,每一次心跳的波形跳動都像敲在耳膜上。

林宥辰坐在護理站最角落那張缺了一角的塑膠椅上,白袍口袋裡的《本草外經》影印頁已經被翻到捲邊,指尖沾著蒲公英乾葉碎屑。他的眼前依舊殘留著前一夜從地下中藥庫被貼上封條時的白光,那兩張交叉的封條像刀痕一樣刻在他腦海。酒精被鎖進總務處的鐵櫃,蒸餾水一瓶也要填三聯單,連最基礎的霧化都做不到,身後三張病床上的噬藥菌株肺炎患者血氧在九十上下徘徊,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夏語冰站在他對面,俐落的高馬尾在燈下繃出銳利的線條,醫師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頻繁洗手而乾裂的手背。她手裡拿著剛從檢驗科傳來的報告,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熱度,眉宇間凝著一整晚沒睡的疲憊,卻依舊保持著精準的語調。

「六床的弟弟,陳宥安,七歲,昨天晚間由媽媽抱進來,主訴發燒三十八度九,喉嚨紅,沒有明顯咳嗽,急診快篩流感陰性,噬藥菌株快篩也陰性。值班住院醫師判斷是病毒性咽炎,建議退燒觀察。」夏語冰把報告遞給林宥辰,聲音壓低,「可是體溫降不下來,剛剛又燒到三十九度四,媽媽說孩子一直喊頭痛,說光很刺眼。」

吳永發佝僂著背從陰影裡走出來,深藍色工作服用一條細繩繫著,袖口還藏著半截從舊院區荒地拔回來的魚腥草根莖,老花眼鏡滑到鼻尖。他沒有看報告,只是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陳宥安額頭的方向,低聲說,「這種熱,不在喉嚨。孩子怕光,脖子僵不僵,你去摸摸看就知道。」

林宥辰站起身,走向六床。隔簾拉開,七歲的陳宥安躺在成人病床上顯得更小,臉頰燒得通紅,雙眼緊閉,睫毛因為不適而顫動。媽媽坐在床沿,雙手緊握著孩子的手,指節發白,眼眶紅腫,卻不敢大聲哭,只能小聲哄著。林宥辰蹲下來,伸手輕觸孩子的頸部,果然感受到肌肉緊繃得像拉滿的弦,稍微轉動頭部,孩子便發出痛苦的哼聲。

就在指尖碰到皮膚的瞬間,林宥辰腦中那片沉寂已久的視野忽然被點亮。

原本他需要刻意凝神才能看見的藥氣光譜與病氣黑霧,此刻竟在沒有任何藥材引導的狀況下自行浮現。陳宥安的胸口與喉嚨處只有淡淡的灰霧,符合上呼吸道發炎的表現,但在他的頭顱深處,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正沿著腦膜與脊髓的走向蜿蜒纏繞。那不是普通的發炎,那是一束束肉眼不可見的菌絲,像藤蔓般緊緊攀附在腦脊髓膜上,末端甚至探向腦室,隨著心跳微微蠕動,散發出陰冷的腥味。黑霧的密度遠超肺部病灶,金色的藥氣殘影幾乎無法靠近。

林宥辰的呼吸一頓。這是他第一次不靠檢驗數據就如此清晰地看見病灶的巢穴。過去他只能辨識藥材的氣,現在他能直接看穿人體內隱藏的戰場。這種視覺不再是模糊的感應,而是像斷層掃描一樣立體、精細,甚至能分辨出黑霧在左側顳葉處最濃,已經形成一個即將破裂的囊狀結構。

「不是咽炎。」林宥辰轉頭看向夏語冰,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是腦膜炎。噬藥菌株的腦膜炎,病灶已經在腦膜上築巢,電腦斷層現在還照不出來,但再過幾個小時就會爆發。等到頸部僵硬、噴射性嘔吐出現,就來不及了。」

這句話讓整個暫留區安靜下來。值班的住院醫師陳志翔正好拿著體溫計走過來,聽見這句話立刻皺起眉頭。陳志翔是榮光第三年的住院醫師,跟著嚴正峰發過兩篇論文,向來信奉數據與影像,對於林宥辰的野草療法雖然在直播後有所動搖,但內心仍抱著學院派的優越。

「林宥辰,你又來了。」陳志翔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不耐,「噬藥菌株快篩陰性,發炎指數只有輕度升高,電腦斷層排程要明天早上,你現在憑什麼說是腦膜炎?沒有數據,沒有影像,你要夏總醫師怎麼向家屬解釋?又要用野草偏方嗎?現在衛福部函文還貼在門口。」

媽媽聽見爭執,慌張地抬頭,「醫師,我兒子到底怎麼了?他只是發燒,為什麼會是腦膜炎?」

夏語冰沒有立刻回應,她銳利的眼神在林宥辰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雙眼睛裡的火焰與前幾天在倫理會上為他擔保時一模一樣,清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韌性。她看過林宥辰用附子肉桂把心肌炎護理師從鬼門關拉回來,也看過他在沒有儀器的狀況下用野草霧化讓三個肺炎患者血氧回升。她知道這個實習醫師的判斷,往往比機器更快。

「志翔,先不要吵家屬。」夏語冰冷靜地打斷陳志翔,轉向林宥辰,「你確定?有什麼依據可以讓我現在就做腰椎穿刺?腰穿是有風險的侵入性檢查,沒有明確適應症,我不能隨便做。」

林宥辰知道,這是信任的考驗,也是體制的門檻。腰椎穿刺需要總醫師簽字,穿刺後的腦脊髓液檢驗才能成為白紙黑字的證據,否則他所謂的看見永遠只是玄學。他深深看了陳宥安一眼,孩子怕光的細微顫抖、頸部僵硬的觸感、還有腦中那團蠕動的黑霧,全部疊合在一起。

「夏醫師,妳相信我一次。」林宥辰低聲說,語氣裡沒有討好,只有近乎固執的誠懇,「我看見病灶在左側顳葉附近,腦壓已經開始升高。如果現在不取腦脊髓液,明天早上電腦斷層才會顯影,但到時候細菌已經穿過血腦屏障,孩子可能會留下永久損傷。我們可以用最小劑量的魚腥草素加上蟾酥稀釋的猛藥先行封住腦膜,再用妳的穿刺去驗證。」

吳永發在一旁忽然伸手,按在林宥辰肩上,枯瘦的手掌帶著藥草的溫熱,「宥辰,斷症這關,最忌猶豫。你看見了,就要敢下。老頭子我當年就是因為等報告,誤了一條命。」老人抬頭看向夏語冰,眼神渾濁卻透亮,「丫頭,妳是急診的眼睛。西醫的數據是馬後炮,中醫的望氣是先機。讓他試,出了事,老頭子陪你們一起扛。」

夏語冰沉默了三秒,隨後做出了決定。她轉身從護理站抽出一張腰椎穿刺同意書,俐落地填上病歷號與適應症欄,寫下疑似細菌性腦膜炎,高度懷疑噬藥菌株感染,擬行診斷性腰椎穿刺。她的字跡剛勁,落筆毫不遲疑。

「準備腰穿包,叫檢驗科待命,腦脊髓液直接送革蘭氏染色與噬藥菌株基因檢測,加做壓力測定。」夏語冰對護理師下令,語氣恢復成急診總醫師的精準,「陳志翔,你來當助手。林宥辰,你負責備藥,但藥不先打,等檢驗結果出來再決定。我們用正規流程去驗證你的判斷。」

陳志翔臉上閃過不服,卻在夏語冰冰冷的眼神下沒有再反駁,只能點頭去準備器械。媽媽被請到隔簾外,護理師拉起屏風,燈光聚焦在病床上。七歲的孩子被擺成側臥蜷曲的姿勢,背部弓起,像一隻受驚的小蝦。

夏語冰戴上手套,碘酒棉球在腰椎處劃出一圈圈褐色的圓,動作穩而快。林宥辰站在對側,腦中的視野依舊清晰,他能看見黑霧隨著穿刺針的靠近而微微波動,彷彿感受到威脅。吳永發則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用消毒鍋蒸過的玻璃瓶,裡面是前幾天好不容易分餾出來的魚腥草素結晶,用蜂蜜與老薑汁調和成淡金色的液體,在燈下散發出極淡的光暈,那是他與林宥辰在被封鎖前最後搶救下來的存貨。

「針進去了。」夏語冰低聲說,穿刺針突破黃韌帶的落空感透過指尖傳來,她穩定地推進,「有阻力,腦壓偏高。」

當針芯拔出的瞬間,原本應該清澈透明的腦脊髓液卻呈現出一種混濁的淡黃色,甚至帶著細微的絮狀物,滴出的速度比正常更快,顯示顱內壓力已經升高。護理師立刻用試管接住,液體在管壁上留下黏稠的痕跡。

陳志翔在一旁看得愣住,低聲喃喃,「真的混濁……怎麼會這麼快……」

夏語冰沒有抬頭,直接將試管遞給等在一旁的檢驗師,「立刻送驗,告訴檢驗科這是封鎖區內高度疑似噬藥菌株腦膜炎,加急。」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指尖卻因為用力而泛白。

檢驗科的回覆比預期更快。二十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檢驗師急促的聲音,「急診暫留區,六床陳宥安,腦脊髓液革蘭氏染色見大量革蘭氏陽性球菌聚集成葡萄串狀,基因快篩噬藥菌株陽性,細菌量極高,腦脊髓液蛋白質飆高,糖分偏低,符合化膿性腦膜炎典型表現。」

整個暫留區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陳志翔手裡的托盤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他盯著那管混濁的腦脊髓液,眼神從懷疑轉為震驚,最後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他想起自己剛才還在嘲諷林宥辰沒有數據,現在數據就擺在眼前,卻是林宥辰提前半天就看見的結果。

「真的是腦膜炎……而且是噬藥菌株……電腦斷層根本還沒排到……」陳志翔抬頭看向林宥辰,語氣徹底變了,「你怎麼看出來的?快篩明明陰性。」

林宥辰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管淡黃色的腦脊髓液,腦中那團纏繞在腦膜上的黑霧此刻在視野裡與試管中的細菌完全重疊。他知道自己的本草神覺已經跨過了門檻,從辨藥、化藥,正式踏入了斷症的境界。不需要依賴檢驗儀器,他就能在病灶築巢之前先一步鎖定巢穴。

夏語冰將手套脫下,轉向林宥辰,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冰山融化時的微光,「林宥辰,你又對了。準備給藥吧,用你調的那瓶,劑量你來定,我來監測。」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次,我陪你一起簽名。」

吳永發輕輕點頭,將玻璃瓶遞給林宥辰,「魚腥草素走經絡,蟾酥以毒攻毒,蜂蜜護心,老薑引氣。這一針下去,黑霧會散,但孩子會很痛,妳要穩住。」

就在護理師準備抽藥的同時,急診封鎖門的對講機忽然響起,嚴正峰的聲音透過監視器傳來,帶著一貫斯文卻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夏語冰,我在監控看到你們做了腰椎穿刺,誰授權的?衛福部函文明定封鎖區內侵入性檢查需報備,你們在沒有影像支持的狀況下貿然穿刺,出了併發症誰負責?還有那瓶不明液體是什麼?立刻停止。」

夏語冰抬頭看向鏡頭,毫不退縮,「嚴教授,患童腦脊髓液已證實為噬藥菌株腦膜炎,若等待影像將延誤治療。我以急診總醫師身分授權,責任我承擔。藥劑為魚腥草素複方,屬於七天觀察期內的臨床試驗範圍,已有檢驗結果支持。」

監視器另一頭的嚴正峰沉默了幾秒,隨後語氣轉冷,「很好,夏語冰,妳為了維護一個實習醫師,已經連程序都不顧了。等著寫報告吧。」通話切斷,螢幕變暗。

林宥辰將調好的淡金色藥液推進延長管,金色藥氣在他的視野裡順著點滴管路流入孩子的血管,所經之處,黑霧如薄冰遇火般滋滋退散。儀器上的心跳從急促慢慢平穩,陳宥安緊皺的眉頭似乎舒緩了一些。陳志翔站在床尾,看著這一切,忽然低聲對林宥辰說,「林醫師……晚點可以教我怎麼看那個魚腥草素的比例嗎?我想學。」

這一句請教,讓周圍幾名原本觀望的護理師與實習醫師也抬起頭,眼神不再是嘲諷或冷漠,而是一種在孤島中看見燈塔的渴望。嚴正峰的權威像一面出現裂痕的玻璃,裂紋正從急診暫留區的六床開始蔓延。

吳永發站在陰影裡,看著年輕醫師們圍向林宥辰,渾濁的眼中泛起一點光,「斷症一開,往後就不是你追著病跑,是病躲不過你的眼了。」

而在此刻,沒有人注意到,檢驗科送回的第二份報告悄悄被護理師放在桌上,報告角落用紅字標註著噬藥菌株基因定序顯示新型變異,抗藥譜擴大,疑似對魚腥草素產生部分耐受,建議提高濃度或更換猛藥引子。那行小字在嵌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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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地下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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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第四十一小時的上午十點,榮光醫學中心地下一樓的空氣比急診暫留區更冷兩度。走廊的感應燈因為節電被切掉一半,每隔三盞才有一盞亮著,淡白色的光落在斑駁的水磨石地板上,像一條斷斷續續的河。林宥辰站在那扇被貼上封條的木門前,手裡拿著前一晚從夏語冰那裡要來的總醫師巡檢單,紙張邊緣被他反覆折過,已經起了毛邊。門上的兩張白色封條是衛福部與總務處聯合貼上的,紅色印泥的封字在燈下顯得刺眼,昨天凌晨才貼上,今天清晨卻已經被消毒水的蒸氣浸得微微捲起。

吳永發從陰影裡走出來,沒有穿平常那件深藍工作服,反而換了一件洗得發黃的灰色棉質刷手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藥草染成的褐色斑紋。他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扳手、鐵剪、還有幾根用報紙包好的玻璃試管。老人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地板最穩的地方,好像這條走了三十年的地下廊道,每一塊地磚的鬆動他都記得。

「丫頭,妳確定要跟下來?」吳永發抬頭看向跟在林宥辰身後的夏語冰,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這下面沒有空調,沒有護理站,連洗手台的水都是地下水,妳在上面還能當妳的冰山總醫師,下來可就只有藥味跟霉味了。」

夏語冰已經把高馬尾重新綁緊,白袍換成了輕便的刷手服,外面套著一件防潑水的深藍色外套,手裡抱著一台從加護病房暫時借來的可攜式血氧監測儀與一疊空白的藥品調劑紀錄單。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遲疑,眼神依舊是那種手術室裡的銳利。「吳伯,我在急診看過太多藥袋上只寫著缺貨兩個字的病人。與其在上面等配給公文,不如下來學怎麼把藥做出來。林宥辰負責看見,我負責讓他看見的東西不會害人。」

林宥辰看著夏語冰,沒有說謝謝,只是把手裡的巡檢單遞過去。「我剛剛跟護理長說,我們要做封鎖區的環境清消盤點,暫時借用地下庫房放置備用消毒鍋。這張單子只能爭取到今天下午五點前不被查房,我們得在那之前把東西架起來。」

吳永發接過單子看也沒看就摺起來塞進口袋,隨後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把生鏽的美工刀,俐落地劃開封條。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沒有人阻止,也沒有警衛經過,因為整棟大樓的人力都被調去支應急診與發燒篩檢站,地下一樓早已被視為無用的倉庫。木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陳年樟腦、乾燥當歸、甘草與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門後的空間比記憶中更大,也更亂。

這間地下中藥庫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挑高庫房,天花板有三公尺高,兩排鐵製藥櫃沿牆而立,櫃面貼著手寫的藥名標籤,許多已經褪色脫落。中央堆著十幾台被淘汰的醫療器材,有印著民國八十年字樣的老式高壓消毒鍋,不鏽鋼外殼斑駁,卻還留著壓力錶;有被膠帶纏住電線的實驗室離心機,轉軸上還卡著乾掉的血液沉澱;還有兩台從營養科退役的果汁機與一整組蒸籠用的大小蒸鍋。地上散落著去年颱風淹水後沒人清理的紙箱,裡面是過期卻未被銷毀的酒精棉片與已經結塊的葡萄糖粉。

「當年阿公跟我就是在這裡,把魚腥草用米酒頭蒸三次,才敢給隔壁的肺癆病人喝。」吳永發把帆布袋放在一張倒扣的木箱上,彎腰拍了拍那台最舊的消毒鍋,鍋身發出沉悶的金屬回響。「這些東西在院長眼裡是廢鐵,在我們眼裡是煉藥爐。宥辰,你過來聞聞,這櫃最底層還有沒有活氣的藥。」

林宥辰走近藥櫃,本草神覺不需要刻意催動,自從突破斷症之後,對藥氣的感知變得更加穩定。他的視線掃過一格格抽屜,原本應該黯淡的藥材,此刻在昏暗中竟各自透出微光。最上層的川芎與白芷已經完全失去光澤,像熄滅的炭;中間那一格標示著魚腥草的抽屜,卻還有細微的淡綠色光點,像螢火蟲般附在乾枯的葉片上;最角落一小包用牛皮紙包著的乾燥大蒜片,透出淡淡的乳白氣暈;而掛在樑柱上那串被遺忘的老薑,表皮皺巴巴,內裡卻蘊著飽滿的金黃色氣芒,溫熱而厚實。蜂蜜則是吳永發前天從院外一間還願意開門的迪化街老行託人帶進來的,裝在玻璃罐裡,色澤深琥珀,藥氣呈現柔和的鵝黃光,穩定而包容。

「魚腥草還有氣,大蒜還有,但最穩的是老薑跟蜂蜜。」林宥辰輕聲說,伸手把那包大蒜片與魚腥草拿出來,放在木箱上。「吳伯,我想試用不同濃度的酒精分層把魚腥草素跟大蒜素分開。七十五趴的酒精拿來先溶大蒜素,九十五趴的拿來提魚腥草的揮發油,中間用蒸餾水分餾,最後再用蜂蜜跟老薑汁調和,把猛藥的銳氣包起來。這樣做出來的結晶才能放久一點,也比較不會刺激血管。」

吳永發點點頭,從工具袋裡掏出兩瓶被總務處登記為環境清潔用的酒精,一瓶標示七十五趴,一瓶九十五趴,還有一桶從血庫報廢蒸餾器裡偷接回來的蒸餾水。「老頭子昨晚就把離心機的馬達換了皮帶,轉是能轉,就是聲音會像戰車。消毒鍋的壓力閥我也調過,剛好可以當高壓釜用,溫度能穩在一百二十度左右。你說的分餾,咱們就用這鍋子煮,用離心機甩,用紗布濾。沒有層析管柱,就用人手跟時間去換純度。」

夏語冰已經把監測儀接上延長線,攤開紀錄單,用她一貫的急診流程在木箱上畫出表格。「那我來定流程。每一批藥材的重量、酒精濃度、加熱時間、離心轉速、分餾後的體積與顏色,全部要記錄。成品分兩種,一種是給肺炎病人用的霧化液,一種是給腦膜炎孩子用的靜脈稀釋液。靜脈用的必須再多一道過濾,用零點二微米的過濾膜,確保沒有纖維。劑量我來算,過敏與肝腎反應我來監測,林宥辰你只管把結晶弄出來,純度的判斷我信你的眼睛,但安全的紅線我來守。」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溫柔,卻讓整個混亂的庫房瞬間有了手術室的秩序感。

