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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鐵板燒:老闆,喪屍要加辣嗎?

喜小熊 末日美食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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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鐵板燒:老闆,喪屍要加辣嗎? 封面
喪屍病毒「鮮師菌」席捲全台三個月,夜市全面停業,只有逢甲夜市的炒麵攤老闆林鐵雄堅持開張。他把祖傳鐵板燒推車改造成移動式火力堡壘,瓦斯桶變火焰噴射器,鍋鏟加裝電磁彈射,醬料罐全是風味手榴彈。一邊吆喝「炒麵、炒飯、蚵仔煎,喪屍來也照樣煎!」一邊把撲來的喪屍當成鐵板食材現煎。為了尋找傳說中仍有無限瓦斯與食材的「中央廚房」,他推著推車展開環島夜市巡迴,沿路收留奧客女大生、過氣美食部落客與落魄偶像,組成全台最ㄎㄧㄤ的末日夜市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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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一攤還在煎

本章登場

鮮師菌爆發滿三個月的那個晚上,臺中逢甲夜市只剩一盞燈還亮著。

那盞燈不是路燈,也不是超商招牌,是福星路跟文華路交叉口,那攤祖傳三代的「阿雄鐵板炒麵」上,那塊被豬油養到發黑發亮的鐵板爐火。

整條街的鐵皮攤位都已經垮了,東倒西歪的遮雨棚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寶雅的招牌缺了一半,夾娃娃機店的玻璃碎滿地,鹹酥雞的油鍋裡還有三個月前炸到一半就凝固的黑油。空氣裡全是鐵鏽、霉味還有那種鮮師身上特有的、像是放壞掉的生魚片混著汗臭的酸味。

只有阿雄的攤子,乾淨到不像話。

林鐵雄站在他的推車「小鐵」後面,黝黑的臉被爐火映得發紅,國字臉上的鬍渣三天沒刮,油漬圍裙上還有早上剛補上去的補丁,夾腳拖踩在一塊特別去廢車場撿回來的防滑鐵板上。他一手拿著鍋鏟,一手轉著瓦斯開關,嘴裡碎念個沒完。

「小鐵啊,不是我愛念你,你這個抽油煙機的濾網三天沒清了,油都積到可以用來煎荷包蛋了。你這樣很掉漆欸,人家隔壁那個賣章魚燒的阿明,推車都顧到變喪屍了還知道要把章魚腳收好,你怎麼可以輸人家。」

被他叫做小鐵的推車,早就不是三個月前那台普通的夜市推車了。

為了活下去,林鐵雄把這台跟了他爸、他阿公三代的生財工具,改到連他阿公托夢來都會認不出來。原本薄薄的白鐵鐵板,他從報廢的廂型車上拆了兩片車門鋼板,直接焊在兩側當成防彈裝甲,子彈打上去只會叮一聲彈開,鮮師的爪子抓上去也只會留下幾道白痕。原本用來吸油煙的抽油煙機,被他塞進了三層汽車冷氣濾芯、兩層活性碳再加上一塊從淨水器拆下來的HEPA濾網,馬達反過來轉,變成一台土炮生化過濾器,雖然運轉的聲音大到像老舊的窗型冷氣在咳嗽,但至少能把鮮師身上那種酸臭味擋在外面。最誇張的是瓦斯,三桶十五公斤的瓦斯桶用高壓管線串在一起,後面接著他自己焊的噴嘴跟點火器,拉開保險一按,六公尺的火龍直接噴出去,他取名叫「阿雄熱情火焰槍」,雖然有一次差點把自己的圍裙給燒掉。

而他手上的鍋鏟,更是整台車的靈魂。木柄已經換成包著止滑膠帶的鋼管,鏟面加厚還埋了從報廢喇叭拆下來的強力磁鐵跟一顆機車電瓶,通電之後會嗡嗡作響,拍在鮮師頭上會有電磁彈射的加乘力道,他都叫它「喪屍拍拍」,拍一個飛一個,比打地鼠還紓壓。

「唉,講到這個就氣,」林鐵雄一邊把鐵板上的油用刮刀刮平,一邊對著小鐵繼續碎念,「我媽跟我妹三個月前就叫我一起去躲百貨公司,說什麼新光三越有冷氣有廁所還有警衛。我就跟她們說,顧攤啦,鐵板要是冷掉,人就散了。人要是散了,這條街就真的死了。結果她們前腳走,後腳整條街就真的變鮮師樂園,我這叫不叫神預言?」

推車側面那台用膠帶黏在支架上的舊收音機,突然滋滋兩聲,自己轉開了。

那是阿Ken還沒加入之前,林鐵雄自己改的吐槽彈幕系統,雖然現在還很陽春,只會自動搜尋殘存的電台雜訊,然後用一種很欠揍的綜藝旁白語氣,把林鐵雄的內心話跟蠢事全部播出來。

「各位觀眾!歡迎收看《末日夜市王:一個固執大叔的滅亡之路》!」收音機裡傳來一個模仿綜藝節目主持人的浮誇男聲,語氣充滿刻意的驚訝,「我們的主角林鐵雄先生,在全台都已經進入鮮師末日的第三個月,依然堅持在逢甲夜市最毒的地段開著他的小鐵,一個人對著一台推車自言自語,精神狀態堪慮!專家表示,這是典型的職人症候群末期,俗稱『鐵板不熱會死病』!」

「吵死了!誰精神狀態堪慮!」林鐵雄氣到拿鍋鏟敲了一下收音機,「我這叫職人精神!職人精神你懂不懂!你這個破收音機,給我播點好聽的行不行?」

「職人精神就是把推車改成坦克車,然後每天對著瓦斯桶喊老婆嗎?」收音機立刻回嘴,背景還自己配上了罐頭笑聲,「林先生,請問您把抽油煙機改成空氣清淨機,有經過環保局認證嗎?沒有的話我們要給你開罰單囉!」

林鐵雄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一台收音機吵架。他深呼吸,把那罐已經開封三個月、還剩半罐的醬油拿起來。這是他今天最重要的工作,也是最危險的工作。

在鮮師的世界裡,聲音跟氣味就是通知單。尤其是鐵板爆香的味道,對鮮師來說比血還要命。

鮮師保留了生前對夜市小吃的執念,特別是那種醬油倒在高溫鐵板上,滋一聲爆開的焦香味,還有蒜頭跟豬油一起炸開的味道,對他們而言就像是有人在他們耳邊大喊「吃飯了!」一樣,方圓五百公尺內的鮮師都會循著味道爬過來。

這味道,平常是林鐵雄保命的武器,想引開屍群就小火爆香,想躲起來就蓋上鍋蓋。但今天,他需要靠這個味道來做一件事,測試他的醬料鍊金術。

他把鐵板燒到冒出淡淡的青煙,快速切了幾片從超商廢墟裡撿回來的、已經有點發黑的蒜頭丟上去。蒜頭一碰到豬油,立刻劈啪作響,香氣像炸彈一樣炸開。接著,他拿起醬油瓶,手腕一抖,黑色的醬油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淋在最燙的那塊鐵板上。

滋——!

那聲音清脆響亮,香氣濃到連三條街外的野狗都可能被嗆醒。醬油的鹹香、蒜頭的嗆辣、豬油的焦香,三種味道混在一起,順著逢甲夜市空曠的巷子,飄向四面八方。

幾乎是同一時間,黑暗中響起了回應。

先是細細碎碎的拖行聲,像是有人穿著拖鞋在地上磨。然後是低沉的、喉嚨裡卡著痰的嘶吼。最後是此起彼落的、像是肚子餓到極點的呻吟。

「來了來了,聞香而來了吼?」林鐵雄不但不怕,還把圍裙綁緊,雙腳站開,擺出一個準備接球的姿勢,「剛好,老子今天心情不太好,拿你們來試試新口味!」

巷子口,出現了第一隻鮮師。他生前應該是逢甲的學生,身上還穿著大學系學會的T恤,臉已經爛掉一半,卻還死死盯著林鐵雄的鐵板,嘴角流著混濁的口水。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賣大腸包小腸的阿姨、顧夾娃娃機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手裡還抓著半塊雞排的壯漢,數十隻鮮師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把小小的炒麵攤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的眼睛渾濁,卻全部聚焦在那塊滋滋作響的鐵板上,鼻子不斷抽動,對那個醬油爆香的味道毫無抵抗力。

「各位觀眾,現在是晚間八點整,逢甲夜市黃金時段!」收音機又自己開播了,語氣變得跟球賽主播一樣激動,「由林鐵雄選手對上數十隻鮮師聯隊!林選手使出了絕招——醬油爆香誘敵術!鮮師聯隊聞香而動,包圍網已經形成!請問林選手現在是不是很後悔沒聽媽媽的話去百貨公司吹冷氣?」

「後悔個頭!」林鐵雄大吼一聲,「炒麵炒飯蚵仔煎,喪屍來也照樣煎啦!」

他按下了鍋鏟握把上的紅色按鈕。

嗡——!

喪屍拍拍瞬間通電,鏟面上的電磁線圈發出藍色的微光。林鐵雄雙手握鏟,對著衝最快的那隻系學會鮮師,用力一拍!

砰!

那一鏟不只是拍,是彈射。強大的電磁力加上林鐵雄壯碩手臂的蠻力,那隻鮮師像一顆被打出去的全壘打球,整個人往後飛了五公尺,直接撞翻了後面三隻還在往前擠的鮮師。四隻鮮師滾成一團,發出憤怒的嘶吼。

「全壘打!林選手擊出了一支滿貫全壘打!鮮師聯隊的外野手完全來不及反應!」收音機興奮地大叫,還自己配上了觀眾歡呼聲,「這一鏟的力道,根據本台不負責任估算,大約等於阿嬤在菜市場搶特價衛生紙的力道!非常驚人!」

林鐵雄才沒空理收音機的幹話。第二波鮮師已經踩著同伴的身體衝上來,那個拿著雞排的壯漢鮮師特別大隻,應該就是傳說中士林才有的大雞排喪屍的親戚,張開大嘴就往鐵板撲。

林鐵雄眼明手快,左手從推車底下的醬料箱裡,掏出了一顆用玻璃醬油瓶改裝的東西。瓶子裡裝著混濁的橘紅色液體,是醬油、米酒跟他獨門沙茶醬以三比一比二的比例調出來的,外面還纏了一圈浸過酒精的布條。

沙茶燃燒彈。

他用鐵板餘溫點燃布條,對著屍群最密集的地方,用力砸過去。

匡啷!玻璃瓶碎裂,裡面的醬料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焰轟一聲炸開,沙茶的濃郁花生香跟米酒的嗆味混著火焰,往四周噴濺。被火焰沾到的鮮師立刻慘叫起來,他們對這種混和了多種調味料的複合式氣味最敏感,尤其是沙茶裡的花生粉跟蝦米爆香後的味道,會讓他們的嗅覺暫時錯亂,像是被胡椒噴霧噴到一樣,摀著臉在原地打轉。

「漂亮!沙茶燃燒彈命中紅心!」收音機繼續播報,「鮮師聯隊的嗅覺受到嚴重干擾!林選手趁勝追擊,又補了一鏟!又一鏟!根本是把鮮師當成鐵板上的豆芽菜在炒啊!這位先生,你這樣對待客人是不對的!」

林鐵雄一鏟接一鏟,左拍右擋,把湧上來的鮮師全部拍飛。他的動作俐落,完全是在鐵板前站了二十幾年練出來的節奏感,翻麵、甩鍋、拍鏟,一氣呵成。要不是對手是會咬人的鮮師,還真的會以為他在表演鐵板燒。

香味的濃度被他控制得剛剛好,火焰的熱度把另一批想從後面偷襲的鮮師逼退,瓦斯火焰槍還沒出動,光靠鍋鏟跟兩顆沙茶燃燒彈,他就硬生生在屍群中清出一個直徑三公尺的空地。

但就在他把最後一隻鮮師拍飛,正想喘口氣的時候,推車側面那顆一直發出微弱黃光的圓形儀表,突然發出了刺耳的嗶嗶聲。

那是人情味發電機。

那是整台小鐵的心臟。外觀看起來像是一顆被改裝過的復古電錶,上面沒有數字,只有五顆星星的燈號。只要讓倖存者吃到一碗熱騰騰的炒麵,並且真心誠意地給出五星好評,發電機就會充能。好評越多,燈號亮越多,小鐵的瓦斯加壓馬達、電磁鍋鏟、甚至生化過濾器的功率都會跟著提升。相反的,如果拿到負評,電力就會瞬間被吸乾,整台車直接熄火。

而現在,五顆星星已經暗到只剩下一顆還在微弱地閃爍,嗶嗶聲就是低電量警告。

「幹!又快沒電了!」林鐵雄看著儀表,忍不住罵了一聲,上次的電力還是半個月前,遇到一個躲在逢甲大學系館裡的警衛阿伯,他用最後一把麵跟一顆蛋,炒了一盤醬油炒麵給阿伯吃,阿伯吃到哭出來,給了他一個五星好評,才讓小鐵多跑了三天。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遇到活人了。

沒有客人,就沒有好評。沒有好評,小鐵就跑不動。跑不動,就只能在這裡等死。

收音機似乎也感應到了低電量,語氣難得正經了一點,但還是很欠揍。

「警報!警報!人情味發電機電力剩下百分之五!林選手,你的推車快要變成一堆廢鐵了!請問你現在有什麼感想?是不是覺得當初應該對客人好一點,不要動不動就嗆客人說『愛吃不吃啦』?」

「我哪有!我對客人超好的好不好!」林鐵雄對著收音機大吼,「我一星負評都沒有給過客人,都是客人給我負評!」

他看著儀表上那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又看了看滿地被他拍暈、但很快又會爬起來的鮮師,心裡那股固執的火,突然燒得更旺了。

守在這裡,是等死。推車沒電,也是等死。

與其在這裡等著鐵板冷掉,不如推著小鐵出去闖一闖。

他想起末日剛爆發時,無線電裡一個斷斷續續的傳說。在高雄瑞豐夜市的地底,有一個傳說級的批發倉庫,大家都叫它「中央廚房」。那裡有吃不完的食材、堆成山的瓦斯桶、還有整個南部夜市共用的醬料配方。只要找到它,就不用再擔心沒麵炒、沒瓦斯燒、沒醬料可以用。所有想活下去的勢力,百貨公司王國、超商聯盟、還有那些躲在捷運地下道的洞穴人,全部都在找它。

「中央廚房……」林鐵雄把鍋鏟插回推車上的固定座,發出鏗一聲清脆的聲響。他轉頭看著他的小鐵,伸手拍了拍那塊被鮮師抓出幾道白痕的防彈鋼板,語氣突然變得很溫柔,像在跟老婆講話一樣,

「小鐵,對不起啦,讓你餓肚子了。都是我不好,顧著跟這些鮮師玩,忘記幫你找客人了。」

他把鐵板的火轉小,讓那點僅存的爐火保持在不熄不滅的狀態,那是夜市人的規矩,火不能斷,斷了就散了。然後,他彎腰,解開了固定推車輪子的煞車鎖鏈。

「走,我們去找中央廚房。」他對著小鐵說,也像是對著自己說,「我就不信,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會沒人想吃一碗熱騰騰的炒麵。只要還有人想吃,我們就還有電。只要鐵板還熱著,人就還活著,對不對?」

小鐵的人情味發電機,似乎回應似地閃了一下,雖然還是很微弱。

林鐵雄咧開嘴,露出一個被爐火燻得有點傻氣的笑容。他把那條油漬圍裙綁得更緊,夾腳拖踩穩,雙手握住推車的握把,用力往前一推。

沉重的推車發出嘎吱一聲,在滿是碎玻璃跟油漬的逢甲夜市街道上,緩緩地動了起來。車頂那盞克難接上的LED燈泡,隨著發電機僅存的電力,一閃一閃地亮著,像是一座會移動的燈塔。

他推著小鐵,往西濱公路的方向走。身後,是燃燒的沙茶火焰跟重新爬起來的鮮師嘶吼。身前,是一片漆黑的、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末日公路。

收音機在推車晃動中,又滋滋地響了起來,這次的旁白,竟然帶著一點點熱血的鼓點。

「各位觀眾!林鐵雄選手做出了驚人的決定!他放棄了固守三個月的舒適圈,決定推著他的小鐵,踏上尋找傳說中中央廚房的環島之旅!前方是未知的鮮師海、是百貨公司的會員卡封鎖、是超商聯盟的哄抬物價,還有那個聽起來就很黏的芋圓喪屍!他能成功嗎?他會找到願意給他五星好評的客人嗎?還是會在半路就因為推不動車而累死在西濱公路上?」

「閉嘴啦!烏鴉嘴!」林鐵雄笑著罵了一聲,腳步卻沒有停下來,「老子可是逢甲夜市炒麵王欸,怎麼可能推不動!看好了,小鐵,我們去把全台灣的夜市,一盞一盞點回來!」

夜風吹過,鐵板上的餘溫還在,豬油的香氣隨著推車的移動,淡淡地飄向遠方。在末日的黑夜裡,那一點點的香氣跟那一盞搖晃的燈光,顯得格外荒謬,卻又格外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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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奧客女大生的五星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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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濱公路的風是鹹的,帶著海邊消波塊的腥味,還混著一種很微妙的鐵鏽味跟塑膠燃燒味。林鐵雄推著小鐵,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整整一個晚上。

夾腳拖踩在被太陽曬到發白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推車的輪子因為太久沒上油,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車頂那顆克難LED燈泡隨著人情味發電機僅剩的百分之五電力,一閃一閃,像一顆快沒電的手電筒,在凌晨四點的黑夜裡顯得特別淒涼。

「小鐵啊,你忍耐一下,馬上就到清水休息站了。」林鐵雄一邊推一邊碎念,黝黑的臉上都是汗,鬍渣上還沾著昨晚沙茶燃燒彈炸開時噴到的油點,油漬圍裙被海風吹得啪啪作響,「我記得以前載我女兒去逢甲補習,經過清水休息站都會下去買個茶葉蛋跟熱狗。你還記得嗎?我女兒每次都說休息站的茶葉蛋比我炒的麵還好吃,我就跟她吵,茶葉蛋怎麼可以跟炒麵比,根本不同量級嘛。」

推車側面那台用黑色電火布黏著的舊收音機,滋了一聲自己開機了。這台被林鐵雄土炮改裝的吐槽彈幕系統,雖然還沒遇到阿Ken來升級,但已經學會自動抓空中的雜訊來嘴人。

「各位觀眾,現在為您直播的是《末日單身老爸的推車地獄》實境秀!」收音機裡傳來那個欠揍的綜藝旁白聲,還自己配了海浪音效,「主角林鐵雄先生,正推著重達兩百公斤的夜市推車在西濱公路上進行無氧馬拉松!目前時速大概比阿嬤騎腳踏車還慢,根據本台計算,他這樣推下去,大概推到明年中秋節才會到台北!建議林先生考慮一下叫個計程車,雖然現在計程車司機可能都變成鮮師了,但至少不用自己推!」

「吵死了!你以為我不想開車喔!」林鐵雄氣喘吁吁地回嘴,手臂上那些燙傷疤痕因為用力而浮起來,「油那麼貴,現在哪有汽油可以浪費!小鐵只要有五星好評就會跑,比汽油還環保你懂不懂!環保你懂不懂啦!」

「環保是環保,但你的發電機只剩百分之五,再不找客人充電,你跟小鐵就要一起顧路在西濱公路上演鐵達尼號了!」收音機毫不留情地吐槽,「到時候海風一吹,你們兩個就變成末日裝置藝術,名稱就叫做《固執大叔與他的推車》!」

林鐵雄懶得跟收音機吵,他抬頭已經能看到遠方清水休息站那個巨大的白色屋頂。末日前的清水休息站是國道三號最熱鬧的休息站之一,有全家超商、有美食街、有賣名產的伴手禮店,假日人潮多到停車場要排隊半小時。但現在,整座休息站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國道上的車子東倒西歪,幾台遊覽車橫在匝道口,鐵門拉下一半,招牌的霓虹燈全暗了,只有二樓超商的玻璃櫥窗裡,似乎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像是手電筒的光。

香味仇恨值在這時候突然動了。

林鐵雄的鼻子是做夜市出身的,對味道極度敏感。他聞到風裡除了海的鹹味,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人味——不是鮮師那種酸掉的生魚片味,是活人的汗味,混著洋芋片那種人工起司粉的味道,從二樓飄下來。

「有人!」林鐵雄眼睛一亮,整個人像是被充電一樣,推車的速度都快了起來,「小鐵!有客人!活的客人!我們有救了!」

他把推車煞車一踩,停在休息站封鎖線外,從推車底下的工具箱掏出一把用鍋鏟改的撬棍,三兩下就把被鐵鍊鎖住的側門給撬開。門一開,一股悶了三個月的霉味跟泡麵粉包的味道就衝出來,地上全是被翻倒的購物籃跟散落的發票。

林鐵雄沒有直接衝二樓,他先把鐵板爐火轉到最小,蓋上鍋蓋。這是夜市人的規矩,進到陌生環境先控香,不然等等鐵板一熱,方圓一公里的鮮師全部被叫來吃宵夜,那就不是做生意,是請客請到被吃掉。

他輕手輕腳摸上二樓,二樓原本是美食街的座位區,現在桌椅倒成一片,窗戶全被用賣場的廣告看板跟桌子堵住,只留一個小縫透氣。最角落那間被鐵捲門拉下一半的小超商裡,傳來細細的塑膠袋摩擦聲。

林鐵雄探頭一看,愣住了。

角落的收銀台後面,縮著一個女生。染成霧粉色的短髮已經有點褪色,戴著黑框眼鏡,眼鏡還用膠帶貼過,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大學系學會T恤,外面套著一件破牛仔外套,斜背的帆布袋裡露出半本被翻爛的觀光系課本。她面前擺著三包已經過期兩個月的洋芋片,其中一包只吃了兩片就皺著眉頭推開,手裡還拿著一塊小小的、像是自己刻的木頭板子,上面用立可白寫著五顆星,但五顆星全部被打了叉,下面寫著「一星,難吃」的大字。

那個女生一看到有人,眼鏡後面的眼睛立刻瞪大,卻不是驚喜,是警戒跟嫌棄。她舉起那塊板子就對著林鐵雄。

「站住!你誰啊!沒看到這裡是私人領域嗎?要進來先脫鞋、消毒、戴口罩,沒照做就給我出去!」女生聲音沙啞,但毒舌的力道一點沒少,「還有你那什麼推車,輪子都是泥巴,超噁的!你該不會想把那種髒東西推進來吧?潔癖的人真的會死掉欸!」

林鐵雄被這突如其來的奧客連環炮轟得有點懵,但他一聽到對方的抱怨,反而安心了。會抱怨代表是活人,會嫌棄代表還有力氣挑剔,這在末日可是最高級的生命跡象。

「小姐妳誤會了,我是賣炒麵的啦!」林鐵雄立刻把雙手舉起來,露出他最憨厚的笑容,還不忘把圍裙上的油漬拍一拍,「我叫林鐵雄,逢甲夜市阿雄鐵板炒麵第三代,老闆兼主廚兼洗碗工。妳是不是受困很久了?我這裡有熱的炒麵,剛煎的,要不要吃一點?」

「炒麵?」霧粉色短髮的女生挑起眉毛,黑框眼鏡反光,看起來更刻薄了,「先生,你腦子有事嗎?現在是末日欸,外面全部都是會咬人的鮮師,你跟我說你要現煎炒麵?你瓦斯哪來的?麵條過期沒?醬油有沒有發霉?鐵板有沒有刷乾淨?你夾腳拖多久沒洗了就踩進來,很不衛生欸!」

「我叫夏喬喬,台中某大學觀光系四年級,末日前是逢甲夜市美食評鑑社的社長,綽號逢甲負評王。」她像是自我介紹又像是下戰帖,把那塊五星好評板敲得咚咚響,「我給過最毒的評語就是給你們這種不注重細節的攤販。先說好,我很難搞,吃到難吃的東西我會直接給一星負評,一星你懂嗎?就是那種會讓店家做到倒閉的負評!」

林鐵雄聽到逢甲兩個字,眼睛更亮了。

「逢甲的?那就是自己人啊!」他立刻把小鐵推到窗邊,動作俐落地解開瓦斯管線的固定扣,準備把鐵板搬上二樓,「同學妳等一下,我馬上讓妳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鍋氣!我跟妳說,我阿公傳下來的鐵板,養了三十年,煎出來的麵是有靈魂的!」

