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一攤還在煎
鮮師菌爆發滿三個月的那個晚上,臺中逢甲夜市只剩一盞燈還亮著。
那盞燈不是路燈,也不是超商招牌,是福星路跟文華路交叉口,那攤祖傳三代的「阿雄鐵板炒麵」上,那塊被豬油養到發黑發亮的鐵板爐火。
整條街的鐵皮攤位都已經垮了,東倒西歪的遮雨棚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寶雅的招牌缺了一半,夾娃娃機店的玻璃碎滿地,鹹酥雞的油鍋裡還有三個月前炸到一半就凝固的黑油。空氣裡全是鐵鏽、霉味還有那種鮮師身上特有的、像是放壞掉的生魚片混著汗臭的酸味。
只有阿雄的攤子,乾淨到不像話。
林鐵雄站在他的推車「小鐵」後面,黝黑的臉被爐火映得發紅,國字臉上的鬍渣三天沒刮,油漬圍裙上還有早上剛補上去的補丁,夾腳拖踩在一塊特別去廢車場撿回來的防滑鐵板上。他一手拿著鍋鏟,一手轉著瓦斯開關,嘴裡碎念個沒完。
「小鐵啊,不是我愛念你,你這個抽油煙機的濾網三天沒清了,油都積到可以用來煎荷包蛋了。你這樣很掉漆欸,人家隔壁那個賣章魚燒的阿明,推車都顧到變喪屍了還知道要把章魚腳收好,你怎麼可以輸人家。」
被他叫做小鐵的推車,早就不是三個月前那台普通的夜市推車了。
為了活下去,林鐵雄把這台跟了他爸、他阿公三代的生財工具,改到連他阿公托夢來都會認不出來。原本薄薄的白鐵鐵板,他從報廢的廂型車上拆了兩片車門鋼板,直接焊在兩側當成防彈裝甲,子彈打上去只會叮一聲彈開,鮮師的爪子抓上去也只會留下幾道白痕。原本用來吸油煙的抽油煙機,被他塞進了三層汽車冷氣濾芯、兩層活性碳再加上一塊從淨水器拆下來的HEPA濾網,馬達反過來轉,變成一台土炮生化過濾器,雖然運轉的聲音大到像老舊的窗型冷氣在咳嗽,但至少能把鮮師身上那種酸臭味擋在外面。最誇張的是瓦斯,三桶十五公斤的瓦斯桶用高壓管線串在一起,後面接著他自己焊的噴嘴跟點火器,拉開保險一按,六公尺的火龍直接噴出去,他取名叫「阿雄熱情火焰槍」,雖然有一次差點把自己的圍裙給燒掉。
而他手上的鍋鏟,更是整台車的靈魂。木柄已經換成包著止滑膠帶的鋼管,鏟面加厚還埋了從報廢喇叭拆下來的強力磁鐵跟一顆機車電瓶,通電之後會嗡嗡作響,拍在鮮師頭上會有電磁彈射的加乘力道,他都叫它「喪屍拍拍」,拍一個飛一個,比打地鼠還紓壓。
「唉,講到這個就氣,」林鐵雄一邊把鐵板上的油用刮刀刮平,一邊對著小鐵繼續碎念,「我媽跟我妹三個月前就叫我一起去躲百貨公司,說什麼新光三越有冷氣有廁所還有警衛。我就跟她們說,顧攤啦,鐵板要是冷掉,人就散了。人要是散了,這條街就真的死了。結果她們前腳走,後腳整條街就真的變鮮師樂園,我這叫不叫神預言?」
推車側面那台用膠帶黏在支架上的舊收音機,突然滋滋兩聲,自己轉開了。
那是阿Ken還沒加入之前,林鐵雄自己改的吐槽彈幕系統,雖然現在還很陽春,只會自動搜尋殘存的電台雜訊,然後用一種很欠揍的綜藝旁白語氣,把林鐵雄的內心話跟蠢事全部播出來。
「各位觀眾!歡迎收看《末日夜市王:一個固執大叔的滅亡之路》!」收音機裡傳來一個模仿綜藝節目主持人的浮誇男聲,語氣充滿刻意的驚訝,「我們的主角林鐵雄先生,在全台都已經進入鮮師末日的第三個月,依然堅持在逢甲夜市最毒的地段開著他的小鐵,一個人對著一台推車自言自語,精神狀態堪慮!專家表示,這是典型的職人症候群末期,俗稱『鐵板不熱會死病』!」
「吵死了!誰精神狀態堪慮!」林鐵雄氣到拿鍋鏟敲了一下收音機,「我這叫職人精神!職人精神你懂不懂!你這個破收音機,給我播點好聽的行不行?」
「職人精神就是把推車改成坦克車,然後每天對著瓦斯桶喊老婆嗎?」收音機立刻回嘴,背景還自己配上了罐頭笑聲,「林先生,請問您把抽油煙機改成空氣清淨機,有經過環保局認證嗎?沒有的話我們要給你開罰單囉!」
林鐵雄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一台收音機吵架。他深呼吸,把那罐已經開封三個月、還剩半罐的醬油拿起來。這是他今天最重要的工作,也是最危險的工作。
在鮮師的世界裡,聲音跟氣味就是通知單。尤其是鐵板爆香的味道,對鮮師來說比血還要命。
鮮師保留了生前對夜市小吃的執念,特別是那種醬油倒在高溫鐵板上,滋一聲爆開的焦香味,還有蒜頭跟豬油一起炸開的味道,對他們而言就像是有人在他們耳邊大喊「吃飯了!」一樣,方圓五百公尺內的鮮師都會循著味道爬過來。
這味道,平常是林鐵雄保命的武器,想引開屍群就小火爆香,想躲起來就蓋上鍋蓋。但今天,他需要靠這個味道來做一件事,測試他的醬料鍊金術。
他把鐵板燒到冒出淡淡的青煙,快速切了幾片從超商廢墟裡撿回來的、已經有點發黑的蒜頭丟上去。蒜頭一碰到豬油,立刻劈啪作響,香氣像炸彈一樣炸開。接著,他拿起醬油瓶,手腕一抖,黑色的醬油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淋在最燙的那塊鐵板上。
滋——!