就在三人把第一批魚腥草倒進不鏽鋼盆,準備用剪刀剪碎時,地下庫房的鐵門再次被推開,一道亮黃色的身影抱著攝影機與補光燈衝了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那是許蔓蔓,她今天沒有穿鮮豔的連身裙,而是換了件轻便的黑色連帽外套,頭髮扎成馬尾,臉上脂粉未施,卻因為一路小跑而雙頰泛紅。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的護理師與一名實習醫師,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塑膠籃,裡面裝著空的點滴空瓶、量杯與標籤貼紙。

「抱歉我遲到,樓上的網路訊號差到快斷線,我繞了三圈才找到你們!」許蔓蔓把攝影機架在藥櫃上,喘著氣說,眼睛卻亮得驚人。「我剛剛在上面開直播,標題直接打榮光地下藥廠重開爐,實習醫師帶學姊煉藥救人,結果留言直接炸掉。大家本來在罵衛福部斷藥,現在全部在問能不能來幫忙。我就把護理部的群組貼上去,沒想到真的有學姊回我,說只要不被記過,她們願意下班後來幫忙分裝。」

她身後的護理師陳怡君是急診待了五年的資深護理師,前幾天還在暫留區幫陳宥安換點滴,此刻有點不好意思地舉手。「夏醫師,林醫師,我是怡君,剛下小夜,本來要回家,但看到許小姐的直播,想說與其回家滑手機罵人,不如下來幫忙。我會做無菌分裝,以前在加護病房包過全靜脈營養輸液,貼標籤跟核對我很熟。」另一名實習醫師則是跟林宥辰同梯的張浩然,他撓著頭說,「宥辰,我之前笑你弄野草,對不起。今天早上看到六床弟弟的報告,我整個服了。我什麼都不會,但力氣有,可以幫忙搬鍋子、洗紗布、記錄數據,你叫我做什麼都行。」

林宥辰看著突然多出來的四雙手,心口有種被溫水浸過的感覺。這幾天他習慣了被質疑、被監控、被貼封條,卻沒想到在最黑暗的地下室,會有人主動走進來,願意把手弄髒。吳永發在一旁呵呵笑了兩聲,把剪好的魚腥草分給每個人。「好,好,人多好辦事。來,都過來,老人家教你們怎麼聞藥。魚腥草要先用冷水泡十分鐘,把土味泡掉,大蒜要拍碎再泡酒精,這樣蒜素才會出來。老薑要連皮打汁,皮的氣最能護胃。」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地下中藥庫從廢墟慢慢變成一座有節奏的工坊。吳永發負責顧火,他把那台老消毒鍋接上臨時拉來的電源,鍋內放入裝著魚腥草與七十五趴酒精的玻璃瓶,透過壓力錶控制火候,讓酒精在不沸騰的狀態下緩緩循環。林宥辰則站在離心機前,眼睛緊盯著分餾出來的液體,在他的視野裡,淡綠色的魚腥草藥氣與乳白的大蒜藥氣在不同濃度下會分層,最純的那一層會呈現透明的結晶光澤,而混雜雜質的那一層則帶著混濁的灰霧。他憑著這份視覺,一次次調整酒精與蒸餾水的比例,把最乾淨的結晶液倒進另一個瓶子,再交給夏語冰。

夏語冰坐在木箱前,像在急診檢傷一樣嚴謹。她把林宥辰遞來的結晶液用微量天平秤重,再用生理食鹽水稀釋,加入等比例的老薑汁與蜂蜜,蜂蜜的鵝黃光在液體中暈開,原本刺鼻的蒜味與腥味被溫潤的甜香包裹住,藥液的顏色從混濁的黃綠變成清澈的淡金。她每調好一瓶,就用標籤貼上濃度、日期、用途與負責人簽名,再讓陳怡君用過濾膜再濾一次,最後才放進用保麗龍箱改裝的低溫保存盒。儀器上的紀錄單被她寫得密密麻麻,每一筆數據旁邊都註記了病人的血氧與體溫變化,對應著藥液的批號。

許蔓蔓沒有閒著,她把攝影機調整成俯拍角度,對準整座地下藥廠的運作,鏡頭裡沒有煽情的配樂,只有消毒鍋洩壓時的嘶嘶聲、離心機轉動的低鳴、剪刀剪碎藥葉的喀嚓聲,以及人們低聲核對數字的對話。直播間的留言從一開始的問號,慢慢變成一排排的加油與感謝,有人在留言裡貼出自己家裡還有乾魚腥草與老薑的照片,問該怎麼捐進來;有退休的中醫師留言說願意提供炮製比例;更多的是急診家屬的留言,說看到這裡還有燈亮著,就覺得還有希望。許蔓蔓把這些留言唸出來,聲音有點哽住,卻還是保持著直播主的節奏。「各位觀眾,你們現在看到的不是什麼神蹟,就是幾個醫護在地下室用果汁機跟蒸鍋拼出一瓶藥。沒有專利,沒有財團,只有蜂蜜跟薑汁。想幫忙的,拜託把物資送到榮光後門的志工站,我們會有人去收。」

汗水從林宥辰的額頭滑下來,白袍背後已經濕了一片,但他的眼睛越來越亮。當最後一批用九十五趴酒精分餾的魚腥草素結晶在玻璃皿中析出時,那些細小的白色晶體在燈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藥氣不再是飄散的霧,而是凝實的星點,穩定地附在結晶表面。他用鑷子夾起一點,放入蜂蜜薑汁中,晶體迅速溶解,藥液的顏色變得均勻而透亮,刺激性的腥味幾乎消失,只留下淡淡的草香。

「成了。」林宥辰把那瓶淡金色的成品遞給夏語冰,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些沙啞。「這一瓶的純度比之前高三成,毒性卻少一半。給六床弟弟用,應該不會再有肝指數的波動。給肺炎的阿姨們做霧化,濃度可以再稀一點,一瓶可以分給三個人。」

夏語冰接過瓶子,對著光看了看,又用試紙測了酸鹼值,確認在安全範圍後,才在紀錄單上簽下名字。她抬頭看向林宥辰,冰冷的面具在蒸氣與燈光中柔和了許多。「林宥辰,你這次不是在變魔術,你是在建生產線。從辨症到化藥,你已經把野草變成可以放進醫囑系統的東西了。」她頓了一下,補上一句,聲音小到只有兩人聽得見,「辛苦了,等一下上去,我請你喝你最愛的無糖豆漿。」

吳永發把最後一鍋蒸好的藥渣倒進鐵桶,藥渣還冒著熱氣,卻已經沒有藥味,只剩下纖維的焦香。他看著滿屋子分裝好的藥瓶,整整二十四瓶,標籤朝外排在木箱上,像一排小小的燈塔。陳怡君與張浩然正低頭幫最後幾瓶貼標籤,動作雖然生疏卻極為認真,偶爾還會為了標籤有沒有貼歪而互相笑一下。許蔓蔓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五萬,留言洗得看不清,但每一條都帶著同樣的詞,謝謝。

地下中藥庫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閃了一下,卻沒有熄滅,反而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藥櫃上。沒有人說什麼大話,也沒有人喊什麼口號,只有離心機慢慢停下來的餘韻,與保麗龍箱裡冰塊輕輕碰撞的聲音。這座被貼上封條、被判定為無用的倉庫,在封鎖的第四十一個小時裡,重新有了心跳,而且這一次,心跳是穩定而溫暖的,甚至帶著一點蜂蜜的甜。林宥辰靠在藥櫃旁,看著夏語冰低頭寫紀錄的側臉,看著吳永發用袖口擦汗的動作,看著許蔓蔓對著鏡頭比出加油手勢的笑容,忽然覺得,孤島或許不再是孤島,燈塔已經在地下亮起。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角落,那台被當成高壓釜的消毒鍋壓力錶,指針正因為長時間加熱而微微超過安全刻度,發出極輕微的金屬疲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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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教授的論文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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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第四十二小時的清晨六點,榮光醫學中心頂樓的天光還沒完全透進來,急診暫留區的日光燈卻已經亮了一整夜。護理站的電視牆原本只用來跑動態床位與檢驗數據,此刻卻被總務處臨時切成新聞直播畫面,音量被刻意調大,迴盪在每一張病床之間。畫面裡是榮光國際會議廳的講台,背景背板印著斗大的英文標題與榮光院徽,嚴正峰站在聚光燈正中央,身上那套訂製深灰西裝外還披著燙得筆挺的白袍,金框眼鏡反射著閃光燈,頭髮依舊一絲不苟。他身後的大螢幕正投出一篇剛上線的電子期刊封面,期刊名以燙金字樣標示,標題用全英文寫著針對噬藥菌株生物膜的新型複合抗生素解方,通訊作者那一欄,嚴正峰三個字被加粗放大。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同仁,經過本團隊與美國合作實驗室連日不眠不休的努力,我們已經搶在全球之前,找到了對付這次噬藥菌株的關鍵鑰匙。」嚴正峰對著麥克風開口,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經過論文口試排練過,斯文的笑容裡帶著不容質疑的權威感。「這株菌之所以難以清除,是因為它會在人體組織表面形成一層極度緻密的生物膜,傳統抗生素無法穿透。我們的新藥NFS-7,透過精準的分子修飾,可以像鑰匙一樣打開這層膜,直達菌體核心。相關數據已經通過同儕審查,今日凌晨正式被國際期刊接受刊登。這是台灣醫學的驕傲,也是實證醫學的勝利。」

他輕輕按下遙控器,螢幕切換成數張曲線圖與穿透式電子顯微鏡照片,照片裡的細菌被染成紫色,生物膜看起來像一層薄紗。「當然,我們也注意到,最近院內有部分同仁心急救人,在沒有任何藥理基礎與人體試驗的情況下,擅自以未經純化的草藥汁液進行所謂的治療。從分子結構來看,那些魚腥草與大蒜的粗萃物,與我們的NFS-7在核心結構上有部分相似,卻因為缺乏精煉與劑量控制,純度低、毒性高,根本無法穩定穿透生物膜。說得直接一點,那就是對我們研究成果的拙劣模仿與劣化版本,不僅無效,更可能延誤正規治療的黃金時間。」

最後一張投影片,是衛福部緊急專案申請書的截圖,申請人正是嚴正峰,計畫名稱寫著噬藥菌株緊急解方臨床轉譯與量產平台,執行地點罕見地直接標示為榮光地下一樓中草藥庫房。「為了不讓錯誤的偏方誤導民眾,也為了讓真正有效的藥物能夠盡快量產,本人已向院方與衛福部申請,將地下一樓閒置庫房收編為本計畫的二期實驗室,由本團隊統一管理,確保藥品品質與病人安全。希望全院同仁共體時艱,回歸正軌。」

直播鏡頭帶到台下,前排坐著宏盛生技的法務與幾位院內主管,紛紛點頭,掌聲在會議廳裡響起,透過電視牆傳進急診,每一下都像鼓點敲在林宥辰的胸口。

地下一樓的地下藥廠裡,空氣還殘留著前一晚蜂蜜與老薑的甜香,二十四瓶淡金色的結晶稀釋液整齊排在保麗龍箱中,標籤上的字跡還沒乾透。林宥辰站在那台仍帶餘溫的消毒鍋前,手裡端著剛洗好的玻璃皿,眼睛盯著電視牆的轉播,整個人僵住。夏語冰原本正在核對最後一批霧化液的酸鹼值,聽見劣化版本四個字時,手中的試紙微微一顫,試紙邊緣暈開的水痕比平常多了一圈。吳永發則坐在木箱上,手裡轉著那把用來劃開封條的美工刀,刀片已經鈍了,他卻沒有放下,眼神在螢幕上的分子結構圖與桌上的魚腥草結晶之間來回移動。

「劣化版?」林宥辰的聲音很輕,卻壓著一股火氣。「我們在地下用蒸氣跟離心機一點一點把魚腥草素提純,用蜂蜜包毒,用老薑護胃,每一瓶的紀錄都是語冰學姊親手簽的。他一句話,就把這些說成是偷他的東西?」

夏語冰把試紙放回盒子,語氣依舊冷靜,卻比平常更快。「林宥辰,先別被情緒帶走。嚴正峰敢在這個時間點開記者會,一定是算準了兩件事。第一,他的論文已經上線,有期刊背書,媒體會先信頭銜。第二,衛福部前一天才發函禁止自製藥劑,他現在申請緊急專案,等於是把我們的地下藥廠合法地收歸他名下。只要專案通過,警衛就有理由直接來搬走這二十四瓶,甚至把這裡貼回封條。」

吳永發把美工刀收進帆布袋,站起身走到藥櫃前,抽出那格殘留魚腥草氣味的抽屜,用指腹捻起一點乾葉,放在鼻尖聞了一下,才緩緩開口。「宥辰,妳學姊說得對。學閥要搶東西,從來不直接用手搶,都是用紙搶。用論文,用公文,用計畫書。你阿公當年就是這樣被逼得把猛藥篇撕掉的,因為那些人說他的藥沒有數據。可是孩子,你記得我教過你的,藥的真假,不在紙上,在氣上。你與其在這裡氣,不如把他的紙拿來,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他的氣到底對不對。」

許蔓蔓的直播設備還架在藥櫃上方,因為清晨訊號不穩,直播間的觀眾只有平常的三成,但留言已經開始洗版。有人貼出嚴正峰論文的公開連結,有人驚呼原來正牌解藥已經出來了,那地下藥廠是不是真的違法。許蔓蔓沒有立刻反駁,她把連結轉傳到林宥辰的手機,低聲說,「林醫師,我已經把論文全文下載下來了,留言有人說你是抄襲,我先幫你擋著,但你得給我一個能讓大家聽得懂的反擊,不然風向會被他拉走。」

林宥辰接過手機,點開那篇標題冗長的論文。論文排版精美,數據表格整齊,顯微照片對比鮮明,乍看之下確實像頂級團隊的成果。可是當他凝神注視其中那張被稱為NFS-7分子結構式的圖時,本草神覺不受控制地亮起。那個被畫成六角形與分支鏈的結構,在他的視野裡並不是平面的線條,而是一團漂浮的光譜,顏色混濁,邊緣帶著灰藍色的毛邊,藥氣散而無根,像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更重要的是,當他把視線移向論文裡聲稱已被NFS-7穿透的生物膜照片時,他腦海中自動浮現出過去兩天在病人身上看見的病氣黑霧,那些纏繞在肺泡與腦膜上的黑色菌絲,表面覆蓋著一層厚重如瀝青的膜,膜上布滿細密的孔洞,卻又被一層油亮的脂質封住。

在他的推演中,NFS-7的光譜試圖靠近那層膜,卻在接觸的瞬間被彈開,灰藍色的藥氣根本無法附著,更別說溶解。推演視窗裡跳出數十種配比模擬,成功率全是刺眼的零,副作用那一欄反而標示著肝毒性累積。相對的,他轉頭看向桌上那瓶自己提純的魚腥草素結晶,淡金色的藥氣凝實而溫潤,邊緣帶著蜂蜜鵝黃光的包覆,當它靠近黑霧時,金色氣焰會先軟化脂質層,再一點一點將黑色菌絲燒灼殆盡,路徑清晰而穩定。

「不對。」林宥辰喃喃自語,手指在螢幕上放大那張分子圖。「他的核心結構少了一個羥基的轉角,這個轉角是穿透脂質膜的關鍵。吳伯你看,他為了讓數據好看,把體外試驗的濃度調到人體根本無法承受的劑量,才讓細菌在培養皿裡看起來死了。可是回到人體血液的濃度,這個結構根本進不去生物膜。照片裡的膜是假的,是用低倍率模糊處理過的,真正的噬藥菌株生物膜在高倍率下應該是蜂巢狀,他這個是平的。」

夏語冰立刻會意,她從隨身的平板調出論文的補充資料,快速滑到方法學那一頁,指尖停在一行極小的字上。「這裡,他寫NFS-7的體外最小抑菌濃度是每毫升六十四微克,可是他沒有寫人體血中濃度超過每毫升八微克就會引發急性腎損傷。這是刻意隱瞞毒性。還有,他的臨床前期數據只有三例個案,卻在摘要寫成具顯著療效,樣本數根本不足以支撐結論。這種數據,放在我們急診的病例報告裡,連住院醫師的晨會都過不了。」

吳永發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這就對了。猛藥篇第一頁就寫,藥之真偽,不在名,而在氣。氣若浮散,必是虛藥。他這個藥,氣是浮的,數據也是浮的。你要打他的臉,不能只說他抄你,你得讓全院的人親眼看見,他的氣進不去,藥過不去,人救不回來。」

話音剛落,地下藥廠的鐵門被用力敲響,聲音沉悶而急促。總務處的兩名警衛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位穿著院方行政背心的專員,手裡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公文,封面蓋著紅色的急件章。專員沒有進門,只站在門檻外揚聲說話,語氣公事公辦。「夏醫師,林醫師,吳先生,依照院方緊急專案管理辦法,地下一樓庫房自今日中午十二點起,暫由感染科嚴正峰教授團隊接管,作為NFS-7量產前置實驗室。請你們在十一點前將私人物品與未經核准的藥品清離,現場將由總務處貼上新的封條。這是副院長與衛福部共同簽核的公文,請配合。」

夏語冰走上前,接過公文快速掃過,眉頭皺起。「公文上只有副院長的簽章,沒有倫理委員會與藥劑部的會簽,程序不完整。按照規定,涉及病人用藥的空間轉移,必須經過藥劑部與急診部的共同同意。你們現在就要清空,於法不合。」

專員面有難色,卻還是硬著頭皮說,「夏醫師,這是上面的意思,嚴教授的論文已經是國際認可,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你們如果有意見,可以在下午三點的全院病例研討會上提出,到時候嚴教授會親自說明NFS-7的療效,院方也會全程直播,讓全院與媒體一起見證。」

警衛身後的走廊,已經有推車的聲音傳來,顯然對方打算直接把新的儀器搬進來,強行置換。林宥辰看著那台被自己與吳永發修好的消毒鍋,看著那二十四瓶才剛穩定下來的藥液,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這不是單純的學術爭執,這是要把他們在封鎖中拼出來的唯一生路,連鍋帶藥整個端走,再貼上別人的名字。

吳永發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放在林宥辰肩上,力道不重,卻讓人站穩。「丫頭,你不是說要建生產線,要讓數據說話嗎?現在機會來了。全院直播的病例研討會,不就是最好的擂台?與其在地下跟他們搶門,不如到台上去搶話。」

夏語冰抬起頭,眼中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鬥志。她把公文摺好,放回專員手裡,聲音清晰地在地下室迴盪。「好,我們十一點前不會搬。但我們會在下午三點的研討會上,帶著我們的藥、我們的數據、我們的病人,一起上去。請轉告嚴教授,既然他說我們的藥是劣化版,那就在全院直播的鏡頭前,比一比誰的藥能真的讓黑霧退去,誰的數據經得起血氧與體溫的檢驗。」

林宥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藥味的空氣,本草神覺在胸口穩穩發燙。他看向那二十四瓶藥,看向夏語冰堅定的側臉,看向吳永發佈滿厚繭卻溫暖的手,點了點頭。「好,三點,我們上去。既然他要用論文當陷阱,那我們就用病人當答案。讓所有人看見,誰的藥氣是真的,誰的光譜是假的。」

鐵門外的專員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似溫和的實習醫師會答得如此平靜而強硬,只能匆匆點頭離開,推車的聲音漸遠,卻留下一道更深的壓迫感。地下藥廠的日光燈再次閃爍,這一次,沒有人覺得黑暗,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場對決不在地下,而在聚光燈下,而那場對決,將決定這座孤島究竟是繼續等待空運的新藥,還是靠自己的野草活下去。