夏喬喬看著這個中年大叔自顧自地開始架鐵板、接瓦斯、從保麗龍箱裡拿出一把用塑膠袋包得緊緊的、還算新鮮的油麵跟幾顆蒜頭,整個人都傻了。但她的肚子卻在此時非常不給面子地咕嚕叫了一聲。三個禮拜,她被困在這個超商二樓,靠著貨架上剩下的三箱過期洋芋片跟幾罐已經沒氣的可樂活下來,嘴巴裡全是人工香料的死甜味,早就忘了熱食是什麼味道。

收音機在此時又不請自來地開播了。

「哇!世紀大對決!逢甲固執職人對上逢甲最強奧客!」收音機的語氣興奮到破音,「林鐵雄選手即將面對他職人生涯最嚴苛的考驗——一位給過他一星負評的女大生!根據本台獨家資料,夏喬喬同學曾經在網路上給阿雄炒麵留下一星評論,內容是『麵太鹹、油太多、老闆臉太臭』!林選手,你還記得這個帳號叫做『喬喬要吃五星級』的客人嗎?你現在要為她炒麵,是要報仇還是要雪恥?」

夏喬喬聽到收音機的播報,臉刷一下紅了,隨即又更傲嬌地抬高下巴。

「原來你就是那個阿雄!我記得你!」她指著林鐵雄的鼻子叫,「我那次給一星是因為你那盤炒麵真的超鹹!我喝了三杯水還是很鹹!你還回我留言說『怕鹹就不要加醬油啊』,超沒禮貌的!」

「那是妳自己說要醬多一點的欸!」林鐵雄一邊把鐵板燒熱,一邊委屈地大叫,「我明明就問妳醬要多少,妳說越多越好,我就給妳多加一杓,結果妳就給我一星!我那天難過到多喝了兩罐啤酒!」

兩個人在末日休息站二樓,為了一年前的炒麵鹹度吵起來,畫面荒謬到連收音機都沉默了兩秒。

但林鐵雄手上的動作沒停。鐵板滋滋作響,他把切好的蒜末丟下去,豬油爆香的味道瞬間炸開。夏喬喬本來還想繼續毒舌,但那個味道一飄出來,她的鼻子就誠實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蒜頭跟豬油在高溫下爆開的香氣,是夜市鐵板最標準的開場白。對於吃了三週洋芋片的人來說,這個味道比任何香水都還要致命。

林鐵雄把油麵抖開鋪在鐵板上,麵條在熱油上發出誘人的滋滋聲,他拿起醬油瓶,手腕一抖,醬油在鐵板上劃出金色的弧線,接著是米酒、胡椒粉,最後加了一小匙他僅存的沙茶醬。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鍋鏟翻動的節奏像是打鼓,麵條在空中翻了一圈又落回鐵板,鍋氣直衝天花板。

「來,蒜香炒麵,熱騰騰的,快吃!」林鐵雄把炒好的麵盛在一個從超商拿來的免洗紙盒裡,雙手捧到夏喬喬面前,眼神誠懇到發亮,「我這次醬有調淡一點,妳試試看!」

夏喬喬潔癖發作,先從帆布袋裡掏出酒精噴霧,對著免洗筷跟紙盒噴了三遍,才用兩根手指像夾化學藥劑一樣夾起一小撮麵,皺著眉頭放進嘴裡。

林鐵雄跟收音機一起屏住呼吸。推車上的人情味發電機那顆僅存的星星燈號,也在此時微弱地閃了一下,像是在期待。

夏喬喬咀嚼了兩下,眉頭越皺越緊。

然後,她把嘴裡的麵吐回紙盒裡。

「難吃!」她毫不留情地舉起那塊一星板子,大聲宣布,「麵體軟爛,根本沒有彈性,醬油死鹹,完全蓋掉蒜香,鍋氣完全不足,只有油耗味!這種品質在逢甲夜市連擺攤的資格都沒有!我給一星!一星負評!」

話音剛落,推車上的人情味發電機發出淒厲的嗶——長音。

原本還閃爍的最後一顆星,啪一聲徹底熄滅。瓦斯爐的火苗瞬間縮小,抽油煙機改裝的生化過濾器嗡一聲停止運轉,車頂的LED燈泡直接暗掉。整台小鐵像是被拔掉插頭的電器,徹底熄火,動彈不得。

「啊!」林鐵雄慘叫一聲,衝過去拍著發電機,「小鐵!小鐵你怎麼了!不要睡著啊!小鐵!」

收音機用一種哀悼的語氣播報:「負評!來自頂級奧客的一星負評!人情味發電機電力歸零!推車熄火!林鐵雄選手遭遇職人生涯最大危機!請問林選手現在是什麼心情?是不是想把這位客人直接丟下樓?」

夏喬喬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熄火嚇到,抱著她的五星板子往後縮了一下,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你、你那什麼爛機器啊!吃個麵還會熄火?該不會是詐騙吧!想騙我給好評就直說啊!」

「這不是詐騙!這是人情味啦!」林鐵雄急得滿頭大汗,轉頭看向窗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慘了……」

窗外,原本被堵住的廣告看板縫隙中,飄進來的炒麵香氣,已經不受控制地散了出去。西濱公路的夜色裡,開始傳來此起彼落的嘶吼聲。香味仇恨值被觸發了,而且是沒有控制的、大範圍的爆香。

數十隻鮮師,從休息站的停車場、從國道的分隔島、從翻倒的遊覽車裡,聞到蒜香炒麵的味道,全部抬起頭,朝著二樓的光亮處衝過來。他們的速度比逢甲夜市那群更快,因為休息站這群生前都是開長途車的司機,體力特別好。

「鮮師來了!聞香而來了!」林鐵雄一把將夏喬喬拉到身後,抓起他的喪屍拍拍,電磁鍋鏟卻因為沒電,只發出虛弱的滋滋聲,完全沒有藍光,「可惡,沒電拍不飛啊!」

夏喬喬透過窗縫看到樓下密密麻麻的鮮師,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一星板子都快拿不穩。

「怎、怎麼辦啦!都是你啦!硬要炒什麼麵!現在好了,我們要被吃了啦!」她帶著哭腔大喊,毒舌的外殼終於裂開,露出裡面害怕的女大生本性,「我才不要變成那種流口水的東西,我還沒畢業欸!」

林鐵雄看著眼前這個嘴硬但其實怕得要死的女生,又看了看手裡那盤被嫌到一文不值的炒麵,突然懂了。

不是麵的問題,是心的問題。他剛剛炒麵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要趕快拿到好評來充電,想的是要證明自己沒有變鹹,根本沒有認真去聽客人的需求。夏喬喬雖然嘴毒,但她的味蕾是真的靈。

「同學,對不起!剛剛那盤是我太急了!」林鐵雄把鍋鏟放下,重新把鐵板刷乾淨,動作突然變得無比專注,「妳味覺很靈對不對?妳告訴我,沙茶跟米酒要怎麼調才不會死鹹?妳教我,我重炒一盤!」

夏喬喬愣住了。她沒想到這個固執的大叔會在這種生死關頭,低頭問她這個奧客的意見。

樓下的嘶吼越來越近,鐵捲門已經被撞得砰砰作響。

她看著林鐵雄那雙被燙傷疤痕布滿、卻無比真誠的眼睛,突然覺得有點丟臉。自己只是出一張嘴,什麼都沒做,卻把救命的推車給弄熄火了。

「我、我才不是想幫你喔!」夏喬喬擦掉眼角的淚,傲嬌地別過頭,但還是快速地說,「沙茶本身就有鹹度跟蝦米的鮮味,你醬油就不能下那麼重!米酒要先下,讓酒精揮發帶走腥味,再下醬油嗆鍋氣!比例大概是沙茶二、醬油一、米酒一點五,你剛剛醬油下太多了啦!笨蛋!」

「沙茶二、醬油一、米酒一點五!」林鐵雄像拿到聖旨一樣,立刻動手。他把僅存的沙茶醬跟米酒按照夏喬喬說的黃金比例,現場調在一個小鋼杯裡,用筷子快速攪拌。那個味道一調出來,連他自己都聞到不同了,不再是死鹹,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花生香跟酒香的鮮甜。

他把鐵板重新燒到冒青煙,這一次,他不再急著下麵。他先讓蒜末在豬油裡慢慢爆到金黃色,等到香氣最飽滿的瞬間,才把麵鋪上去,然後將那杯黃金比例的醬料,沿著鐵板邊緣淋下去。

滋——!

這一次的爆香聲,清脆又飽滿,香氣不再是嗆鼻的死鹹,而是溫潤的、會讓人肚子咕嚕叫的幸福味道。這味道,對樓下的鮮師來說同樣是強烈的誘惑,但對二樓的兩個人來說,卻是希望的味道。

林鐵雄用最快的速度翻炒,讓每一根麵條都均勻地裹上醬色,鍋氣十足,麵條在鐵板上跳舞。

「快吃!」他把第二盤麵捧到夏喬喬面前,這一次,他沒有說任何廢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夏喬喬深呼吸,這一次她沒有噴酒精,直接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口麵,吹了兩下就放進嘴裡。

麵條Q彈,醬香溫潤,蒜香跟沙茶的花生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鍋氣十足卻不油膩。那個味道,讓她瞬間想起末日前的逢甲夜市,想起跟同學一起擠在攤位前搶著吃炒麵、想起被老闆碎念卻還是覺得好吃的那些平凡日子。

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大顆大顆掉下來,滴在熱騰騰的麵上。

「好吃……」她一邊哭一邊大口吃麵,含糊不清地說,「這個才對嘛……這個才是炒麵啊……嗚……好好吃……」

她舉起手中的木頭板子,用衣袖把上面的一星擦掉,翻到背面,那裡有五顆她刻了很久、一直沒機會送出去的、亮晶晶的五顆星。

「五星!我給五星好評!超級好吃的五星!」她哭著大喊,聲音透過窗縫傳出去,竟然比鐵板的滋滋聲還要響亮,「老闆,你的炒麵是世界第一好吃的!五星!五星星星星!」

就在她喊出五星的瞬間,推車上的人情味發電機,像是被注入強心針一樣,猛地亮起來!

嗡——!

五顆星星同時爆亮,發出太陽般的金黃色光芒!電力從百分之零瞬間飆升到百分之八十!瓦斯加壓馬達轟轟作響,火焰從鐵板爐口竄起半公尺高,電磁鍋鏟發出響亮的嗡鳴,藍色的電光在鏟面跳舞,車頂的LED燈泡亮到像一顆小太陽!

「充能成功!五星好評爆充!」收音機激動地大叫,自己配上了煙火音效,「來自頂級奧客的真心五星好評!這是本台開播以來最感人的逆轉勝!林鐵雄選手,你辦到了!」

林鐵雄感受著小鐵重新充滿力量的震動,咧開嘴笑了。他一把抓起瓦斯火焰槍的噴嘴,對準已經撞開一樓鐵捲門、正沿著樓梯爬上來的鮮師群。

「拍謝啦,各位鮮師客人!本店今日公休,不招待奧客以外的客人!」他大吼一聲,按下點火器。

轟——!

六公尺長的橘紅色火龍,從瓦斯桶串聯的噴嘴中狂噴而出,順著樓梯往下席捲。火焰所到之處,鮮師們發出淒厲的慘叫,沙茶跟米酒的香氣在火焰中被放大數倍,反而讓後面的鮮師嗅覺錯亂,互相推擠撞成一團。林鐵雄趁機抓起充滿電的喪屍拍拍,對著最前面的兩隻,用力一拍!

砰!砰!

兩隻鮮師像砲彈一樣被電磁力彈飛,直接撞穿休息站的落地窗,摔到樓下的停車場。

火焰開路,電磁清場,原本被包圍的二樓,硬生生被轟出一條血路。

夏喬喬抱著吃到一半的炒麵,看著眼前這個像超級英雄一樣拿著鍋鏟噴火的中年大叔,眼睛裡全是淚光跟星星。

「走!同學!」林鐵雄一手推著爆亮的小鐵,一手對夏喬喬伸出手,「這裡不能待了!跟我一起走,我帶妳去找中央廚房!那裡有吃不完的麵跟醬料,妳想給幾星就給幾星!」

夏喬喬看著那隻布滿燙傷疤痕、卻無比溫暖的大手,又看了看手裡那碗熱騰騰的炒麵,用力點頭,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另一隻手,還緊緊抱著那塊五星好評板。

「我、我才不是想跟你走喔!」她一邊哭一邊傲嬌地說,「是、是因為你欠我一盤更好吃的炒麵!在你還清之前,我會一直監督你!聽到沒!」

「聽到了啦!奧客大人!」林鐵雄大笑著,用力推起小鐵,夏喬喬跟在旁邊幫忙推著推車的側邊,兩個人推著一台亮得像燈塔的夜市推車,衝下還在燃燒的樓梯,衝出清水休息站,往北邊的西濱公路狂奔。身後,是火焰與鮮師的嘶吼,身前,是重新亮起的末日公路,以及那個關於中央廚房的傳說。

收音機在奔跑的風聲中,播放出溫暖的背景音樂。

「各位觀眾,本台見證了歷史性的一刻!固執職人與頂級奧客的不解之緣,正式展開!下一站會是武裝市集還是百貨王國?敬請期待,下週同一時間,《末日夜市王》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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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過氣部落客的美食雷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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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栗這一帶的海風帶著一種淡淡的塑膠味,混著燒焦的便當盒跟海鹽的氣味。西濱公路從清水一路往北,柏油路被太陽曬到發白,路邊的防風林歪七扭八,像是被誰用力往北邊梳過頭一樣。清晨五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泛白,但太陽還沒完全爬起來,整條公路上只有一台亮得像移動夜市的推車,嘎吱嘎吱地往前挪動。

推車的正前方,林鐵雄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黃的油漬圍裙,夾腳拖的帶子都快被磨斷了,黝黑的手臂推著扶手,每推一步,手臂上的燙傷疤痕就跟著肌肉鼓起來。他的背後傳來夏喬喬有氣無力的抱怨聲,霧粉色的短髮被海風吹得亂翹,黑框眼鏡歪了一邊,她整個人掛在推車的側邊扶手上,帆布袋裡那塊五星好評板隨著車身晃動,一下一下敲著鐵皮。

「老闆,你確定地圖沒看錯嗎?」夏喬喬的聲音沙啞,昨晚那碗重炒的蒜香炒麵讓她的喉嚨到現在還有一點沙茶的餘韻,「你說苗栗休息站有武裝市集,我怎麼看都覺得前面只有一堆廢棄的貨櫃跟翻倒的遊覽車。這該不會又是你那種『我阿公說有就有』的直覺吧?」

「地圖是休息站牆上貼的啦!我撕下來的!」林鐵雄一邊推一邊喘氣,卻還是中氣十足地碎念,「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苗栗後龍這邊有個中繼市集,是超商聯盟的店到店中轉站,現在改成武裝市集。超商聯盟的人最精了,哪裡有路哪裡就有他們的物流車,連鮮師都不敢擋他們的送貨路線。我們的小鐵現在電力雖然回到八十趴,但瓦斯只剩一桶半,沙茶醬也快見底了,不去補貨,下次遇到大雞排喪屍要怎麼辦?拿鍋鏟跟牠相親嗎?」

推車側面那台用黑色電火布層層纏起來的舊收音機,滋滋兩聲後自己亮起了橘色的指示燈。這台吐槽彈幕系統自從吃了夏喬喬的五星好評之後,電力充足,話也變得更多了。

「歡迎收看《末日老闆帶著奧客去採買》第二集!」收音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綜藝腔,還自己配了購物台的背景音樂,「本節目由阿雄鐵板炒麵獨家贊助播出!目前戰況報告,林鐵雄選手推車時速每小時三公里,夏喬喬選手則呈現低血糖模式,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地抓著推車不放。根據本台美食雷達顯示,前方一點五公里處有大量人類活動跡象,以及……超商關東煮放了三個月的微妙酸味!」

「誰低血糖啊!我只是潔癖發作,不想踩到地上的不明黏液而已!」夏喬喬立刻炸毛,對著收音機大罵,「還有你那什麼雷達,關東煮放三個月根本不能吃,你以為大家都跟這個大叔一樣,什麼過期的醬料都敢拿來炒嗎?」

「過期的醬料才有靈魂啦!」林鐵雄立刻反駁,把推車煞車踩得嘎吱一響,「我阿公說醬油放越久越甘,沙茶放越久越香,只要沒有長毛,都可以救一下。妳這個奧客懂什麼,末日還挑食,會餓死餒!」

兩個人一邊鬥嘴,一邊終於推著小鐵繞過一排被當成路障的廢棄貨櫃,後龍休息站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跟清水休息站的死寂完全不同,這裡竟然是亮的。休息站原本的停車場被改造成一個用鐵皮、貨櫃、超商招牌拼湊起來的圓形堡壘,外圍焊上了尖尖的鐵刺,入口處掛著兩盞用發電機供電的大型探照燈,還有兩排寫著「全家」跟「小七」的旗幟迎風飄揚。旗幟下面,幾個穿著超商制服、戴著安全帽跟棒球手套的男人,正拿著無線電對講機,指揮幾台貼滿膠帶的物流小發財車進出。空氣裡混雜著泡麵、柴油、以及鐵板檯沒有洗乾淨的油耗味。

「哇,真的是市集!」夏喬喬眼睛一亮,毒舌模式暫時關閉,鑑定師的雷達打開了,「有味道!我聞到胡椒鹽跟過期芥末粉的味道,還有……瓦斯的味道,新的瓦斯!」

林鐵雄也深深吸了一口氣,職人的鼻子動了動,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香味仇恨值在這裡反而是安全的,因為整個市集到處都是人味、油味、汗味,鮮師就算聞到鐵板香,也不敢靠近這種到處都是鐵刺跟探照燈的地方。

三個人,不對,是兩個人加一台車,才剛推到市集門口,就被兩個超商聯盟的守衛攔了下來。守衛穿著已經褪色的深綠色制服,胸口的識別證上寫著「物流士」,手裡拿著一根用掃把柄改的長矛。

「站住!店到店寄件還是取件?有會員卡嗎?沒有會員卡一律不給進!」其中一個守衛大聲喊,語氣跟便利商店店員喊歡迎光臨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幾分兇狠,「現在物資管制,瓦斯一桶兩千,醬油一罐五百,胡椒鹽一包三百,要買就排隊,不買就滾!」

「兩千!你搶劫喔!」林鐵雄一聽價格,整個人跳起來,油漬圍裙都抖了一下,「末日前一桶瓦斯才六百多,你現在漲三倍是怎樣?我們是夜市攤販,不是盤子!」

「盤子?現在連盤子都沒得當啦,大叔!」另一個守衛冷笑,從旁邊的貨架上拿起一罐已經積滿灰塵的沙茶醬,隨手拋了拋,「愛買不買,後面還有很多掠奪者等著用搶的。你們這種流動攤販最沒信用,上次才有人推著推車來騙吃騙喝,吃完就跑,我們超商聯盟做生意,講求的是效率跟價格,沒錢就別想補貨。」

夏喬喬站在小鐵旁邊,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快速掃過市集內部那些堆在貨櫃裡的物資。她看到好幾箱醬料的外包裝都已經膨脹,標籤也褪色了,顯然放了很久。她的潔癖讓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卻也讓她的味蕾鑑定能力自動開啟。

「老闆,先不要吵。」她小聲拉了拉林鐵雄的圍裙,低聲說,「那些醬料不對勁,沙茶醬裡面的花生粉已經油水分離了,胡椒鹽也結塊了,搞不好受潮了。芥末粉那罐看起來倒是還可以,但放的位置太靠近瓦斯桶,可能已經被熱氣蒸過,嗆度會跑掉。這些人根本是把即期品拿出來哄抬價格,超商聯盟的物流再強,也擋不住時間。」

林鐵雄聽懂了,他的固執熱血立刻轉成精打細算的攤販模式。他把小鐵的煞車踩緊,鐵板蓋子打開一條縫,讓一點點熱氣透出來,卻又立刻蓋上,精準地控制香味不讓它飄太遠。

就在雙方僵持,超商守衛已經開始不耐煩地用長矛敲地時,市集入口的另一邊,突然傳來一陣極度浮誇、帶著回音的男聲,還伴隨著像是選秀節目開場的登登音效。

「各位親愛的末日倖存者!各位在場的鮮師與非鮮師朋友大家好!歡迎光臨——Ken食記末日美食節的現場直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發福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台用購物車跟喇叭拼湊而成的高台上,手裡拿著一支用超商麥克風改裝的金色麥克風,脖子上還掛著一台看起來很貴的單眼相機。他的頭髮抹得油亮,戴著一副復古圓框眼鏡,雖然鬍渣凌亂,但笑容卻充滿一種過氣網紅特有的自信與油膩。他身後的購物車上,竟然焊著一台林鐵雄很眼熟的舊收音機,只是那台收音機被加裝了好幾個天線跟一個像雷達一樣會轉動的鐵碗。

「自我介紹一下,小弟阿Ken,前美食YouTuber,頻道曾經有百萬訂閱,最高紀錄一支大胃王影片破三百萬點閱!專長是吃、拍、講幹話!」男人對著空氣拋了個媚眼,完全無視守衛的長矛,「雖然現在退流行了,但我的味覺跟我的嘴砲,可是跟瓦斯一樣,用不完!剛剛我在三公里外的風車旁邊,用我的美食聲納就聞到這裡有新鮮的鐵板味,還有奧客的抱怨聲,我就知道,一定有同行在這裡!」

林鐵雄跟夏喬喬對看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問號。夏喬喬立刻毒舌發動。

「又是你這種靠業配的部落客!」她毫不留情地吐槽,聲音大到整個市集都聽得見,「我記得你!Ken食記嘛!你那支業配胡椒餅的影片,我在大學報告裡還當成負面教材,說你為了錢什麼都敢說好吃,連胡椒餅裡面有頭髮都吃不出來!過氣就過氣,還敢自稱美食家?」

阿Ken被當眾戳到痛處,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用更浮誇的笑容蓋過去。他的自卑感讓他的聲音稍微抖了一下,卻又更大聲地拿起麥克風。

「小姐,話不能這樣說!業配是業配,味覺是味覺!我今天就是要證明,我阿Ken不是只會講幹話的過氣網紅!」他用力拍了一下身後那台改裝收音機,收音機上的鐵碗立刻嗡嗡轉動起來,發出像是蝙蝠回音一樣的聲波,「看到沒?這台是我改的吐槽彈幕系統二點零版,不但會講幹話,還搭載了美食聲納!靠著收集空氣裡油煙跟香料的震動,我可以嗅出三公里內的活人聚落,還能分辨哪個是鮮師、哪個是活人!剛剛就是它告訴我,這裡有兩個活人推著一台很燙的鐵板,旁邊還有三個想打劫的白目!」

他話才說完,市集外圍的鐵皮牆外,突然傳來幾聲不懷好意的口哨聲。三個穿著破爛夾克、臉上刺著刺青的掠奪者,從貨櫃的陰影裡鑽出來,手裡拿著扳手跟球棒,顯然是盯上小鐵這台看起來物資豐富的推車很久了。

「超商聯盟的規矩是價高者得,我們沒錢買,那就用搶的啦!」帶頭的掠奪者舔了舔嘴唇,看著小鐵上那桶半的瓦斯跟夏喬喬帆布袋裡露出來的幾包麵條,「把推車交出來,還有那個女的,留下來幫我們洗碗!」

超商守衛看到掠奪者,竟然往後退了一步,擺出一副不關我們事的樣子。顯然在這個武裝市集,只要不搶超商的貨,私人恩怨他們是不管的。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懸疑詭譎。林鐵雄下意識把夏喬喬擋在身後,手已經摸上小鐵側面的電磁鍋鏟。夏喬喬則緊緊抱住五星好評板,腦子裡快速計算著如果真的打起來,哪一罐過期醬料可以當武器。

而阿Ken,這個被夏喬喬罵到臉上無光的過氣部落客,卻在此時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他深呼吸,把麥克風的音量直接轉到最大,對著天空大喊。

「各位觀眾!現在為您插播一則緊急快報!歡迎光臨末日美食節目之——如何用聲音把鮮師騙得團團轉!」

他的聲音透過那台改裝的彈幕喇叭,瞬間被放大數十倍,尖銳又浮誇的綜藝腔調像是一道音波牆,直接往市集外擴散出去。原本在遠處遊蕩、被鐵板餘香吸引過來的幾隻鮮師,聽到這突如其來、像是選秀節目主持人大吼大叫的聲音,對聲音極度敏感的本能立刻被干擾,牠們捂著耳朵,不再朝著香味走,反而開始在原地打轉,互相碰撞,發出困惑的嘶吼。

