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封鎖‧無藥的急診孤島
台北的雨從午後就沒有停過,灰白色的雨線像針一樣扎在榮光醫學中心那棟玻璃帷幕大樓上。十九點三十七分,急診大樓的廣播系統忽然切進一道冰冷的電子音,蓋過了所有儀器嗶嗶聲與推床滾輪的噪音。
「衛福部緊急通報,噬藥菌株院內群聚感染確診,榮光醫學中心即刻起實施醫療物資配給制第一級管制。急診區域全面封鎖,非必要人員禁止進出,抗生素與點滴配給由指揮中心統一調度。」
紅色的封鎖燈條沿著急診大門、天橋與地下連通道同時亮起,厚重的防火隔離門在液壓聲中緩緩降下。門外的家屬與記者被阻隔在雨裡,門內的醫護人員則像是被丟進一個巨大的透明魚缸,所有人不約而同停下手邊動作,抬頭看著天花板那排刺眼的紅字。
林宥辰站在急診暫留區三號床旁,白袍口袋裡塞著那本已經翻爛的口袋版臨床手冊,手裡還握著剛從護理站領來的檢驗單。他的白袍洗到領口都起了毛邊,袖口沾著中午替病患抽血時濺上的淡淡血漬,整個人清瘦挺拔,卻因為連續三十六小時的值班顯得有些憔悴。眼神裡那點不服輸的火光,在封鎖燈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澈。
「宥辰,這床給你。」住院醫師學長陳建宇把一疊病歷夾直接塞進他懷裡,語氣急促得像是要甩掉燙手山芋。「八歲,女童,林小妹,敗血症,噬藥菌株陽性。血壓七十二比四十,心跳一百四,體溫四十度二,已經上兩升輸液跟升壓劑,還是拉不起來。家屬在外面哭到快休克,你先顧著。」
林宥辰低頭看病歷,女孩細細的手臂上佈滿針孔,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白得像紙。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像用盡全力。床旁監視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血氧九十、心跳快速而亂,乳酸值已經飆到危急值。那是典型的噬藥菌株敗血症病程,細菌像失控的藤蔓在血管裡瘋狂擴散,任何抗生素打進去都像石沉大海。
「學長,抗生素呢?後線的泰能跟萬古還能調嗎?」林宥辰立刻轉頭問護理師。
護理長李姐搖頭,臉上的疲憊比他更深,手裡的庫存平板顯示一片刺眼的零。「配給制剛啟動,指揮中心把藥庫鎖死了。榮光今天收了全台北最多重症,我們的庫存中午就見底,現在連普通的頭孢都沒有。藥劑部說要等衛福部重新分配,至少要等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林宥辰握著檢驗單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對於這個女孩而言,四個小時都可能是生與死的界線。現代醫學在這一刻像是被抽掉脊椎,所有精密的儀器、所有受過十年訓練的技術,在沒有藥物的情況下,全成了擺設。急診室裡的每一張床都在發出無聲的求救,護理師推著空藥車在走道間徒勞來回,那種物資一夜歸零的荒涼感,比任何末日電影都更真實。
就在此時,急診中央的視訊螢幕自動亮起,連線到位於行政大樓頂層的感染管制指揮中心。畫面裡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訂製西裝,外面套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袍,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而帶著距離感,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是榮光醫學中心感染科權威嚴正峰教授,也是這次封鎖應變的總指揮。
「急診封鎖區內的同仁,我是嚴正峰。」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溫文卻充滿不容質疑的壓迫感。「現況各位都清楚了。噬藥菌株對現行所有抗生素皆具抗藥性,盲目投藥只會加速抗藥性並造成藥害。衛福部已協調美國最新一代噬藥菌株專用抗生素,預計最快明日清晨由專機空運抵台。在這之前,封鎖區內採取支持性療法為主,不要進行無效醫療。」
林宥辰盯著螢幕,忍不住向前一步。「嚴教授,三號床的林小妹已經敗血性休克,支持性療法撐不住的。她的血壓一直在掉,腎功能也開始惡化,如果不積極處理,她今晚就可能走掉。」
嚴正峰的目光透過鏡頭落在他身上,停頓了兩秒,像是在辨識這個菜鳥實習醫師的識別證。「林宥辰,台北醫學大學七年級實習醫師。」他淡淡念出他的名字,語氣裡沒有溫度。「實習醫師沒有處方權,你的職責是觀察與記錄,不是質疑指揮中心的判斷。家屬的期待我理解,但醫療不是靠熱血。等待是目前唯一符合實證與程序的決定。」
「可是教授,等待就是放棄。」林宥辰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急診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外表謙和,但骨子裡那股固執在此刻被逼了出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就看著她在我們面前惡化。」
嚴正峰輕笑了一聲,那笑容斯文卻冰冷。「林醫師,這是體制。體制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避免個人英雄主義造成更大的災難。你若堅持要做什麼,請自行負責。封鎖區內的醫療責任,指揮中心授權由現場最高年資者……現在就是你,林實習醫師,全權處理。所有紀錄都會回傳倫理委員會。」