下午三點的病例研討會直播倒數計時,已經在全院系統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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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全院直播‧王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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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光醫學中心國際會議廳的空調在下午兩點五十分就開到最強,冷風從天花板的出風口往下灌,卻壓不住滿場的燥熱。原本只能容納兩百人的階梯會議廳,此刻硬是擠進三百多人,連走道都站滿了穿著白袍的醫師與護理師,更後方則架起了三台院內攝影機,紅色錄影燈同時亮起。牆面上的大型螢幕切成四分割,除了講台特寫,還同步顯示急診暫留區的病床監視畫面與網路直播的即時彈幕。這是榮光有史以來第一次將每週病例研討會向全院與全台網路同步放送,衛福部的官員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副院長與醫務秘書分列兩側,每個人的桌前都放著那本印有燙金期刊封面的論文影本。

下午三點整,嚴正峰準時步上講台。他換上了更為挺括的深藍色西裝,白袍的領口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金框眼鏡在聚光燈下閃出一道利落的反光。他沒有帶任何助手,只身一人站在講台後方,雙手輕輕扶住講桌,姿態從容,像是已經勝券在握。背後大螢幕亮起,第一張投影片便是那篇凌晨才上線的國際期刊,標題旁還標註著已接受刊登的字樣與影響係數。

「各位長官,各位同仁,以及線上收看直播的民眾,大家午安。」嚴正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這四十二個小時以來,榮光站在全台噬藥菌株風暴的最前線。我們急診封鎖,藥品斷供,許多同仁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在此,我要先感謝所有堅守崗位的夥伴。作為感染科團隊的負責人,我與美國合作實驗室日以繼夜,終於在今日凌晨,為大家帶來一個好消息。我們所研發的新型複合分子NFS-7,已經在實驗室階段證實能夠有效穿透噬藥菌株最棘手的生物膜,這是實證醫學的重大突破,也是台灣有能力自行解決末日細菌的證明。」

他按下遙控器,螢幕切換成精美的分子結構圖與穿透式電子顯微鏡照片。那些分子被繪製成對稱的六角形與分枝,看起來極具科學美感,顯微照片裡的細菌生物膜則被標示為已被溶解的狀態,曲線圖一路向上,標示著抑菌率超過九成。「至於近日在院內流傳的部分草藥偏方,我們團隊也進行了比對分析。從結構上來看,魚腥草與大蒜的粗萃物確實與NFS-7有部分相似,但由於未經純化、劑量混亂,實際上屬於結構不完整、純度不足的劣化版本。它無法穩定穿透生物膜,臨床風險極高。我們已經向衛福部申請緊急專案,希望能將地下一樓的閒置空間納入正規實驗室管理,讓真正有效的藥物能夠在符合法規與品質管控的環境下量產,這才是對病人負責的態度。」

台下響起一片配合的掌聲,前排幾位主管微微點頭,衛福部官員則低頭翻閱論文,神情嚴肅。就在掌聲尚未落下時,會議廳側門被輕輕推開。

林宥辰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到泛白的實習醫師白袍,口袋鼓起,裡面裝著的不是聽診器,而是一只用保麗龍箱裝著的透明玻璃瓶與一疊手寫的紀錄表。他的身形清瘦,臉色因為連日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澈,燃著一股沉穩的火焰。跟在他身後的,是扎著俐落高馬尾的夏語冰。她身穿合身的醫師袍,手中抱著一台平板電腦與一疊檢驗報告,步伐精準,沒有多餘的晃動,冷豔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兩人身後,許蔓蔓扛著直播穩定器與收音麥克風小跑步跟上,她的及肩波浪捲髮因為奔跑而微微晃動,臉上帶著直播主特有的興奮與緊張,鏡頭的紅燈始終對準林宥辰的背影。

會場的騷動瞬間被攝影機捕捉,網路直播的彈幕以驚人的速度暴增。原本一面倒吹捧嚴教授的留言,開始夾雜起問號與期待。

【實習醫師真的敢來對線教授?】

【夏語冰總醫師也來了,她不是最挺實證的嗎?】

【那個保麗龍箱是什麼,藥嗎?】

嚴正峰扶了扶眼鏡,笑容依舊斯文,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林同學,夏醫師,這裡是病例研討會,如果要發表意見,請按照程序舉手登記。」

夏語冰沒有理會他的程序,她直接走到講台側方的報告桌前,將平板接上投影線,動作俐落。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透過另一支麥克風傳出,讓全場的嘈雜迅速安靜下來。「嚴教授,程序是為了讓真相更清楚,不是為了讓錯誤被掩飾。今天既然是全院直播的病例研討會,討論的就該是病人,而不是論文的排版。林宥辰手上的病例與檢體,剛好能回答你投影片裡沒有說完的部分。我以急診總醫師的身分擔保接下來的所有數據皆來自急診暫留區的真實病人,願意負起全部醫療責任。」

林宥辰將保麗龍箱輕輕放在報告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是兩組並排的培養皿與一瓶淡金色的結晶稀釋液。培養皿中的瓊脂上,噬藥菌株形成的生物膜厚實而混濁,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墨綠色,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嚴正峰背後那張分子結構圖上。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一張精美的化學圖,但在林宥辰的本草神覺裡,那個被稱為NFS-7的分子正散發著混濁的灰藍色藥氣,光譜邊緣毛躁散亂,像是一盞電壓不穩的日光燈,藥氣無法凝聚成束,輕飄飄地浮在半空。而他自己手中那瓶由魚腥草素與大蒜素結晶調和的藥液,卻凝聚著溫潤而厚實的淡金色光暈,外層還包覆著一圈蜂蜜調和後的鵝黃色光邊,藥氣沉穩內斂,卻蘊含著極強的穿透力。

「嚴教授,學生才疏學淺,看不懂影響係數,只看得懂藥能不能進到菌裡面。」林宥辰的聲音不大,卻讓麥克風將每一個字都送到會議廳的每個角落。「你的NFS-7結構圖,在關鍵的脂溶性轉角少了一個羥基。這個羥基,是讓藥物能夠溶解噬藥菌株外層脂質膜的鑰匙。沒有它,藥物在試管裡或許能用超高濃度把細菌泡死,但回到人體血液裡,濃度只要超過每毫升八微克,就會引發腎小管壞死。你的論文在方法學附錄裡寫的最小抑菌濃度是六十四微克,卻沒有在摘要與結論裡標示腎毒性的閾值。這不是疏漏,是刻意隱瞞。」

此話一出,台下立刻傳出低低的驚呼。幾位年輕的住院醫師迅速翻開手中的論文影本,對照著方法學那一行極小的英文字。嚴正峰的笑容明顯收斂,手指不自覺地敲了一下講桌。「林同學,你一個實習醫師,憑什麼對國際期刊的審查指手畫腳?羥基的有無是分子修飾的選擇,毒性數據我們會在二期試驗中再補齊,這是新藥開發的常規。」

「常規不該是用三個個案就寫成具顯著療效。」夏語冰即時接話,她點開平板,第一張圖便是林宥辰地下藥廠的純化流程與檢驗數據。「這是我們在地下藥廠以消毒鍋與離心機分餾出的魚腥草素結晶純度報告,純度達到九成二,遠高於論文聲稱的粗萃物。更重要的是臨床對照。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使用嚴教授所謂劣化版草藥霧化與靜脈稀釋液的病人共十一例,其中包含三例抗藥性肺炎、兩例壞死性筋膜炎與一例噬藥菌株腦膜炎。十一例中,九例在十二小時內退燒,血氧回升,C反應蛋白下降超過四成,無一例出現肝腎毒性。這是連續監測的數據與護理紀錄,每一筆都有時間戳記與簽名。」

她將曲線圖直接投放到大螢幕上,與嚴正峰那張平滑漂亮的理論曲線並列。兩條曲線的對比極為刺眼,一條是實驗室裡用超高濃度堆疊出的完美弧線,一條是從病人血管與肺泡裡一點一滴掙扎回來的顫抖折線,卻真實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許蔓蔓抓住機會,將鏡頭快速推向兩組培養皿。她壓低聲音,卻讓直播間的觀眾聽得一清二楚。「各位觀眾,現在你們看到的是現場實測。左邊是教授的新藥理論,右邊是實習醫師的野草結晶。我們直接把藥滴進去,看看誰的膜會真的被溶解。」

林宥辰戴上手套,用滴管分別吸取兩種藥液。在全場屏息中,他將灰藍色的NFS-7模擬液滴入左側培養皿,將淡金色的結晶稀釋液滴入右側培養皿。透過投影放大的顯微鏡頭,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見,左側培養皿的生物膜在藥液滴入後,只是表面泛起一點泡沫,隨後便毫無變化,那層油亮的黑膜依然完整,甚至將藥液排斥在外。而右側培養皿中,淡金色的藥液一接觸黑膜,竟像是火焰遇上薄紙,金色藥氣肉眼可見地滲入膜層,黑綠色的菌膜以驚人的速度從邊緣開始溶解、崩解,原本混濁的瓊脂逐漸變得清澈。

「溶解了!真的化開了!」後排有住院醫師忍不住喊出聲。

彈幕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炸。

【我的天,肉眼可見的溶解!】

【論文的圖是假的吧,根本穿不透!】

【實習醫師的金色藥水是什麼神仙東西】

【夏語冰的數據太硬了,九例有效欸】

嚴正峰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快步走到顯微投影前,盯著左側毫無變化的培養皿,額角滲出細汗。「這不可能,這只是瓊脂模型的誤差,臨床環境根本不一樣,你們這是作秀,用未經認證的東西在這裡譁眾取寵,你們有衛福部核准嗎?」

「衛福部核准的是能救人的藥,不是能發論文的圖。」林宥辰平靜地收回滴管,將那張分子結構圖放大,指著缺口處。「教授,你說我們是劣化版,但劣化的是誰的結構,其實大家已經看見了。化藥的真假,不在期刊的封面上,而在病人能不能多喘一口氣。你說我們的藥沒有品質管控,但我們的每一瓶都有夏醫師的簽名與血氧紀錄。你的NFS-7,除了影響係數,還能拿出哪一個活著的病人?」

全場譁然。原本支持嚴正峰的主管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料到一個實習醫師敢在全院直播的鏡頭前,將一位哈佛回台的權威論文逐條拆解到如此難堪的地步。嚴正峰張了張口,想用學術名詞反擊,卻發現自己準備的所有說辭,在那兩組對比鮮明的培養皿與夏語冰那條真實的臨床曲線面前,都顯得蒼白而空洞。他的學閥面具,在聚光燈下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會議廳二樓的貴賓室裡,趙凱希正透過落地玻璃冷眼看著這一切。她身穿鮮紅色高級套裝,手提的柏金包放在一旁的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長香菸。身後的律師團已經將直播畫面錄影存檔,螢幕上的彈幕瘋狂刷過,風向已經完全倒向林宥辰。她臉上的精緻妝容沒有絲毫變化,但眼中的寒意卻越來越濃。

「把那個叫許蔓蔓的直播頻道,再加一道版權警告,讓她的直播斷線五分鐘。」趙凱希的聲音冰冷而平穩,像是在談論財報上的數字。「同時,讓法務準備好醫療法第八十四條與藥事法第八十三條的告訴狀。既然他要在直播上證明他的藥有效,那我們就在法院裡證明他無照調劑、違反製造規範。每救一個人,就是一個證據。去告訴嚴正峰,不要在台上跟實習醫師吵結構,讓他下來,剩下的交給律師。」

她站起身,紅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轉身時對著身後的特助補了一句。「還有,通知董事會,榮光的地下藥廠今晚必須查封。不能讓這種免費的解方繼續流通,否則我們手上的專利與庫存,就真的變成廢紙了。」

國際會議廳內,掌聲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響起,先是零星的幾下,隨後越來越多,匯聚成一股熱浪。林宥辰站在報告桌後,看著那些曾經對他投以嘲諷目光的住院醫師與護理師,如今眼中充滿震驚與敬意。夏語冰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給予最堅定的支持。許蔓蔓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刻,她知道,這場王見王的對決,贏家已經誕生,但真正的絞殺,才正要從螢幕之外開始。

直播的紅燈依舊亮著,而會議廳外的走廊,警衛的對講機已經傳來新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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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化藥巔峰‧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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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光醫學中心國際會議廳的掌聲還在挑高的天花板下來回撞擊時,二樓貴賓室的落地窗後,趙凱希已經將那支沒有點燃的細長香菸折斷,丟進柏金包旁的菸灰缸。直播畫面裡,林宥辰收起玻璃瓶的動作被許蔓蔓的鏡頭推成特寫,彈幕徹底洗成一片金色藥水的驚嘆,法務手中的平板電腦上,輿論曲線已經從一面倒質疑翻轉成超過七成支持地下藥廠。趙凱希沒有再看一眼,她踩著鮮紅色高跟鞋轉身,只留下一句話給身後的特助與律師團。

「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地下藥庫的封條貼上去,還有那份違反藥事法與醫療法的存證信函送到林宥辰手上。」

國際會議廳通往急診的連通道,此刻擠滿了舉著手機拍照的住院醫師與護理師,林宥辰與夏語冰幾乎是用肩膀擠開人群,才從側門回到急診暫留區。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與汗水的混濁味,監視器嗶嗶聲此起彼落,三名原本被判定為噬藥菌株重症肺炎的患者,在霧化治療後血氧已經穩定在九十五以上,家屬圍在床邊低聲啜泣。許蔓蔓的直播穩定器還亮著紅燈,她壓低聲音對林宥辰喊了一句,今晚十一點董事會就要開臨時會,趙凱希那邊已經放話要撤資。

林宥辰沒有回頭,他拉開地下中藥庫那扇厚重的鐵門,鐵門後方的霉味與藥材香氣迎面而來。吳永發已經坐在那張用了三十年的矮木凳上,面前攤開的正是那本手抄的《本草外經》影印本,泛黃的紙頁被翻到最後幾頁,頁緣用紅筆重重圈起四個字,回生散。老人的老花眼鏡滑到鼻尖,手指上的藥染厚繭在燈光下呈現暗褐色,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向林宥辰與跟進來的夏語冰,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你今天在研討會上破了嚴正峰的分子結構,是破了他的面子,但沒有破噬藥菌株的根。」吳永發的聲音沙啞,卻比平時的含糊多了一份斬釘截鐵。「你看到的那層黑膜,只是子株。真正的母株躲在更深的地方,像樹根一樣纏住肺泡與血管壁,你現在的魚腥草素加蒜素,只能把表面的菌絲燒掉,燒不掉根。阿公當年在日治時期跟日本軍醫解剖過同樣的病例,他寫得很清楚,要斷根,就得用猛藥裡最毒的那一帖。」

林宥辰走到木桌前,指尖輕輕碰觸那頁手抄紙。紙上記載的配方讓他的本草神覺瞬間產生反應,眼前浮現出刺眼的藥氣光譜。烏頭根部的烏頭鹼散發著冰藍色帶著黑色尖刺的光,砒霜結晶則是暗紅如血的光點,兩者交織時發出極不穩定的嗡鳴聲,旁邊的甘草與蜂蜜則是柔和的鵝黃色光暈,試圖包覆卻不斷被毒性光刺穿。腦海中自動推演的千種配比,大多數的成功率都落在三成以下,副作用欄位則是一整排猩紅色的肝衰竭、心律不整、呼吸麻痺。

「回生散,以毒攻毒。」林宥辰低聲念出旁邊的批註,字跡是阿公親筆,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烏頭三錢,砒霜半分,生死一線,需以蜂蜜甘草引經,火候差一分即為殺人。

夏語冰站在藥櫃與監護儀之間,手中平板已經調出急診暫留區最重的那名帶原者的資料。那是一位四十七歲的男性貨運司機,感染噬藥菌株後併發敗血症與急性呼吸窘迫,三天前就被感染科判定為無效治療,只能靠高流量氧氣與升壓劑撐著,血壓八十對五十,血氧在給氧下僅有八十八,電腦斷層顯示雙肺已成大片毛玻璃狀,支氣管鏡採檢的菌液在培養皿裡呈現濃稠的墨綠色生物膜。最讓夏語冰在意的是,林宥辰早先用本草神覺所描述的病氣黑霧,在這名患者身上已經不是纏繞,而是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胸腔,甚至在心臟外圍結成一層黑色的繭。

「你要用這個配方在他身上試?」夏語冰的語氣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將生命徵象監視器的波形放大,指給林宥辰看。「他的肝腎指數已經在邊緣,只要藥物毒性超過零點五毫克,心臟就會直接停跳。我可以把葉克膜與全套急救藥物推到床邊,但我不會讓你在沒有解毒配比的情況下直接灌藥。那不是救人,是賭命。」

吳永發緩緩站起身,從藥庫最深處的暗格裡取出兩個用蠟封住的小瓷瓶。一個瓶身上貼著日治時期手寫的標籤,烏頭,另一個則是砒,瓶身沉重,封口的蠟已經龜裂。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推向林宥辰,又從口袋掏出一只用了數十年的小型銅秤。

「宥辰,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當了三十年管理員,卻從來不讓人叫我醫師嗎?」吳永發忽然開口,聲音低到幾乎只有三人能聽見。他的目光落在《本草外經》被紅圈標記的那一頁,眼神渾濁卻透出一抹深深的愧疚。「四十二年前,我跟你阿公在迪化街的藥行裡,一起為一個被日本細菌感染的漁夫配過回生散。那時候我跟你一樣,覺得自己能掌握化藥,能把毒轉成藥。結果我秤砒霜時手抖了半分,蜂蜜也少放了兩錢。漁夫喝下去後,黑霧是退了,但半個小時後口吐白沫,肝破裂走了。從那天起,我封針,不再配猛藥,只敢守著這間庫房,幫你阿公守著這本書。」

地下藥庫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更冷,消毒鍋的蒸氣嗤嗤作響,白色的霧氣在燈管下緩慢流動。林宥辰看著吳永發佈滿皺紋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期炮製藥材而微微顫抖,卻在此刻穩穩地握住了銅秤。老人的話讓夏語冰的眼神也柔和下來,她明白,眼前這位看似糊塗怠惰的老職員,心裡背著一條人命的重量,背了整整四十年。

「師父,這次不一樣。」林宥辰輕聲說,卻沒有退縮,他將本草神覺的視野完全打開,淡金色的藥氣與冰藍、暗紅的毒氣在他眼中交織成一張細密的光網。「阿公寫的配比是死的,但人體是活的。夏醫師會幫我們盯住每一秒的心跳與血壓,我能看見毒氣什麼時候要衝破甘草的包覆。我需要你幫我,不是幫我配好藥,是幫我試藥。」

吳永發點頭,他將烏頭瓶的蠟封敲開,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混雜著淡淡的麻味散出。烏頭的粉末呈現灰褐色,在燈光下卻泛著冰藍色的光刺。砒霜則是細如白鹽的結晶,暗紅色的光點在結晶內部緩慢跳動,像是一顆顆微小的血滴。林宥辰按照腦中推演成功率最高的配比,烏頭一點二克,砒霜零點零三克,甘草六克,蜂蜜九克,再輔以魚腥草素結晶作為引子。吳永發用銅秤反覆秤量,每一次都用藥杓輕輕敲平,夏語冰則在一旁將電子秤的數字同步記錄,並把調配過程用手機錄影存檔,確保每一毫克都有跡可循。

最關鍵的步驟是火候。傳統的回生散需要以文火熬煮三小時,讓烏頭鹼的毒性在蜂蜜與甘草的包覆下緩慢轉化,但地下藥庫沒有文火爐,只有廚房用的電磁爐與消毒鍋。林宥辰決定改用分餾提純後再低溫回溶的方式,他將烏頭與甘草先以攝氏八十度的蒸氣蒸餾,收集淡黃色的萃取液,再將砒霜結晶以極微量溶於蒸餾水中,最後才將兩者以蜂蜜調和,在恆溫水浴中緩慢攪拌。