「聲音誘導!」林鐵雄眼睛一亮,立刻懂了阿Ken的戰術。鮮師對聲音敏感,但如果聲音太過浮誇、太過吵雜、頻率太亂,牠們的聽覺就會當機,就像人聽到指甲刮黑板的聲音會頭皮發麻一樣。

「阿Ken先生,幫我爭取三十秒!」林鐵雄大吼,一把掀開小鐵的醬料箱。夏喬喬也立刻會意,她的鑑定師能力在此時發揮到極致。

「芥末粉!那罐綠色的!拿那罐!」夏喬喬指著貨架角落一罐被守衛嫌棄、包裝都破掉的芥末粉,「那罐雖然受潮結塊,但芥末的嗆度還在,拿來做催淚彈剛好!還有胡椒鹽,那包結塊的胡椒鹽,裡面有粗鹽顆粒,拿來當散彈最痛!」

林鐵雄的動作快如閃電。他把芥末粉整罐倒進一個用沙茶醬空罐改的小鐵盒裡,加入一點點米酒,用力搖晃。米酒讓芥末粉快速揮發出嗆人的氣體。接著他又把那包結塊的胡椒鹽全部倒進另一個瓦斯噴嘴的加壓口袋裡,胡椒鹽的粗顆粒在裡面喀啦喀啦作響。

掠奪者看到林鐵雄在那邊搞醬料,還以為他在煮菜,帶頭的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大叔你是要請我們吃飯嗎?拜託,末日還炒菜,你腦子壞掉啦!」

回應他的是林鐵雄直接把第一個芥末鐵盒往他臉上砸過去。

砰!鐵盒在掠奪者腳邊炸開,綠色的粉末瞬間膨脹成一團嗆人的煙霧。掠奪者吸了一口,立刻眼淚鼻涕一起噴出來,跪在地上瘋狂咳嗽,眼睛完全睜不開。

「這叫芥末催淚彈啦!阿公教的,嗆度比瓦斯還強!」林鐵雄大喊,第二個胡椒鹽口袋已經接上瓦斯噴嘴的加壓管線。

「換我!換我!」阿Ken看到有效,綜藝魂完全燃燒,他把麥克風當成鼓棒,一邊敲著收音機一邊用更浮誇的旁白大吼,「現在林鐵雄選手使出傳說中的胡椒鹽散彈槍!這一發下去,保證讓對方鹹到懷疑人生!觀眾朋友,記得按讚訂閱開啟小鈴鐺!」

轟!林鐵雄按下加壓鈕,胡椒鹽跟粗鹽的混合物像散彈一樣噴射而出,雖然沒有致命,但打在第二個、第三個掠奪者的臉上跟手上,立刻又痛又嗆又鹹,三個人抱著臉在地上打滾,慘叫聲比鮮師還大聲。

整個武裝市集的人都看傻了。超商守衛手裡的長矛都忘了要舉起來,夏喬喬則趁亂衝到貨架旁,一把抱起那罐被鑑定為還能用的胡椒鹽跟另外半罐米酒,塞進小鐵的置物箱。

鮮師群因為阿Ken持續不斷的浮誇播報,完全找不到方向感,在市集外圍繞圈圈,根本沒辦法衝進來。掠奪者則被芥末跟胡椒鹽弄得失去戰鬥力,連滾帶爬地逃出市集。

阿Ken這才把麥克風音量關小,整個人像是剛跑完馬拉松一樣,扶著購物車喘氣,額頭全是汗。他的花襯衫背後已經被汗水浸濕,但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種久違的、像是影片破百萬點閱時的興奮與得意。

「怎麼樣?」他看著夏喬喬,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我的……我的聲納跟旁白,還算有用吧?不是只會講幹話吧?」

夏喬喬看著這個剛剛還被她罵到臭頭、現在卻用最蠢的方法救了大家一命的過氣網紅,嘴巴張了張,毒舌的話卡在喉嚨。她推了推黑框眼鏡,別過頭去,用一種傲嬌到不行的語氣小聲說。

「吵是吵了一點啦……但、但至少比你的業配影片好看一點點。一點點而已喔!不要誤會了!」

林鐵雄則直接走過去,用那隻布滿燙傷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阿Ken的肩膀。

「兄弟,你這招有料!」他咧開嘴笑,露出被油煙燻黃的牙齒,「會改裝收音機、會用聲音騙鮮師,還會自己配音效,你根本是天才!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我們要去找中央廚房,就缺一個會探路、會吵到讓鮮師頭暈的情報員!我出鐵板,你出嘴砲,怎麼樣?」

阿Ken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過氣的騙子,想在這個武裝市集換一點物資就離開,沒想到會被一個看起來最固執、最不像會欣賞他這種網紅的中年大叔邀請。他的眼睛有點紅了,但立刻又用油嘴滑舌掩飾過去。

「咳咳,本大師的出場費很貴的喔!」他清了清喉嚨,重新掛起那個自戀的笑容,拍了拍身後那台嗡嗡作響的美食聲納,「不過看在你們的推車這麼有個性、還有這位小姐雖然嘴巴毒但味覺還不錯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加入一下啦!先說好,我的頻道要復活,到時候你們都要當我的來賓,幫我衝點閱率!」

「誰要當你來賓啊!自戀狂!」夏喬喬立刻回嘴,但手卻很誠實地幫阿Ken把散落在地上的麥克風線撿起來。

林鐵雄大笑,把小鐵的扶手分了一邊給阿Ken。阿Ken立刻把自己的購物車跟小鐵用一條鐵鍊綁在一起,還把那台升級版的吐槽彈幕收音機跟小鐵原本的收音機並排貼在一起,兩台收音機同時滋了一聲,像是互相打招呼一樣,隨即開始鬥嘴。

「歡迎新夥伴加入!本車車隊人數增加!目前戰力:鐵板一座、奧客一名、過氣網紅一名!」舊收音機用哀怨的語氣說。

「糾正是人氣網紅!即將東山再起的人氣網紅!」新收音機立刻用更吵的聲音反駁。

三個人推著一台車,外加一台購物車,在武裝市集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緩緩駛出後龍休息站的大門。超商聯盟的守衛看著他們離開,沒有再阻攔,只是用對講機快速通報著什麼。

西濱公路的風再次吹來,這一次,除了海味跟鐵板味,還多了一種喋喋不休的綜藝味。阿Ken一邊推車,一邊已經開始對著麥克風試播,美食聲納的鐵碗持續轉動,發出穩定的嗡鳴。

「根據本台最新美食聲納顯示,前方高架橋下有大量澱粉類香味,疑似是傳說中的芋圓喪屍出沒地帶!」阿Ken的聲音在風中飄揚,「各位觀眾,我們下一站,台中高架橋太陽能社區,將為您帶來黏到讓你輪胎拔不起來的驚悚體驗!敬請期待!」

林鐵雄跟夏喬喬對看一眼,兩個人同時嘆了一口氣,卻又同時笑了出來。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往北的公路上。遠方高架橋的太陽能板在餘暉中閃著微弱的光,像是一座等待被叫醒的社區。而在更遠的地方,中央廚房的傳說,正等著這支越來越吵鬧的車隊去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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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偶像的螢光棒求救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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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高架橋的影子在傍晚的時候會變得很長很長,像一把巨大的灰色尺,橫著量過整個廢棄的平面道路。西濱公路從後龍一路往南接回台中港線,柏油被連日的大太陽曬到龜裂,裂縫裡長出細細的雜草,風一吹就搖。高架橋上原本是車流最兇的台六十一線延伸段,現在橋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台被推到路邊的聯結車,車斗裡還堆著當初來不及送進夜市的冷凍芋圓包,包裝破了,紫色的粉末撒了一地,被雨水泡過又曬乾,變成一塊塊像是水泥的硬塊。

小鐵推車嘎吱嘎吱地被推著前進,速度比早上慢了很多。林鐵雄的油漬圍裙已經被汗水浸到顏色變深,手臂上的燙疤在夕陽下發亮,他每推一步就要看一次輪胎。夏喬喬坐在推車側邊的折疊椅上,霧粉色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一直盯著後面那台用購物車改的情報車。阿Ken正把脖子上的單眼相機當成望遠鏡,一下看橋上一下看橋下,嘴裡還不忘播報。

「各位觀眾,現在時間傍晚六點四十二分,本車隊目前位置,台中高架橋太陽能社區入口,根據本台美食聲納最新探測,橋下社區的氣味組成非常複雜!」阿Ken把金色麥克風舉到嘴邊,聲音透過兩台並排的吐槽收音機同時放大,帶著誇張的迴音,「有太陽能板過熱的塑膠味,有便當酸掉的餿味,還有一種非常黏稠的、甜甜的澱粉味!這味道我熟啊,這是九份芋圓的味道!而且是放了三個月、已經發酵到會牽絲的那種芋圓味!」

舊收音機立刻接話,語氣像是購物台主持人快要斷氣,「警告警告,人情味發電機目前電力七十八趴,小鐵輪胎壓力正常,但前方路面異常反光,疑似有不明黏液,建議減速慢行,否則本主持人將現場示範什麼叫原地打滑!」

新收音機不甘示弱,用更吵的綜藝腔蓋過去,「本台阿Ken情報局補充說明,高架橋上的太陽能板社區是末日後少數還能自行發電的地方,傳說中住在橋墩裡的居民靠著偷接太陽能板的電,過著日光燈養小白菜的生活,非常克難,也非常省電!缺點就是,一到晚上,整座橋就像停電的百貨公司,黑到連自己的手都看不到!」

夏喬喬把五星好評板抱在胸前,毒舌雷達自動開啟,「所以你所謂的情報就是把太陽能板跟小白菜放在一起講?我還以為你會說哪裡有乾淨的水可以洗手。老闆,我覺得你的新夥伴講的話比他的業配還不值得相信。」

「不要這樣啦,喬喬小姐,」阿Ken立刻轉頭,對著夏喬喬拋了個油膩的媚眼,「我的聲納是真的有科學根據的,靠的是油煙震動頻率分析,不是靠感覺。妳看那個黏液——」

他話還沒說完,小鐵的前輪突然發出一聲像是踩進麻糬堆裡的噗啾聲,整台推車猛地往前頓了一下,林鐵雄整個人往前撲,手差點按到還熱著的鐵板上。

「小鐵!」林鐵雄大喊,第一時間不是看自己的手,而是抱住推車的扶手,像是抱住自己的老婆,「怎麼回事?輪胎卡住了?」

低頭一看,三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氣。小鐵的兩個前輪,已經有一半陷進了一攤半透明、帶著淡淡紫色、表面還冒著小泡泡的黏稠物裡。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煮過頭的芋圓湯,又像是被太陽曬到融化的地瓜圓,黏度驚人,輪胎的紋路完全被糊住,連鋼圈都拔不出來。空氣裡那股甜甜的澱粉味瞬間變得濃烈到嗆鼻。

「芋圓喪屍!」夏喬喬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慌張,她對味道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我在學校報告裡看過,九份那邊的芋圓喪屍最麻煩的就是這個,牠們生前是做手工芋圓的師傅,感染鮮師菌之後,體液變成超強黏膠,走到哪黏到哪,連捷運的手扶梯都被牠們黏到停擺過!這攤黏液是新鮮的,表示本尊就在附近!」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高架橋下的陰影裡,慢慢晃出三道身影。那已經不能算是人了,身體像是被無數顆芋圓跟地瓜圓黏在一起組成的,皮膚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紫灰色,每走一步,腳底就拉出長長的絲,整條馬路都被牠們拖出一條亮晶晶的軌跡。牠們的嘴裡還不斷滴出同樣的黏液,滴到地上就發出滋滋的聲音。最可怕的是牠們的鼻子,因為對香味仇恨值的執念,牠們正朝著小鐵還殘留的豬油味,一步一步挪過來,雖然慢,但每一步都讓小鐵的輪胎陷得更深。

林鐵雄立刻做出職人判斷,他用鍋鏟用力去撬輪胎,結果鍋鏟的頭也被黏住了,拔起來的時候還牽出一條長長的絲,像是起司一樣。「可惡,這比我阿嬤煮的湯圓還黏!阿Ken,快用你的噪音把牠們吵走!像上次在後龍那樣!」

阿Ken二話不說把麥克風音量轉到最大,正準備開始他的浮誇旁白,高架橋上方卻先傳來另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非常微弱、斷斷續續,卻努力想要唱得清亮的歌聲。

「就算世界都安靜了——也要記得你的名字——」

歌聲帶著顫抖,像是感冒又像是哭過,透過高架橋的鋼樑結構,有一種空靈的回音。三個人同時抬頭,只見高架橋最上層的護欄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揮舞著兩根螢光棒。那螢光棒已經快沒電了,一根是粉色一根是金色,光芒一閃一閃,像是快要熄滅的星星。

那是個看起來十九歲左右的少女,淺金色的長髮在風裡飄,手裡的螢光棒比她的手腕還粗。她穿著一件已經褪色、肩線鬆掉的偶像打歌服,裙襬被勾破了,外套綁在腰上,腳上卻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軍靴,顯然是在這裡困了很久。她的臉蛋非常精緻,卻帶著一種熬夜又缺水的疲倦,眼睛紅紅的,卻還是努力擠出偶像式的笑容,對著橋下大喊。

「有人嗎!拜託!有沒有人聽得到!我這裡有小朋友!需要幫忙!」少女的聲音喊到破音,手上的螢光棒揮得更快,「我叫鹿希希!是……是高雄瑞豐夜市出道的偶像!那個……已經解散的那個團體的主唱!如果你們聽得到,請幫幫我們!」

夏喬喬愣住了,她認得這個聲音,末日前她曾在影片網站上滑到過這個女孩的表演,點閱率只有幾千,底下留言還有人說唱得太小聲。阿Ken則是職業病發作,立刻把麥克風對準橋上,「觀眾朋友,突發狀況!高架橋上出現野生偶像!而且還會發光!這是不是傳說中的應援色求救信號!」

林鐵雄沒有時間吐槽,他注意到鹿希希背後的橋墩陰影裡,還躲著三四個更小的身影,是幾個大概國小年紀的孩子,正抱在一起發抖。顯然這個太陽能社區原本是他們的避難所,但芋圓喪屍的黏液已經把唯一的下橋樓梯整個糊住,他們被困在橋上,下不來,也不敢大聲呼救,怕引來更多鮮師。鹿希希的歌聲,其實是為了安撫那些孩子,同時用最溫柔的方式求救,因為鮮師對尖叫聲最敏感,對歌聲反而會困惑。

「那個孩子……她在用歌聲控制香味仇恨值!」林鐵雄突然懂了,他是夜市出身,對聲音跟味道的關聯比誰都清楚,「鮮師對鐵板的爆香毫無抵抗力,但對有旋律的聲音會短暂分心!她唱歌的時候,芋圓喪屍的動作真的有變慢!」

果然,原本朝著小鐵前進的三隻芋圓喪屍,在聽到鹿希希的歌聲後,腳步出現了遲疑,牠們的頭轉向橋上,鼻子在空氣中嗅來嗅去,像是搞不懂到底該追哪一個味道。這讓小鐵的輪胎暫時沒有再往下陷,但也讓整個場面的香味仇恨值徹底亂掉,鐵板殘留的豬油味、芋圓黏液的甜味、還有孩子們身上淡淡的汗味,全部混在一起,引得遠處更多黑影正在慢慢靠近。

「不能這樣拖下去,味道一亂,屍群會全部被引過來!」林鐵雄咬牙,他看著被黏住的小鐵,心痛到像是看到自己的腳被黏住,「阿Ken,有沒有辦法讓她的歌聲變大聲,蓋過我的鐵板味?我們要把喪屍往同一個方向引!」

阿Ken摸著下巴的鬍渣,大腦飛快運轉,過氣網紅的自卑在此刻變成急於表現的動力,「有!把我的彈幕喇叭接上她的頻率!我可以把她的歌聲放大十倍,變成指向性的音波!就像演唱會的喇叭一樣,指哪打哪!但是……林老闆,你要負責把香味也集中,不然聲音跟味道打架,喪屍會直接瘋掉,到時候更難處理!」

「香味交給我!」林鐵雄毫不猶豫,他掀開小鐵的鐵板蓋,從最底層的暗格裡拿出一小塊用報紙包著的、已經有點發黃的豬油塊。這是他從逢甲帶出來最後的寶貝,是他阿公自己煉的豬油,香味最純,也最濃,一直捨不得用。「喬喬,幫我把火開到最大!希希小姐,拜託妳再唱大聲一點!要唱那種讓人想跟著搖螢光棒的歌!」

夏喬喬雖然滿臉嫌棄豬油塊看起來很油,但還是立刻蹲下來幫忙轉動瓦斯閥門。阿Ken則是手忙腳亂地把自己購物車上的改裝收音機跟喇叭,用一條長長的電線往橋上拋,鹿希希在橋上接住,立刻把喇叭對準自己。

鐵板在猛火下瞬間升到最高溫,林鐵雄把豬油塊直接丟上去,沒有放麵,沒有放菜,就只是讓豬油自己滋滋作響。那一瞬間,一股霸道到不講理的焦香猛地炸開,比任何蒜香炒麵都還要濃烈一百倍,是最原始的、動物性油脂被逼到極限的香氣。香味仇恨值瞬間被拉到最高,三隻芋圓喪屍的眼睛同時發亮,口水滴得更兇,全部轉頭死死盯住小鐵的鐵板。

「就是現在!希希!唱!」林鐵雄大吼,汗水從他的額頭滑進眼睛裡,他卻連擦都不擦。

鹿希希在橋上被突如其來的喇叭音量嚇了一跳,但偶像的本能讓她立刻抓住麥克風,她看著橋下那個為了救她們而把最後一塊豬油都拿出來的中年大叔,還有那台被黏住卻還努力發光的推車,原本缺乏自信、害怕被遺忘的恐懼,突然被一種被需要的勇氣取代。她不再是那個解散後只能在瑞豐夜市空舞台上對著空氣唱歌的落魄偶像,她現在的歌聲,真的有人在聽,真的能救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唱出她出道曲裡最高亢的那一段副歌,聲音透過阿Ken的擴大喇叭,變成一道清亮的光束,直直射向橋下的另一端,遠離小鐵的方向。

「發光吧!就算只有一個人看著也好!」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芋圓喪屍對聲音跟香味同時敏感,當最濃的香味跟最亮的歌聲出現在兩個相反的方向時,牠們的大腦徹底當機。牠們先是朝著鐵板走了兩步,又被歌聲拉回去,黏稠的身體在原地打轉,腳下的黏液被自己踩得亂七八糟,反而讓原本黏住小鐵的膠狀物被拉扯鬆動。

「有效!牠們在互打!」阿Ken興奮地大叫,立刻用旁白補刀,「各位觀眾現在看到的是,芋圓喪屍左右為難綜合症,俗稱選擇障礙!左邊是豬油爺爺的誘惑,右邊是偶像天使的召喚,牠們到底該選哪邊呢?讓我們看下去!」

夏喬喬趁著黏液鬆動的瞬間,用盡力氣去推輪胎,她的帆布袋都掉在地上,五星好評板也沾到紫色的黏液,「老闆!快!現在推!輪胎可以動了!」

林鐵雄用肩膀頂住推車,手上的電磁鍋鏟已經充能完成,發出嗡嗡的藍光,他不是要打喪屍,而是把鍋鏟的電磁力開到反向,用斥力去震開輪胎上殘留的黏膠。噗的一聲,小鐵的前輪終於從泥沼裡拔出來,帶起一大坨牽絲的紫色膠體。

但就在此時,其中一隻最壯碩的芋圓喪屍,似乎決定放棄思考,直接朝著香味最濃的小鐵撲過來,牠的身體張開,像一張巨大的紫色麻糬網,要把整台推車重新黏住。

鹿希希在橋上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跳快到要從胸口跳出來。她手裡的兩根螢光棒,因為阿Ken喇叭的電流回充,竟然開始發出不正常的強光,原本粉色跟金色的光,變成刺眼的白光,棒身也開始發燙。她想起自己改裝螢光棒的習慣,為了讓應援更亮,她曾經把電池換成高功率的鋰電池,還加了小小的爆閃線路,只是從來沒敢真的用過。

「林老闆!低頭!」鹿希希用她最大的聲音尖叫,然後把兩根已經過熱的螢光棒,用力朝著那隻撲過來的芋圓喪屍丟下去。

兩根螢光棒在半空中劃出兩道光軌,精準地砸在芋圓喪屍的頭上,下一秒,轟的一聲,白光炸開,不是爆炸,而是像是幾十台相機同時閃光燈全開的強烈閃光。芋圓喪屍對光線沒有抵抗力,更何況是這種直射眼睛的爆閃,牠捂著臉發出淒厲的嘶吼,黏稠的身體像是被燙到一樣快速收縮,腳下的黏液也瞬間失去活性,變成一灘軟軟的粉。

「閃光彈!是閃光彈!」夏喬喬驚呼,隨即立刻吐槽,「妳這個偶像改裝螢光棒改成武器是怎樣!應援應到要打喪屍嗎!也太硬核了吧!」

阿Ken則是直接跪在地上,抱著頭大喊,「太刺眼了!我的眼睛!我的百萬點閱的眼睛!希希小姐妳這是犯規啊!偶像怎麼可以比網紅還會搶鏡頭!」

林鐵雄抓準這個空檔,把鐵板上的豬油火關掉,香味瞬間收斂,然後用電磁鍋鏟的背面,用力往那隻被閃到暈眩的芋圓喪屍身上一拍。鍋鏟的電磁力加上他壯碩手臂的力量,直接把那坨紫色的黏稠物拍飛出去,撞在高架橋的橋墩上,黏在上面動彈不得。剩下兩隻喪屍因為失去同伴的氣味指引,又被鹿希希持續的歌聲牽引,慢慢地被引到橋的另一頭,遠離社區。

危機解除,橋下的馬路只剩下一灘灘失去黏性的紫色粉末,和一台終於脫困的小鐵。林鐵雄癱坐在地上,夾腳拖都鬆脫了一隻,圍裙上沾滿紫色粉末。夏喬喬扶著推車喘氣,阿Ken則是忙著檢查他的收音機有沒有被閃光弄壞。

高架橋的樓梯終於不再被黏液堵住,鹿希希帶著那幾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從橋上跑下來。她的打歌服裙襬沾滿灰塵,手裡已經沒有螢光棒了,臉上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傻傻的笑。她跑到林鐵雄面前,看著這個滿身是油、卻為了救她們把最後一塊豬油都用掉的大叔,眼淚突然就掉下來。

「對不起……我、我本來不敢唱那麼大聲的,我怕吵到鮮師,會害死大家。可是……可是妳們真的聽到了。」鹿希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剛剛元氣滿滿的偶像外殼完全碎掉,露出裡面那個害怕被遺忘、害怕歌聲沒人聽見的十九歲少女,「我……我可以在你們的車隊唱歌嗎?我不要一個人被留在橋上,我不要再被忘記了。我的歌……如果真的能幫上忙,能當你們的導航,能讓大家不那麼害怕,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會當你們的療癒擔當,我會很努力的!」

她說到最後,直接對著林鐵雄九十度鞠躬,長長的淺金色頭髮垂下來,肩膀因為啜泣而抖動。那幾個孩子也跟著她一起鞠躬,其中一個還把手裡緊緊抓著的、已經沒電的粉色螢光棒遞給林鐵雄,像是獻上寶物。

林鐵雄看著眼前這個哭到妝都花的少女,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用力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逢甲夜市,鐵板剛熱起來卻一個客人都沒有的時候,也是這樣害怕,害怕叫賣聲沒人聽見,害怕自己守了一輩子的攤子就這樣安靜地消失在末日裡。他伸出那隻布滿燙疤、還沾著豬油的大手,輕輕拍了拍鹿希希的頭,力道像是在拍一塊剛煎好的玉子燒。

「傻孩子,哭什麼啦,」他的聲音有點啞,卻充滿台式大叔特有的溫暖,「妳的歌聲那麼亮,比我的鐵板還亮,怎麼會沒人聽見。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我們車隊的導航兼主唱啦!我的鐵板負責讓大家吃飽,妳的歌負責讓大家記得,吃飽之後還要笑。我們小鐵最缺的就是這個,缺一個會發光的聲音!」