語畢,視訊直接切斷,螢幕回到待機的藍色。走廊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儀器的嗶嗶聲與雨打在封鎖門上的悶響。陳建宇拍拍林宥辰的肩膀,眼神複雜,低聲說了一句自求多福便轉身去處理其他病床。護理師們也默默散開,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違抗指揮中心的指令。所謂授權,其實是將最燙手的責任,完整甩到這個最沒有話語權的實習生身上。一旦女孩出事,所有的疏失都會被歸咎於他無照處置;若他什麼都不做,則是見死不救。
林宥辰站在三號床邊,看著女孩因為高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聽著監視器那逐漸變得急促的警示音。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與憤怒同時湧上來。他想起自己從小在迪化街中藥行長大,阿公總是一邊用銅秤秤著藥材,一邊告訴他,藥是活的,人也是活的,醫者的本分就是在沒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條路。可是進入醫學系後,所有教授都告訴他,中藥是未經實證的迷信,漢方只能養生不能救命。
他轉身衝向護理站,翻開電腦想找任何可用的替代方案,系統卻只跳出冰冷的庫存不足提示。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員工廚房的薑黃粉、大蒜,這些念頭在他腦中荒謬地閃過又被自己否定。難道真的只能等待?
就在他慌亂地在急診與後勤通道間來回踱步時,經過那條通往地下室的廢棄樓梯時,一股淡淡的、與消毒水截然不同的氣味鑽進鼻尖。那是乾燥藥材混合著陳年樟木箱的味道,溫潤而厚重,在充滿血腥與酒精味的急診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地下中藥庫。這個地方早在十年前就被醫院評鑑為不符合現代藥事管理而廢棄,所有中藥材被移往養生館,庫房只剩下堆積如山的舊病歷與報廢器材,只有少數老員工才知道怎麼進去。林宥辰記得阿公過世前,曾把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著的手抄本塞給他,低聲說若有一天西藥救不了人,就去榮光的地下看看。
他幾乎是本能地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潮濕的霉味與灰塵撲面而來。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劃開,照見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實木藥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寫著早已無人問津的藥名,魚腥草、黃芩、板藍根、蒲公英。角落裡一張傾倒的工作桌上,壓著一個用牛皮紙袋封好的包裹,紙袋上的字跡是阿公熟悉的毛筆字,寫著外經二字。
林宥辰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抖著手拆開紙袋,裡面是一本厚重的手抄本,封面以毛筆寫著《本草外經》四字,紙頁因年代久遠而脆黃,卻保存得極好。他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日治昭和年間,漢醫林秋水合參西方解剖學所記,猛藥篇。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紙頁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原本昏暗的地下室,在他眼中忽然有了不同的色彩。那些被遺忘在藥櫃裡的乾燥藥材,竟隱隱透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魚腥草的抽屜透出青綠色的微光,薑黃粉末則是溫暖的金黃色,而角落那包被蟲蛀過的大蒜,更是散發出刺眼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有強有弱,像是每種藥材都在呼吸,散發著獨特的氣息。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開,一股清涼的感覺從眉心擴散開來。樓上急診室女孩那張痛苦的臉與手抄本上的文字重疊在一起,他竟然能隱約看見,在女孩腹部的位置,有一團翻騰不息的黑色霧氣,像菌絲一樣纏繞著她的血管與器官,隨著她的呼吸而收縮膨脹。那霧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感,與藥材的光暈形成強烈的對比。
手抄本的紙頁無風自動,翻到了其中一頁,上面畫著繁複的配比圖與經絡走向,標題寫著魚腥草合蒜解毒湯,旁注以酒精蒸餾提純,以毒攻毒,可破血分熱毒。一行行文字與腦中浮現的光譜相互印證,無數種配比與副作用的推演在他眼前飛快閃過,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腦內進行高速運算。
林宥辰握著那本發光的書,站在發光的藥櫃之間,聽著頭頂急診室傳來若有似無的監視器嗶嗶聲,整個人僵在原地。恐懼、震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希望在他胸口激烈碰撞。他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阿公顯靈,但他清楚知道,樓上那個女孩的生命正在倒數,而眼前這本被視為迷信的手抄本,或許是這座無藥孤島中,唯一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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