整個過程中,林宥辰的額頭不斷滲出細汗,本草神覺的視野裡,那團由毒藥與解藥交織的光球極不穩定,冰藍與暗紅的光刺不斷試圖刺破鵝黃色的包膜。只要攪拌速度快一分,毒光就會暴漲,只要溫度高一度,藥氣就會渙散。吳永發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卻在關鍵時刻伸手按住林宥辰的手腕,低聲提醒。

「慢三分,火再降五度,蜂蜜要分三次下,一次下太多,毒會被包在裡面出不來。」

夏語冰沒有插手炮製,她將一台可攜式心電圖與血氧監測儀推到木桌旁,探頭已經貼在自己的手腕上測試訊號。她看著林宥辰與吳永發兩人一老一少的背影,一個清瘦挺拔,一個佝僂瘦小,卻在蒸氣與藥香中顯得無比堅定。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少了毒舌,多了一份近乎囑託的溫柔。

「林宥辰,我不管這帖藥在阿公的時代叫什麼猛藥,在我的急診室,它就是一項未經核准的人體試驗。我讓你試,是因為我看過你用魚腥草救回那個女童,也看過你用野草霧化把三個肺炎患者的血氧拉回來。但這一次,我要你答應我,不管藥氣看起來多漂亮,只要病人的心律掉到每分鐘五十以下,你就立刻停藥,我會直接上葉克膜,沒有第二句話。」

林宥辰回頭,對上夏語冰銳利卻充滿信任的眼睛,用力點頭。經過近兩小時的煎熬,那碗原本渾濁的藥液終於產生變化,毒性的冰藍與暗紅光芒逐漸內斂,被蜂蜜與甘草的鵝黃色光暈完全包覆,最外層竟透出一圈淡淡的七彩光暈,像是油膜在陽光下的折射。腦海中的推演版面,成功率從原本的三成一路攀升至七成八,副作用的猩紅字樣也從肝衰竭、心律不整,降為輕微噁心與短暫手麻。這是化藥的巔峰,將劇毒轉為生機,讓藥氣從刺人的尖芒化為溫潤的光環。

吳永發沒有等林宥辰開口,便主動舀起一小匙約兩毫升的藥液,仰頭喝下。藥液入口的瞬間,老人的眉頭猛地皺起,臉色轉為潮紅,緊接著又泛白,額頭滲出大顆汗珠。夏語冰立刻將血氧夾扣在他的手指上,心電圖的波形快速跳動,吳永發的手微微顫抖,卻強撐著站穩,對林宥辰比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麻,舌尖麻了,然後熱,從胃往胸口熱。」吳永發的聲音有些含糊,卻清晰地描述著藥感。「毒在走,但甘草拉住了,沒有往心臟衝。這個配比,對了。」

十分鐘過去,吳永發的心律從九十二降至八十八,再回升至九十,血壓維持穩定,除了舌尖持續的麻感與輕微的噁心,並未出現更嚴重的反應。夏語冰緊盯著監視器,直到波形完全平穩,才對林宥辰點頭,示意可以進行下一步。林宥辰將剩餘的藥液以生理食鹽水稀釋至一百毫升,裝入避光的點滴袋中,袋身透出淡淡的七彩藥氣,在地下藥庫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

三人推著點滴架與監護儀,快步回到急診暫留區。那名貨運司機的病床已被白簾圍起,家屬被請到簾外等候,許蔓蔓的直播鏡頭在夏語冰的允許下,隔著簾縫對準了床邊的監視器與點滴袋,但沒有拍到患者面容。林宥辰戴上手套,將回生散的稀釋液以每分鐘二十滴的速度緩緩滴入患者的靜脈。在本草神覺的視野裡,患者胸腔內那片如潮水般的黑色病霧,在藥液進入血液的瞬間,像是被投入火焰的墨汁,開始劇烈翻騰。

淡金色帶著七彩光暈的藥氣順著血管流向肺部與心臟,所到之處,黑色的菌絲發出無聲的崩解,黑霧從濃稠的墨色逐漸轉淡,化為灰色,再化為薄薄的白霧,最後被藥氣焚燒殆盡。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跳動,血氧從八十八緩慢爬升至九十、九十三、九十六,血壓從八十對五十回升至九十五對六十,心跳從每分鐘一百二十的代償性心搏,逐漸降至一百零五,且波形變得規整。患者的呼吸不再像拉風箱般急促,胸口的起伏變得深而緩慢,發紺的嘴唇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簾外,家屬的低泣轉為壓抑的驚呼,暫留區內原本對林宥辰抱持懷疑的住院醫師們,此刻全部圍在監視器前,看著那條從死亡線上被硬生生拉回來的曲線。許蔓蔓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瘋狂,滿屏都是回生散與七彩藥水的關鍵字,流量在短短十分鐘內再度翻倍。

夏語冰站在床頭,手中握著急救藥物的注射器,卻始終沒有需要推藥的那一刻。她看著林宥辰專注的側臉,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口袋裡那件洗到泛白的白袍袖口沾上了淡淡的藥漬。她的內心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過去那個堅信只有實證數據與論文才能救人的自己,在此刻親眼見證了另一種醫道的巔峰。以毒攻毒,化腐朽為神奇,這個比她小四歲的實習醫師,已經走到了連教授們都不敢踏足的領域。

吳永發站在病床尾,佝僂的背影在監視器的微光中顯得格外挺拔。他看著那袋散發七彩光暈的藥液一滴滴流入患者體內,眼中渾濁的淚光閃動,嘴裡喃喃念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

「師兄,你看到了嗎?回生散,成了,這孩子成了。」

就在血氧穩定在九十七,黑霧幾乎完全退去的那一刻,急診大門外忽然傳來刺耳的煞車聲與整齊的腳步聲。數名穿著保全制服的警衛會同兩名手持公文的衛福部稽查人員,以及一位穿著鮮紅套裝的身影,出現在封鎖線外。嚴正峰跟在他們身後,手中舉著那份剛剛在董事會上通過的查封命令,臉上重新掛回那抹斯文卻冰冷的笑容,對著急診內的眾人高聲喊話。

「林宥辰,吳永發,夏語冰,你們涉嫌在未經核准的場所製造偽藥,並對重症患者進行違法人體試驗。根據衛福部緊急函文與董事會決議,現在要依法查封地下中藥庫,扣押所有自製藥劑與《本草外經》原稿,請立刻停止一切醫療行為,配合調查。」

暫留區內的歡呼瞬間凝固,許蔓蔓的直播鏡頭猛地轉向門口,將那張蓋著官印的公文與趙凱希冷漠的臉同時推向全網。林宥辰站在病床旁,手中還握著那袋僅剩一半的回生散,七彩的藥氣在點滴管中緩緩流動,而門外的封條與法律的獠牙,已經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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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資本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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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第四十二小時的深夜,榮光醫學中心急診暫留區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貨運司機病床前的那台生命徵象監視器,波形從原本尖銳紊亂的鋸齒狀,一點一點被拉平成穩定而飽滿的弧線。血氧九十七,血壓九十八對六十四,心跳一百零二,數字在慘白的螢幕上持續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敲在圍觀的住院醫師與護理師胸口。林宥辰的手還握在點滴調節器上,指尖傳來塑膠管壁的冰涼,管內淡金色泛著七彩光暈的回生散正以每分鐘二十滴的速度勻速滴落,在本草神覺的視野裡,那曾經如潮水般淹沒整個胸腔的黑色病霧,已經被藥氣焚燒得只剩下薄薄一層灰白殘影,纏繞在肺泡邊緣的黑色菌絲寸寸斷裂,化為光點消散。

白簾外的家屬終於忍不住哭出聲,那不是先前壓抑的啜泣,而是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婦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簾內不斷鞠躬,嘴裡重複著謝謝醫師四個字。暫留區內原本對林宥辰抱持懷疑的年輕醫師們,此刻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落的呼吸聲與儀器嗶聲交織,有人悄悄拿出手機對著監視器拍照,眼眶泛紅。許蔓蔓的直播穩定器紅燈依舊亮著,彈幕在她的副螢幕上瘋狂刷過,清一色的不敢置信與七彩藥水真的活了,流量數字在短短五分鐘內衝破四十萬同時在線。

夏語冰站在病床頭,手中的急救推車還保持著隨時可以給藥的姿勢,指尖扣在腎上腺素安瓿上的力道卻慢慢鬆開。她望著林宥辰被汗水浸濕的鬢角與那件洗到泛白的白袍袖口染上的淡黃藥漬,心底那塊長年以數據與論文築起的冰牆,正無聲地裂開一道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袋用烏頭與砒霜煉成的猛藥,若是交給任何一個不熟悉本草神覺的人來調配,就是一袋立斃的毒藥,但眼前的男人卻在吳永發以身試藥的基礎上,硬生生把毒轉成了生機。

這份寧靜只維持了不到十秒。

急診對外封鎖線的自動門被用力推開,刺耳的煞車聲與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整齊腳步聲同時灌進來。兩名穿著衛福部稽查背心的中年男子走在最前方,手中高舉印有衛福部關防的緊急處分公文,後方跟著四名醫院保全與兩名穿著深色西裝的法務人員。而在所有人身前半步的,是那抹鮮紅。

趙凱希踩著十二公分的高跟鞋踏進急診大廳,鮮紅色高級套裝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柏金包被特助提在手上,她摘下墨鏡,妝容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手術刀。嚴正峰緊跟在她身側半步,原本在研討會上被當眾揭穿造假而慘白的臉,此刻因為重新握住了權柄而恢復了血色,金框眼鏡後的笑容斯文而禮貌,卻藏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他手中同樣舉著一份董事會臨時決議的影本,聲音透過急診廣播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

「各位同仁,衛福部緊急函文明確指示,本院在未取得藥事法專案製造許可前,任何於院內自行提煉、調配之藥劑皆屬偽藥,任何未經人體試驗審查程序之投藥皆屬違法。」嚴正峰的語調平穩,像在朗讀論文摘要,每一個字卻都像釘子敲進牆壁。「董事會於十一點整召開臨時董事會,經宏盛生技、康泰製藥、永安醫療三大財團代表共同決議,為維護全院病人安全與醫院評鑑資格,即刻查封位於地下二樓之非列管中藥庫,扣押所有自製藥劑、半成品與手抄本原稿。相關人員林宥辰、吳永發、夏語冰,請立即停止醫療行為,配合稽查。」

暫留區內的嗡鳴瞬間消失,只剩下監視器規律的嗶嗶聲。幾名實習醫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一條通往地下藥庫鐵門的通道。

地下藥庫那扇厚重的鐵門後,吳永發還坐在矮木凳上,面前那碗僅剩半碗的回生散原液還冒著微微熱氣,七彩藥氣在燈管下流轉。他聽見廣播,佝僂的背影顫了一下,緩緩站起身,將《本草外經》手抄本的影印本與那本用油紙包裹的原稿一同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幾乎在同一時間,急診護理站的大型視訊螢幕被強制切換成董事會視訊畫面。畫面中,榮光醫學中心董事長與五名董事坐在長桌後,臉色凝重,而視訊分割畫面的另一側,是趙凱希的特助正在展示的投影片,標題寫著全台抗生素配給現況與宏盛生技年度供貨占比。趙凱希沒有看螢幕,她徑直走到護理站中央,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櫃台上,紅色指甲敲擊紙面的聲音清脆得讓人發寒。

「董事長,我尊重榮光百年招牌,但生意就是生意。」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急診都聽得清楚,語氣裡沒有威脅,只有陳述事實的冰冷。「宏盛今年度供應全台三十七趴的後線抗生素,康泰與永安加起來超過五成。今晚這份公文只是開始,如果榮光堅持讓一個沒有處方權的實習醫師,用來路不明的中草藥在急診室煉丹,衛福部的下一份函文就會是全面暫停榮光所有進口藥品的配給審查。到時候不只是榮光急診,台北所有醫學中心、區域醫院的加護病房都會一起陪葬。董事會要為一個實習生的英雄夢,賭上全台灣的重症病人嗎?」

董事長的手在鏡頭前緊緊握拳,指節泛白。另一名董事忍不住開口,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雜訊。「趙執行長,地下藥廠的藥的確救了人,數據我們都看見了,是不是能以專案方式補件申請?」

「數據?」趙凱希輕笑一聲,從特助手中接過平板,滑開許蔓蔓直播間的即時聲量圖與嚴正峰那篇被撤稿預警的論文並列。「一個實習生用果汁機與蒸鍋做出來的東西,叫數據。哈佛博士發表在國際期刊的論文,才叫數據。這兩者的差別,董事會分不清楚,衛福部的委員分得清楚,檢察官也分得清楚。今晚要嘛交出林宥辰與那本手抄本原稿,讓稽查隊依法查封,要嘛宏盛明天早上就宣布,因應配給制調整,全台抗生素延後兩週到港。董事長,你選一個。」

螢幕那頭陷入長達十秒的沉默,最後董事長像是被抽乾力氣般閉上眼,對著鏡頭點了頭。「依衛福部函文與董事會決議,查封地下藥庫,相關人員移送法務處理。嚴教授,麻煩你全權處理。」

嚴正峰臉上的笑容擴大,他對著保全一揮手。「貼封條,扣押藥劑,影印本與原稿全部帶走。另外,請法務同仁對林宥辰實習醫師發出存證信函,追究其違反醫師法無照醫療與藥事法製造偽藥之責。」

保全立刻朝地下藥庫湧去,吳永發試圖用身體擋在鐵門前,卻被一名年輕保全用手肘推開,老人瘦小的身軀撞在藥櫃上,一整排玻璃罐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幾罐乾燥的魚腥草散落在地。林宥辰衝過去扶住吳永發,觸手所及是老人因疼痛而微微發抖的手臂與手掌上被藥材染色的厚繭,那雙手剛剛才為他穩住了最兇險的火候。

「師父!」林宥辰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他抬頭看向嚴正峰,眼神裡燃著火焰。「藥救了人,你看不見嗎?那個貨運司機再晚十分鐘就死了!」

嚴正峰推了推金框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誅心。「林宥辰,我看見的是一個沒有處方權的實習生,用砒霜與烏頭在重症病人身上做人體試驗。救回來叫奇蹟,救不回來就是謀殺。你以為全網直播就能免責?法律不會因為彈幕多就轉彎。夏語冰總醫師,你是急診總醫師,你應該最清楚,未經倫理審查的投藥,你要負連帶責任。」

夏語冰沒有退,她一步跨到林宥辰與吳永發身前,高馬尾在日光燈下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剪裁合身的醫師袍下襬因動作而揚起。她的聲音冷靜到近乎無情,卻讓在場所有醫護都聽見了她選擇站在哪一邊。「嚴教授,你那篇NFS-7論文裡隱瞞的腎毒性數據,需要我現在當著衛福部稽查的面,再念一次給大家聽嗎?回生散的每一毫克配比、每一次試藥紀錄、每一筆生命徵象,都在我的監測儀裡完整保存。誰是偽藥,誰是偽數據,檢調會分清楚。在那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從我手上帶走我的病人與我的藥。」

就在雙方僵持、保全已經拿出黃色封條準備貼上鐵門的瞬間,許蔓蔓忽然將直播穩定器高高舉起,用力拍了一下麥克風,尖銳的回授聲讓所有人皺眉。

「趙執行長,嚴教授,直播還開著,四十萬人都在看。」許蔓蔓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甜美的外表此刻滿是熱血記者的衝勁,她將手機螢幕轉向趙凱希,螢幕上是一段波形跳動的錄音檔。「要不要讓四十萬人一起聽聽,宏盛生技是怎麼決定全台灣病人能不能拿到藥的?這是我三天前在宏盛內部會議室門口錄到的,趙執行長親口說,噬藥菌株再燒一週,後線抗生素就能再漲三倍,到時候衛福部的配給制就是你們的印鈔機。還有這份公文,」她又舉起另一張翻拍的配給截圖,「榮光上週申請的抗生素配額,被宏盛以庫存不足為由卡了五天,但同一批藥,隔天就出現在黑市報價群組,價格翻了四倍。趙執行長,這叫妨害名譽,還是內線交易?」

錄音檔被點開,趙凱希那獨特的、帶著些許沙啞的嗓音清晰地流出。「讓他們再等,等到急診開始死人,家屬開始跪在衛福部門口,價格自然就上去了。現在放藥,就是便宜了榮光那群想用野草充數的實習生。」

急診大廳一片譁然,彈幕瞬間炸成一片,許蔓蔓的直播間同時在線人數衝破五十萬。趙凱希的臉色第一次出現變化,鮮紅套裝下的肩膀線條繃緊,但她很快恢復冷漠,對身後的首席律師使了一個眼色。

那名穿著炭灰色西裝的律師立刻上前一步,從公事包中抽出一張律師函,聲音透過另一支麥克風蓋過錄音。「許蔓蔓小姐,你未經當事人同意竊錄內部會議,並以不實截圖指摘宏盛生技涉及不法,已構成刑法妨害名譽與個人資料保護法之違反。宏盛法務部將立即對你與三立新聞網提起民事與刑事告訴,並向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檢舉你的頻道散布假訊息,要求即刻下架直播、限流處分。你頻道先前已被標記,這次不會只是警告。」他轉向衛福部稽查人員,「稽查同仁,請一併將此直播設備列為散布不實資訊之證物扣押。」

許蔓蔓的臉色瞬間白了,她下意識護住手中的穩定器,那是她與急診室內外唯一的連結。一名稽查人員已經朝她伸出手。夏語冰立刻伸手擋在許蔓蔓身前,冷冷看向律師。「要扣設備,先扣我的識別證。許記者是經我以總醫師權限核准進入封鎖區採訪,所有畫面皆為醫療紀錄,不存在竊錄問題。」

混亂中,林宥辰的目光落在地下藥庫內。那台消毒鍋還亮著保溫燈,桌上那袋僅剩約三百毫升的回生散原液與分餾提純的魚腥草素、大蒜素結晶靜靜躺在避光袋中,還有那本用油紙包好的《本草外經》原稿,那是阿公與吳永發用一生守住的東西。若被貼上封條、被當成偽藥銷毀,急診內那十幾個還靠著野草霧化與回生散續命的病人,明天就會重新被黑霧吞沒。

林宥辰俯身在吳永發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用力點頭後,忽然大聲咳嗽起來,佝僂的身軀向前一軟,整個人倒向藥櫃,帶倒了半櫃子的藥罐,玻璃碎裂聲與藥材散落的粉塵瞬間讓保全與稽查的注意力全部轉向他。

「師父!血壓掉了!」夏語冰心領神會,立刻推過監護儀,假裝為吳永發急救,聲音拔高。「讓開,全部讓開,老人家有心律不整病史!」

趁著人群混亂的十幾秒,林宥辰以最快的速度將那袋回生散原液、兩小瓶結晶與油紙包好的原稿塞進急診用的保冷提袋,再將提袋塞進自己的白袍內袋,外面又套上一件夏語冰遞來的刷手服外套。許蔓蔓機靈地將直播鏡頭轉向吳永發,彈幕全在關心老人狀況,沒有人注意到林宥辰與夏語冰已經悄悄退到暫留區最內側,那扇通往舊院區的防火門後。

那扇門已經被封了五年,門後的舊院區是榮光醫學中心日治時期興建的紅磚建築群,因為結構老化與管線問題早已廢棄,只有太平間與少數倉庫還在使用。門把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夏語冰用識別證用力一刷,鎖舌發出喀嚓一聲悶響。