夏喬喬在旁邊看著,推了推眼鏡,把臉別過去,嘴上卻很誠實地小聲說,「哼,唱得還可以啦……至少比阿Ken的旁白好聽一百倍。加入可以,但妳要負責教我怎麼在末日還能保持髮色不掉色,我的霧粉色都快被風吹成稻草色了。」

阿Ken立刻把麥克風遞到鹿希希嘴邊,眼裡閃著即將東山再起的光芒,「希希小姐!歡迎加入Ken食記……不,是歡迎加入小鐵環島夜市車隊!從今天起,妳就是本台的特約療癒主播!來,對著鏡頭說一句,『大家好,我是鹿希希,請多多指教!』我們來錄一個末日偶像出道短片,點閱率一定破萬!」

鹿希希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溫暖包圍,破涕為笑,她接過阿Ken的麥克風,卻沒有說制式的招呼語,而是清了清喉嚨,輕輕哼起剛剛那首歌最溫柔的結尾,歌聲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太陽能社區裡,輕輕飄向高架橋的鋼樑,連那幾個孩子都跟著小聲哼起來。

舊收音機跟新收音機同時滋滋作響,這次沒有鬥嘴,而是同步播放出一行像是彈幕一樣的文字,「歡迎新成員鹿希希加入,人情味發電機電力回升至八十五趴,療癒能量充能中……」

夜色終於完全降臨,高架橋上的太陽能板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小鐵的輪胎被夏喬喬跟阿Ken用剩下的米酒擦乾淨,鹿希希跟孩子們被安排在推車最溫暖的鐵板後方,那裡還有餘溫。林鐵雄重新推起扶手,這一次,推車的重量似乎變輕了,因為車上多了一個會唱歌的靈魂。

車隊緩緩駛離高架橋,往台北的方向前進。遠方的夜空中,台北捷運地下城的入口燈光,正像另一種螢光棒一樣,微弱地閃爍著,等待著這支越來越吵鬧、卻也越來越溫暖的夜市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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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捷運洞穴人的地下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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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的西濱公路像是被海風反覆沖刷過的舊錄影帶,畫面模糊,聲音只剩下風切過鐵皮招牌的尖銳碎響。林鐵雄推著小鐵,夾腳拖的鞋底磨在龜裂的柏油上發出細細的唧唧聲,汗水順著黝黑的脖頸流進油漬圍裙的領口,手臂上那排被鐵板燙出的疤痕在月光下淡成一種暗銅色。推車的鐵板還留有餘溫,上頭蓋著一塊洗到發白的帆布,底下壓著最後一罐沙茶、一小袋胡椒鹽,以及夏喬喬堅持要用塑膠袋分裝好才肯帶上車的芥末粉。小鐵的人情味發電機在儀表板上穩定地亮著綠燈,八十五趴的電力讓抽油煙機的濾網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是一隻累了卻還不肯睡的貓。

夏喬喬坐在推車側邊的折疊椅上,霧粉色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打結,她把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手裡抱著那塊已經被豬油噴到有點透明的五星好評板,帆布袋裡還塞著鹿希希送給她的半支螢光棒,沒電了卻被她當成護身符。她的潔癖在末日裡變成一種精準的生存技能,剛剛才用阿Ken從後龍市集換來的米酒把小鐵的扶手擦過一遍,現在又盯著林鐵雄的圍裙皺眉。鹿希希坐在推車後方的置物架上,淺金色長髮用一條黑色髮圈束成低馬尾,打歌服的外套披在肩上,軍靴輕輕晃著,手裡抱著那個從高架橋上帶下來的舊喇叭,喇叭的線還纏在阿Ken的購物車上。她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卻還是習慣性地小聲哼歌,哼到一半又怕吵到什麼,立刻把聲音收回去。

阿Ken的購物車改裝情報車跟在小鐵後面,車頭焊著一支從休息站拔來的路燈當天線,車斗裡堆滿收音機、麥克風和一堆他自稱是美食聲納的鍋蓋與鐵盤。他的花襯衫在夜風裡飄起來,復古圓框眼鏡反射著儀表板的綠光,整個人看起來既狼狽又莫名有精神。他把單眼相機的鏡頭蓋拿下來又蓋回去,嘴裡念念有詞,忽然把金色麥克風舉到嘴邊,用一種刻意壓低卻還是很浮誇的氣音播報。

「各位深夜食堂的聽眾,現在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本台Ken食記獨家美食聲納偵測到,前方三公里處有強烈的封閉空間澱粉味與消毒水味混合體,根據本台過去採訪三十家捷運站周邊小吃的經驗,這不是永和豆漿,也不是地下街的關東煮,這是——台北捷運地下城的味道!而且是非常新鮮的、剛拖過地的那種。」

舊收音機立刻滋滋兩聲,用一種剛睡醒的沙啞聲吐槽,「本台人情味發電機提醒,電力八十五趴,瓦斯剩餘兩罐半,醬油剩半瓶,芥末粉受潮風險百分之四十七,建議不要再形容味道,直接說前面有洞可以躲比較實在。」

新收音機不甘示弱,用綜藝節目倒數的語氣補刀,「警告警告,根據阿Ken情報局不負責任統計,台北捷運地下城自鮮師菌爆發後已被洞穴人全面佔領,洞穴人特性,排外、守規矩、超愛糾正別人不戴口罩跟不靠右站好,平均每三句話就會報一個站名,請各位乘客小心月台間隙!」

夏喬喬把五星好評板抱得更緊,毒舌模式自動啟動,「所以你的聲納除了聞到拖地味,還有聞到什麼可以吃的嗎?沒有的話就把麥克風關小聲一點,香味仇恨值在隧道裡會被放大十倍,你這樣大聲播報是怕鮮師找不到我們嗎?」

林鐵雄沒有接話,他推著小鐵的手忽然收緊,眼睛直直盯著前方。西濱公路的盡頭,接上台北市區的引道已經完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沙包與捷運用圍欄半封住的下坡入口,入口上方那塊原本寫著台北車站的藍色指標,現在被噴漆改成七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請刷卡進站靠右站好。指標下方掛著一串已經沒電的紅色霓虹,只剩下進站兩個字還微弱地閃著,像是一隻半閉的眼睛。入口處漆黑一片,只有深處透出一點點極淡的黃光,像是有人在地底點了盞小燈。風從洞口吹出來,帶著一股久違的、乾淨的冷氣味,還有淡淡的漂白水與鐵鏽混合的氣味,跟夜市的油煙味完全相反。

「就是這裡。」林鐵雄低聲說,聲音有點啞。他想起阿Ken在高架橋下用收音機拼湊出的情報,中央廚房的批發冷凍倉庫不在地面,而是在瑞豐夜市地底,但入口的鑰匙與路線圖被末日前最後一批捷運維修班封存在台北捷運的行控中心。想要北上士林再南下高雄,就必須先通過這條地下迷宮。他的手不自覺摸了摸小鐵的扶手,像是安撫老夥伴,「小鐵,進去之後火要關小,煙要關小,我們輕輕走,不要吵到人家。」

鹿希希把喇叭抱得更緊,小聲問,「林大哥,洞穴人會不會很兇?我之前在瑞豐夜市的地下街表演過,那裡的迴音很大,唱一句會變三句,他們會不會不喜歡有人唱歌?」

「不會,妳的歌聲在隧道裡是最有用的導航,」林鐵雄回頭對她笑了笑,眼神憨直卻堅定,「但是進去之後我們先聽主人的規矩,夜市做生意也是這樣,到人家地盤就要照人家的規矩擺攤,這叫尊重。」

四個人把推車的輪子用布條纏好,減少與地面的摩擦聲,瓦斯總開關轉到最小,鐵板的火完全熄掉,只留下一點點餘溫。阿Ken把麥克風的電池拔掉,換成一條細細的耳機線,舊收音機與新收音機也被轉到靜音,只剩下儀表板的綠燈還亮著。夏喬喬從帆布袋裡拿出兩片末日前在清水休息站順手拿的醫療口罩,分給林鐵雄與鹿希希,自己也戴上,還不忘把口罩的鐵線壓好。「潔癖不是病,是禮儀,」她悶悶地說,「要進人家家裡,至少把口罩戴好。」

推車緩緩滑進下坡道,黑暗像是溫暖的泥水一樣包上來。隧道裡的空氣涼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牆上的磁磚還很乾淨,甚至看得出每天有人擦拭的痕跡,地上貼著黃色的排隊線與請勿飲食的貼紙,每隔幾公尺就有一張手寫的站名牌,用奇異筆寫著台北車站、善導寺、忠孝新生,箭頭指著不同方向。遠處傳來極輕的滴水聲,還有更輕的、像是許多人同時屏住呼吸的聲音。

他們才推進不到二十公尺,黑暗裡忽然亮起七八盞頭燈,光束全部對準他們的臉,刺得人張不開眼。頭燈後面是一群穿著拼湊捷運維修制服的人,每個人都戴著印有台北捷運標誌的安全帽,帽子上綁著手電筒,手裡拿著由站牌改裝的長拐杖與由票匣門拆下來的盾牌,盾牌上還貼著請勿衝門的貼紙。他們的臉在強光下看起來瘦而戒備,動作整齊,靠右站成一排,把整個隧道堵得密不透風。一種無聲的壓迫感讓連綜藝感十足的阿Ken都不敢亂動。

人群分開,一個駝背瘦小的老翁拄著拐杖慢慢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明顯太大件的捷運維修制服,領口別著一排已經褪色的悠遊卡,頭上的安全帽燈光比別人都亮,照得他混濁的雙眼像是兩顆小燈泡。他的拐杖是用一整根捷運站名立柱磨成的,上頭刻滿密密麻麻的站名,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咚咚聲。這個人就是鼠王陳伯,台北捷運地下城的中立領袖。

陳伯沒有看推車,也沒有看人,他的眼睛先掃過小鐵的輪子有沒有壓到黃線,再掃過每個人有沒有戴口罩,最後停在林鐵雄沒有靠右推車的站位上,眉頭立刻皺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在隧道裡被放大過的、神經質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

「台北車站,月台不准飲食,推車不准並排,進站要刷卡,口罩要戴好,靠右站好,手扶梯不要走動。」陳伯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咚的一聲在隧道裡迴盪,「你們,四個,兩個推車,沒有刷卡,沒有靠右,鐵板還在發燙,這是違規,違規就要出去。出去,往善導寺方向出去,不要走忠孝新生,忠孝新生在施工。」

阿Ken下意識想舉麥克風解釋,卻被夏喬喬一把拉住。林鐵雄把推車穩穩停在黃線後半步,沒有再往前,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洞穴人都愣住的動作。他把本來就戴好的口罩再往上拉緊,把夾腳拖的腳尖往右挪了半步,確定自己完全站在靠右的格子裡,然後對著陳伯,深深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夜市裡對著隔壁攤的阿伯打招呼那樣,帶著一種職人的鄭重。

「陳伯,不好意思,第一次來,不懂規矩,歹勢啦。」林鐵雄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卻很清楚,「我們是從逢甲來的流動攤販,本來在西濱公路走,聽人說這條隧道可以往北走,想跟您借個路。我們知道這裡不能爆香,所以火已經關了,煙也關了,推車我們會用牽的,不用推的,不會壓到線。您說要刷卡,我們沒有悠遊卡,但是我們有這個。」

他從圍裙最裡層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鐵盒,鐵盒打開,裡面是兩顆還帶著殼的雞蛋、一小包切好的韭菜、一小匙太白粉,以及他從清水休息站救夏喬喬時就一直省著沒用的最後一點豬油膏。這是做蚵仔煎的材料,是他原本要留到中央廚房才要用的寶貝。他把鐵盒捧到陳伯面前,沒有遞過去,只是打開讓對方看見,像是展示自己的器具,「我們夜市人沒有卡可以刷,但是有熱的可以吃。如果陳伯不嫌棄,我現在煎一份蚵仔煎給您,算我們的過路費,照您這裡的規矩,不出聲,不起煙,煎好就放在黃線內,您慢慢吃,吃完再決定要不要讓我們過,好不好?」

隧道裡一片安靜,只有頭燈的光束微微晃動。洞穴人們面面相覷,他們很久沒有看過有人在隧道裡主動提出要照規矩來,而不是硬闖。陳伯混濁的眼睛盯著那兩顆雞蛋,拐杖敲地的節奏慢了半拍。他的神經質來自於對秩序的偏執,但偏執的另一面就是對真正守規矩的人會產生近乎執念的好感。

夏喬喬在這個時候往前半步,她沒有拿下口罩,只是用那雙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認真看著陳伯,然後用一種比平常更輕、卻更挑剔的語氣說話,像是頂級奧客在進行最嚴格的試吃。「陳伯,我是他的試吃擔當,我叫夏喬喬。我試吃從來不給面子,好吃就是好吃,難吃就是難吃,等一下這份蚵仔煎我會先試一口,我會告訴您它是幾星。我們的推車有一台發電機,叫人情味發電機,只有真心的五星好評才能充能,沒有好評它就不會動,所以我們不會為了過路就隨便亂給好評,也不會要您隨便給好評。您就照您吃到的感覺說,幾星就是幾星。」

鹿希希也學著林鐵雄的樣子,把口罩戴好,靠右站好,雙手把喇叭抱在胸前,小小聲地說,「陳伯好,我叫鹿希希,我唱歌很小聲的,不會吵到大家,如果需要我安靜,我就不唱。」

陳伯看了看三個人,又看了看那台安靜的小鐵,拐杖終於不再敲地。他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一小塊靠牆的空地,那裡有一張用捷運座椅拆下來改成的鐵桌,桌上還放著一瓶酒精與一塊抹布。「台北車站,月台可以臨時停靠三分鐘,三分鐘內煎完,煎完把桌子擦乾淨,垃圾帶走,不准留味道。」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站名播報,「計時,從現在開始,善導寺方向三分鐘後發車。」

林鐵雄的眼神瞬間亮起來,那是職人聽到客人點單時才會有的光。他沒有多話,立刻把小鐵的鐵板帆布掀開一半,露出那塊被他保養得發亮的鐵板。瓦斯轉到最小的文火,抽油煙機的濾網調到內循環,幾乎聽不到聲音。他把豬油膏用鍋鏟尖挑起一點點,抹在鐵板正中央,豬油遇到微熱的鐵板,沒有發出平常那種霸道的滋啦聲,而是發出一種極輕、極細的嘶聲,像是一聲被壓住的嘆息,香味也沒有炸開,而是像一條細細的線,慢慢地、慢慢地在冷空氣裡化開。

他在這種幾乎要窒息的安靜裡煎蚵仔煎,動作比平常慢了三倍。每打一顆蛋都要先看一下有沒有蛋殼掉進去,每放一點韭菜都要用筷子夾得整整齊齊,太白粉水沿著鍋邊慢慢淋,讓粉漿自己往中間流,而不是用大火去逼。沒有爆香,沒有翻鍋,沒有叫賣聲,只有鍋鏟與鐵板極輕的摩擦聲,以及他自己壓抑的呼吸聲。這對一個習慣用大火與叫賣聲做菜的夜市師傅來說,比在屍群裡衝刺還要難熬,但他做得無比專注,汗水從額頭滴到口罩裡,他也不去擦。

夏喬喬站在鐵板側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粉漿的變化。她聞得出在這種低溫慢煎下,豬油的焦香被鎖在蛋體裡,韭菜的生味被完整保留,蚵仔的鮮味沒有被高溫逼走,而是慢慢滲進粉漿。這是一種完全違背夜市常識的做法,卻是在隧道這種不能起煙的環境裡,唯一能保留香味仇恨值又不引怪的方法。她的味蕾已經在腦中自動打分。

兩分半後,一份小小的、圓圓的、金黃中帶著一點韭菜綠的蚵仔煎在鐵板上成形,沒有焦邊,沒有油光,卻有一種異常乾淨的完整。林鐵雄用鍋鏟將它完整鏟起,放在一張事先用酒精擦過的紙盤上,紙盤是夏喬喬的帆布袋裡最後一個乾淨的紙盤。他雙手捧著紙盤,走到那張鐵桌前,蹲下來,把紙盤放在黃線內,然後退回靠右的格子裡,雙手垂在身側,像是一個等待老師評分的學生。

陳伯拄著拐杖走過去,沒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紙盤有沒有超出黃線,再看了看鐵板有沒有留下油漬,最後才用一雙用酒精擦過的筷子,夾起一小塊,放進嘴裡。隧道裡所有頭燈的光都集中在他的嘴上。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陳伯混濁的眼睛慢慢閉起來,咀嚼的動作很慢,很細。他的肩膀原本是駝的、緊繃的,在那一口蚵仔煎的溫度與鮮味裡,竟然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那不是夜市那種重油重鹹的爽快,而是一種在地下躲了三個月後,久違的、屬於正常生活的、熱的、軟的、有人用心做的食物的味道。韭菜還是脆的,蛋是嫩的,蚵仔在舌尖輕輕一抿就化開,豬油的香氣最後才從喉嚨深處回上來,像是一盞小燈在黑暗裡被點亮。

夏喬喬在這個時候輕聲開口,聲音透過口罩,卻字字清晰,像是一個鑑定師在宣讀報告。「粉漿比例一比一點二,太白粉沒有結塊,韭菜切零點五公分,保留脆度,蚵仔沒有腥味,表示有先用米酒洗過,豬油用文火逼香,沒有焦煙,鮮度保留百分之九十。缺點是沒有醬汁,因為醬油在隧道裡味道太重,老闆故意不放,這是對的。整體,我給四點九星,扣零點一星是因為沒有醬,但誠意是五星。」她頓了頓,看著陳伯,「陳伯,您覺得呢?」

陳伯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筷子放下,用抹布把嘴角擦乾淨,又把紙盤推到鐵桌正中央,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洞穴人都倒抽一口氣的動作。他把自己領口那排悠遊卡裡,最舊、最亮的一張拿下來,那張卡上印著台北捷運的舊標誌,卡面已經被磨到發白。他把卡放在紙盤旁邊,推到林鐵雄面前。

「台北車站,臨時停靠延長,改為長時間停靠。」陳伯的聲音還是神經質的,卻多了一點點沙啞的溫度,「這張是我的始發卡,從捷運通車第一天就跟著我,刷這張可以走全線,不用轉車。你們的過路費,我收了,但是要加一個條件。」

林鐵雄愣住,雙手接過那張溫溫的悠遊卡,像是接到一個燙手的鐵板。「陳伯您說,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只要不爆香都可以。」

陳伯用拐杖敲了敲鐵軌,發出兩長一短的清脆聲響,聲音順著軌道傳向黑暗深處,遠處立刻傳來同樣節奏的回敲,像是地底有無數人在回應。「全線,全線的洞穴人都聽得到,我叫他們來幫你們搬。」他看著小鐵推車,看著上頭的瓦斯桶與醬料罐,「你們的推車太重,輪子太吵,走到忠孝復興那段,軌道會震,震了會引來月台層的鮮師,那裡的鮮師是以前的通勤族,對震動最敏感。你們用手推不過去,要用抬的。我的部隊會幫你們抬,但是你們要答應,從台北車站到下一個出口,絕對不能開大火,不能爆香,一點點煙都不能有,違規一次,我就把卡收回來,你們自己走回去。」

他說到這裡,拐杖又敲了一下,這一次是急促的三下。黑暗裡立刻傳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數十個洞穴人從兩側的維修通道與月台後方的樓梯裡無聲地滑出來,他們沒有拿盾牌,而是拿著由安全門拆下來的平板支架與由行李架改成的擔架,動作輕得像貓。他們靠右站好,排成兩列,靜靜地看著小鐵,沒有好奇,只有等待指令的專注。

舊收音機與新收音機在這個時候同時收到軌道傳來的震動,滋滋兩聲後,用最低的音量同步播報,像是怕吵醒什麼。「本台人情味發電機報告,收到來自地下城的五星好評,雖然不是用說的,是用一張始發悠遊卡表示的,但誠意指數破表,電力維持八十五趴,額外獲得活地圖導航功能解鎖!」

「本台阿Ken情報局補充,鼠王陳伯已從中立轉為暫時同行,條件是全程禁火禁煙,這對於靠香味仇恨值吃飯的小鐵車隊來說,根本是叫熱炒店不要開瓦斯,難度指數五顆星!」

林鐵雄把那張始發卡小心翼翼放進圍裙口袋最深處,貼著胸口,然後對著陳伯再次點頭,這一次點得更深。「陳伯,我林鐵雄在逢甲煎了二十年,從來沒有在客人說不能開火的地方開過火,這是我們夜市人的規矩。我答應您,這一段路,小鐵的火就當作熄了,我們用走的,用抬的,不讓您難做。」他回頭看向夏喬喬與鹿希希,兩個人都用力點頭,阿Ken更是把嘴巴用手摀住,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再播報。

陳伯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光,像是隧道深處那盞小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他轉身,用拐杖敲著軌道,一邊敲一邊往黑暗深處走,嘴裡開始用一種近乎念咒的節奏報站名。「台北車站,下一站,善導寺,善導寺到了,往忠孝新生轉車的旅客請在本站換車,忠孝新生施工,請改走板南線,板南線月台在對面……」

洞穴人們立刻無聲地動起來,八個人一組,將平板支架塞進小鐵的輪子底下,動作整齊得像是在搬運一座神轎,推車被穩穩抬離地面,輪子不再發出任何聲音。林鐵雄、夏喬喬與鹿希希跟在陳伯身後,阿Ken推著他的情報車,每個人都靠右走,每一步都踩在黃線內,連呼吸都放輕了。

隧道在他們身後慢慢合起來,黑暗像是溫柔的潮水,將入口的霓虹與西濱公路的風聲隔絕在外。前方只有陳伯安全帽上的那盞頭燈,以及他拐杖敲在軌道上的咚、咚、咚的聲音,像是一個古老的節拍,引領著這支不能爆香、不能大聲說話的夜市車隊,往台北更深的地底走去。而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地面,士林夜市的巨大鐵皮招牌正在夜風中搖晃,發出與軌道敲擊聲完全不同的、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召喚,提醒著他們,中央廚房的線索就在前方,但最吵、最熱鬧、也最危險的戰場,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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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百貨王國的會員卡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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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新生到士林的地下隧道,像是一條被冷氣凍住的腸子,長得看不到盡頭。

陳伯的拐杖敲在軌道上的咚咚聲,從台北車站開始就沒有停過,每一次敲擊都會在黑暗裡傳回細細的回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節輕輕回敲。林鐵雄推著被洞穴人抬起來的小鐵,腳步踩在黃線內側,夾腳拖的鞋底已經用布條纏了三層,走起來只剩下布料摩擦的沙沙聲。抽油煙機調成內循環,鐵板的火完全熄掉,只剩下那塊厚重鐵板本身儲存的餘溫,透過帆布隱隱透出來,像是一顆悶著不發燒的心臟。

夏喬喬戴著口罩,霧粉色短髮在頭燈的光束裡顯得有些毛躁,她抱著那塊五星好評板,板面在黑暗中被頭燈照得發白,上頭用奇異筆寫的五顆星被指腹摸得有點掉漆。她走在小鐵側邊,每一步都要先確認自己的影子沒有踩到黃線,潔癖在這種地方變成一種強迫性的安全感。鹿希希抱著那個沒電的舊喇叭,外套綁在腰間,軍靴的鞋帶繫得緊緊的,淺金色長髮被隧道裡的冷風吹得貼在頸側,她不敢哼歌,只能把呼吸放得又輕又慢。阿Ken的情報購物車跟在最後頭,輪子上也纏了布,車頭那根天線路燈被他硬是折彎,以免刮到隧道的管線,復古圓框眼鏡後的眼睛不停往兩側的維修通道瞄,嘴巴被他自己用一條口罩布摀住,只露出一雙很想講幹話卻硬是憋住的眼睛。

舊收音機與新收音機被轉到最小聲,幾乎是用氣音在對話。

「本台人情味發電機提醒,電力八十五趴,瓦斯兩罐半,醬油半瓶,芥末粉受潮風險持續上升中,隧道內禁止爆香,香味仇恨值壓制狀態,請各位乘客保持安靜,不要在車廂內飲食。」舊收音機用一種播送深夜列車的語氣說,每個字都壓得扁扁的。

「本台阿Ken情報局補充,根據鼠王陳伯的敲擊節奏翻譯,前方即將抵達士林站,士林站地面出口目前被百貨公司王國全面封鎖,封鎖等級為鑽石卡限定,普通悠遊卡與過期發票一律不予放行,請各位流動攤販提早準備好會員卡或是等著被當成違規攤販驅離。」新收音機補刀,聲音抖得像是怕被陳伯聽見。