「走。」夏語冰只說了一個字,率先推開門,門後是一條漆黑、瀰漫著霉味與消毒水陳舊氣味的長廊,牆壁剝落,地上散落著廢棄的病歷推車。林宥辰回頭看了一眼,許蔓蔓對他用力點頭,比了一個我隨後就到的手勢,隨即舉著直播穩定器大聲喊道。「吳阿伯好像要嘔吐,幫忙拿個盆子!」成功的將最後一名保全的視線也拉了過去。

兩人閃身進入長廊,防火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將急診的喧囂與趙凱希冰冷的視線隔絕。長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台北深夜微弱的霓虹,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林宥辰抱緊懷中那袋還帶著體溫的藥與那本沉甸甸的手抄本,夏語冰則握緊了那支從急診帶出來的手電筒與一台可攜式血氧機。

防火門外,趙凱希的聲音隱約穿透門縫,她已經發現人數不對,語氣第一次帶上真正的怒意。「人呢?林宥辰與夏語冰呢?調監視器,封鎖所有出口,舊院區給我圍起來。那本原稿與那袋藥,今晚一定要拿到!」

嚴正峰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急切。「通知院內警衛,舊院區結構危險,他們兩個帶著偽藥逃竄,若發生任何意外,責任自負!」

長廊深處傳來保全對講機的雜訊與急促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束開始在舊院區的窗戶間晃動。林宥辰與夏語冰對視一眼,沒有猶豫,朝著長廊最深處那間荒廢的手術室快步跑去,身後的追捕聲越來越近,而懷中的七彩藥氣在黑暗中,正微弱卻堅定地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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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舊院區的最後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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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門在身後闔上的瞬間,急診大廳的喧囂與趙凱希的高跟鞋聲被厚重的鐵門硬生生切成兩半,只剩下舊院區長廊裡霉味與消毒水陳舊氣味交織的潮濕空氣。林宥辰背貼著冰冷的牆面,懷裡保冷提袋的拉鍊被他用手掌死死壓住,袋內那三百毫升泛著七彩光暈的回生散原液隨著他的心跳輕輕晃動,透過塑膠袋傳來的微溫燙著胸口,像抱著一盞在風雨中隨時會熄滅的燈。夏語冰手中的戰術手電筒只開到最弱的一檔,光束貼著地面掃過,照出一地剝落的油漆碎屑與翻倒的病歷推車,輪子早已卡死,鐵鏽在光柱下呈現暗紅色。

「這裡,往右。」夏語冰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她的高馬尾在奔跑中有些散開,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額頭上,剪裁合身的醫師袍下襬沾滿灰塵,但她的步伐沒有絲毫遲疑。榮光舊院區的日治紅磚結構圖,她在住院醫師時期為了準備院史報告曾經背過,廢棄手術室就在長廊盡頭,那裡有一間獨立的器械消毒室與還能運作的備用發電機迴路。「舊外科第三手術室,門後有刷手槽,氣密還能用,先把藥藏好。」

林宥辰跟在她身後,腳步聲在空曠長廊中被刻意放輕,卻依舊驚起天花板縫隙中棲息的幾隻夜蛾。他的本草神覺在黑暗中不受影響,視野裡,牆角叢生的青苔與從窗框縫隙鑽進來的野草散發著微弱卻純淨的淡綠色藥氣,而自己懷中那袋回生散則像一顆小小的太陽,金紅交織的光譜穩定地脈動著。就在兩人衝到手術室門前時,長廊另一頭傳來保全對講機刺耳的雜音與趙凱希刻意提高的指令聲。

「把每一間病房、每一間倉庫都給我打開,紅外線熱像儀拿來,他們帶著那袋沒申請的藥,跑不遠。林宥辰,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本草外經》原稿交出來,宏盛可以當作今天什麼都沒發生,否則你實習生涯就到此為止,連醫師國考的資格都會被註銷。」趙凱希的聲音穿透防火門的縫隙,依舊維持著商場女王蜂的冰冷語調,但在這句話裡多了一絲被直播錄音逼出的急躁。她鮮紅套裝的身影在防火門的毛玻璃後一晃而過,隨即被嚴正峰與兩名稽查人員擋住去路。

夏語冰用力推開手術室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嘎聲,門內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空間。無影燈的燈罩蒙著厚厚的灰塵,中央手術台的不鏽鋼床面早已失去光澤,卻依然穩固。牆邊整排的器械櫃玻璃碎裂大半,但最深處那台直立式高壓消毒鍋的電源燈竟還亮著微弱的橘光,顯然是備用迴路仍在供電。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鐵鏽與來蘇水混合的味道,牆角甚至長出了一小叢翠綠的蒲公英,細絨毛在手電筒光下輕輕搖晃。

「先封門。」林宥辰將保冷提袋輕輕放在手術台上,轉身與夏語冰合力將一張廢棄的器械推車推向門後,又把兩張木椅卡在門把下方。他的動作因為長時間熬夜與高度緊張而顯得有些踉蹌,卻精準地將每一個縫隙堵死。夏語冰則迅速檢查刷手槽的水龍頭,轉開後先是一陣渾濁的黃水,隨後竟流出清澈的自來水,她立刻用手術室內殘存的酒精棉片擦拭台面,動作俐落,一如她在急診處理葉克膜管路般精確。

就在兩人剛把回生散與結晶瓶從提袋中取出、整齊排列在器械盤上時,手術室側邊那扇連接消毒供應室的小門被輕輕敲了三下,節奏是榮光老員工才懂的暗號。夏語冰立刻握緊手電筒照過去,門被推開一條縫,吳永發佝僂的身影擠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舉著穩定器、臉頰因奔跑而通紅的許蔓蔓。

吳永發的深藍色工作服肩頭被扯破了一角,老花眼鏡歪斜,白髮凌亂,氣喘得厲害,手裡卻死死抱著一個用消毒包布包裹的鐵盒與一袋從廚房搶救出來的老薑、蜂蜜與幾包乾燥魚腥草。「還好,趁那個穿炭灰西裝的律師要扣許小姐直播機時,老頭子我裝暈,夏總醫師那一聲心律不整喊得好,保全全圍過來量血壓,我就從藥櫃後面的維修梯溜了。」他將鐵盒放在手術台上打開,裡面是他三十年來手抄的《本草外經》炮製備忘與幾塊用蜂蠟封存的烏頭、附子炮製品,藥氣在林宥辰眼中呈現沉穩的赤褐色。「原稿呢?」

林宥辰將油紙包好的《本草外經》原稿從懷中取出,紙頁因年代久遠而泛黃捲曲,卻被吳永發用塑膠套保護得極好。林宥辰雙手遞過去,眼神裡有歉疚也有堅定。「師父,對不起,讓您受傷了。」

吳永發接過原稿,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封面,指尖厚繭摩挲紙面的聲音在寂靜手術室中格外清晰。他抬頭看著林宥辰與夏語冰,那雙平時總顯得糊塗的眼此刻亮得驚人。「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阿公把這本冊子交給我時,就說過,藥是拿來救人的,不是拿來鎖在保險櫃裡等專利的。你今天在那個什麼研討會上,用人家的蒸鍋跟果汁機做出能溶掉黑膜的藥,老頭子我這三十年守得就值得。」他轉向夏語冰,深深一鞠躬。「夏總醫師,謝謝妳信這兩個傻子。沒有妳的監測,那袋回生散就是毒藥。」

夏語冰難得地沒有毒舌回應,她扶住吳永發的手臂,讓老人坐在手術台旁的圓凳上,語氣依舊冷靜,但多了一份柔軟。「吳伯,監測是我該做的。您以身試藥,我若連心律與尿量都顧不好,就不配站在這裡。」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從隨身攜帶的急診包中拿出可攜式血氧機與血壓計,替吳永發量測起來,數值穩定,她才悄悄鬆口氣。

許蔓蔓這時才有空將直播穩定器架在手術室的無影燈支架上,她的手機螢幕上,直播間人數因為剛才急診的衝突已經飆破六十萬,彈幕幾乎要將畫面淹沒。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壓不住記者天生的敏銳。「各位,我現在跟林醫師、夏總醫師還有吳伯一起,在榮光廢棄的舊院區手術室。剛剛董事會決議查封的畫面你們都看見了,趙執行長說要斷全台的藥來逼我們交配方。但你們聽聽外面的聲音。」她將麥克風朝向手術室那扇早已破裂的氣窗。

即使隔著兩層樓與厚重磚牆,台北深夜的街道聲仍隱約穿透進來。救護車的鳴笛、警車的廣播、還有無數民眾聚集的嘈雜人聲,正從榮光醫學中心正門外的中山北路方向傳來。許蔓蔓切換到她的空拍備用機畫面,那是她先前委託朋友用無人機在院外拍攝的即時影像。畫面上,榮光急診外的封鎖線早已被成千上萬的人群包圍,許多人舉著手寫的紙板,上面寫著「我要藥」「孩子在燒」「還我回生散」,更遠處的台北街頭,捷運站出口與便利商店門口都排起長龍,藥局的鐵門深鎖,門口貼著抗生素售完的公告。噬藥菌株已經從醫院擴散到社區,發燒、傷口感染的人數正以指數攀升。

「看見了嗎?不是只有急診在死人,整個台北都在發燒。」許蔓蔓的眼眶有些紅,但她立刻將鏡頭轉回林宥辰。「林醫師,現在全台的醫院都被配給制卡住,正規的後線抗生素根本下不來,你懷裡那袋藥是唯一能動的,但財團說它是偽藥,不准用。你打算怎麼辦?把配方藏起來等他們來搶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宥辰胸口那個從實習第一天就被壓抑的結。他看著手術台上那袋七彩藥液,看著吳永發期待的眼神,看著夏語冰雖然高冷卻始終站在他身側的身影,又看著鏡頭後那六十萬雙等待的眼睛。他忽然明白,吳永發守了三十年的不是一本手抄本,而是一個等待被公開的機會。化藥的最高境界,從來不是煉出更毒的藥,而是讓藥不再被少數人壟斷。

林宥辰走到鏡頭前,伸手將那本《本草外經》原稿翻開到回生散的那一頁,紙頁上是日治時期漢醫用毛筆寫下的藥材比例與炮製火候,旁邊還有吳永發用原子筆補註的現代分餾溫度與蜂蜜調和比例。他的聲音一開始有些沙啞,很快便穩定下來,清亮地傳進麥克風。

「我叫林宥辰,榮光醫學中心七年級實習醫師,到現在還沒有處方權。」他對著鏡頭,沒有華麗的詞彙,只有實習生在交班時那種坦誠語氣。「這本是《本草外經》猛藥篇,裡面的回生散,需要制烏頭三錢、炮附子二錢、生半夏一錢、魚腥草五錢、蒲公英三錢、大蒜素結晶零點五克。烏頭跟附子有毒,一定要用薑汁泡過、再用蜂蜜炒過,溫度不能超過攝氏八十度,不然毒性會直接傷心臟。每一步我都會寫下來,等一下請許記者把檔案放到雲端,任何有執照的中醫師、藥師,或是家裡有這些草藥的民眾,都可以照著做。」

此話一出,不只是直播間,連手術室內的夏語冰與吳永發都愣住了。夏語冰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快步走到林宥辰身邊,低聲提醒。「宥辰,這是你的心血,公開之後任何人都可以用,宏盛會直接拿去申請專利,或是指控你散布未經核准的處方。」

林宥辰搖頭,眼神溫和卻異常執著,正是他外柔內剛性格最鮮明的時刻。「語冰,如果不公開,今晚過後,全台北只有我們這袋藥,救得了十個人,救不了十萬人。專利可以讓一家公司賺錢,但配方公開,才能讓每一間中藥行、每一家廚房都變成藥廠。」他轉向鏡頭,繼續說道,語速加快,本草神覺讓他在腦中同時推演出每一種替代藥材的藥氣變化。「沒有魚腥草,可以用同樣有淡綠色藥氣的紫花地丁代替,沒有大蒜素,可以用蒜頭自己搗汁後用酒精分餾,最簡易的分餾裝置,用家裡的電鍋跟玻璃保鮮盒就能做。炮製時的七彩藥氣,是藥性融合的標誌,如果藥液變成純黑色,就是毒性沒去掉,絕對不能用。所有副作用與禁忌,我會請夏總醫師一起寫進說明,發燒超過四十度、孕婦、小朋友的劑量要減半,這些都會標清楚。」

許蔓蔓已經激動得手在發抖,她立刻操作筆電,將林宥辰手寫的配方拍照上傳至共用雲端,並把連結置頂在直播間。彈幕在短暫的震驚後徹底瘋狂,洗版的速度快到無法閱讀。中藥行老闆在留言區貼出自家庫存照片,退休中醫師留言願意免費幫鄰居炮製,更多的是家長詢問劑量與家庭主婦分享自家陽台就有蒲公英。分享次數在十分鐘內突破二十萬,標籤全民煉藥衝上熱搜第一。

就在此時,舊院區長廊外傳來更密集的腳步聲與電鑽聲,顯然稽查隊已經開始撬開其他廢棄病房的門。趙凱希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再次響起,這次少了從容,多了被輿論追趕的焦躁。

「林宥辰,你這是違法散布偽藥處方,衛福部已經錄影存證,你以為把配方丟上網路就能脫罪?夏語冰,妳是總醫師,立刻帶他出來自首,我還能幫妳保住執照。吳永發,你私藏管制藥材三十年,今晚一併移送。」她的鮮紅身影出現在手術室氣窗的破洞外,手中平板正顯示著直播間那條被瘋狂轉載的配方連結,臉色鐵青。身旁的律師立刻補上一句。「許蔓蔓小姐,妳直播散布未經查證的醫療資訊,本公司已向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申請緊急斷訊處分。」

許蔓蔓卻笑了,她將穩定器舉得更高,讓鏡頭同時拍到窗外的趙凱希與手術室內正在分裝藥液的林宥辰三人。「趙執行長,斷訊前先看看這個。」她將手機螢幕轉向窗外,螢幕上是另一台直播的畫面,立法院的夜間記者會。幾位立法委員正拿著許蔓蔓先前提供的配給截圖與錄音檔,宣布將連夜召開醫療壟斷專案調查,衛福部次長在鏡頭前被記者團團包圍,承諾在四十八小時內重啟配給審查並調查三大財閥的庫存流向。「全民都在煉藥了,妳要斷誰的訊?要把全台灣的中藥行都貼封條嗎?」

吳永發此時已將最後一批魚腥草素結晶分裝進十幾個小玻璃瓶,每一瓶都貼上夏語冰手寫的劑量標籤。老人看著林宥辰在鏡頭前耐心回答網友提問的側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完成傳承的釋然。「宥辰,你阿公若看見今晚,一定會說,醫道封神,不是關起門煉出仙丹,是把藥方交到每個人手上。」

夏語冰站在林宥辰身側,自然地接過他遞來的藥瓶,協助核對標籤,她的指尖與他的指尖在冰涼的玻璃瓶上輕輕碰觸,兩人都沒有移開。她看著窗外趙凱希那張在霓虹與手電筒光下顯得有些扭曲的臉,第一次用那種不帶冰霜、而是帶著驕傲的語氣開口。「趙執行長,妳說我們是密醫。但今晚過後,台北會有上千個家庭藥師,妳的專利,要向誰收權利金?」

長廊外的電鑽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喧鬧的聲浪。不是稽查隊的腳步,而是從榮光正門方向湧來的民眾呼喊聲,透過氣窗隱約可以聽見有人在喊林醫師加油與還我藥來。趙凱希的手機同時響起,特助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報告,宏盛生技的股價在夜盤重挫,董事會要求她立刻返回總部說明。她的資本帝國,在林宥辰公開配方的那一刻,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林宥辰沒有看窗外的混亂,他只是將最後一瓶回生散交到一名透過許蔓蔓聯繫、冒險溜進舊院區的實習護理師手中,輕聲叮囑。「這一瓶先給暫留區那個肝指數飆高的伯伯,記得先給半量,觀察半小時再追加。告訴他,藥是大家一起做的,不用怕。」護理師含淚點頭,抱著藥瓶消失在消毒供應室的暗門後。

手術室的燈光雖然昏黃,卻在這一刻像一座燈塔。舊院區的最後防線,不再是一扇用推車堵住的木門,而是透過一支手機鏡頭,將一座被封鎖的醫院與整座城市重新連結起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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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封神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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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院區第三手術室的備用電源在凌晨一點零九分發出一聲低悶的嗡鳴後徹底斷電,無影燈最後一絲橘光熄滅,整間手術室瞬間沉入濃稠的黑暗。僅剩刷手槽上方那盞吃著蓄電池的緊急照明燈還亮著,卻也只在牆面投出一圈搖晃的淡黃光暈。窗外中山北路的喧囂被厚實的紅磚牆擋去大半,只剩下風穿過破裂氣窗的細細呼嘯,捲動著地面散落的油漆碎屑。

許蔓蔓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從背包裡掏出三根先前在便利商店買來要拍夜景用的電子蠟燭,又翻出兩根真正的白蠟燭,那是她原本打算在直播間營造氣氛的道具。她將蠟燭點燃,分別擺在器械櫃、高壓消毒鍋與手術台的角落,燭火跳動起來,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綠色磁磚上。消毒水的刺鼻味被燭光的暖意稍稍沖淡,取而代之的是蜂蠟燃燒時淡淡的甜香,還有吳永發那袋老薑與蜂蜜混合後散發的辛辣暖香。

吳永發坐在手術台旁的圓凳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用塑膠套仔細包好的《本草外經》原稿,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捲曲的毛邊。他的深藍色工作服肩頭被扯破的地方已經被夏語冰用紗布暫時縫住,老花眼鏡重新戴正,鏡片反射著燭光,讓那雙平時顯得混濁的眼睛此刻格外清亮。他抬頭看向站在手術台前的林宥辰與夏語冰,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

「宥辰,語冰,過來。」吳永發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將原稿翻到扉頁。那一頁沒有藥方,只有日治時期那位漢醫用毛筆寫下的八個字,字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暈開,卻依然有力,醫者無界,藥為舟橋。「我阿公跟你阿公是同門師兄弟,當年日本教授說漢藥不科學,要把這本冊子燒掉,他們兩個偷偷抄了兩份,一份在你家,一份在我這裡。我守了三十年,一直以為是要等一個會背藥名的徒弟,現在才明白,是要等一個敢把藥方撒出去的人。」

林宥辰蹲下身,讓視線與吳永發齊平。他的白袍下襬沾滿灰塵,口袋裡的筆記本因為連日書寫而捲起毛邊,手背上還有方才分裝藥液時被酒精灼出的細小紅點。他的本草神覺在燭光下依然能看見原稿紙頁間沉澱的暗金色藥氣,那是數十年來反覆翻閱與指尖摩擦留下的痕跡。「師父,這本冊子太重了,我怕我接不住。」

吳永發笑了,伸出佈滿厚繭的手掌重重按在林宥辰的肩頭,又將另一隻手遞向夏語冰。「重才要兩個人抬。宥辰,你今天把回生散的每一味、每一錢、每一度火候都丟上網路,讓全台北的中藥行都變成藥廠,這一步,已經不是入微,也不是化藥。你阿公筆記最後一篇寫的是封神,什麼叫封神,不是煉出別人煉不出的仙丹,是寫出新的規矩,讓後面的人不用再跪著求藥。這件事,你今晚已經做了。」

夏語冰站在燭火的另一側,高馬尾在連日熬夜後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在頰邊,她沒有撥開。她的醫師袍袖口捲起,手腕上還戴著那只用來計時急救的防水手錶。她看著吳永發遞來的手,遲疑了一瞬,隨即握住。老人的手粗糙溫熱,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戴手套而有些冰涼,兩種溫度在燭光中相遇。