陳伯走在最前面,駝背的身影在頭燈裡晃動,安全帽上的燈光把隧道牆壁上的磁磚照得發亮。他忽然停下腳步,拐杖重重往地面一頓,咚的一聲比之前都還要沉。

前方的隧道出現岔路,左側的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用紅色奇異筆寫得很大,請勿跨越封鎖線,百貨公司王國管制區,非會員請止步,違者將由保全機器人處理。告示下方還畫了一個笑臉,笑臉旁邊用更小的字寫著,微笑服務,鑽石卡貴賓除外。告示後方的鐵捲門半開著,門後透進來一點點不屬於隧道的光,那是一種慘白的、日光燈管的光,還混著中央空調特有的嗡鳴聲,與隧道裡的消毒水味完全不同,是一种被濾網濾到沒有人味的乾淨空氣。

洞穴人們抬著小鐵停在黃線後方,沒有人再往前一步。陳伯回頭看著林鐵雄,混濁的眼睛在頭燈下顯得特別亮。

「台北捷運,士林站到了。」陳伯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清晰,「上面的士林夜市,已經不是夜市了。三個月前,百貨公司王國的人下來,把士林站的出口全部封起來,他們說地面太亂,要用會員卡重新整理。我的人只敢走到這裡,再往前,就是他們的空調範圍。空調一開,聲音會被吸走,香味也會被吸走,你們的推車在裡面會很危險。」

他把那張始發悠遊卡從林鐵雄的圍裙口袋旁輕輕碰了一下,像是確認它還在,「我的條件還記得嗎?不能開大火,不能爆香。你們要出去,就自己出去,我會在這裡等你們回來。如果你們回不來,卡就還我,我拿去刷別的月台。」

林鐵雄點頭,把口罩往上拉緊,手握住小鐵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明白陳伯的意思,洞穴人只負責帶路,不負責打仗,百貨公司王國的地盤,他們不碰。

「陳伯,多謝你帶路。」林鐵雄低聲說,聲音悶在口罩裡,「上面的路,我們自己走。火的事我記得,能不開就不開,真的要開,我也會先看風向。」

夏喬喬在這個時候把五星好評板抱得更緊,她看著那道半開的鐵捲門,眉頭皺起來。她的毒舌雷達已經開始運作,那種對制式化、沒靈魂的服務最敏感的雷達。「百貨公司王國?就是那個把新光三越跟大遠百全部鎖起來,然後發什麼鑽石卡、黃金卡、白金卡,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那個?我在大學做報告的時候研究過他們的會員制度,點數永遠換不到東西,服務永遠笑得很假,吃的東西永遠長得一模一樣,根本就是中央廚房的極致,難怪會跟中央廚房有關。」

鹿希希小小聲地問,「可是百貨公司不是應該很安全嗎?有電有食物,為什麼要封鎖夜市?」

阿Ken終於忍不住把摀嘴的布拉下來一點,用氣音說,「安全是安全啦,但是百貨的安全是會員限定的安全,就像吃到飽限時九十分鐘,時間一到就趕人,而且還會問你要不要加價升級。流動攤販在他們眼裡,大概就是沒有會員卡還想白吃白喝的奧客,還是最討厭的那種。」

陳伯沒有再說什麼,他敲了兩下軌道,洞穴人們會意,無聲地將小鐵輕輕放回地面,輪子接觸到地面的瞬間,林鐵雄立刻用腳抵住,避免發出碰撞聲。洞穴人們隨即退回黑暗裡,像是潮水退去,只剩下那盞頭燈還照著鐵捲門的縫隙。

林鐵雄推著小鐵,往那道縫隙走去。越靠近,中央空調的嗡鳴越大聲,空氣也越乾淨,乾淨到讓人有點不習慣。鐵捲門後的世界慢慢展開。

那是士林捷運站的地下穿堂,原本應該是通往夜市的出口大廳,現在卻被改造成一個臨時的檢查哨。大廳的天花板還亮著完整的LED燈管,燈光白得刺眼,地面鋪著百貨公司才會用的深灰色地毯,地毯上印著巨大的會員卡圖案,鑽石卡、黃金卡、銀卡,每個圖案都用金線繡出來,踩在上頭會發出輕微的絨毛摩擦聲。穿堂兩側原本的商店街被清空,換成一排排由百貨專櫃改裝的櫃檯,櫃檯後方站著穿著整齊黑色套裝的服務人員,每個人都戴著珍珠耳環與口罩,笑容標準到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櫃檯上方掛著電子看板,看板上滾動著今日兌換,鑽石卡可兌換熱食一份與電力三小時,黃金卡可兌換飲用水五百毫升,銀卡可兌換口罩一枚,其餘卡片請洽客服。

最讓人壓抑的是聲音。大廳裡明明有幾十個人,卻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風聲與電子看板的嗶嗶聲,所有人的動作都放輕,連呼吸都像是被規定好的頻率。這種安靜跟隧道的安靜不同,隧道的安靜是大家一起屏息的安靜,這裡的安靜是被規則壓到不敢出聲的安靜,帶著一種菁英式的、冰冷的效率感。

穿堂的正中央,擋住了所有往地面出口的路,是一排由百貨保全機器人組成的封鎖線。機器人原本是百貨公司用來搬貨與巡邏的機型,現在被加裝了防暴盾牌與伸縮警棍,盾牌上貼著貴賓專用通道的字樣,機器人的胸口嵌著一台刷卡機,刷卡機的燈號只有鑽石卡的藍光才會亮起綠燈,其餘一律紅燈。機器人後方,站著一個女人。

趙曼麗站在封鎖線後方,像是站在伸展台上。她穿著一套改裝過的黑色百貨套裝,肩線俐落,腰身收得極細,外頭披著一件由無數張過期貴賓卡串成的披風,每張卡片隨著空調的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她的鮑伯短髮剪得一絲不亂,珍珠耳環在LED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卻沒有聲音,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永不結束的週年慶。她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那種受過專業訓練、嘴角弧度精準到可以用量角器量的微笑,卻沒有任何溫度,眼神像是透過櫃檯的玻璃在估算商品的價值。

看到小鐵推車從鐵捲門後推出來,趙曼麗的微笑沒有變,眼神卻動了一下。她抬起手,身後的服務人員立刻將電子看板的內容切換,滾動的字變成注意,偵測到未登記流動攤販,攤販編號逢甲小鐵,持有物為改裝推車與不明醬料,風險等級為影響秩序。

「歡迎光臨,百貨公司王國士林管制區。」趙曼麗開口,聲音透過穿堂的廣播系統傳出來,清晰、平穩、帶著一種客服電話般的甜美,卻讓人背脊發涼,「我是本區的資源調度主任,趙曼麗。各位從捷運隧道來的客人,辛苦了。按照本王國的規定,所有進入管制區的人員與物資,都必須持有對應等級的會員卡,才能享有空氣、光線、食物與通行的權利。沒有會員卡,就等於沒有資格在這裡呼吸。」

她的視線落在林鐵雄的圍裙與夾腳拖上,微笑的弧度不變,語氣卻多了一絲淡淡的、可惜的意味,「這位先生,你的推車很有趣,鐵板、防彈改裝、瓦斯串聯,還有那個我聞不出來是什麼醬料的味道,在夜市裡或許很受歡迎,但在百貨公司裡,這叫做不符合衛生標準與消防規範。夜市的人情味,在這裡是浪費,是沒有效率的象徵。我們百貨公司講求的是分級、是效率、是讓對的人在對的地方拿到對的東西,而不是讓每個人都擠在同一個鐵板前等一個不確定的味道。」

林鐵雄把小鐵穩穩停在地毯的邊緣,沒有把輪子壓上去。他抬頭看著趙曼麗,黝黑的臉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更黑,手臂上的燙傷疤痕像是暗色的紋路。他的眼神憨直,卻沒有退縮,那是一種在鐵板前站了二十年,被客人罵過、被隔壁攤搶過生意、被瓦斯行漲過價,卻還是每天把鐵板擦亮的固執。

「趙小姐,歹勢,我們不是要來逛百貨的。」林鐵雄的聲音不大,卻很穩,透過口罩傳出來,在空調的嗡鳴裡顯得有點粗糙,「我們是要借個路,去上面的士林夜市。聽說中央廚房的入口在瑞豐,但是士林這邊有批發路線的圖,我們只是要找個路,沒有要搶妳的食物跟電。我的推車叫小鐵,它不是什麼改裝技術,它就是我吃飯的傢伙,我不會把它交出去。」

趙曼麗輕輕笑了一聲,笑聲透過廣播傳出來,像是風鈴被輕輕碰了一下。「借路?這位先生,你可能誤會了什麼。在王國裡,沒有借,只有兌換。你想通行,可以,用會員卡來換。你想吃飯,也可以,用會員卡來換。你的推車、你的醬料配方、你的那個會發電的什麼人情味發電機,這些都是資源,資源就應該交給最會管理資源的人,也就是我們。這樣全台灣的人才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活下去,而不是讓一個夜市師傅推著一台會冒煙的車子,到處用香味去引來那些鮮師,然後再用很沒效率的方式把他們打跑。」

她抬起手,身後的保全機器人同時往前踏出一步,盾牌敲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咚聲,刷卡機的紅燈同步亮起,發出整齊的嗶嗶聲,像是一群被訓練好的警犬。

「按照規定,未持有鑽石卡的人員不得持有高耗能設備。」趙曼麗的語氣依舊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所以,請你把推車留下,把醬料配方交出來,我會發給你們一人一張銀卡,讓你們在管制區外圍領取今日的飲用水。這已經是看在你們從隧道裡辛苦走來的份上,給的最優惠的方案了。不要讓我動用保全,那樣對你的推車不好,對我的地毯也不好。」

穿堂裡的空氣變得更緊繃,空調的風似乎都停了一下。鹿希希抱緊喇叭,往夏喬喬身後縮了半步,阿Ken把情報車的輪子悄悄卡住,準備隨時往後撤。一直被要求禁火禁聲的小鐵,此刻在強烈的百貨燈光下,像是一頭被關進精品櫥窗的野獸,鐵板的餘溫與百貨的冷氣對抗著,發出極輕的、像是嘆息的滋聲。

就在機器人的盾牌即將完全合攏,把小鐵包圍起來的瞬間,一個尖銳的、帶著明顯不耐煩的女聲劃破了百貨標準的安靜。

「等一下!」夏喬喬往前站了一步,她把口罩一把扯下來,露出那張因為戴太久口罩而有點泛紅的臉,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霧粉色短髮因為激動而翹起來。她沒有看機器人,而是直直瞪著趙曼麗,手裡的那塊五星好評板被她高高舉起來,像是一塊要砸向櫃檯的投訴板。

一直以來都是被服務的奧客,此刻她把奧客的邏輯發揮到極致,而且是反向使用。

「妳說什麼效率?什麼分級?我告訴妳,妳這個百貨公司才是最沒效率、最沒靈魂的地方!」夏喬喬的聲音在穿堂裡迴盪,尖銳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在逢甲夜市練就的、對食物最挑剔的毒舌,「我從清水休息站被林大哥救出來之前,在妳們這種百貨公司吃過多少次飯我都數不清!每一份都長得一模一樣,中央空調吹出來的風永遠是二十四度,餐點永遠是中央廚房送來的冷凍料理包加熱的,美其名叫做品質穩定,其實就是把所有廚師的靈魂全部抽掉,只剩下SOP!妳們的鑽石卡可以換到熱食?那個熱食是誰煎的?是機器人嗎?是按一下按鈕就跑出來的嗎?那種東西,我給一星都嫌多!」

她越說越激動,帆布袋被她甩到身前,從裡面掏出一小包她一直收著的、從林鐵雄鐵板上刮下來的鍋巴,那是之前林鐵雄文火慢煎時掉下來的焦香碎屑,她本來嫌油不想吃,卻鬼使神差留到現在。

「妳們笑啊,繼續笑啊,笑得這麼標準,妳們自己吃過妳們自己賣的東西嗎?妳們的制式料理,連香味仇恨值都沒有,鮮師聞到都不想理妳們,因為那根本不算是食物的味道!那是包裝的味道!是塑膠的味道!林大哥的炒麵,就算只有半罐醬油,就算鐵板快沒瓦斯了,他還是會把每一份都當成有人在等來煎,那個香味可以讓死人都想爬起來吃一口,那個才叫做靈魂!妳說人情味是浪費?我告訴妳,沒有人情味,妳們的鑽石卡連一張衛生紙都換不到,因為根本沒有人想為妳們這種沒靈魂的地方給出五星好評!」

這段話像是把百貨標準的安靜直接用鍋鏟敲破一個洞。穿堂兩側的服務人員,那些一直維持完美微笑的人,臉上的笑容出現了細微的裂痕,有人下意識看向自己胸前的會員卡,有人悄悄把手從櫃檯上收回來。保全機器人的刷卡機,原本整齊的紅燈,竟然有幾台因為偵測到強烈的負面評價能量而閃爍起來,發出混亂的嗶嗶聲。趙曼麗臉上的完美微笑,第一次出現了凝結,她的眼睛微微瞇起來,珍珠耳環的光晃了一下。

夏喬喬的奧客邏輯,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她不是在吵架,她是在用最挑剔的顧客的角度,把對方最引以為傲的制度,從根本上否定掉。她把百貨的菁英主義,說成是一種沒有靈魂的偷懶。

「小妹妹,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趙曼麗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出來,甜美依舊,卻多了一絲被刮到的尖銳,「靈魂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電用。妳們的推車,現在電力是多少?八十五趴?那是因為妳們還沒有遇到真正的消耗。在王國裡,電力是配給的,食物是配給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能拿到什麼,這才叫做安全。妳們那種靠一句好吃就來發電的東西,太不穩定了,不穩定就是風險,風險就是要被管理。」

「不穩定才叫做人!」夏喬喬毫不退讓,她把那塊鍋巴舉到機器人的感應器前,鍋巴上還殘留著一點點豬油的香氣,「妳敢不敢讓妳的機器人來評評看,這個沒會員卡、沒中央廚房、沒空調濾過的鍋巴,跟妳們鑽石卡換的料理包,哪一個比較香?妳敢不敢?」

場面僵持住,百貨的燈光白得讓人眼睛發疼,空調的嗡鳴此刻聽起來像是一種壓抑的鼓聲。趙曼麗看著夏喬喬,又看著林鐵雄,終於,她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很有趣的奧客邏輯。」她說,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優雅,「可惜,在王國裡,奧客是沒有申訴權的。既然你們不願意兌換,那就按照規章處理。保全,把那台推車的輪子鎖起來,把瓦斯桶卸下來,醬料全部沒收。至於人,銀卡也不發了,請他們回到隧道裡去,隧道比較適合他們這種喜歡人情味的人。」

保全機器人收到指令,盾牌向內收縮,伸縮警棍彈出來,發出整齊的喀嚓聲,最前排的兩台機器人伸出機械臂,朝小鐵的輪子與瓦斯桶抓去。機械臂的關節發出嗡嗡聲,地毯被壓出兩道深痕。

林鐵雄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沒有開火,也沒有爆香,他做了一個最符合夜市師傅直覺的動作。他雙手握住小鐵的扶手,將整台推車用力往後一拉,然後猛地往前推,讓小鐵那塊厚重的鐵板,正面迎向機器人的機械臂。

鐵板是防彈裝甲,這是他從逢甲開始就改好的,鐵板下方焊著從鐵板燒檯面拆下來的雙層鋼板,中間還灌了沙,抽油煙機的濾網在這個時候被他切換成外循環,濾網反向噴出一股強勁的氣流,把地毯上的灰塵與空調的冷風一起吹散。

鏗!

機械臂砸在鐵板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火花在慘白燈光下濺出來,鐵板紋風不動,機器人的手臂卻被震得往後彈開,關節處冒出一小縷白煙。林鐵雄的雙臂青筋暴起,黝黑的臉上全是汗水,卻帶著一種近乎王霸的、守住自己攤位的氣勢。

「這台車,是我爸留給我的。」林鐵雄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鐵板撞擊的餘震,「上面每一顆螺絲都是我自己鎖的,每一瓶醬油都是我自己去批來的。妳說它是資源,它不是,它是我的家。我的家,不換卡,也不給人沒收。」

他把小鐵的鍋鏟從側邊抽出來,鍋鏟經過改裝,鏟面在燈光下泛著電磁的藍光,嗡嗡作響。他沒有攻擊,只是將鍋鏟橫在身前,像是一把守門的刀,與那排機器人的盾牌對峙著。抽油煙機的嗡鳴、鐵板的震動、人情味發電機在八十五趴電力下發出的低吼,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夜市的、粗糙卻堅定的戰歌,與百貨精準的空調聲形成最強烈的對比。

趙曼麗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微笑終於完全收起來,露出一種冰冷的、被挑戰後的威嚴。她整理了一下貴賓卡披風,珍珠耳環在燈光下像是一對小小的刀。

「原來如此,夜市的王,想當王。」她輕聲說,聲音沒有透過廣播,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裡,「那就讓我看看,你的王,能不能在沒有香味、沒有火的百貨裡,還能撐多久。封鎖線,收緊,不要讓他們碰到任何一個出口的刷卡機,也不要讓他們有機會開火。等他們的電掉到零,他們自然會跪著來求一張銀卡。」

保全機器人的盾牌再次合攏,這一次更緊,連頭頂的燈光都被遮住一部分,穿堂陷入一種更黑暗、更壓抑的包圍感。夏喬喬舉著好評板站在林鐵雄身側,鹿希希把喇叭抱在胸前,阿Ken悄悄把情報車的收音機天線對準了天花板的空調管道,像是在尋找什麼。

小鐵的鐵板還熱著,人還活著,但百貨的牆,比想像中更厚,更冷。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天花板通風口深處,一陣細微的、像是大型瓦斯桶被拖動的金屬摩擦聲,正順著空調的管道,慢慢地往士林夜市地面的方向傳去,那裡,才是趙曼麗真正的倉庫,也是下一場香味與空調的戰爭,最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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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大雞排喪屍與經濟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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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捷運穿堂的冷氣,像是一台永遠不關的強力除濕機,把所有溫度跟人味一起吸乾。

林鐵雄抵著小鐵的扶手,手臂上的燙傷疤在慘白的LED燈管下變得更深,鐵板與保全機器人的盾牌撞在一起之後,嗡嗡的餘震還留在手腕裡沒有散去。地毯被機械臂壓出兩道焦黑的痕跡,抽油煙機切成外循環後呼呼吹出來的熱風,把百貨公司那種沒有味道的乾淨空氣硬是吹開一個破口,混著鐵板殘留的豬油餘溫,形成一種很尷尬的味道,像是高級香水店裡突然有人炸鹽酥雞。

夏喬喬還舉著那塊五星好評板,霧粉色短髮翹得更亂,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死死瞪著趙曼麗,剛剛那一串奧客邏輯把兩側櫃檯後面的制服人員都罵到笑容僵住,刷卡機的紅燈還在亂閃。鹿希希縮在小鐵旁邊,淺金長髮貼著臉頰,抱著那顆沒什麼電的舊喇叭,手裡的螢光棒被她下意識轉來轉去,發出喀喀的輕響。阿Ken則是整個人半蹲在情報購物車後面,復古圓框眼鏡歪了一邊,花襯衫的領口被冷氣吹得翻起來,脖子上的麥克風線纏在手腕上,天線路燈被他折彎後像是釣竿一樣指向天花板的空調管道,眼睛滴溜溜地轉,嘴巴雖然不敢大聲講話,卻已經用氣音在配旁白。

舊收音機被林鐵雄調到最小聲,還是忍不住用那種深夜廣播的語氣插話。

「本台人情味發電機報告,電力八十五趴,瓦斯兩罐半,醬油半瓶,沙茶剩最後一杓,米酒剩三分之一瓶,芥末粉受潮,胡椒鹽結塊,警告,本車即將進入經濟封鎖區,請駕駛人注意荷包與醬料庫存。」

新收音機立刻接棒,聲音壓得像是在講悄悄話卻又忍不住想搞笑,「本台阿Ken情報局士林連線,金價賣喔,百貨公司王國宣布,自即日起對所有未持鑽石卡之流動攤販實施全面經濟制裁,聯合超商聯盟同步切斷西濱公路與國道一號休息站之瓦斯、醬油、沙茶、米酒補給線,簡單講就是你們想叫瓦斯,沒瓦斯,想買醬油,架上只剩空氣,想要沙茶,店員會跟你說不好意思我們被百貨包走了。現場氣氛緊張,主播阿Ken快要沒梗了。」

趙曼麗站在封鎖線後方,黑色套裝的肩線在燈光下銳利得像刀,貴賓卡披風隨著空調風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她剛剛被夏喬喬那句沒有靈魂嗆到,完美的微笑收起來不到三秒,又重新掛了回去,只是那個弧度比量角器量的還要冷。她抬手輕輕碰了一下珍珠耳環,櫃檯上方的電子看板立刻切換,原本滾動的今日兌換被蓋掉,換成一行鮮紅的字,緊急公告,因應未登記攤販擾亂秩序,本王國即刻啟動一級經濟封鎖,同步封鎖士林夜市地面層。

「林先生,你很會顧家,這點我欣賞。」趙曼麗的聲音透過穿堂廣播傳出來,甜美得像客服專線,內容卻是冰的,「但是顧家不能當飯吃。你守著一台推車,能守多久?你的瓦斯是跟西濱公路的瓦斯行叫的吧?你的醬油是跟超商聯盟的物流車批的吧?很可惜,從今天清晨開始,那兩條線,我都請人先包下來了。你現在剩下的兩罐半瓦斯,用完就沒有了。你那半瓶醬油,煎完這一輪也沒有了。沒有瓦斯,你的鐵板就是一塊廢鐵,沒有醬油,你的香味就沒有靈魂。你要怎麼用那個什麼人情味發電?你要用愛發電嗎?」

林鐵雄聽到瓦斯兩個字,手就不自覺握緊小鐵的扶手,指節發白。他是第三代夜市攤販,最懂瓦斯跟醬油就是攤販的血。沒有瓦斯,火就開不起來,沒有醬油,爆香就沒有那個嗆鍋的靈魂。鮮師菌爆發三個月來,他靠著省吃儉用、跟鼠王陳伯換、跟休息站討,才勉強維持兩罐半的存量,現在被趙曼麗一句話直接斷根,比被機器人砸一下還痛。

「妳把瓦斯跟醬油當成會員點數在管?」林鐵雄的聲音悶在口罩裡,帶著一點憨直的火氣,「那是大家吃飯的東西,不是妳拿來卡人的工具。夜市哪有人在分鑽石卡銀卡的,大家肚子餓就來排隊,有錢沒錢都嘛吃得到一碗麵。」

夏喬喬立刻補槍,她最受不了這種把食物變成階級的玩法,毒舌魂直接燃燒,「就是說啊!妳以為妳在玩大富翁喔?把瓦斯全部買斷是想怎樣,囤貨居奇喔?超商聯盟的人是頭殼壞掉才跟妳合作吧,他們平常不是最愛說什麼全台物流、店到店很方便,現在方便到只送百貨不送夜市?那我以後要寄包裹是不是還要先辦一張鑽石卡才能寄?笑死人。」

趙曼麗沒有生氣,她只是微微歪頭,像是聽到一個不錯的笑話,「超商聯盟很聰明,他們知道跟誰合作才能活最久。跟我合作,他們的物流車可以在百貨的發電機下充電,跟你合作,他們只能在你的鐵板旁邊聞香味。聰明人都會選,你們會選,是因為你們還沒有餓到聰明。」

她說完,輕輕拍了兩下手。穿堂深處,原本封住往士林夜市地面出口的那道鐵捲門,發出一陣沉重的馬達聲,緩緩往上升起。門後不再是捷運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混著雨後鐵皮、油垢、還有某種過度油炸的、濃到化不開的味道衝了進來。伴隨著味道一起進來的,還有一種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讓地毯上的灰塵跳起來,每一步都讓頭頂的LED燈管跟著抖。

阿Ken的美食雷達在這個時候突然尖叫起來,舊收音機跟新收音機同時發出警報,聲音被壓到最小還是刺耳。

「警告,警告,香味仇恨值突破臨界,大型個體接近中,體型判定為士林特有種,代號大雞排!重複,大雞排喪屍來襲!」

眾人往鐵捲門後看去,穿堂外的士林夜市地面層,原本應該是夜市最熱鬧的十字路口,現在鐵皮屋頂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霓虹燈招牌東倒西歪,地上全是翻倒的塑膠椅跟被踩爛的雞排袋。路中間站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生前絕對是士林豪大大雞排攤老闆的鮮師,整個人脹到快兩倍大,身上還穿著那件油漬斑斑的圍裙,圍裙口袋裡還插著一把沒拔出來的長夾子。牠的臉被油炸的熱氣燻到發紅發亮,嘴裡不斷滴著油,肚子鼓得像剛起鍋的雞排,表皮甚至還呈現一種詭異的金黃色酥脆感,每走一步,身上的油就甩出來,在地上留下一灘反光的油漬。最可怕的是牠的嗅覺,牠對鐵板爆香的味道敏感度是一般鮮師的五倍,只要聞到一點點醬油嗆鍋的香,就會像看到雞排在特價一樣暴衝過來。

「哇靠,這個尺寸是買一送一還買大送大?」阿Ken忍不住用氣音吐槽,卻又立刻摀住嘴,「牠這個雞排粉是裹到靈魂裡了吧,走路還會掉麵包屑欸!」

鹿希希看著那個比她高兩個頭的怪物,小臉發白,卻還是把螢光棒握緊,「牠、牠好大隻,比高架橋的芋圓還要大隻兩倍……」

趙曼麗站在封鎖線後,欣賞著眾人驚慌的表情,語氣優雅得像在介紹本季新品,「這位是士林的看板鮮師,大雞排。牠生前最討厭有人在牠旁邊賣炒麵搶生意,現在變成鮮師,對炒麵的香味仇恨值特別高。我本來是把牠關在夜市的油槽區,讓牠幫我顧倉庫,現在想想,讓牠來幫我處理一下不守規矩的流動攤販,剛好物盡其用。你們不是很會用香味引怪嗎?來,讓牠聞聞看,你們的鐵板還能香多久。」

她話音剛落,大雞排喪屍的鼻子猛地抽動,牠聞到了小鐵鐵板餘溫裡那一點點豬油跟醬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眼睛瞬間充血,喉嚨裡發出像是油鍋滾開的咕嚕聲,雙臂張開,朝著穿堂直衝過來。地毯被牠踩得陷下去,兩側的櫃檯被牠撞得東倒西歪,保全機器人自動讓開一條路,像是放鬥牛一樣把牠放進來。

林鐵雄反應最快,他一把將夏喬喬跟鹿希希往小鐵後方推,自己握住電磁鍋鏟橫在胸前,「全部退到鐵板後面!阿Ken,醬料手榴彈還有幾顆?」

阿Ken手忙腳亂地翻小鐵側邊的醬料箱,裡面原本滿滿的瓶瓶罐罐,現在只剩下幾顆用米酒瓶跟醬油罐臨時綁起來的土製手榴彈,上頭貼著手寫標籤,芥末粉催淚彈剩下兩顆,胡椒鹽散彈剩下三包,沙茶燃燒彈只剩最後一罐,還是林鐵雄省了三天不捨得用的珍藏。

「林老闆,不妙啊!芥末的快受潮了,胡椒的結塊了,沙茶的只剩一罐,這個打下去我們就真的要變成清水煮麵派了!」阿Ken的聲音都在抖,卻還是硬是把花襯衫的袖子捲起來,「而且瓦斯兩罐半,噴一下就少一下,這個經濟封鎖真的封到心坎裡了!」

林鐵雄咬牙,他知道趙曼麗這一招狠在哪裡,不是直接用機器人打,而是讓你自己先餓死、自己先把醬料用光。沒有醬料鍊金術,他的鍋鏟就只是一把鏟子。小鐵的人情味發電機在八十五趴亮著藍燈,但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每一次開火都是在燒自己的命。

大雞排喪屍已經衝到穿堂中央,牠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小鐵那塊還熱著的鐵板。牠張開大嘴,露出被雞排粉染黃的牙齒,雙手像是鐵夾一樣朝小鐵抓來,力道大到連空氣都被擠壓出油味。

就在這個時候,阿Ken忽然把情報購物車的天線路燈往天花板一捅,整個人從小鐵後面竄出去。

「林老闆,我去偷情報!你們撐一下!」他壓低身子,貼著櫃檯的陰影往穿堂側邊的物流倉庫滑過去,那裡是百貨公司王國堆放從超商聯盟調來的物資的地方,門口有兩台待機的保全機器人,門縫裡透出整排瓦斯桶跟醬油箱的影子。阿Ken的美食雷達在這個距離嗶嗶作響,他脖子上的麥克風被他當成聲納探測器,復古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緊緊盯著門口的監視器死角,花襯衫在冷氣風裡飄起來,看起來像是過氣網紅要重現當年業配潛入超商倉庫的勇氣,只是這一次沒有腳本,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阿Ken!你不要命了!」夏喬喬驚呼,卻不敢大聲喊,只能用氣音罵,「那邊有監視器啦!」

趙曼麗也注意到了阿Ken的動作,她挑眉,輕輕對著手腕上的對講機說,「倉庫那邊有老鼠,派兩台去抓。記得,抓活的,過氣網紅的流量雖然不好,拿來當誘餌還不錯。」

兩台保全機器人的紅燈亮起,轉身朝阿Ken的方向滑去,伸縮警棍彈出,發出喀嚓聲。阿Ken嚇得立刻縮到一排鑽石卡兌換櫃後面,整個人抱頭蹲下,卻還是把麥克風伸出去,試圖錄下倉庫裡瓦斯桶的數量,「各位觀眾,現在是阿Ken的極限潛入單元,便當已經臭酸,瓦斯已經被壟斷,醬料已經見底,如果我被抓到,請幫我按讚訂閱加分享……」

穿堂中央的戰況已經白熱化。大雞排喪屍的巨掌拍在鐵板上,鏗的一聲巨響,火花跟油星一起濺出來,林鐵雄雙腳抵著小鐵的扶手,夾腳拖在地毯上滑出兩道痕,卻硬是不讓小鐵後退一步。電磁鍋鏟嗡嗡作響,藍光在鏟面上流動,林鐵雄一鏟敲在喪屍的手腕上,喪屍只是抖了一下,表皮那層金黃色的油炸殼竟然把電磁震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焦痕。

「這傢伙的皮是真的有裹粉!電磁不導電!」林鐵雄吼了一聲,手臂被震得發麻,內心卻還在碎念,這個粉裹得比我阿公那代的雞排還厚,難怪士林的雞排都要排隊,連變成喪屍都這麼有職人精神。

他伸手去摸醬料箱,想拿沙茶燃燒彈,卻發現只剩最後一罐,而且那一罐是他準備留到瑞豐中央廚房才要用的特調,沙茶混米酒,爆起來最香也最猛。現在用了,後面就真的沒有了。

「林大哥,不要省了!用了再想辦法!」夏喬喬看懂他的猶豫,直接把那罐沙茶燃燒彈塞到他手裡,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難得沒有挑剔,只有信任,「難吃一點總比被雞排吃掉好!而且我還在這裡,我可以幫你試味道,至少不會讓你調出黑暗料理!」

林鐵雄看著她,又看著身後抱著喇叭發抖卻還是站著的鹿希希,心裡那個固執的夜市魂被點燃。他把那罐沙茶燃燒彈拔開瓶蓋,米酒的嗆味跟沙茶的濃香混在一起,瞬間在穿堂裡爆開,連大雞排喪屍都愣了一下,鼻子狂抽。

「好,來!就讓你嚐嚐逢甲正統沙茶爆香的厲害!」林鐵雄把燃燒彈往鐵板上一砸,瓦斯桶的噴嘴被他臨時接上,火焰呼的一聲竄起來,整塊鐵板瞬間被橘紅色的火舌包圍,香味仇恨值直接衝到頂。

大雞排喪屍被香味刺激得狂暴,雙手猛拍鐵板,林鐵雄則趁著火焰竄起的瞬間,電磁鍋鏟全力一揮,鏟面帶著火焰砍在喪屍的胸口,卻只砍進去半寸就被那層厚厚的油炸殼卡住,喪屍吃痛,吼聲像油鍋爆開,反手一巴掌把林鐵雄連人帶鏟拍退兩步,小鐵的輪子在地毯上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人情味發電機的藍燈閃了一下,從八十五趴掉到八十二趴。

「這樣不行,牠的仇恨值全在鐵板上,我們的火只會讓牠更想吃掉鐵板!」夏喬喬味蕾全開,立刻判斷出醬料相剋的問題,「沙茶對一般鮮師有效,對這種油炸系的沒用,牠根本不怕油!要酸的,要嗆的,芥末才對!」

可是芥末粉已經受潮結塊,胡椒鹽也不夠嗆。林鐵雄喘著氣,看著手裡那把卡在喪屍胸口的鍋鏟,心裡第一次出現一種瓦斯快見底的慌張。難道真的要被經濟封鎖餓死在這裡?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縮在小鐵後面的鹿希希,忽然爬上了小鐵的車頂。

她淺金色的長髮在冷氣風裡飄起來,褪色的偶像打歌服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有點單薄,軍靴踩在小鐵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她把那顆舊喇叭抱在胸前,把螢光棒高高舉起來,螢光棒的電池被阿Ken之前改過,此刻發出粉色的強光,像是一顆小小的舞台燈。

「林大哥,夏姐姐,阿Ken哥……」鹿希希的聲音有點抖,卻努力用那種偶像的元氣語氣說,「我、我雖然很怕被忘記,但是如果現在不唱,以後就真的沒有舞台了。阿Ken哥教過我,聲音可以騙過鮮師的耳朵,香味可以騙過牠的鼻子,那如果我唱歌,是不是可以讓牠以為香味在別的地方?」

她沒有等回答,深深吸了一口百貨的乾淨空氣,然後開口唱歌。

那不是什麼高難度的主打歌,而是一首她在高雄地下偶像時期,每次開場前都會唱的應援曲,旋律簡單、節奏輕快,歌詞全是加油你最棒的那種有點傻卻很溫暖的話。她的歌聲透過舊喇叭被阿Ken之前改裝的擴大線路放大,雖然喇叭有點破音,卻清晰地在穿堂裡迴盪。更神奇的是,她沒有亂唱,她把音波的頻率壓得很低,低到跟百貨空調的嗡鳴重疊,又把高音拉得很亮,亮到像螢光棒的光一樣刺進大雞排喪屍的耳朵裡。

這是她身為音波誘導專家的能力,用歌聲去操控香味仇恨值的流向。

大雞排喪屍原本死死盯著鐵板的眼睛,忽然迷茫起來。牠的鼻子還在聞鐵板的沙茶香,但耳朵卻被鹿希希的歌聲牽引,歌聲的震動讓牠誤以為香味是從封鎖線後方、從趙曼麗站著的地方飄過來的。牠的頭慢慢轉向趙曼麗的方向,喉嚨裡的咕嚕聲變得困惑,身體也跟著轉過去。

「本台療癒擔當鹿希希,臨危不亂,站上車頂開唱,音波誘導成功,大雞排喪屍仇恨值轉移,目標從鐵板變更為百貨封鎖線!」舊收音機用一種綜藝節目實況轉播的語氣激動播報,雖然很小聲卻字字清楚,「這是什麼偶像應援戰術,這根本是香味詐騙集團!」

趙曼麗臉上的微笑終於出現裂痕,她看著那隻龐然大物轉頭朝自己走來,珍珠耳環晃了一下,「你以為唱個歌就能……」

她的話還沒說完,鹿希希的歌聲忽然拔高,螢光棒的光也跟著爆閃,像是一顆閃光彈。強光跟高音同時炸開,大雞排喪屍的眼睛被閃到,耳朵被震到,整個人陷入短暫的暈眩,卻也因為暈眩而本能地往前衝,想抓住那個發出強光跟香味的地方。牠龐大的身軀直接撞向百貨的封鎖線,保全機器人的盾牌被牠撞得東倒西歪,兩台機器人被撞飛,砸在櫃檯上,電子看板碎裂,火花四濺,貴賓卡披風被風吹得亂飛。

「就是現在!」阿Ken在倉庫陰影裡看到封鎖線被撞開,立刻抓起門口一箱被撞倒的醬油箱,整個人拖著箱子往小鐵的方向狂奔,兩台追他的機器人被大雞排的衝撞波及,倒在一邊,「林老闆,接住!超商聯盟的醬油,我偷到一箱,雖然是即期品但還能用!」

林鐵雄看到阿Ken抱著箱子衝回來,又看到大雞排喪屍撞開封鎖線後背對著自己,露出那顆被油炸殼包住卻在後頸處有一塊沒裹到粉的嫩肉,那是牠生前圍裙帶子磨破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弱點。

他沒有猶豫,把小鐵上僅存的半瓶醬油、最後一杓沙茶、還有那三分之一瓶米酒全部倒進一個空的瓦斯鋼瓶裡,用鍋鏟當攪拌棒,快速攪拌。醬油的鹹、沙茶的濃、米酒的嗆混在一起,在鋼瓶裡發出滋滋的氣泡聲,這是夜市鍊金術裡最暴力的配方,高爆燃燒彈,專門對付厚皮係的鮮師。

「小鐵,借我一點電!」林鐵雄拍了一下人情味發電機,發電機因為夏喬喬剛剛的信任跟鹿希希的歌聲,藍燈從八十二趴回升到八十四趴,嗡的一聲把電力灌進鍋鏟,電磁藍光暴漲。

林鐵雄點燃鋼瓶的引信,鋼瓶口噴出橘色的火焰,他雙手握住電磁鍋鏟,像握著球棒一樣,把那顆還在冒火的鋼瓶當成球,一鏟拍出去。

「逢甲林家秘傳,全壘打沙茶米酒彈!給我飛!」

燃燒的鋼瓶劃出一道火線,精準地砸在大雞排喪屍後頸那塊沒裹粉的嫩肉上,碰的一聲炸開,火焰跟醬料同時爆散,金黃色的油炸殼被炸得粉碎,喪屍發出一聲像是雞排掉進油鍋的慘叫,龐大的身軀晃了兩下,直挺挺往前倒下,壓垮了三個櫃檯跟一整排貴賓卡兌換處,油星跟醬汁濺得滿地都是,香味跟焦味混在一起,竟然有點像夜市打烊前最後一波大拍賣的味道。

穿堂裡安靜了兩秒,只有鹿希希的歌聲還在尾音裡顫抖,她唱完最後一個音,整個人脫力坐在小鐵車頂上,螢光棒的光慢慢暗下來,小臉卻因為成功而發亮。阿Ken把醬油箱推到小鐵旁邊,整個人癱在地上,花襯衫全是灰,卻對著麥克風比了一個讚,「阿Ken情報局,任務完成,醬油一箱到手,雖然差點變成雞排的配菜。」

夏喬喬衝過去扶住鹿希希,霧粉色短髮下的眼睛有點紅,「妳唱得很好,真的很好,比什麼鑽石卡的音樂好聽一百倍。」

林鐵雄拄著鍋鏟,看著倒下的大雞排喪屍,又看著被撞開的封鎖線,黝黑的臉上全是汗跟油,卻露出一個憨直的笑。他轉頭看向封鎖線後方的趙曼麗。

趙曼麗沒有倒,她站在被撞歪的櫃檯後面,黑色套裝上沾了一點油漬,貴賓卡披風被扯掉一半,珍珠耳環還在,卻顯得有點狼狽。她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經濟封鎖被一首應援曲跟一顆土炮燃燒彈聯手破壞,看著流動攤販們互相扶持的樣子,眼神裡的冰終於裂開一絲,卻又立刻被更冷的優雅蓋住。

她輕輕拍手,這一次不是命令機器人,而是像在為一場難看的表演鼓掌。

「很精彩,真的很精彩。」趙曼麗的聲音沒有透過廣播,卻在安靜的穿堂裡格外清楚,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更高級的冷笑,「用一首歌騙走我的看門狗,用一箱即期醬油炸掉我的封鎖線,還用那種什麼人情味發電硬是多撐了一下。林鐵雄,你跟你的流動攤販幫,確實比我想的還要難纏,也比我想的還要……天真。」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壞的披風,從櫃檯後面拿起一個燙金的信封,信封上印著中央廚房的標誌,一個巨大的冰箱圖案,裡面堆滿瓦斯桶跟罐頭。

「經濟封鎖對你們這種把推車當家的人,確實封不住。你們會自己去偷、去搶、去唱歌騙。」她把信封輕輕放在被炸壞的刷卡機上,推向林鐵雄的方向,「所以,我不封了。我在瑞豐夜市的中央廚房等你們。那裡有你們想要的所有東西,無限的瓦斯、無限的醬油、無限的食材,還有……比大雞排更餓的饕客。那裡才是真正的批發市場,沒有會員卡,只有誰能活著把東西搬出來,誰就是老闆。」

她轉身,高跟鞋踩在滿是油漬的地毯上,卻還是優雅得沒有發出聲音,兩台僅存的保全機器人跟在她身後,往穿堂更深處的員工通道走去,通道的門後,隱隱傳來更多瓦斯桶拖動的聲音,還有某種像是大型冷凍庫馬達運轉的低鳴。

「對了,提醒你們,瑞豐的饕客型鮮師,生前都是總舖師跟批發商,他們對食材的執念,比大雞排對雞排的執念還要深。你們的沙茶跟米酒,在那裡可能只夠幫他們提味。」趙曼麗沒有回頭,聲音飄在空調風裡,「如果還想開著你們的小鐵來,就把火開大一點,我在那裡,等著看你們的鐵板還能熱多久。」

員工通道的門關上,穿堂裡只剩下倒下的大雞排喪屍、被撞壞的櫃檯、還有一箱被阿Ken拖回來的即期醬油。舊收音機在這個時候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小聲說。

「本台公告,百貨公司王國經濟封鎖暫時解除,但中央廚房爭奪戰即將開始,下一站,高雄瑞豐,末日環島夜市地圖最終章,請各位乘客收好你們的鍋鏟與螢光棒,不要在車頂飲食。」

林鐵雄撿起那個燙金信封,信封還帶著趙曼麗手上的護手霜味道,跟鐵板的豬油味完全不同。他看著信封上的冰箱圖案,又看著身邊累得坐在地上的夥伴們,夏喬喬正幫鹿希希把打歌服的灰拍掉,阿Ken抱著醬油箱傻笑,人情味發電機的藍燈在八十四趴穩定地亮著,像是一顆剛被加滿油的心臟。

「瑞豐……中央廚房……」林鐵雄低聲念著那個地名,手指摸著小鐵還熱著的鐵板,燙傷疤在燈光下發燙,「阿公說過,做吃的不能怕人家來吃,就怕沒東西給人家吃。既然那裡有吃不完的東西,那我們就去把火點起來,讓大家都吃得到。」

他把信封收進圍裙口袋,拍了拍小鐵的扶手,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小鐵,走了,下一站,往南走,去瑞豐。瓦斯省著用,醬油省著用,但是火,不能熄。」

小鐵的輪子在滿是油漬的地毯上輕輕轉動,發出像是肚子餓的咕嚕聲,卻又帶著一種吃飽後滿足的嗡鳴。穿堂外的士林夜市,鐵皮屋頂還在風中搖晃,但往南的路,已經在那個燙金信封裡,被標出了一條用瓦斯桶跟醬油鋪成的、通往最終霓虹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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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高雄瑞豐的最後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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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道一號往南的柏油已經被三個月的豔陽曬到發白,裂縫裡鑽出細細的雜草,路肩倒著幾輛被掏空的物流貨櫃,帆布被風掀起來又蓋下去,拍出啪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方鼓掌卻沒有觀眾。林鐵雄推著小鐵走在最前面,夾腳拖踩在發燙的路面上,每一步都燙得腳底發麻,黝黑的臉被南台灣的太陽曬得更黑,鬍渣裡卡著一點鹽霜,油漬圍裙被汗水浸濕又被熱風吹乾,硬得像一塊鐵板擦布。他一手扶著小鐵的扶手,一手不時去摸口袋裡那張燙金的信封,信封角落已經被汗水暈開,中央廚房那個冰箱圖案卻還是亮晶晶的,像在嘲笑他們的飢餓。

小鐵的輪子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跳動,人情味發電機在車頭嗡嗡轉著,藍燈維持在八十四趴,不高也不低,像一個剛吃飽卻不敢說自己吃飽的人。車斗裡那箱即期醬油被繩子綁得死緊,瓦斯桶剩下兩罐半,沙茶剩一點點,米酒只剩瓶底,豬油倒還有半桶,是林鐵雄從士林那個被炸開的櫃檯後面硬搬出來的戰利品。舊收音機被調成最小聲,還是忍不住用那種深夜廣播的腔調碎念。

「本台人情味發電機暨環島導航為您報告,目前位置高雄市鼓山區,往瑞豐夜市前進中,電力八十四趴,瓦斯兩罐半,醬油一箱即期品,導航提醒,前方路段香味仇恨值偏低,但孤單指數偏高,請駕駛人注意不要邊開車邊哭。」

夏喬喬坐在小鐵側邊的折疊椅上,霧粉色短髮被風吹得亂翹,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帆布袋裡那塊五星好評板被她抱在胸前,像抱著盾牌。她一路上都在用味蕾鑑定那箱即期醬油,時不時沾一點點在舌尖,皺眉又點頭。「這批醬油是屏東廠的,鹹度夠,可是尾韻有點焦,應該是倉庫放太久被太陽曬過,拿來爆香要先加一點米酒提香,不然會苦。林大哥,你那瓶米酒不能省,瑞豐那邊的饕客搞不好嘴巴比我還挑。」

阿Ken把單眼相機掛在胸前改成望遠鏡,花襯衫的釦子開到第三顆,復古圓框眼鏡被汗水弄得一直往下滑,他把改裝後的收音機天線拉長,當成探測器指向南方。「各位觀眾,這裡是Ken食記末日環島最終回,前進傳說中的瑞豐夜市,根據我的美食雷達顯示,前方兩公里香味反應為零,霓虹燈反應為微弱,人類反應為零,喪屍反應為未知,簡單講就是一個超大型的空城,空到我講幹話都會有回音。」

鹿希希坐在小鐵最後面的瓦斯桶旁邊,淺金長髮用一條褪色的髮帶綁起來,打歌服的外套綁在腰間,軍靴裡塞著一雙有點鬆的襪子,手裡緊緊抓著螢光棒。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緊張,因為瑞豐夜市對她而言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是她曾經站上舞台的地方。末日前最後一場地下偶像的演出就在瑞豐的臨時舞台,台下只有二十幾個人,她唱到最後一個音時,燈光還沒暗,團員就已經在後台說要解散了。如今再回來,舞台還在不在,燈還亮不亮,她完全不敢想。

風從高雄港的方向吹來,帶著一點鹽味與鐵鏽味,當小鐵轉過裕誠路的路口,瑞豐夜市的鐵皮屋頂終於出現在眼前。昔日每到傍晚就會亮起的霓虹招牌,現在歪歪斜斜地掛在鐵架上,有的只剩一半的燈管還亮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有的徹底熄滅,只剩壓克力板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雞排、烤玉米、章魚燒、木瓜牛奶的手寫招牌疊在一起,顏色被太陽曬到褪色,像一張張沒人領的獎狀。地上沒有人,也沒有鮮師,只有被風捲起的塑膠袋與免洗筷,滾過空蕩蕩的走道。

「怎麼會這麼安靜?」夏喬喬把好評板抱得更緊,聲音不自覺壓低,「士林再爛還有大雞排在吼,這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該不會大家都搬去百貨公司住鑽石卡房間了吧?」

林鐵雄把小鐵停在夜市入口的拱門下,拱門上的LED跑馬燈只剩幾個字還在跳,歡迎光臨,後面全是亂碼。他把手放在鐵板上,鐵板是冷的,為了遵守跟鼠王陳伯的約定,從台北一路南下他們都沒有開火,香味仇恨值被壓到最低,卻也讓整台車像是失去體溫。他皺眉看著空蕩的夜市,職人的直覺告訴他,這種安靜比吵鬧更危險,夜市沒有香味,就像廚房沒有人在顧火,一定有什麼東西把味道全部吸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夜市最深處那排鐵皮攤位後方,傳來一陣很輕的敲擊聲,叩、叩叩、叩叩叩,像是有人用扳手在敲瓦斯管,又像是捷運軌道被輕輕敲響。林鐵雄立刻握緊電磁鍋鏟,夏喬喬把好評板舉起來當盾牌,阿Ken把天線對準聲音來源,鹿希希則把螢光棒的光轉到最弱,不敢發出太亮的光。