「吳伯,我是西醫,實證醫學教我只信隨機對照試驗,從來不信什麼藥氣。」夏語冰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少了平時那種帶刺的銳利,多了一分在深夜才會顯露的柔軟。「可是這幾天,我看著你用薑汁把烏頭的毒炒掉,看著宥辰在蒸鍋裡把魚腥草的黑霧燒成金紅色,看著護理師把血氧從七十拉回九十五。我學了八年葉克膜,第一次覺得,原來經絡跟血管一樣,都是路。」

吳永發點頭,將原稿鄭重地放在兩人交疊的手上。「那就一起走這條路。宥辰,你負責開路,語冰,妳負責掌燈。沒有妳的監測,他的猛藥就是殺人的刀,這本冊子交給你們兩個,才算完整。」他從鐵盒裡取出那塊用蜂蠟封存的炮附子,掰成兩半,一半交給林宥辰,一半交給夏語冰。「吃一口,記住這個味道,苦到舌頭發麻才是對的,以後你們自己炮製,就以這個為標準。」

林宥辰與夏語冰對視一眼,同時將那指甲大小的藥塊放入口中。苦澀與辛麻瞬間在舌尖炸開,直衝鼻腔,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兩人同時被嗆得咳嗽,卻又忍不住笑了。燭火在他們帶淚的笑容裡跳得更亮,許蔓蔓舉著手機,將這一幕靜靜錄下,沒有開直播,鏡頭裡只有三個人影與一本泛黃的手抄本,安靜得像一場古老的儀式。

笑聲稍歇後,夏語冰靠著器械櫃慢慢坐下,抱著膝蓋,目光落在手術台上那排已經分裝好、貼著手寫標籤的回生散玻璃瓶上。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把一個藏了很久的抽屜輕輕拉開。「我會選急診,是因為我大三那年在台大急診見習,有個車禍的國中女生送進來,脾臟破裂,血壓一直掉。主治叫我壓著傷口,我壓了四十分鐘,她的手在我手裡一點一點變冷,最後還是走了。我那天在更衣室哭到吐,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她抬頭看向林宥辰,眼眸在燭光裡映出細細的光點。「所以我發誓要變成最會急救的人,要在黃金五分鐘內把人搶回來。可是這次噬藥菌株來了,我發現五分鐘不夠,藥沒有,機器也沒用,我又回到那個什麼都不會的見習生。直到你把野草拿進來,我才知道,急救不只是跟死神賽跑,還可以繞路,從另一條路把人帶回來。」

林宥辰在她身旁坐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自己那件洗到泛白的白袍外套脫下,輕輕披在夏語冰肩上。外套還殘留著他口袋裡薄荷糖與酒精的氣味,溫暖且乾燥。「我小時候在迪化街幫阿公曬藥,覺得中藥行是全世界最慢的地方,一帖藥要曬三天,要炒半小時。後來去醫學院,教授說那是落後的慢,急診要快,要一針見效。我一直覺得自己卡在中間,兩邊都做不好。」他看著燭火,聲音溫和卻堅定。「現在我才懂,慢的藥可以救快的病,只要有人敢把慢的東西用在最快的地方。語冰,如果這次我們能撐過去,我們一起把急診重建好不好?一半放葉克膜,一半放藥櫃,讓學弟妹不用再選邊站。」

夏語冰將外套拉緊,輕輕點頭,聲音帶著鼻音卻無比清晰。「好。我們把刷手槽旁邊改成炮製檯,把觀察室改成藥氣分析室。我來寫中西合併的急救流程,你來教他們看藥氣。下一次再封院,我們就不會被關在門外了。」兩人的手指在冰涼的磁磚地面上不經意地碰在一起,誰也沒有移開,燭光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許蔓蔓的鏡頭悄悄移開,給了他們一點不被打擾的安靜。

同一時間,台北市中山區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頂層會議室裡,氣氛與舊院區的暖黃燭光截然相反。趙凱希站在落地窗前,手中平板正顯示宏盛生技夜盤重挫百分之十一的紅色數字,她的鮮紅套裝在冷白的崁燈下顯得更加刺眼。嚴正峰坐在長桌另一端,金框眼鏡後的臉因為整夜未睡而浮腫,面前攤著那本被林宥辰當眾點破的期刊抽印本,封面上的NFS-7字樣此刻像是一個笑話。

「全民煉藥?他以為把配方丟上網路就能免責?」趙凱希將平板重重摔在桌上,螢幕上正是許蔓蔓置頂的雲端連結,分享次數已經突破五十萬。「衛福部那群人被立委追著跑,現在要我們自清庫存,明天一早就要公布配給紀錄。嚴教授,你的論文已經被台大那邊的年輕醫師在網路上逐字檢舉,說你隱瞞腎毒性,下午倫理委員會就會重啟調查。你跟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嚴正峰扶了扶眼鏡,嘴角勉強維持著斯文的笑意,卻掩不住語氣裡的焦躁。「趙執行長,科學的事交給科學。林宥辰的回生散沒有經過人體試驗,沒有經過衛福部核可,他公開散布就是違反藥事法。我們只要讓衛福部發一紙函釋,認定那是未經認證的偽藥,服用者後果自負,民眾自然會怕。恐懼比藥價更能讓人安靜。」

趙凱希撥通電話,語氣瞬間切換成對官員的柔和聲調。「署長,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對,就是那個實習生林宥辰的配方,我們宏盛作為國內最大的合法藥商,有義務提醒民眾,那個配方裡的烏頭跟砒霜都是列管毒性藥材,民眾自行炮製非常危險。是不是可以請署裡今晚就發個新聞稿,提醒一下?另外,榮光舊院區那個非法藥廠,屬於違章使用醫療空間,依法應該要拆除吧?我們可以協助提供稽查人力。」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後回應,趙凱希滿意地掛斷,轉向嚴正峰。「搞定了。半小時後衛福部會發緊急公告,認定回生散為未經查驗登記之偽藥,呼籲民眾勿自行服用。明天上午八點,聯合稽查大隊會同衛生局、建管處,以公共安全為由,強制拆除舊院區的野戰醫院。到時候林宥辰要嘛交出原稿接受調查,要嘛就被當成非法製藥的現行犯帶走。」

嚴正峰聞言,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恢復了幾分教授的架勢。「那就好。藥這種東西,還是要回到有執照、有數據的人手裡。一個實習生,懂什麼叫封神?」

舊院區手術室裡,許蔓蔓的手機忽然連續震動,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的推播與各大新聞台的快訊同時跳出。她點開一看,臉色瞬間發白,立刻將螢幕轉向眾人。快訊標題以紅字標示,衛福部緊急公告:林宥辰公開之回生散配方未經查驗登記,屬偽藥,民眾切勿自行炮製服用,服用後果自負。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本部將於明日上午派員稽查榮光舊院區違規醫療空間。

燭火因為氣窗灌進的一陣夜風而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跟著顫動。吳永發緩緩站起身,將《本草外經》重新包好,塞回林宥辰懷中,眼神卻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比燭光更亮。「來了。資本的最後一招,就是把活藥說成毒藥,把救人的地方說成違建。」他看向夏語冰與林宥辰,像交代遺言般輕聲說。「天亮以前,他們一定會來貼封條。你們兩個記住,藥方已經出去了,封得住一間手術室,封不住全台北的廚房。」

林宥辰將原稿抱緊,另一隻手自然地握住夏語冰的手,兩人的體溫透過冰涼的指尖傳遞。夏語冰反手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放開。她看著那扇用推車死死抵住的木門,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輛聲,低聲說。「那就讓他們來。我們在這裡,多救一個是一個。」

許蔓蔓將電子蠟燭的亮度調到最亮,對著直播鏡頭深吸口氣,重新按下開始直播的按鍵。「各位,剛剛的公告你們也看見了。我現在就在舊院區,明天早上這裡可能會被拆除。但在那之前,林醫師跟夏醫師會一直在這裡,有需要的人,還是可以來。我們把鏡頭留著,讓所有人看看,他們要拆的到底是什麼。」

燭光、藥香與三人交握的手在破舊的手術室裡形成一個小小的光島,而門外,台北的夜色正被另一種更冷的光慢慢包圍。遠處市區的警笛聲與稽查車輛的無線電雜音,正沿著中山北路一格一格靠近,像潮水漫過即將天亮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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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逆命‧從死神手裡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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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院區第三手術室的燭光在凌晨四點二十七分時無聲地矮了一截。

三根電子蠟燭的電池已經耗盡,僅剩兩根真正的白蠟燭還在器械櫃與手術檯角落跳動,融化的蜂蠟沿著玻璃瓶身緩緩滑落,在生鏽的鐵櫃上凝成半透明的淚珠。窗外中山北路的路燈依舊亮著,卻被厚重的紅磚牆與斑駁的綠色磁磚隔絕成遙遠的光暈,氣窗灌進來的風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與淡淡的霉味,捲動著地面散落的油漆碎屑,讓燭火的影子在牆面上輕輕晃動。

林宥辰將《本草外經》原稿緊緊抱在胸前,塑膠套的邊緣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發軟。夏語冰肩上還披著他那件洗到泛白的外套,外套口袋裡那顆薄荷糖的涼味與酒精的刺鼻味混合在一起,竟讓這個破舊的手術室多了一絲安定。吳永發坐在圓凳上,膝蓋抵著那只裝滿老薑與蜂蜜的帆布袋,手指反覆摩挲著那塊被蜂蠟封住的炮附子殘片,眼神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清亮。許蔓蔓靠在刷手槽旁,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衛福部那則紅字公告仍停留在置頂,分享數已經突破六十萬,底下的留言從一開始的謾罵逐漸轉為不安的詢問。

時間在燭火的滴落聲中一點一點往前挪。牆上的時鐘指針指向七點零九分,遠處隱約傳來車輛低沉的引擎聲與無線電的雜音,沿著中山北路的巷弄逐漸靠近。吳永發率先抬頭,側耳聽了一下,低聲說,來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手術室裡的每個人同時繃緊肩膀。

就在此刻,舊院區那扇用病床與鐵櫃死死抵住的木門被人從外頭用力撞擊,撞擊聲並非稽查隊的制式敲門,而是慌亂而急促的拍打。許蔓蔓第一個衝過去,將鐵櫃移開一道縫隙,門外站著兩名穿著榮光急診制服的護理師,她們抬著一副簡易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名腹部高高隆起的年輕女子,臉色呈現一種近乎灰白的青紫,嘴唇乾裂,雙眼半閉,呼吸淺到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擔架旁還跟著一名滿臉淚痕的中年婦人,應該是她的母親,雙手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指節發白。

讓我們進去,求求你們讓我們進去,護理師的聲音帶著哭腔,語速快得像要斷氣,她叫陳怡君,二十九歲,懷孕三十四週,三天前因為泌尿道感染住進婦產科,昨天開始發高燒,抽血已經長出噬藥菌株,半夜忽然多重器官衰竭,血壓掉到六十,剛剛婦產科說她已經沒有腦幹反射,宣告腦死,可是胎兒還有心跳,婦產科不敢動,說沒有藥、沒有手術室,要我們直接轉殯儀館,我們是偷偷把她推過來的。

夏語冰立刻單膝跪在擔架旁,手中的防水手錶還來不及按,便直接以指尖探向女子的頸動脈。她的動作俐落而冷靜,但指尖觸及皮膚的瞬間,她的眼神微微顫動。脈搏細微如絲,皮膚濕冷,四肢末端已經出現大理石般的斑紋。她翻開女子的眼瞼,手電筒的光束下瞳孔放大且對光毫無反應,又迅速以聽診器貼上胸口,心音微弱且伴隨嚴重的雜音,血氧監測夾上去,數字在六十八與七十一之間跳動。

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幾乎停止。夏語冰的聲音在寂靜的手術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將超音波探頭抹上凝膠,貼上那隆起的腹部,螢幕上立刻出現一個模糊卻仍在搏動的光點,胎心一百零二下,雖然緩慢卻規律地跳著,像在深海中僅存的燈火。她看著那個光點,又看向監測儀上女子持續下探的血壓曲線,眼眶慢慢泛紅,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腦死,多重器官衰竭,敗血症加上噬藥菌株的毒素已經吃掉她的肝腎功能,這種狀況,就算是醫學中心的手術室,加上葉克膜,也救不回來。我們能做的,大概只有剖腹把孩子抱出來,可是母親的凝血功能已經崩潰,剖腹等於讓她在手術檯上大出血走完最後一程。

那名母親聽見這句話,整個人跪倒在磁磚地上,放聲哭喊,哭聲在空曠的手術室裡撞擊著牆面,帶著一種絕望的迴盪。許蔓蔓舉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放低,直播間的彈幕原本還在討論稽查隊何時抵達,此刻全部停頓,隨後湧出大量的字句,有人說放棄吧,有人說別讓媽媽再痛了,更多人只是打出哭泣的符號。燭光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暗分明,吳永發沉默地將帆布袋打開,取出那幾瓶最後的回生散結晶,卻沒有立刻遞出,只是將目光投向林宥辰。

林宥辰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擔架旁,額頭幾乎貼近女子的腹部,本草神覺在極度的悲傷與壓力下被迫張開到極限。他的視野裡,女子的身體不再只是血肉,而是一片被黑色菌絲纏繞的荒原。那些噬藥菌株化為濃稠的黑霧,緊緊纏住心臟、肝臟與腎臟,尤其是腦部,黑霧已經完全覆蓋,像一層厚重的柏油。傳統的藥氣靠近便會被吞噬,難怪葉克膜也無法逆轉。可是當他的視線落在子宮的位置時,他看見了不同於其他地方的景象。

在那片漆黑中,子宮與胎兒之間,有一條極細、極淡的金色絲線仍連接著母體的心臟。那條絲線細到幾乎看不見,卻堅韌地搏動著,每一次胎心的跳動,金色絲線便亮起一次,將一絲微弱的藥氣與生機從母體殘存的氣血中輸送給胎兒。黑霧試圖吞噬那條絲線,卻因為胎盤屏障的特殊結構而暫時無法完全切斷。林宥辰的腦中,千種藥方自動推演,失敗率百分之九十九的紅字不斷閃現,唯有一種組合,在極低的成功率後方,浮現出一行極小的金字,逆命,以命換命,以毒為橋。

那一瞬間,林宥辰感覺到體內某種長久以來被壓抑的界線被徹底撞碎。從辨症、斷症、入微、化藥一路走來的所有記憶,像潮水般湧入腦海,阿公在迪化街教他辨識炮附子時被苦味嗆出的眼淚,吳永發在地下中藥庫用薑汁反覆炒製烏頭時手上的厚繭,夏語冰在急診室裡一次次將血氧從谷底拉回的專注眼神。所有的苦、所有的失敗、所有的不甘,在此刻化為一股溫熱的力量,從胸口直衝眼底。他的本草神覺視野裡,原本只能看見藥材的藥氣,如今竟能看見人體經絡中氣血流動的完整路徑,那些被西醫稱為微循環的細小血管,在他眼中化為一條條發光的河流。

還有一條路。林宥辰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打破了手術室裡的哭聲與沉默。他抬頭看向夏語冰,眼中不再是實習醫師的猶豫,而是某種近乎燃燒的清澈,語冰,妳說的沒錯,用西醫的標準,她已經腦死。可是中醫的逆命從來不是看腦波,是看一口氣還在不在。孩子的心跳就是那口氣,只要胎心還在,母體與胎兒之間的氣血就沒有斷,我們還有機會把黑霧燒出一個洞,讓藥氣順著那條線進去。

夏語冰含著淚搖頭,淚水終於從她一向冷靜的眼眶滑落,宥辰,你瘋了嗎,她的肝腎已經衰竭,任何猛藥進去都是直接的毒,烏頭鹼與砒霜會讓她的心臟立刻停掉,葉克膜也拉不回來。你想用回生散去救一個已經腦死的人,等於親手把她推得更快。

我知道。林宥辰將那瓶最後的回生散高高舉起,在燭光下,瓶內的結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所以不能只用藥,要用經絡導引為藥開路,用葉克膜為人續命,三者合一。師父的經絡導引可以暫時把藥毒引向四肢末梢,繞開心肝,妳的葉克膜可以代替心肺,讓藥氣有時間去燒掉腦部的黑霧。我們不是要把她從腦死救回成正常人,我們是要在她的身體徹底冷掉之前,借她的身體為爐,為孩子煉出一條活路,再把她一起拉回來。

吳永發聽完,沒有任何猶豫,將那塊炮附子殘片直接放入口中咀嚼,讓苦麻的汁液刺激自己的經絡,隨後捲起袖口,露出那雙佈滿針孔與藥漬的手臂,宥辰說得對,這就是逆命。逆命不是起死回生,是從死神手裡搶人,搶一線是一線。我來開路,你來化藥,夏醫師,妳來掌燈。

夏語冰看著林宥辰伸出的手,那隻手因為長期配藥而沾染著淡淡的薑黃色,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她又看向超音波螢幕上那個仍在搏動的光點,以及擔架上那張年輕卻已失去血色的臉。理性告訴她這是徒勞,情感卻讓她無法移開視線。最終,她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將手套狠狠戴上,聲音恢復成急診總醫師的冰冷與果斷,卻帶著一絲顫抖,好,我來架葉克膜。許蔓蔓,把直播鏡頭對準監測儀,讓所有人看清楚,我們不是在作秀,我們是在跟時間賽跑。

許蔓蔓的眼淚早已模糊視線,她卻立刻將手機架在輸液架上,調整角度,讓胎心監測儀、血壓監測儀與手術檯同時入鏡。直播間的人數在短短三分鐘內從八萬暴衝至三十萬,彈幕從質疑轉為祈禱,無數留言刷過,加油,林醫師,夏醫師,拜託救救她們。

野戰手術室在燭光中瞬間化為戰場。夏語冰以最快的速度將葉克膜的管路接上女子的股動靜脈,機器的嗡鳴聲取代了原本的寂靜,暗紅色的血液被抽出,經過氧合器後轉為鮮紅再送回體內,血壓的數字在短暫的震盪後勉強穩定在七十五。吳永發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以酒精燈快速消毒後,精準刺入女子足三里、內關與百會等大穴,手指以特殊的捻轉手法導引氣血,林宥辰能看見,隨著銀針的刺入,女子四肢的經絡開始發出淡淡的金光,原本集中於心肝的黑霧被強行拉向末梢,像被無形的手牽引。

就是現在。林宥辰將回生散的結晶倒入以蒸餾水與老薑汁調和的溫液中,藥粉入水瞬間爆出刺鼻的辛辣味,七彩藥氣在燭光下翻騰。他不再猶豫,將藥液透過葉克膜的管路緩緩推入。藥氣進入血管的剎那,他的本草神覺看得一清二楚,金紅色的藥氣如火焰般沿著吳永發開出的經絡路徑奔流,所過之處,黑色菌絲發出無聲的嘶鳴,被一點一點焚燒殆盡。當藥氣衝至腦部那片最濃厚的黑霧時,黑霧劇烈翻騰,試圖反撲,女子的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心率瞬間飆至一百六十,血壓急墜。

撐住,夏語冰大喊,雙手調整葉克膜的流速與升壓藥物的劑量,額頭的汗珠在燭光下閃亮,吳永發則加重捻針的力道,口中低聲念著古老的導引口訣,將藥毒一絲絲從心脈引開。林宥辰將剩餘的藥液分成三次,每一次推入都伴隨著更強烈的金光爆發,他的視野裡,那條連接母體與胎兒的金色絲線越來越亮,原本微弱的胎心竟在藥氣的滋養下,從一百零二跳回一百二十,強而有力。

約莫五分鐘後,黑霧在腦部的位置被硬生生燒出一個缺口,一縷微弱但清澈的金光從缺口中透出。幾乎同時,女子那雙原本散大的瞳孔,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對光反射雖然仍遲鈍,卻不再是完全的死寂。更讓人震驚的是,她的指尖,那隻被母親緊握的手,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監測儀上,血氧從七十一緩慢爬升至八十四,胎心穩定在一百二十五,母親的心率回落至一百一十,雖然仍處於危險邊緣,卻不再是直線下墜的絕望曲線。夏語冰將超音波探頭再次貼上腹部,羊水中的胎兒活動力明顯增加,小小的手腳在螢幕上輕輕揮動。

手術室外,稽查大隊的車輛已經停在舊院區門口,制服人員正準備破門,卻被聞訊趕來的十多名家屬與先前被救治過的患者家屬擋在門外。直播間的鏡頭將手術室內母子同獲新生的畫面與門外僵持的畫面切換播出,三十萬觀眾同時見證,有人在彈幕打出淚崩了,有人直接在留言區標記衛福部與媒體,要求立刻停止拆除。

許蔓蔓的聲音在直播中哽咽,卻無比清晰,各位,你們看見了嗎,這不是偽藥,這是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兩條命。林醫師沒有放棄,夏醫師沒有放棄,他們真的把黑霧燒掉了。

夏語冰摘下手套,輕輕將手放在女子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那陣規律的胎動,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卻是帶著笑意的淚。她轉頭看向林宥辰,兩人的視線在燭光與監測儀的光芒中相遇,無需言語。吳永發緩緩拔出銀針,長長吐出一口氣,佝僂的背影在燭火下顯得無比高大。

林宥辰站在手術檯前,胸口劇烈起伏,本草神覺的光譜仍在眼中殘留,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踏入了第六境逆命。那不是典籍上的文字,而是眼前這個重新開始呼吸的母親,與她腹中那個得以繼續搏動的心跳。

燭火在清晨的第一縷天光透進氣窗時終於燃盡,舊院區的走廊外,稽查隊的腳步聲停在門前,卻遲遲沒有再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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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全民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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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院區手術室那扇以病床與鐵櫃抵住的木門,最終沒有被撞開。

清晨七點十九分的光從氣窗斜切進來,落在積滿灰塵的綠磁磚上,將整間手術室照得半明半暗。兩根白蠟燭已經燃到只剩瓶底一小灘溫熱的蠟油,燭芯在最後一縷煙裡輕輕熄滅,只剩下葉克膜機器穩定而低沉的嗡鳴,以及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像是一座孤島在暴風雨後仍倔強地敲著鐘。門外,穿著深藍色背心、印著衛生福利部稽查字樣的隊員將手按在門把上,卻被更龐大的聲浪硬生生逼停。

那聲浪不是來自院內,而是來自整條中山北路。

許蔓蔓架在輸液架上的手機螢幕,數字正在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跳動。三十萬、四十二萬、六十七萬,同時在線觀看人數每刷新一次就往上暴衝,留言區的文字如瀑布般刷過,早就看不清單一句子,只有無數重疊的「加油」、「拜託撐住」、「眼淚停不下來」。她沒有關掉直播,甚至沒有去擦臉上早已花掉的妝,只是將鏡頭死死對準手術檯。那張破舊的手術檯上,陳怡君的指尖仍在輕微顫動,血氧從八十四緩慢爬升到八十九,胎心監測儀的曲線穩定在一百二十八下,超音波螢幕裡那個小小的身影每一次揮手,都讓留言區炸開一片哭泣的符號。

「各位,現在是封鎖第四十三小時又十七分。」許蔓蔓的聲音沙啞到幾乎破音,卻沒有退開半步,她將麥克風對準監測儀的滴答聲,讓那聲音透過網路傳向全台灣的客廳、捷運、便利商店。「你們聽見了嗎?這不是預錄的影片,這是舊院區第三手術室的現場。稽查隊現在就在門外,他們手上有衛福部昨天半夜發的偽藥公告,說這裡的回生散是密藥,要來貼封條、拆機器。可是你們看看這兩條心跳,一個媽媽,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他們剛剛從黑色菌絲裡被拉回來。」

門外的僵持透過薄薄的木門傳進來。稽查隊的小隊長舉著公文,正試圖用擴音器喊話,卻被另一股更洪亮的聲音蓋過。那是連夜趕來的家屬與先前被林宥辰救治過的病患家屬,有人舉著手寫的紙板,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穿著外送員的制服還沒來得及換下。醫院保全試圖維持秩序,卻發現自己也被人群推向門口,成為一道人牆。

手術室內,林宥辰仍跪在擔架旁,膝蓋壓著冰冷的磁磚,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他的白袍下襬沾著老薑汁與藥漬的黃褐色痕跡,口袋裡那本以塑膠套仔細包好的《本草外經》原稿被夏語冰暫時收在器械櫃最上層。他的本草神覺視野尚未完全退去,眼前仍殘留著淡淡的金紅色光暈,看得見陳怡君胸口經絡中藥氣緩緩流轉的軌跡,黑霧被燒出的缺口正被新生的氣血一點一點填補。他沒有起身,只是伸手輕輕調整葉克膜管路的流速,指節穩定得不像一個熬了四十多小時的實習醫師。

夏語冰站在他身側,已經將葉克膜的參數牢牢鎖定。她的高馬尾有些散開,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頸側,剪裁合身的醫師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長時間戴手套而泛紅的手腕。她的目光在監測儀、超音波與林宥辰之間快速切換,聲音恢復成急診總醫師特有的冷靜,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血壓八十二,回升了。凝血指數還是很差,但沒有再崩。」她低聲報出數據,同時將一條溫熱的毛毯蓋在陳怡君隆起的腹部上,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生命。「吳伯,導引還要維持多久?」

吳永發坐在圓凳上,雙手仍按在陳怡君足三里與內關的銀針上,佝僂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異常挺直。他滿頭白髮被汗水浸得發亮,深藍色工作服的袖口捲起,露出手臂上縱橫的藥漬與針孔。聽見夏語冰的詢問,他捻動銀針的手沒有停,只是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再一刻鐘。藥氣剛燒開腦部的黑霧,最怕回潮。這條經絡是阿公那一代用來吊命的險路,撐過這一刻鐘,氣血就能自己走。」

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離開。許蔓蔓的直播鏡頭就這樣安靜地記錄著三個人圍著一張擔架的畫面,沒有激昂的音樂,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儀器聲、呼吸聲與門外隱隱傳來的人群呼喊。這種安靜,反而讓線上的人數衝破八十萬。台北市議會對面的咖啡店、台中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高雄某間醫學大學的階梯教室,無數支手機同時亮起,推播標題自動跳出:榮光舊院區母子逆命成功,稽查隊遭民眾包圍。

九點整,當日光完全覆蓋舊院區紅磚牆時,另一場風暴在距離中山北路不到五公里的宏盛生技總部引爆。二十多名舉著「還我藥權」、「孩子不是財報數字」手寫看板的民眾率先抵達,一小時後人數膨脹至三百人,下午一點,警方估計現場已超過兩千人。有人將許蔓蔓直播的截圖印成海報,貼在宏盛大樓的玻璃帷幕上,海報中正是林宥辰將七彩藥氣推入管路的瞬間。宏盛的公關主管試圖拉下鐵捲門,卻發現鐵捲門外早已被記者與直播主的鏡頭包圍。

同一時間,衛福部濟南路的辦公大樓前也出現了人潮。不同於宏盛門口的憤怒,這裡更多的是焦慮的家屬與護理師,他們舉著「請把中草藥還給醫院」、「不要再封藥」的標語,將一箱箱連夜手抄的回生散配方影本堆在門口。立法院厚生會的兩名立委與監察院的調查官在媒體簇擁下步入衛福部,手中拿著的正是許蔓蔓與夏語冰在清晨六點透過加密信箱寄出的檔案。

檔案內容在上午十點半被許蔓蔓以「不自殺聲明」的方式公開於個人頻道的置頂影片。影片沒有配樂,只有她對著鏡頭一字一句的解說,背景是舊院區手術室尚未收拾的銀針與藥碗。第一段是趙凱希在宏盛高層會議中的錄音,清晰可辨的女聲正在指示法務「讓配給制再緊一週,價格就能再拉三成,舊院區的野草配方絕對不能讓他們量產」。第二段是嚴正峰的NFS-7論文原始數據與實驗室內部的對照報告,夏語冰以紅筆圈出的部分顯示,該論文刻意隱匿了對腎小管的重度毒性,且對照組樣本數僅有對外宣稱的三分之一。第三段則是近三個月宏盛透過人頭公司大量掃貨、囤積後線抗生素的進出口報單,金額高達數億。

影片上線四十分鐘,點閱突破兩百萬。宏盛生技的股價在午盤應聲跌停,證交所罕見地發出注意交易公告。趙凱希的手機在她位於信義區頂樓的辦公室裡連續震動,她穿著一貫的鮮紅色套裝與高跟鞋,卻第一次沒有補妝,柏金包被隨手丟在沙發上,裡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趙執行長,檢調已經在樓下,說要請妳去說明配給內線交易的部分。」秘書的聲音在門外發抖。「還有,董事會剛剛來電,說要暫停妳的職權——」

趙凱希沒有回答,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與不斷閃爍的警示燈,鮮紅的指甲掐進掌心。她精明狠辣了三十一年,第一次感覺到資本的算盤被人掀翻在地。那個她曾經想用一張支票就冷凍起來的野草配方,如今正被全台灣的媽媽們印在A4紙上,貼在冰箱門口。

另一頭,榮光醫學中心行政大樓七樓的教授會議室裡,嚴正峰正試圖召開緊急記者會。他依舊穿著筆挺的訂製西裝與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投影幕上還停留著他那篇搶發的NFS-7論文封面。可是台下的主任與主治醫師沒有人鼓掌,現場的記者將麥克風全部指向他身後的大螢幕,螢幕上正播放著夏語冰提供的對照數據。

「嚴教授,根據夏語冰總醫師提交的檢驗報告,您的論文涉及數據造假與毒性隱瞞,請問您如何回應?」一名醫療線記者的提問尖銳得不留餘地。「另外,有實習醫師指控您在封院期間私下指示盤點並扣押急診的酒精與蒸餾水,這是否屬實?」

嚴正峰扶了一下眼鏡,笑容仍試圖維持斯文,卻在鏡頭的特寫下顯得僵硬。「這是學術上的見解不同,夏醫師年輕氣盛,對國際期刊的審查標準——」他的話被一陣推門聲打斷,兩名穿著調查局背心的人員出示證件,請他配合前往說明論文造假與圖利特定廠商的指控。會議室內的快門聲此起彼落,他狼狽地被請離座位時,白袍下襬勾到了椅腳,踉蹌了一下,那份被他視為王牌的論文列印本散落在地,無人去撿。

下午三點,衛福部召開臨時記者會。發言人面對擠滿整間記者室的鏡頭,宣讀了一份緊急處分。經專家會議認定,回生散配方在本次噬藥菌株疫情中具有顯著療效,衛福部將依《藥事法》緊急專案徵用該配方為國家緊急用藥,責成榮光醫學中心在兩週內完成標準化製程與安全性驗證,並同步邀請配方提供者林宥辰醫師主持新成立的全台噬藥菌株防治中心,位階等同中央防疫顧問。

消息透過許蔓蔓的直播即時傳回舊院區。舊院區的手術室外,人牆已經自發讓出一條通道,稽查隊早在中午前就悄然撤離,只留下一張尚未撕去的封條,被一名家屬輕輕撕下,摺好放在一旁。陳怡君已經被轉入加護病房觀察,胎心穩定,雖然仍未脫離險境,卻已經被所有人視為奇蹟的起點。

傍晚六點,夕陽將舊院區的紅磚牆染成金色。臨時搭起的發言台前,站滿了從榮光本院趕來的住院醫師、護理師、實習醫師,以及數十家媒體的鏡頭。林宥辰被夏語冰與吳永發陪著走上台階,他仍穿著那件洗到泛白的實習醫師刷手服,口袋裡露出半截《本草外經》原稿的塑膠套角。台下有人喊出「林醫神」,隨即被更整齊的掌聲取代。

衛福部的次長親自遞上一只象徵防治中心主持人的深藍色聘書,封面燙金的字在夕陽下發亮。全場的快門聲在那一刻達到頂點,所有人都以為會看見一個菜鳥實習生激動落淚、接過高官厚祿的場面。

林宥辰卻將聘書輕輕推回。

他的動作不重,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許蔓蔓的鏡頭立刻推近,捕捉到他清澈卻堅定的眼神。

「次長,謝謝您與部裡的肯定。」林宥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不大,卻讓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帶著一種熬過長夜後的沙啞與熱度。「可是這個位置,我不能接。回生散不是我一個人的發明,它是迪化街阿公那一代漢醫被體制趕到地下室三十年,用老薑與蜂蜜一匙一匙試出來的;是吳伯在中藥庫裡守著一盞小燈,用酒精燈提純出來的;是夏醫師用葉克膜與監測儀,一秒一秒把藥毒從心臟繞開,才讓它活起來的。」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夏語冰,夏語冰的眼眶微紅,卻對他輕輕點頭,眼神裡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吳永發站在台階下,布滿厚繭的手緊緊握著那只帆布袋,像是握著一整個時代的重量。

「如果今天我接下這個中心,回生散就會變成另一個被專利封住的藥,被放在高高的架子上,偏鄉的診所、中小型醫院還是拿不到。」林宥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與晚風味道的空氣,聲音在廣場上迴盪。「我只有一個請求,請把中草藥納回正規醫學教育。讓醫學院的學生不只會背抗生素的分級,也會辨識魚腥草與蒲公英的藥氣;讓中醫師不再只能在養生館執業,而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急診室裡,與西醫一起救人。不要再讓下一個阿公的筆記被當成廢紙丟進地下室。」

廣場先是沉默,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那掌聲不是給一個新官的,而是給一個敢在權力面前說不的年輕醫師。許蔓蔓舉著手機的手在顫抖,淚水終於滑落,她知道這一刻的收視率與聲量已經超越任何腥羶的標題,因為她正在見證一種新的信仰被點燃。夏語冰上前一步,與林宥辰並肩站在一起,兩人的白袍在夕陽下被風輕輕揚起,像是一面新的旗幟。

次長愣在原地,手中的聘書還維持著遞出的姿勢。幾秒後,他緩緩收回手,對著麥克風深深點頭。「林醫師的請求,本部會立即研議。我們會在一個月內提出中草藥臨床應用納入醫學系必修的草案。」

台下的歡呼再次掀起,人群中有人舉起手抄的配方,有實習醫師高舉「急診本草」的臨時布條。那股被壓抑了數十年的中西對立,在這個傍晚被一座舊院區的燭光徹底撕開一道口子。

入夜後,舊院區的野戰醫院沒有熄燈。吳永發將《本草外經》原稿交還給林宥辰,輕聲說,後面的路,要你自己寫了。夏語冰靠在刷手槽旁,一邊核對加護病房傳來的最新數據,一邊將一顆薄荷糖剝開,遞給林宥辰。許蔓蔓的直播仍未關閉,留言區已經從祈禱變成無數句「謝謝林醫師讓我們敢相信草藥」。

沒有人注意到,榮光醫學中心本院頂樓的院長室燈光還亮著,幾名穿著西裝的身影正對著財報與解封後的物資清單低聲爭執,牆上的電視重播著林宥辰拒絕聘書的畫面。而在更遠的網路深處,一則標題為「回生散標準化量產黑幕,直擊地下藥廠」的匿名爆料,正在某個論壇悄悄被置頂,點閱數以詭異的速度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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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新典‧本草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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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的台北,春雨剛剛洗過中山北路的欒樹,榮光醫學中心正門那塊被人群包圍了兩個月的抗議布條終於被取下,換上了一條嶄新的深藍色橫幅,上頭以燙金字寫著「榮光醫學中心解封暨《急診本草》發表典禮」。清晨的陽光切過玻璃帷幕,落在急診大廳重新拋光的地面上,消毒水的氣味淡了,多了一點從地下中藥庫飄上來的淡淡薑黃與甘草香。原本被封條封住的急診自動門再度敞開,救護車的鳴笛聲不再是警報,而是日常的節奏,護理師推著推床來回穿梭,電視牆不再播放疫情死亡人數,而是即時顯示全台噬藥菌株陽性率已連續六週低於千分之三。

林宥辰站在急診檢傷櫃檯後方,身上仍是那件洗到領口有些鬆垮的淡綠色刷手服,口袋鼓鼓的,一邊插著聽診器,一邊露出半截以透明書套包好的《本草外經》手抄本影本。自從三個月前他在舊院區的發言台上推回衛福部的聘書後,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被高高捧進辦公室,卻沒想到衛福部最後以另一種方式兌現了他的請求。新的職稱是榮光急診本草中心主任與主治醫師,全院最年輕的主治,但他婉謝了獨立辦公室,依舊把班表排在第一線,每週四個白班、兩個夜班,名字與住院醫師們排在一起。今日典禮,他本該穿上燙得筆挺的主治醫師白袍,夏語冰一早就將袍子掛在值班室衣架上,他卻笑著搖頭,說這件刷手服口袋比較深,裝得下銀針與薄荷糖。

「林醫師,七床的阿嬤說她胸口悶,你要不要先看一下再上台?」護理師陳怡君抱著病歷夾小跑過來,她就是當初在舊院區被逆命救回的腦死孕婦,如今小臉紅潤的嬰兒正被丈夫抱在等候區,她自己恢復後堅持回到志工崗位,聲音宏亮。林宥辰點點頭,本草神覺在視野裡輕輕亮起,只見阿嬤心口纏繞的並非噬藥菌株的黑霧,而是一團因焦慮與脫水形成的淡灰色氣結,他伸手按了按阿嬤的內關穴,示意護理師倒杯溫水加一點鹽與蜂蜜。「阿嬤,妳是早上沒吃,血糖有點低,先喝口水,我們等一下再量血壓,不用急。」阿嬤握住他的手,眼眶有點紅,低聲說謝謝林醫師,你跟以前那些只會看報告的醫師不一樣。林宥辰只是拍拍她的手背,眼神溫和,那團灰氣在他指尖的按壓下慢慢散開。

典禮在九點準時開始,榮光大禮堂三百個座位座無虛席,後方還站滿了實習醫師與媒體。衛福部次長親自到場,致詞時特別提到,過去三個月全台依循《急診本草》標準化流程量產的複方魚腥草素與回生散改良劑,已讓重症加護的噬藥菌株死亡率從四成降至不到一成,偏鄉醫院透過區域聯防取得藥粉,不再需要等待財閥進口的高價後線抗生素。聚光燈下,兩位工作人員將一本封面為米白色、印著墨綠色本草紋樣的厚重書籍推上台,那就是由林宥辰以《本草外經》猛藥篇為骨幹,結合夏語冰整理的急診流程、吳永發三十年炮製筆記與現代藥理檢驗數據共同編撰的《急診本草》。書中每一味藥都標註了藥氣光譜的色階、生物膜穿透率與急診給藥時機,甚至附有QR碼連結至許蔓蔓團隊拍攝的炮製影片,讓醫學生能同時以顯微鏡與肉眼辨識藥材。次長翻開扉頁,宣讀衛福部最新公告,《急診本草》自下一學年度起列為全國醫學系、中醫學系與藥學系必修教材,學院派西醫與傳統漢醫第一次在同一本教科書裡平等對話。