「是站名暗號。」一個沙啞又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從陰影裡冒出來,駝背瘦小的身影拄著用捷運站牌改成的拐杖,頭燈安全帽的光晃了一下,身上掛滿叮叮噹噹的悠遊卡。「瑞豐夜市,下一站,巨蛋站,往南下,左轉,冷凍倉庫,請靠右行駛,戴口罩,勿飲食。」

鼠王陳伯從一條被掀開的水溝蓋裡爬出來,身上那套拼湊的捷運維修制服沾滿下水道的泥,頭燈還亮著,拐杖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站名貼紙,寫著瑞豐夜市站,臨時加開。他看起來比在台北車站時更瘦,眼窩更深,卻也更警覺,一看到小鐵就先繞著車子走一圈,用拐杖敲了敲輪胎,又敲了敲瓦斯桶,像在檢查有沒有違規。

「陳伯!」林鐵雄又驚又喜,上前想扶他,卻被陳伯用拐杖輕輕擋開。「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們以為你還在台北地下城幫洞穴人顧隧道。」

「靠右行駛,先刷卡,再說話。」陳伯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畫滿密密麻麻的線條,有捷運路線、有下水道、有夜市攤位的編號,最中央用紅筆圈起來一塊,寫著中央廚房,入口,冷凍批發倉庫,禁煙。他把紙攤在小鐵的鐵板上,鐵板冷冷的,紙卻被風吹得一直要飛起來,夏喬喬連忙用好評板壓住一角。

「我從台北車站,搭地下道,直達,高雄。」陳伯講話還是只認站名跟規矩,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轉,美麗島站,轉,凹子底站,出站,瑞豐夜市,走,下水道,三天三夜,沒吃,沒喝,只靠,站名,撐到這裡。你們,走,地面,太慢,我,走,地下,比較快。」

鹿希希看著那張地圖,淺金長髮垂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陳伯,你是說中央廚房真的在瑞豐夜市下面?那個批發冷凍倉庫我記得,小時候跟媽媽去批貨,裡面全是大冰箱,賣火鍋料跟冷凍雞腿的地方,夏天進去會冷到發抖。」

陳伯點頭,拐杖在地圖上點了點那個紅圈。「那裡,生前,是批發商,跟總舖師,他們,對食材,最執著,鮮師菌,爆發後,他們,全部,聚在,那裡,變成,饕客型,喪屍。」他抬起混濁卻發亮的眼睛,盯著林鐵雄跟鹿希希,語氣第一次不只是規矩,而是帶著警告的顫抖。「饕客,不一樣,大雞排,只會吃,雞排,芋圓,只會黏,輪胎,饕客,會,挑,味道,會,記得,醬料,會,為了,一塊,完美的肉,守,到死。你們,在上面,開火,下面,全部,會聞到,全部,會醒來。」

舊收音機在這個時候用一種刻意壓低卻還是很想搞笑的聲音插話,「本台地下情報局報告,饕客型喪屍,小檔案,生前職業批發商與總舖師,死後執念食材完整度,對醬料相剋有抗性,對香氣純度極度敏感,數量不明,飢餓度極高,建議應對方式,不要煮,不要香,不要活。」

夏喬喬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快速掃過那張地圖,「那我們不是自投羅網?我們一路省瓦斯省到這裡,就是為了打開那個冰箱,現在你跟我說冰箱裡全是會挑剔的喪屍總舖師,那我們打開不就直接變成自助餐被挑?」

林鐵雄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張地圖,又看著空蕩的瑞豐夜市,鐵皮屋頂在風中發出空洞的嗡鳴,霓虹燈滋滋作響,像是整座夜市在憋氣。他想起阿公常說的話,做吃的不能怕客人來,就怕客人不敢來,火不開,香不飄,人就不會來。可是現在火一開,來的可能不是客人,是整座地底的饕客。他的手不自覺摸著鐵板邊緣那道被大雞排拍出的凹痕,心裡那個固執的夜市魂跟恐懼拉扯得厲害。

「不開火,我們永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林鐵雄的聲音有點啞,卻很穩,像鐵板加熱到一定溫度的那種穩,「中央廚房如果真的是批發倉庫,裡面一定有瓦斯,有醬料,有大家需要的東西。趙曼麗想獨佔,我們不開門,她也會開門。與其讓她開,不如我們來開,至少我們開的時候,還記得要分給大家吃。」

他轉頭看向鹿希希,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憨直卻帶著拜託的笑,「希希,妳還記得怎麼唱搖籃曲嗎?不是應援曲,是那種讓人想睡覺、讓心跳慢下來的歌。阿公說過,火開大的時候,旁邊一定要有人顧著大家的心,不然火太大會燒到自己。」

鹿希希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淺金長髮跟著晃。她從軍靴旁邊拿起那顆舊喇叭,喇叭的電量因為一路上省著用,還有一半,她把螢光棒調成最溫暖的黃光,像小夜燈一樣放在小鐵的扶手上。「我會唱,媽媽以前在批發市場顧攤時,都會哼給我聽,說市場太吵,搖籃曲可以讓魚跟肉都睡著,不會壞掉。我試試看,能不能讓大家不那麼怕。」

陳伯沒有反對,他只是把那張地圖翻到背面,背面是他用擦布跟粉筆臨時畫的逃生路線,線條歪歪扭扭卻標得很清楚。「我,畫,逃生路線,往,排水溝,往,捷運,往,巨蛋站,緊急出口,若,饕客,暴走,從,這裡,跑,勿推擠,勿飲食,勿大聲喧嘩。」他把粉筆塞給夏喬喬,「妳,字,比較漂亮,幫我,寫,出口,標示,我,眼睛,不好。」

夏喬喬接過粉筆,蹲在地上照著地圖在柏油路上寫字,黑框眼鏡滑下來,她也沒管,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像在寫考卷。阿Ken則把情報購物車推到夜市入口,用天線路燈架起一個簡易的警戒網,復古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緊張地掃來掃去,卻還是忍不住對著麥克風小聲播報,「本台阿Ken末日實境秀,現在為您直播,夜市職人林鐵雄即將挑戰地獄級任務,在饕客巢穴正上方開火,療癒偶像鹿希希即將獻唱搖籃曲,洞穴領主陳伯親繪逃生圖,奧客女大生夏喬喬擔任逃生標示小老師,這個組合比跨年晚會還荒謬,但我有預感,今晚的收視率會破表。」

林鐵雄深呼吸一口高雄帶著鹽味的空氣,把小鐵的抽油煙機從靜音切回生化過濾的內循環,瓦斯桶的閥門被他一格一格轉開,嘶嘶的瓦斯聲在空蕩的夜市裡格外清楚。他把半桶豬油倒上鐵板,豬油在冷鐵板上凝成白白的一塊,像一塊雪。他點火,火苗噗的一聲竄起來,藍色的火焰舔著鐵板,豬油慢慢融化,發出細小的滋滋聲,香氣一點一點飄出來,先是淡淡的油香,接著是豬油被加熱到恰到好處的焦香,那是每個夜市開攤前最先飄出來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最容易讓饕客發狂的味道。

鹿希希在這個時候開口唱歌,沒有用喇叭,沒有用高音,只是用最輕最柔的聲音,像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孩子。她唱的是一首沒有歌詞的哼唱,調子是高雄老市場裡阿婆會哼的那種,簡單卻溫暖,黃色的螢光棒光暈在她臉上晃,她閉著眼睛,淺金長髮垂下來,軍靴輕輕點著節拍。歌聲不大,卻在空蕩的夜市裡傳得很遠,蓋過了瓦斯的嘶嘶聲,也蓋過了霓虹燈的滋滋聲,讓原本緊繃的夏喬喬跟阿Ken,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陳伯拄著拐杖站在一旁,頭燈關掉,只剩拐杖上的悠遊卡在風中輕輕碰撞,他看著鐵板上的豬油一點一點化開,看著鹿希希唱歌,看著夏喬喬寫字的背影,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很淡的光,像是想起很久以前捷運還沒停駛時,車廂裡也曾有過這樣的哼唱。

豬油完全融化了,林鐵雄把即期醬油倒進小鋼杯,加了一點點米酒,用鍋鏟輕輕攪拌,醬油跟米酒混在一起,散發出嗆中帶甜的香氣。他把鋼杯往鐵板上一潑,滋的一聲巨響,香氣像爆炸一樣衝上天際,白色的煙混著醬油的鹹香往整個瑞豐夜市擴散,往鐵皮屋頂的縫隙鑽,往水溝蓋的洞口鑽,往地底深處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冷凍倉庫鑽。

整座夜市的鐵皮屋頂,開始震動。

一開始只是輕輕的抖,像風吹過鐵皮,接著抖動越來越大,霓虹燈招牌晃得更厲害,滋滋的電流聲變成尖銳的嗚咽,地上被風捲起的塑膠袋全部被震到空中,免洗筷喀喀滾動。緊接著,從夜市最深處那排鐵皮攤位下方,從每一個水溝蓋的縫隙,從那個被陳伯標示為中央廚房入口的批發冷凍倉庫的鐵門後方,傳來無數喉嚨滾動的聲音,咕嚕、咕嚕、咕嚕,像是無數個空胃同時被香味喚醒,像是無數個總舖師同時聞到最完美的食材而發出的讚嘆,卻又帶著腐敗與飢餓的腥味。

鐵門被從內部撞了一下,碰的一聲巨響,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第二下,第三下,撞擊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用力,整扇鐵門開始往外鼓起,門縫裡透出冰冷的白霧,白霧裡混著濃到化不開的肉腥與油耗味,還有無數雙在黑暗裡發紅的眼睛。

「本台……本台……」舊收音機的聲音第一次結巴,卻還是想把話說完,「香味仇恨值……爆表……饕客……全體……甦醒……」

鹿希希的搖籃曲還在唱,卻已經帶上一點顫抖,黃色的螢光棒光被白霧映得發白,夏喬喬握著粉筆的手停在半空中,臉色發白,阿Ken的天線被震動震得倒下來,陳伯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頭燈猛地亮起,照向那扇即將被撞開的鐵門,嘴裡只擠出兩個字。

「來了。」

林鐵雄握緊還在滋滋作響的電磁鍋鏟,鐵板上的醬油還在冒泡,香氣還在往地底灌,他站在小鐵前方,像站在自家攤位前一樣,黝黑的臉被火光映得發亮,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因為他知道,這一鍋,已經沒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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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中央廚房争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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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是被從裡面一口氣撞開的。

不是推開,不是拉開,是那種總舖師看到完美五花肉時忍不住用肩膀去頂開冰箱門的撞法,整片生鏽的鐵門往外彈開,砸在瑞豐夜市的柏油路上,揚起一片混著冷凍白霧與油垢的灰塵。白霧像是被關了三個月沒有透氣的冷凍庫終於被打開,冰得連高雄午後三十四度的熱風都被瞬間壓回去,站在最前面的林鐵雄首當其衝,油漬圍裙被冷霧噴得發硬,鬍渣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同時忘記呼吸。

那是一座夢想中的中央廚房,比任何批發倉庫都還誇張的夢幻倉庫。挑高三層樓的鐵皮空間裡,橘紅色的瓦斯桶像牆一樣整整齊齊堆到天花板,粗估至少兩百桶,桶身上的檢驗貼紙還亮晶晶的,彷彿昨天才剛送來。另一側是成排的不鏽鋼層架,上面堆滿沙茶醬、醬油、米酒、胡椒鹽、芥末粉,紙箱疊得比人還高,有些紙箱被白霧浸得發皺,露出裡頭金黃色的罐頭,鮪魚、玉米、肉燥、花生,滿到像是用推高機直接倒進去的。最深處還有好幾台 still 在運轉的臥式冷凍櫃,櫃門半開,裡頭塞滿真空包裝的冷凍雞腿排與火鍋料,寒氣不斷往外冒,把整個空間都變成一個巨大的冰箱。

夏喬喬的黑框眼鏡瞬間起霧,她用力把眼鏡拔下來擦,霧粉色短髮都被冷氣吹得豎起來,聲音抖到破音。

「這什麼啦!這根本是好市多跟南北貨行合體還加了瓦斯行倉庫的作弊等級吧!林大哥你看那個醬油,是金蘭陳年壺底油的整箱欸,平常一瓶就要兩百多,這裡少說五十箱!還有那個沙茶,牛頭牌的鐵罐頭全部疊到屋頂!」

阿Ken的花襯衫被冷霧吹得貼在身上,復古圓框眼鏡上全是水珠,他舉著單眼相機卻完全忘記按快門,嘴巴張到可以塞進一顆章魚燒。

「各位觀眾,Ken食記末日版要宣布停更了,因為我已經看到天堂。天堂的地板是瓦斯桶,牆壁是罐頭,冷氣是免費的,這叫中央廚房?這叫中央銀行啦!趙曼麗那個百貨女王要是看到這個,貴賓卡直接剪掉改拿鍋鏟卡!」

舊收音機在這個時候用一種被凍到牙齒打顫卻還是要講幹話的語氣插播。

「本台人情味發電機暨夢想成真播報,今天為您帶來奇蹟倉庫開箱,瓦斯存量兩百桶,醬料存量破千罐,罐頭存量無法計算,電力八十四趴即將爆衝,請問駕駛林鐵雄先生,您現在的心情是感動還是想直接搬一桶回家滷肉?」

林鐵雄沒有回答,他黝黑的國字臉被倉庫裡的燈光映得發亮,眼眶有點紅,手臂上那些被燙傷的疤痕在冷霧裡看起來更深。這就是他從逢甲一路推著小鐵南下想找的地方,阿公說過的中央廚房,不是傳說,是真的,只要有這個倉庫,全台灣的夜市就能重新開火,大家就不用在百貨公司裡分什麼鑽石卡跟普通卡,也不用躲在地下捷運裡靠站名分地盤,所有人都能吃到一碗熱的。

可是感動只維持了三秒鐘。

倉庫最深處的冷凍櫃後方,傳來一聲極其緩慢卻沉重的吸氣聲。那聲音不像人類,像是一台老舊的抽油煙機被油垢塞住後硬要運轉的聲音,呼嚕呼嚕,帶著濃濃的痰音與肉味。接著,一個巨大的身影從白霧裡慢慢站起來。

那是一個穿著批發商制服的饕客型喪屍王,生前應該是這間冷凍批發倉庫的總舖師兼老闆,制服胸口繡著大大的發字,肚子大到把制服釦子全部繃開,臉上的口罩只掛在一邊,露出滿嘴被醬料染黃的牙齒。牠的眼睛是詭異的醬油色,鼻子不斷抽動,對香氣的執著讓牠的耳朵都變尖了,雙手各抓著一塊還在滴血水的冷凍五花肉,像抓著兩塊盾牌。牠的身後,白霧裡陸續站起十幾個同樣穿著圍裙與制服的饕客型鮮師,每一個都對著門口的豬油醬油香氣流口水,喉嚨發出整齊的咕嚕聲。

「是王。」拄著站牌拐杖的鼠王陳伯把頭燈的光死死釘在那個巨大身影上,聲音壓得極低,拐杖上的悠遊卡無聲碰撞。「批發,王,總舖,王,記得,每一塊,肉的,紋路,記得,每一罐,醬的,年份,牠,不吃,腐肉,只吃,完美食材,所以,牠,守在,這裡,三個月,沒走。」

鹿希希的淺金長髮被冷霧吹得貼在臉頰上,她緊緊抱著螢光棒,手裡的喇叭不自覺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原本溫柔的搖籃曲哼唱直接卡在喉嚨裡。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大隻的總舖師王比士林的大雞排喪屍還要難搞,因為大雞排只會蠻力衝撞,這個王卻會挑剔,會記仇,會因為醬料不夠完美而暴怒。

「林大哥,怎麼辦?我們香成這樣,牠根本把我們當成走進廚房的調味料了啦!」夏喬喬把五星好評板緊緊抱在胸前,味蕾的靈敏讓她聞到王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過期沙茶與冷凍肉腥的濃烈執念,比任何負評都還刺鼻。

林鐵雄把電磁鍋鏟橫在胸前,鐵板還在滋滋冒著豬油的煙,他知道現在不能退,退了這三個月的路就白走了。他正要把瓦斯轉到最大,用火焰把王逼退,夜市的另一頭卻傳來另一陣完全不同頻率的聲音。

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清脆,穩定,帶著百貨公司大理石地板才有的回音。

「真是讓人感動的重逢呢,林老闆。」趙曼麗的聲音從瑞豐夜市的另一側入口傳來,冷酷優雅得像是在百貨公司週年慶的舞台上致詞。她穿著那套改裝過的黑色百貨套裝,貴賓卡鍊條披風在冷霧裡微微飄動,珍珠耳環在霓虹燈的殘光下閃亮,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精準,像是踩在喪屍的頭蓋骨上。她身後跟著六台百貨保全機器人,每一台都有半個人高,胸口貼著大大的會員卡標誌,鑽石卡兩台,金卡兩台,普卡兩台,手臂是改裝的補貨機械臂,眼睛是掃碼紅光,整齊劃一地把倉庫的另一個側門堵住。

「我還想說你們會不會迷路在地下捷運裡,沒想到還真的讓你們找到這裡。兩百桶瓦斯,上千箱醬料,還有吃不完的冷凍肉品,只要有了這個倉庫,我的王國就能撐過下一個冬天,而你們的流動攤販遊戲,也該結束了。」趙曼麗優雅地抬手,保全機器人同時舉起機械臂,臂上的噴霧口對準倉庫與林鐵雄的推車。「按照會員條款第七條,無卡人士不得進入管制倉庫,違反者,驅離。林老闆,把你的小鐵跟醬料配方交出來,我可以讓你的夥伴們住進普卡區,至少還有空調可以吹。」

舊收音機立刻用綜藝節目遇到大魔王的語氣尖叫。

「本台緊急插播,腹背受敵套餐正式上桌!前方是對完美食材有偏執的饕客王與小弟群,後方是對階級制度有偏執的百貨女王與機器人群,中央是我們的夜市戰隊小鐵號,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兩片吐司夾住的豬排,進退兩難,香到兩邊都想吃!」

阿Ken把收音機天線拉到最長,試圖用聲納干擾兩邊的感知,卻發現兩邊的頻率完全不同,喪屍對香味敏感,機器人對聲音與掃碼敏感,根本無法同時干擾。他急得花襯衫全濕了,卻還是硬擠出笑容對著麥克風講幹話,試圖掩飾恐慌。

「那個,趙董,我們能不能商量一下,現在是末日欸,末日還搞會員制會不會太拼?要不要考慮一下夜市模式,來者是客,吃飽再說,會員卡可以先拿去墊鐵板啦!」

趙曼麗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輕輕打了一個響指,一台鑽石卡機器人立刻往前一步,機械臂噴出一道強力清潔泡沫,直接把小鐵前方的柏油路噴得雪白,算是警告。

林鐵雄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夢幻倉庫,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夥伴們。夏喬喬雖然害怕卻還是緊緊抓著好評板,鹿希希雖然顫抖卻把螢光棒的光調到最亮,阿Ken雖然油嘴滑舌卻把收音機抱得死緊,鼠王陳伯雖然駝背卻把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像是要把整個地下排水系統都敲醒。他的固執熱血在這一刻燒到最高點,鐵板是他的命,推車是他的家,而家人就在他身後,他不能讓任何人把家搶走。

「趙董,妳說人情味是浪費資源,我今天就讓妳看看,人情味能發多少電!」林鐵雄大吼一聲,雙手同時轉開小鐵的兩個瓦斯桶閥門,藍色火焰瞬間暴漲,抽油煙機從生化過濾切換成增壓鼓風,鐵板被燒到通紅,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人情味發電機的藍燈從八十四趴直接衝到九十五趴,嗡鳴聲大到整台車都在震動。「小鐵,火力全開!」

瓦斯桶串聯的火焰噴射器從推車側面彈出來,噴出一條長達三公尺的火龍,直衝饕客王的面門。電磁鍋鏟同時超載,鏟面纏繞著藍白色的電弧,林鐵雄用盡全身力氣往地面一拍,電磁衝擊波沿著柏油路炸開,把最前面的兩隻小饕客震飛出去,撞在瓦斯桶牆上。香味、火焰、電磁,三種夜市黑科技同時爆發,整個倉庫的白霧被瞬間蒸發,露出更清楚的罐頭山。

饕客王被火焰舔到臉,卻沒有後退,反而張開大嘴,對著火焰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品鑑火焰的香氣純度,接著發出更響亮的咕嚕聲,抓著五花肉的手臂肌肉鼓起,一步一步往火焰裡走。牠對不完美的香氣有抗性,普通的豬油醬油根本無法讓牠退卻。

「醬料!需要相剋醬料!」林鐵雄對著夏喬喬大喊,火焰噴射器的瓦斯存量開始下降,電磁鍋鏟的超載也讓鐵板開始變形。

夏喬喬在這個瞬間,奧客的魂徹底覺醒。她把好評板往地上一放,從帆布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試吃小碟與湯匙,又從小鐵的醬料箱裡抓出僅存的芥末粉、胡椒鹽與那瓶即期醬油。她沒有慌張,反而像在米其林廚房裡要完成最後一道菜的大廚,舌尖快速沾過每一種醬料,眼神銳利得像刀。

「芥末太嗆會被牠的醬油味蓋掉,胡椒太散會被冷氣吹散,醬油太鹹牠們生前就是賣醬油的根本不怕!要同時嗆到牠的鼻子跟辣到牠的喉嚨,還要讓機器人的感應器誤判為腐敗氣體!」夏喬喬的腦子轉得飛快,毒舌的挑剔在這一刻變成最精準的味覺雷達。她把芥末粉與胡椒鹽以三比七的比例混合,再加入半匙醬油與一點米酒,用鍋鏟的餘溫快速攪拌,調出一碗呈現詭異暗綠色、卻散發出刺鼻到讓人流淚的醬料。「完成了!芥末胡椒地獄醬!這個味道連我這個負評王聞了都想給一星,牠們一定受不了!」

她把整碗地獄醬往林鐵雄的鐵板上一潑,鐵板高溫瞬間把醬料炸開,化成一團綠色的嗆煙,煙霧不往上飄,反而貼著地面往饕客王與機器人群兩邊擴散。饕客王的醬油色眼睛被嗆得流出黃濁的眼淚,抓著五花肉的手開始胡亂揮舞,喉嚨發出被嗆到的咳嗽聲。小饕客們更慘,全部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另一側的保全機器人感應器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掃碼紅光瘋狂閃爍,語音系統不斷重複,偵測到腐敗食材,偵測到腐敗食材,建議銷毀。

「就是現在!希希!阿Ken!」林鐵雄抓住這個空檔大喊。

鹿希希早就把螢光棒與喇叭準備好了。她把螢光棒的光切到最強的爆閃模式,整個人跳上小鐵的瓦斯桶上,淺金長髮在冷霧與嗆煙裡飄揚,軍靴穩穩踩在桶身上。她不再唱搖籃曲,而是用盡全力唱出她身為偶像最擅長的應援合唱,那是一首節奏極快、需要全場一起喊 call 的熱血應援曲,聲音透過喇叭被放大數倍,在倉庫的鐵皮屋頂間來回震盪。

「跟我一起喊!嘿!嘿!嘿!」鹿希希的歌聲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她把對舞台的渴望全部投進去,彷彿這就是她夢想中讓大家笑著吃飽的演唱會。

阿Ken在同時把舊收音機的功率轉到最大,天線對準倉庫的鐵皮牆壁,利用牆壁的反射把鹿希希的歌聲與地獄醬的嗆味一起擴大、混雜、再反射。他的美食雷達與吐槽彈幕系統全開,收音機裡傳出他用盡吃奶力氣的浮誇旁白,聲音與歌聲疊加,形成一種詭異的音波與香氣雙重誘導。

「各位觀眾,現在聽到的是末日偶像鹿希希的應援合唱加上頂級奧客特調地獄醬的嗆味二重奏!饕客王請往左邊走,那邊有更香的瓦斯!機器人請往右邊走,那邊有更腐敗的食材需要銷毀!不要客氣,互相傷害,互相銷毀,本台提供最公平的互相傷害平台!」

音波與嗆味的雙重誘導生效了。被嗆到視線模糊的饕客王誤把鑽石卡機器人的金屬光澤當成巨大的瓦斯桶,抓著五花肉就往機器人群衝過去,一巴掌把一台普卡機器人拍飛,機器人的機械臂則把饕客王判定為腐敗食材,噴出清潔泡沫與高壓水柱往牠身上狂噴。十幾個小饕客與剩下的機器人全部混戰在一起,倉庫裡瞬間變成食材與家電的格鬥場,瓦斯桶被撞倒、罐頭被踩扁、白霧與泡沫混在一起,像一場失控的夜市大特賣。

趙曼麗站在混戰外圍,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龜裂。她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階級軍團被一群喪屍總舖師追著打,看著那個她視為落後象徵的夜市推車竟然用嗆味與歌聲讓兩邊自相殘殺,完美的笑容終於掛不住。她咬緊牙關,從套裝內袋掏出一張黑色的主控卡,那是整個中央廚房發電機的超載鑰匙。

「夠了,既然我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趙曼麗的聲音不再優雅,而是帶著菁英被庶民打臉後的冰冷瘋狂。她把主控卡插入倉庫牆邊的發電機控制台,發電機發出超載的尖銳嗡鳴,整個倉庫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瓦斯管線的壓力表指數飆升。「這裡的瓦斯只要一起炸,整個瑞豐夜市都會上天,你們的推車、你們的歌、你們的人情味,全部都會變成灰燼。沒有階級的世界,就沒有世界。」

發電機的超載紅燈亮起,倒數計時的嗶嗶聲響徹倉庫,瓦斯桶牆開始因為壓力而發出危險的嘎吱聲。夏喬喬與鹿希希被嚇得臉色發白,阿Ken的收音機因為超載電流而發出雜音,林鐵雄的火焰噴射器也因為壓力不穩而忽大忽小。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鼠王陳伯動了。

駝背瘦小的老翁把站牌拐杖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往倉庫地板的排水溝蓋上敲下去。叩!叩叩!叩叩叩!那不是隨便的敲擊,是捷運維修領班敲了三十年的軌道暗號,是召喚洞穴人部隊的緊急求救節奏。拐杖與鐵蓋碰撞的聲音透過地下排水系統傳得極遠,整個倉庫的地板都跟著震動。

「美麗島,巨蛋,瑞豐,緊急,洩壓,排水閘門,開啟!」陳伯每敲一下就喊一個站名,掛在身上的悠遊卡全部被震得跳起來,頭燈的光在混亂中劃出一道穩定的軌跡。

下一秒,倉庫最角落那道被罐頭山擋住的排水閘門,在巨大的水壓聲中被硬生生衝開。不是被炸開,是被陳伯提前埋伏在下水道裡的洞穴人部隊用千斤頂頂開的。混濁的地下水與泥漿噴湧而出,衝向發電機的底座,也衝出一條通往地下捷運隧道的逃生缺口。閘門後方,十幾個戴著頭燈、穿著維修制服的洞穴人對著他們用力招手,嘴裡喊著只有陳伯才懂的站名口號。

「林老闆,帶,小鐵,走!往,巨蛋站,跑!」陳伯對著林鐵雄大吼,拐杖指向那道被水沖開的缺口,聲音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林鐵雄沒有猶豫,他一把將夏喬喬與鹿希希拉上小鐵的扶手,阿Ken抱著收音機跳上車斗,鼠王陳伯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推車旁。人情味發電機的藍燈在混亂中衝到九十九趴,小鐵的輪子在泥水裡打滑卻又被電磁鍋鏟的磁力穩住,整台推車像一艘在瓦斯與罐頭海中破浪的船,朝著那道唯一的逃生缺口衝去。身後,饕客王與機器人的混戰還在繼續,發電機的超載嗶嗶聲越來越快,而那道被打開的排水閘門,正噴出通往下一個夜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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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鐵板還熱著,人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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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閘門被撞開的瞬間,整個中央廚房像是被水煮沸的湯鍋直接掀了鍋蓋。

混濁的地下水夾著泥沙從洞穴人用千斤頂頂開的缺口狂噴進來,嘩啦一聲沖在發電機的底座上,激起一陣刺鼻的油污泡沫與白霧。那道缺口後頭,十幾個戴著頭燈的捷運洞穴人死命扳著生鏽的鐵條,對著這邊大喊,聲音被水聲與發電機超載的尖銳嗶嗶聲壓得斷斷續續,只剩下站名在回音裡跳動。

「快!巨蛋!這邊!快!」

林鐵雄沒有往缺口衝。

他推著小鐵才衝到一半,整個人忽然煞住,四個輪子在泥水裡硬生生拖出兩道黑痕。人情味發電機的藍燈已經跳到九十九趴,嗡鳴聲高到快要破音,車頭的鐵板被燒得暗紅,瓦斯串聯管的壓力表指針早就衝過紅線,停在快要炸表的刻度上。趙曼麗插在牆邊控制台上的那張黑色主控卡還在閃,發電機的超載倒數已經從嗶嗶變成連續的長音,牆邊那一整排堆到天花板的瓦斯桶開始發出細細的嘎吱聲,像是兩百個便當盒同時被擠壓。

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秒就會炸成一朵香菇雲,瑞豐夜市直接變成煙火大會現場。

夏喬喬抱著好評板被水噴得眼鏡全濕,霧粉色短髮貼在額頭上,尖叫到聲音都劈叉。

「林大哥你煞車幹嘛啦!後面那個饕客王還在跟機器人摔角欸!我們再不跑就要變成瓦斯烤肉串了!你該不會想回頭吧!」

阿Ken抱著那台已經被水噴到吱吱叫的舊收音機,花襯衫濕透貼在肚子上,復古圓框眼鏡歪到一邊,還不忘把麥克風對準自己。

「各位觀眾,現場為您直擊末日最荒謬的選擇題,選項A是跟著洞穴人從水溝蓋逃生,選項B是回頭跟兩百桶瓦斯玩猜猜哪一桶先炸,我們的夜市戰士林鐵雄先生選擇了急煞,理由是——」

舊收音機在這個時候用一種被水嗆到、電流亂跳卻還要硬講評的語氣搶話。

「本台人情味發電機暨瓦斯存量播報,現在瓦斯壓力百分之一百二十,爆炸倒數十五秒,鐵板溫度三百八十度,駕駛林鐵雄做出違反求生常識的急煞動作,原因不明,吐槽能量累積中,請問這是職人精神還是單純的鐵板成精不肯走!」

林鐵雄沒空回嘴。

他黝黑的國字臉被發電機的紅光映得發亮,鬍渣上全是水珠,眼神卻死死釘在牆邊那條主瓦斯管線上。那條管線是整個中央廚房的心臟,所有瓦斯桶的總匯合處,平常有加壓閥跟止逆閥控制,現在被趙曼麗的主控卡強制超載,止逆閥已經被壓力衝到變形,瓦斯正從接縫處嘶嘶往外漏,只要發電機的火花再跳一下,兩百桶就會像鞭炮一樣連環炸開,別說倉庫,半個瑞豐夜市都會被掀到天上。

逃,是可以逃。

可是逃了之後呢?

他從逢甲把小鐵一路推到苗栗、推到台北地下城、再推到高雄,為的就是這個倉庫。不是為了獨佔,是為了讓鐵板重新熱起來,讓大家有地方補瓦斯、有醬料可以炒麵、有罐頭可以分。如果現在放這個倉庫炸掉,以後就算有再多人給五星好評,也沒有瓦斯可以讓鐵板發光了。

那跟熄火有什麼不一樣。

「小鐵,對不起,再撐一下!」林鐵雄對著推車大吼,聲音被水聲撕得沙啞,卻又帶著一種對老婆喊話的溫柔。他雙手抓住那塊已經被電磁超載燒到變形的厚實鐵板,那塊鐵板是他阿公從一九七八年用到現在的生財工具,厚度足足兩公分,重得要兩個人才搬得動,平常是拿來煎蚵仔煎跟炒麵的,現在是他唯一的盾牌。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整塊鐵板從推車的卡榫上硬拔起來。卡榫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燙得他手臂上的舊燙傷疤痕都發紅,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夾腳拖在泥水裡打滑,硬是把那塊通紅的鐵板扛起來,衝向牆邊那條嘶嘶漏氣的總管線。

「林大哥!那塊鐵板會燙死你啦!」夏喬喬嚇到直接把好評板丟在水裡,想要衝過去拉他,卻被鹿希希一把抓住。

鹿希希的淺金長髮也全濕了,褪色的偶像打歌服貼在身上,軍靴裡灌滿水,她抱著螢光棒的手卻沒有抖。那個平常總是元氣滿滿、其實害怕被遺忘的十九歲少女,在這一刻把螢光棒的光切到最穩定的暖黃色,像一盞小夜燈一樣舉高,照著林鐵雄的背影。

「不要拉他!讓他做!鐵雄大哥的鐵板就是他的家,他不會讓家炸掉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唱起了一小段沒有歌詞的哼唱,輕輕的、穩穩的,像搖籃曲一樣,硬是把現場尖銳的嗶嗶聲壓下去一點點。那是她安撫大家的方式,也是她唯一能做的支援。

阿Ken愣了一秒,立刻把舊收音機的天線拉長,直接貼在發電機的控制台旁,用收音機的雜訊去干擾超載的電流聲,嘴裡還用最浮誇的播報聲掩飾自己的緊張。

「現場觀眾請注意,現在是職人魂爆發時間,我們的鐵板老闆要表演徒手蓋瓦斯管,請勿模仿,在家請交給專業瓦斯行處理,謝謝!」

鼠王陳伯拄著站牌拐杖站在水流裡,頭燈的光被水霧折射得散開,他駝背的身影看起來比平常更小,卻用拐杖重重敲了兩下排水溝蓋,發出穩定的叩叩聲。

「關,總閥,壓,鐵板,洩,接縫,懂,瓦斯,的,人,才懂!」他沙啞地喊著,掛在身上的悠遊卡被水沖得叮噹響,卻沒有一個洞穴人敢再催促逃生,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穿油漬圍裙的男人。

林鐵雄衝到總管線前,瓦斯漏出來的嘶嘶聲已經大到像蛇在吐信,管線接縫處結了一層白霜,那是加壓瓦斯急速洩漏的低溫。他沒有猶豫,把那塊通紅沉重的鐵板高高舉起,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像蓋上一個巨大便當盒蓋一樣,精準地蓋在總管線的洩漏口上。

滋——!

高溫鐵板碰到低溫洩漏瓦斯的瞬間,發出一聲像鐵板煎蔥油餅一樣的巨大滋聲,白煙與水蒸氣同時炸開,整個倉庫瞬間被濃濃的白霧籠罩。鐵板的重量加上林鐵雄整個人壓上去的體重,硬是把變形的止逆閥重新壓回去,嘶嘶聲被悶在鐵板底下,變成沉悶的嗡嗡聲。

發電機的超載長音卡了一下,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嗶——的一聲拉長後,開始緩慢下降。壓力表的指針從爆表的紅線一點一點往回掉,兩百桶瓦斯桶的嘎吱聲也跟著慢慢消失。

沒有爆炸。

只有鐵板底下不斷傳來的細微滋滋聲,像是一鍋快要煮好的滷肉在收汁。

白霧慢慢散去,露出林鐵雄整個人趴在鐵板上的樣子。他的圍裙被蒸氣燙得捲起來,夾腳拖裡全是泥水,兩隻手臂被高溫蒸得通紅,卻還死死壓著鐵板不肯放,嘴裡碎碎念著只有夜市老闆才會念的咒語。

「不准漏……不准漏……這桶瓦斯是要留給大家炒麵的……一滴都不准浪費……小鐵你聽到沒有……我們家不能炸……」

夏喬喬第一個衝過去,她也顧不得什麼潔癖不潔癖,直接跪在泥水裡,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抖著手去擦林鐵雄手臂上的水珠,眼鏡滑到鼻尖都沒去扶,聲音抖得像剛被一星負評嚇到一樣。

「燙到了啦你笨蛋!你以為你是鐵板燒超人嗎!那塊板子三百多度欸你這樣壓會留疤啦!你留那麼多疤是要怎麼見人啦!」她嘴巴毒得要死,手卻輕得要命,邊罵邊把手帕浸了地下水,輕輕貼在他的手背上,毒舌裡全是心疼。

鹿希希也衝過來,把螢光棒的暖黃光穩穩照在鐵板跟林鐵雄的臉上,哼唱變得更亮一點,像是要把蒸氣都唱乾淨。

「鐵雄大哥最勇敢了!最帥了!等一下我幫你吹吹,痛痛飛走!」

阿Ken直接把收音機丟在旁邊,衝過去幫忙一起壓住鐵板的邊角,花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發福的手臂,嘴裡還不忘講幹話來緩和氣氛。

「壓住壓住!這叫人體瓦斯封印術,夜市限定版,學費是一碗炒麵!趙董妳看到了嗎,這才叫會員制度,人人都是鑽石卡,燙傷免費送啦!」

舊收音機倒在水裡,卻還是用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動語氣自動播報。

「本台人情味發電機報告,瓦斯壓力從百分之一百二十下降至百分之七十五,爆炸危機解除,鐵板封印成功,駕駛林鐵雄燙傷等級輕微,奧客夏喬喬心疼等級百分之百,本台宣布,中央廚房保衛戰,夜市隊獲勝!」

牆角那邊,傳來一聲細微的咳嗽。

趙曼麗坐在被饕客王跟機器人混戰撞倒的罐頭山旁邊,改裝的黑色百貨套裝沾滿了泥漿與清潔泡沫,貴賓卡鍊條披風斷了一半,珍珠耳環掉了一顆,俐落的鮑伯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高跟鞋陷在泥水裡拔不出來。她身邊倒著兩台還在冒煙的保全機器人,掃碼紅光已經熄滅,胸口的鑽石卡標誌被五花肉砸得凹陷。

那個在台中新光三越靠會員卡分階級、把效率掛在嘴邊、認為人情味是浪費資源的女王,此刻看起來只是一個狼狽的中年女人。她看著自己親手超載的發電機被一塊夜市鐵板壓住,看著那個她口中落後的流動攤販用最土炮的方式救了整座倉庫,看著兩百桶瓦斯沒有炸,反而好好地站在那裡,完美的笑容終於碎掉。

她的王國,在這一刻,跟著那個發電機的嗶嗶聲一起熄火了。沒有能源,沒有瓦斯牆,沒有階級可以分,百貨公司王國的管制線從這一秒開始就不存在了。

林鐵雄慢慢從鐵板上爬起來,夏喬喬跟阿Ken還扶著他。他看到坐在泥水裡的趙曼麗,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回小鐵旁邊。那台被他拔掉鐵板的推車現在露出空蕩蕩的爐膛,像缺了一顆門牙,卻還是穩穩站在水裡,人情味發電機的藍燈從九十九趴慢慢回落到八十五趴,穩定地亮著。

他從推車底下的防水置物箱裡,拿出最後一包還沒被水浸濕的關廟麵,幾顆被保存得很好的高麗菜、紅蘿蔔,還有那一小罐從士林帶回來、一直捨不得用的金蘭醬油。他把小鐵的備用鐵板架上去,那是一塊比較小、比較薄的備用板,平常是拿來煎蛋用的。

瓦斯還通著,火還點得起來。

藍色火焰舔上備用鐵板,豬油放下去,滋啦一聲,香氣在這個充滿泥水與瓦斯味的倉庫裡,硬是炸了開來。那個香氣跟剛剛用來引怪的爆香不一樣,是那種真正要給人吃的、帶著醬油與高麗菜甜味的家常香氣。

所有人都看著他。洞穴人、夏喬喬、鹿希希、阿Ken、還有坐在瓦礫裡的趙曼麗。

林鐵雄熟練地把麵條鋪開,高麗菜絲跟紅蘿蔔絲放下去,鍋鏟翻動的節奏穩定得像呼吸,醬油沿著鐵板邊緣淋下去,瞬間被高溫逼出焦香。他沒有加什麼華麗的調味料,沒有沙茶,沒有地獄醬,就是最簡單的醬油、豬油、還有當季的菜。

一碗熱騰騰的醬油炒麵很快起鍋,裝在那個印著逢甲夜市字樣的美耐皿盤子裡,熱氣裊裊,麵條油亮。

他端著盤子,一步一步走到趙曼麗面前,泥水濺在他的夾腳拖上,他卻走得很穩。然後,他把盤子遞到她面前,動作跟他在逢甲夜市遞給每一個客人的動作一模一樣,雙手奉上,微微前傾,沒有因為她是敵人就少了一分禮貌,也沒有因為她是女王就多了一分諂媚。

「趙董,沒燙傷吧?吃碗麵,熱的。」他的聲音還是那個固執的台中腔,憨直得要命。「這碗沒有分鑽石卡還是普卡,來者是客,鐵板還熱著,就有得吃。」

趙曼麗抬起頭,看著那碗麵。

她的眼鏡也起霧了,分不清是被蒸氣薰的還是別的什麼。她保養得宜的手指沾著泥漿,遲疑了很久,才慢慢接過那個有點燙手的盤子。筷子是林鐵雄一起遞過去的免洗筷,已經幫她掰開,還細心地把筷子上的木屑磨掉。

她夾起一口麵,放進嘴裡。

醬油的鹹香、高麗菜的清甜、豬油的油潤,還有鐵板特有的焦香,全部在嘴裡化開。不是百貨公司美食街那種中央廚房標準化流程做出來的、每一碗都長得一樣的精緻料理,是帶著鍋氣、帶著人手的溫度、帶著一點點被雨水打濕後又被火焰救回來的味道。

她吃得很慢,卻一口接著一口,眼淚在她低頭的時候,無聲地掉進麵裡,和醬油混在一起。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輕輕抖動,那個從鮮師菌爆發後就一直挺得筆直、用階級把所有人隔開的肩膀,第一次垮下來。

「……很燙。」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帶著濃濃的鼻音,分不清是在說麵還是在說別的。「……謝謝。」

夏喬喬站在旁邊,看著這個曾經把她擋在封鎖線外的女人哭著吃麵,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也有點紅,卻沒有說什麼風涼話,只是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鹿希希把螢光棒的光調得更柔和,像是怕打擾這碗麵。阿Ken默默把收音機的音量轉小,只剩下細細的電流聲。

鼠王陳伯拄著拐杖,頭燈的光在倉庫裡慢慢掃過那一整面瓦斯牆跟罐頭山,又掃過那道被水沖開、通往地下捷運隧道的排水閘門。駝背的老翁忽然重重敲了一下拐杖,發出清脆的叩聲。

「通了。」他沙啞的聲音在倉庫裡回盪,這一次沒有報站名,卻比任何站名都清楚。「捷運,隧道,接,倉庫,接,地面,瓦斯,可以,走地下,送到,每一站,罐頭,可以,走水路,分到,每個,聚落。中央廚房,不用,獨佔,可以,變成,總站。」

林鐵雄聽懂了。陳伯的意思是,把這座中央廚房跟台北、高雄的捷運地下城連起來,用軌道跟排水系統當作運輸線,讓瓦斯跟食材可以不經過地面喪屍區,安全地送到每一個躲在百貨、躲在隧道、躲在高架橋上的聚落。這樣就不用再有人為了搶一桶瓦斯而打起來,也不用再用會員卡來分誰能吃飽。

他看著那碗被趙曼麗捧在手裡的炒麵,看著自己那塊還壓在總管線上的、救了所有人的祖傳鐵板,忽然覺得,阿公說的中央廚房,從來就不是一個倉庫。

是一個可以讓所有夜市重新開火的起點。

「陳伯,你這個想法,比我的鐵板還燙。」林鐵雄笑了,露出被蒸氣薰紅的臉,轉頭對著夥伴們大喊。「聽到沒有!我們不只要顧這個倉庫,我們要讓這裡變成全台灣的總舖!」

夏喬喬立刻把好評板舉起來,雖然板子已經濕透,她還是用力擦乾淨,拿出奇異筆在上面寫字。

「那就要立規矩!第一條,本車隊的麵,沒有一星二星,只有五星跟再來一碗!第二條,奧客也有資格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給好評!」她毒舌的奧客邏輯在這一刻變成最溫暖的店規,眼神卻亮得像剛給出五星好評那天一樣。

阿Ken馬上把收音機抱起來,天線一拉,整個人跳上小鐵的車斗,用那種過氣網紅要東山再起的浮誇語氣大喊。

「各位觀眾,Ken食記在此宣布,末日美食車隊正式轉型為環島夜市車隊!領頭車是我們的小鐵一號,後面跟著中央廚房總站,路線是西濱公路接國道一號,沿途停靠每一個還有霓虹燈的地方!本台將全程直播,保證不業配、不造假、只說真話,因為真話才有香味!」

鹿希希把螢光棒高高舉起,切換到最亮的應援模式,粉白色的光在倉庫的白霧裡劃出一道道光軌,她的聲音不再是顫抖的求救,而是帶著笑意的邀請。

「那我要在車頂唱歌!每一站都唱!讓大家聽到歌聲就知道,夜市來了,熱騰騰的麵來了!我的演唱會,終於可以開了,不是在舞台上,是在每一條街上!」

舊收音機像是被這股熱血感染,電流聲都變得熱情起來。

「本台人情味發電機宣布,電力穩定八十五趴,瓦斯存量充足,醬料存量充足,罐頭存量充足,環島夜市車隊,準備發車!下一站,不知道是哪,但只要鐵板還熱著,就一定有人在等!」

趙曼麗坐在泥水裡,捧著那個已經吃了一半的空盤子,聽著這些吵吵鬧鬧卻又讓人鼻酸的對話。她看著林鐵雄走過來,把那塊還壓在管線上的祖傳鐵板小心地搬回來,雖然還燙得冒煙,他卻像對待家人一樣用抹布細細擦拭。

她慢慢站起來,高跟鞋已經壞了,她乾脆脫掉,赤腳站在泥水裡,黑色套裝的下襬全濕,卻第一次覺得輕鬆。她把那張黑色的主控卡從控制台上拔出來,遞還給林鐵雄。

「這個……還給你。倉庫的發電機,我會讓我的人來修,但控制權……交給你們的總站吧。」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百貨……以後不分卡了,有麵,就一起吃吧。」

林鐵雄接過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憨直的笑。

夜慢慢深了,瑞豐夜市上方的霓虹燈招牌雖然大部分都壞了,卻還有幾塊被洞穴人接上了中央廚房的臨時電源,微弱地亮起來。粉紅色的、橘色的光,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條剛被雨水洗過的星河。

小鐵被重新組裝起來,祖傳鐵板被擦得發亮,放回爐膛上,備用鐵板則被加裝在側面,變成雙爐頭。鼠王陳伯帶著洞穴人把瓦斯桶一桶一桶滾進地下隧道的軌道推車上,準備走地下送往各地。夏喬喬在車頭貼上新的菜單,上面只寫著大大的一行字,今晚招牌,醬油豬油炒麵,來者是客。阿Ken調好了收音機的頻率,鹿希希在車頂試著新歌的旋律。

林鐵雄站上駕駛位,雙手握住推車的扶手,夾腳拖踩在踏板上。人情味發電機的藍燈亮起,瓦斯點燃,鐵板再次發出熟悉的滋滋聲,香氣隨著夜風,慢慢飄出瑞豐夜市,飄向西濱公路,飄向還在等著的每一個聚落。

他用力按下那個改裝過的喇叭,喇叭發出的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他從小聽到大的、阿公的叫賣聲錄音。

「來喔——熱騰騰的炒麵來喔——」

叫賣聲在末日的夜空下響起,不大,卻傳得很遠。遠到讓每一個還躲著的人都聽見,鐵板還熱著,人就還活著。

車隊的燈光亮起,一台接著一台,推著光,推著香,沿著那條重新被連起來的路,慢慢往前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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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鐵雄
林鐵雄 主角

固執熱血的職人性格,把鐵板看得比命重,愛碎念卻極重義氣,堅持以客為尊,相信只要叫賣聲還在人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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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喬喬
夏喬喬 夥伴

毒舌挑剔的頂級奧客,講話直白不留情,潔癖又難搞,實則刀子嘴豆腐心,極度渴望被認真對待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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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Ken
阿Ken 夥伴

油嘴滑舌、自戀愛現,愛講幹話吐槽,過氣後的自卑讓他更想證明自己,關鍵時刻意外可靠的綜藝氣氛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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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希希
鹿希希 夥伴

表面元氣滿滿愛撒嬌,實則缺乏自信、害怕被遺忘,堅強又愛逞強,總用歌聲掩飾不安,是車隊的精神療癒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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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曼麗
趙曼麗 反派

冷酷優雅的菁英主義者,信仰階級與效率,認為人情味是浪費資源,笑容完美卻毫無溫度,控制慾極強視夜市為落後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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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王陳伯
鼠王陳伯 中立領袖

神經質又極度排外,講話只認站名與路線,守規矩到偏執,對地面人不信任,卻對遵守捷運禮儀的人意外照顧念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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