夏語冰坐在台下第一排,今日難得沒有扎高馬尾,而是將長髮溫柔地放下,身穿剪裁俐落的深藍色醫師袍,胸口名牌寫著急診部副主任。那是她在解封後主動申請的調動,為的是與林宥辰一起重建急診。她手裡捧著一本剛印好的《急診本草》,指尖劃過其中一頁關於葉克膜合併回生散使用的流程圖,那是她與林宥辰在舊院區熬了無數個夜晚反覆爭執、修改後的成果。當林宥辰在台上被要求說幾句話時,他先是看向她,眼神裡有詢問,也有感謝。夏語冰對他輕輕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只有他看得懂的弧線,像在說去吧,把你想說的說完。林宥辰拿起麥克風,沒有談論文點數,也沒有談專利,只是說這本書的第一頁寫的是阿公的手跡,醫者逆命,不在成神,而在不棄一人,這句話他想送給所有在急診被罵過菜鳥的實習醫師。台下掌聲如雷,許多年輕醫師紅了眼眶,他們終於有一本屬於自己的、從台灣土地長出來的教科書。

典禮中段,司儀邀請了一位特別來賓。吳永發穿著整潔的白色襯衫與深灰色長褲,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那只跟了他三十年的帆布袋,步伐緩慢卻穩重地走上台。全場起立鼓掌,掌聲比剛才更久。次長親自替他披上一條繡有榮光榮譽職人字樣的深紅色肩帶,並宣布吳永發正式退休,榮光醫學中心將地下中藥庫更名為永發本草研究室,由林宥辰接手管理,並保留吳永發終身顧問的職務。吳永發接過麥克風,沉默了幾秒,才用帶著濃濃台語腔的國語說,他守這個庫守了三十年,以前只有阿公會下來陪他喝茶,後來多了一個傻小子,半夜不睡覺來偷翻筆記。他轉頭看向林宥辰,眼神慈祥而深邃,彷彿將一整座藥山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宥辰,這個庫交給你了,裡面的味道不要讓它散掉。藥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你要記得,猛藥要救命,也要放心裡。」林宥辰走上前,深深一鞠躬,雙手接過那把磨得發亮的中藥庫鑰匙,鑰匙還留著吳永發掌心的溫度。台下的夏語冰悄悄擦去眼角的淚,許蔓蔓的鏡頭則將這一幕牢牢定格,直播留言區刷過一片謝謝吳伯。

典禮的另一側,氣氛卻截然不同。嚴正峰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金框眼鏡換成了便宜的黑框,頭髮也不再一絲不苟。他是被院方要求出席觀禮的,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名牌上已沒有教授頭銜。三個月前調查局帶走他後,學術倫理委員會認定其NFS-7論文數據造假、隱匿腎毒性並圖利特定廠商,決議撤銷其教授資格、追回研究補助並列入全台醫學研究黑名單。今日他坐在台下,看著自己曾經嘲笑為偏方的草藥被印成全國必修教材,聽著台上年輕醫師的掌聲,臉上沒有憤怒,只剩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蒼白。當林宥辰在台上提到藥氣光譜時,他下意識想舉手反駁,卻發現身旁的記者早已不再將鏡頭對準他。散場時,一名過去曾是他指導的住院醫師走過來,輕聲說嚴老師,保重,他只是點點頭,沒有回話,提著公事包獨自走出禮堂,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

趙凱希也在場,卻是在二樓貴賓室的玻璃後方。她依舊穿著鮮紅色套裝與高跟鞋,妝容精緻,柏金包放在膝頭,只是肩上的氣場不再銳利。上個月公平交易委員會與檢調聯合公布調查結果,宏盛生技在疫情期間聯合另外兩大財閥操弄醫療物資配給、囤積抗生素並哄抬價格,證據確鑿,重罰新台幣二十三億元,並強制釋出三項關鍵抗生素專利,開放學名藥生產。她本人因內線交易與操縱市場被起訴,雖以巨額交保候審,但董事會已決議解除其執行長職務。她透過玻璃看著樓下被學生團團圍住的林宥辰,眼神複雜,有不甘,也有某種終於被迫正視的疲憊。當許蔓蔓的攝影助理不經意將鏡頭掃向二樓,她沒有閃躲,只是端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對身旁的律師低聲說,幫我約一下林主任,我想談談偏鄉藥廠的捐助計畫,律師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趙凱希知道,資本的獠牙已經被拔掉,接下來她只能學著用另一種方式留在牌桌上。

典禮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許蔓蔓抱著攝影機追上林宥辰與夏語冰,笑著說金鐘獎的獎座太重,她今天特別沒有帶來,怕壓壞新書。她的紀錄片《急診無藥》在上個月獲得金鐘獎最佳紀實節目,評審給的評語是讓全台灣看見急診室最真實的光。她將直播鏡頭轉向夏語冰,俏皮地問夏主任,聽說有人在天台準備了薄荷糖,是不是真的?夏語冰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瞪了許蔓蔓一眼,卻沒有否認。林宥辰有些困惑地看著兩人,直到許蔓蔓笑著跑開,他才被夏語冰輕輕拉住衣袖。

黃昏時分,急診室的燈光轉為柔和的夜間模式,新急診室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本草掛圖,圖中每一味藥都標示著藥氣的顏色。林宥辰與夏語冰並肩走上頂樓天台,風帶著台北盆地的濕氣與遠處夜市的煙火味。夏語冰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遞到林宥辰面前,動作與三個月前在舊院區的刷手槽旁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她的手沒有顫抖。林宥辰接過糖,含在嘴裡,清涼的氣味在舌尖散開,他忽然笑了,說他還以為夏主任要罵他上台時沒有提葉克膜的參數。夏語冰搖搖頭,聲音難得放得柔軟,說她那天在舊院區就決定了,只要這個傻子敢繼續穿著刷手服站在第一線,她就敢陪他一起把急診守下去。兩人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急診大廳進進出出的救護車燈光,遠方捷運的軌道在暮色中發亮,城市的脈搏平穩而有力。林宥辰輕聲說,那我們就一起守著,夏語冰嗯了一聲,將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夜風吹起兩人的衣襬,像兩面終於找到方向的旗。

夜深後,林宥辰獨自回到地下中藥庫,也就是現在的永發本草研究室。吳永發的帆布袋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貼上標籤的玻璃罐,魚腥草、大蒜、蒲公英、老薑在燈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他坐在阿公手抄本前,翻到最後一頁,那句醫者逆命,不在成神,而在不棄一人的墨跡已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淡去。他的本草神覺在安靜中微微亮起,視野裡藥氣的光譜如星河般流轉,門外傳來救護車遠遠的鳴笛,又是一個需要被接住的生命。他合上書本,將鑰匙放進口袋,關燈前最後看了一眼滿室的藥香,知道新的日常,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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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急診無藥‧初心不變

本章登場

解封後的第一百零七天,初夏的台北在午後雷陣雨後顯得格外透亮,榮光醫學中心那棟被封了將近兩個月的急診大樓,終於拆掉了圍籬與鐵皮。新的急診室落成典禮選在週六上午,院方特意沒有鋪上過於隆重的紅毯,只在急診大門口掛起一條米白色的布幔,上頭以深墨綠的字體印著榮光急診‧重生啟用,字體旁邊繡著一株小小的魚腥草剪影。那是林宥辰堅持要加上的,他說急診室能重新打開,不是靠剪綵,是靠那段日子裡每一株野草、每一滴藥液撐過來的。

清晨七點,工程團隊做最後的燈光測試,新急診的挑高大廳灑進大片天光,地面換上了止滑的淺灰色地磚,牆面不再是冰冷的白色,而是刷上了柔和的木紋色,中央的檢傷櫃台以弧形環繞,後方整面牆做成了展示用的本草櫃,數十個透明玻璃罐整齊排列,裡頭裝著炮製後的魚腥草、大蒜結晶、蒲公英、老薑與甘草,每個罐子下方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沉穩,是吳永發一筆一畫寫下的。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被刻意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薑黃與曝曬過後的草本香氣,從地下中藥庫的通風管路緩緩送上來,許多老護理師經過時都會停下來,輕輕嗅一下,然後露出安心的神情。

林宥辰比任何人都早到。他身上沒有穿上典禮為主治醫師準備的嶄新白袍,那件燙得筆挺、胸口繡著榮光醫學中心本草中心主任林宥辰字樣的長袍,正被整齊地掛在值班室的衣櫃裡。他依舊穿著那件領口已經有些鬆垮、袖口洗到泛白的淡綠色刷手服,左胸口袋鼓鼓的,塞著一支聽診器、一捲銀針包與幾顆用夾鏈袋裝著的薄荷糖,右手腕上還戴著實習醫師時期買的便宜電子錶,錶帶的皮革已經被汗水浸得發亮。護理長幾次提醒他今天是典禮,至少換上白袍拍個照,他只是笑著搖頭,說等一下典禮開始,急診一樣要接病人,刷手服比較好跑,也比較好蹲下來幫小朋友檢查。

七點二十,救護車的無線電已經響起,第一班從北投送來的病患是一位氣喘發作的國中男生,陪同的母親滿臉焦急。林宥辰快步迎上去,半蹲在推床邊與男孩平視,本草神覺在視線裡悄然展開,男孩支氣管周圍纏繞著淡灰色的痰飲氣團,並非噬藥菌株的濃黑菌絲,而是典型的過敏性氣道痙攣,他伸手輕輕按在男孩的定喘穴上,同時示意護理師準備霧化藥物與氧氣。「同學,慢慢吐氣,我數三秒,你跟著我一起,吸、吐、再吸。」他的聲音溫和而穩定,男孩原本急促的呼吸在他的引導下慢慢放緩,灰色氣團隨著霧化藥氣的進入一點一點散開。母親在一旁抓住他的刷手服下襬,低聲道謝,林宥辰拍拍她的手,說不客氣,這裡是急診,不管今天有沒有典禮,流程都一樣。遠處大禮堂的工作人員正透過對講機呼叫林主任該上台準備了,他對著無線電回了一句再五分鐘,這個孩子氣道還沒完全打開,我陪他一下。

二樓的貴賓休息室裡,夏語冰正對著鏡子整理儀容。她今日沒有扎起慣常的俐落高馬尾,而是將長髮柔順地放下,髮尾微微捲起,身穿一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醫師袍,胸口的名牌已經換成急診部副主任夏語冰,字體下方還多了一行小字中西合璧急診小組。她的妝容淡雅,卻難掩眼底的疲憊與光亮,這三個月她與林宥辰幾乎沒有休過完整的一天,一起把舊院區的流程搬回新急診,一起把《急診本草》的給藥時機表貼在每一台急救車上。助理遞給她一份致詞稿,她掃了一眼便放在桌上,說這種場合不需要照稿念。她望向窗外,看見林宥辰還蹲在檢傷區陪那個氣喘男孩做呼吸訓練,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柔,低聲對身旁的護理師說,待會司儀如果找不到他,就說本草中心主任正在看診,請大家先看影片。

九點整,典禮正式開始,大禮堂與急診大廳連線直播,台下坐滿了院內醫師、醫學生、衛福部官員與受邀的病友家屬。主持人是院長本人,他致詞時特別提到,這座新急診室的每一張診療床、每一台監護儀,都是在全民煉藥熱潮後,政府緊急釋出預算與民間捐款共同重建的,牆上的本草櫃不是裝飾,而是真正的備用藥源,當配給再次出現波動,急診能在四小時內自行炮製出基礎的複方藥粉。接著播放了一段五分鐘的紀錄短片,畫面從封院時期空蕩的急診走廊,到地下中藥庫昏黃燈泡下林宥辰與吳永發熬夜提純的身影,再到舊院區帳篷裡夏語冰穿著防護衣為孕婦接生的瞬間,許多坐在台下的實習醫師看著看著便紅了眼眶。

吳永發是被林宥辰親自邀請上台的。他今日穿著一身乾淨的淺灰色唐衫,頭髮梳理得整齊,手裡提著那只用了三十年的深藍色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以麻繩綁好的《本草外經》抄本複印。典禮前工作人員問他要不要先彩排,他擺擺手說不用,他守了一輩子藥庫,不習慣站在聚光燈下。主持人邀請他為新急診的本草櫃揭幕時,他步伐緩慢卻穩重地走到櫃前,與林宥辰、夏語冰一同拉下布幔。布幔落下的瞬間,玻璃罐在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澤,全場響起掌聲,吳永發卻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其中一個裝著炮製甘草的罐子,低聲對林宥辰說,味道有顧好,不錯,沒有走味。林宥辰雙手接過他遞來的那把磨得發亮的銅鑰匙,鑰匙上還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線,那是當年阿公親手綁上的。吳永發拍拍他的肩膀,語氣依舊寡淡,卻帶著深深的欣慰,說以後這個庫房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你把它放在大家看得見的地方,很好。林宥辰點頭,眼眶有些熱,他知道這把鑰匙代表的不是權力,而是一整代漢醫人被壓在地底三十年的等待。

許蔓蔓的出現總是伴隨著快門聲。她今日穿著一身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肩上扛著小型攝影機,身後的助理抱著一座金光閃閃的獎座。那是上週剛頒發的金鐘獎最佳紀實節目獎座,她以《急診無藥》系列紀錄片獲獎,評審給的評語是讓觀眾在封鎖的縫隙裡,看見台灣醫療最真實的韌性與溫柔。典禮主持人邀請她分享得獎感言,她卻沒有走上講台,而是直接將攝影機對準台下的護理師、志工與病友家屬,笑著說這座獎不是她的,是急診室裡每一個沒有被拍到名字的人的。她將鏡頭轉向剛被林宥辰安撫好的氣喘男孩與母親,男孩已經能自己坐起來喝水,母親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小小的愛心。許蔓蔓的聲音透過直播傳遍全院,我答應過林醫師,會把鏡頭永遠對準那些無名英雄,所以今天我不講得獎感言,我只想讓大家再看一次,這座急診室重新亮起燈的樣子。她將直播畫面切換到急診大廳即時影像,護理師推著點滴架、志工幫阿公推輪椅、夏語冰正彎腰為一位跌倒的老先生調整冰敷袋,每一個日常的片段都讓留言區刷過一排又一排的謝謝你們。許蔓蔓走到林宥辰身邊,俏皮地壓低聲音說,林主任,你今天穿刷手服上台,收視率比穿白袍高三倍,網友都說這才是醫神的戰袍。林宥辰被她逗得笑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口袋裡的薄荷糖。

典禮的中段,院方安排了新舊急診的交接儀式,象徵性地將舊急診的聽診器放入新急診的時間囊。林宥辰被點名上台致詞,他拿著麥克風,站在一排長官與教授之間,身形清瘦,卻沒有絲毫怯場。他沒有談論文點數,也沒有談專利授權,只是翻開手裡那本已經被翻得捲邊的《急診本草》,念出扉頁上阿公以毛筆寫下的那句話,醫者逆命,不在成神,而在不棄一人。他抬頭看向台下,目光掃過穿著刷手服的實習醫師、抱著嬰兒的陳怡君、坐在輪椅上的老病友,最後落在夏語冰身上,語氣誠懇而平靜,說這三個月很多人叫他醫神,但他最喜歡的稱呼還是林醫師,因為在急診裡,沒有神,只有一個一個不願放手的人。這本書能放在這裡,是因為有人願意在半夜陪他試藥,有人願意在被罵的時候替他擋在前面,有人願意把鏡頭留給病人而不是自己。他說這座急診曾經是一座孤島,但從今天起,它會是一座燈塔,只要有人需要,這裡的燈就不會熄。掌聲持續了很久,許多年輕醫師站起來鼓掌,夏語冰在第一排輕輕鼓掌,眼眶泛紅,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典禮結束後的空檔,人潮慢慢散去,新急診的燈光轉為柔和的日常模式。夏語冰藉口要檢查新設置的葉克膜管線,將林宥辰叫到了頂樓天台。頂樓的風帶著台北盆地特有的濕潤與遠處夜市的煙火氣,欄杆外能看見捷運紅線的燈光在暮色中劃出一條銀色的軌道,急診大樓的玻璃帷幕倒映著天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夏語冰將手伸進白袍口袋,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遞到林宥辰面前,動作與當初在舊院區刷手槽旁一模一樣,只是這次她的手指不再顫抖,眼神也不再閃躲。林宥辰接過糖,含在嘴裡,清涼的氣味在舌尖散開,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問怎麼了,是不是有哪個數據還沒對完。夏語冰搖搖頭,聲音放得比平常柔軟許多,卻依舊帶著她慣有的直接,說典禮上你說急診是燈塔,那燈塔需要兩個人一起顧,你一個人顧太久了,會累。她頓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卻沒有移開視線,從今天起,我正式答應你,我們一起守著這座孤島,不管以後還會不會再封院,不管還會不會有新的噬藥菌株,我都跟你一起站在第一線。林宥辰愣住了,手裡的薄荷糖紙被他不自覺地捏緊,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聲音有些沙啞地說,妳願意嗎,我只是一個剛升上主治的菜鳥,班表還排得跟實習醫師一樣。夏語冰輕輕笑起來,眼裡有光,說就是因為你還穿著刷手服站在檢傷區,我才願意。那件白袍太重了,我比較喜歡你現在這件。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背,兩人的手在風中交疊,指尖傳來彼此的溫度,遠處急診大廳的燈光透過天台的門縫灑出來,像一條溫暖的通道。林宥辰回握住她的手,輕聲說,那我們說好了,以後不管多晚,只要急診的燈還亮著,我們就在。天台的風吹起兩人的衣襬,笑聲與薄荷的清香一同散在暮色裡。

夜深後,人潮散去,許蔓蔓抱著金鐘獎座與攝影機在急診大廳做最後的收尾直播。她的語氣已經沒有當初追逐流量時的尖銳,多了一份沉澱後的溫厚,對著鏡頭說,這座新急診沒有請明星剪綵,沒有華麗的煙火,只有滿櫃的藥草與永遠不關的燈,但這才是她想一直拍下去的風景。吳永發沒有回宿舍,他坐在新急診本草櫃前的長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靜靜看著年輕護理師向家屬解釋藥粉的沖泡方式,偶爾會起身糾正一下對方的手法,說甘草要後下,才不會苦。林宥辰與夏語冰從天台下來,經過他身邊時,吳永發抬頭對他們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帆布袋裡最後一包以蜂蠟封好的老薑糖塞給夏語冰,說女生夜班多,含一顆暖胃。夏語冰雙手接過,輕聲說謝謝吳伯,吳永發擺擺手,目送他們走回急診櫃台,臉上露出久違的、像看著自家孫子般的笑容。

接近午夜十一點,急診的喧囂漸漸沉澱,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與點滴架滾輪的細微聲響。林宥辰獨自搭上通往地下的電梯,回到那間已經更名為永發本草研究室的地下中藥庫。研究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新安裝的恆溫櫃與離心機安靜運轉,牆上掛著阿公手抄本的放大影本,最後一頁那句醫者逆命,不在成神,而在不棄一人被框在木框裡,墨跡在燈光下顯得溫潤。林宥辰坐在木桌前,翻開桌上的筆記本,裡頭密密麻麻記著這三個月來每一例病人的藥氣反應與副作用對照,他伸手輕輕撫過那些字跡,腦海中本草神覺的光譜悄然亮起,視野裡每一罐藥材都散發出柔和的金綠色光暈,彷彿在呼吸。遠方,城市的夜色中傳來救護車由遠而近的鳴笛聲,聲音穿過通風管,隱隱震動著研究室的玻璃罐。林宥辰站起身,將《本草外經》輕輕合上,放回櫃中,關燈前最後看了一眼滿室的藥香,口袋裡的薄荷糖與夏語冰給的老薑糖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知道,新的日常已經開始,而新的挑戰,也正隨著那聲鳴笛,一同駛向這座剛剛重生的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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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寡言,看似糊塗怠惰的老職員,實則洞察世事、大智若愚。慈祥護短,對林宥辰如親孫般疼愛,關鍵時刻才會展現宗師級的睿智與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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