那聲音清脆響亮,香氣濃到連三條街外的野狗都可能被嗆醒。醬油的鹹香、蒜頭的嗆辣、豬油的焦香,三種味道混在一起,順著逢甲夜市空曠的巷子,飄向四面八方。
幾乎是同一時間,黑暗中響起了回應。
先是細細碎碎的拖行聲,像是有人穿著拖鞋在地上磨。然後是低沉的、喉嚨裡卡著痰的嘶吼。最後是此起彼落的、像是肚子餓到極點的呻吟。
「來了來了,聞香而來了吼?」林鐵雄不但不怕,還把圍裙綁緊,雙腳站開,擺出一個準備接球的姿勢,「剛好,老子今天心情不太好,拿你們來試試新口味!」
巷子口,出現了第一隻鮮師。他生前應該是逢甲的學生,身上還穿著大學系學會的T恤,臉已經爛掉一半,卻還死死盯著林鐵雄的鐵板,嘴角流著混濁的口水。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賣大腸包小腸的阿姨、顧夾娃娃機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手裡還抓著半塊雞排的壯漢,數十隻鮮師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把小小的炒麵攤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的眼睛渾濁,卻全部聚焦在那塊滋滋作響的鐵板上,鼻子不斷抽動,對那個醬油爆香的味道毫無抵抗力。
「各位觀眾,現在是晚間八點整,逢甲夜市黃金時段!」收音機又自己開播了,語氣變得跟球賽主播一樣激動,「由林鐵雄選手對上數十隻鮮師聯隊!林選手使出了絕招——醬油爆香誘敵術!鮮師聯隊聞香而動,包圍網已經形成!請問林選手現在是不是很後悔沒聽媽媽的話去百貨公司吹冷氣?」
「後悔個頭!」林鐵雄大吼一聲,「炒麵炒飯蚵仔煎,喪屍來也照樣煎啦!」
他按下了鍋鏟握把上的紅色按鈕。
嗡——!
喪屍拍拍瞬間通電,鏟面上的電磁線圈發出藍色的微光。林鐵雄雙手握鏟,對著衝最快的那隻系學會鮮師,用力一拍!
砰!
那一鏟不只是拍,是彈射。強大的電磁力加上林鐵雄壯碩手臂的蠻力,那隻鮮師像一顆被打出去的全壘打球,整個人往後飛了五公尺,直接撞翻了後面三隻還在往前擠的鮮師。四隻鮮師滾成一團,發出憤怒的嘶吼。
「全壘打!林選手擊出了一支滿貫全壘打!鮮師聯隊的外野手完全來不及反應!」收音機興奮地大叫,還自己配上了觀眾歡呼聲,「這一鏟的力道,根據本台不負責任估算,大約等於阿嬤在菜市場搶特價衛生紙的力道!非常驚人!」
林鐵雄才沒空理收音機的幹話。第二波鮮師已經踩著同伴的身體衝上來,那個拿著雞排的壯漢鮮師特別大隻,應該就是傳說中士林才有的大雞排喪屍的親戚,張開大嘴就往鐵板撲。
林鐵雄眼明手快,左手從推車底下的醬料箱裡,掏出了一顆用玻璃醬油瓶改裝的東西。瓶子裡裝著混濁的橘紅色液體,是醬油、米酒跟他獨門沙茶醬以三比一比二的比例調出來的,外面還纏了一圈浸過酒精的布條。
沙茶燃燒彈。
他用鐵板餘溫點燃布條,對著屍群最密集的地方,用力砸過去。
匡啷!玻璃瓶碎裂,裡面的醬料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焰轟一聲炸開,沙茶的濃郁花生香跟米酒的嗆味混著火焰,往四周噴濺。被火焰沾到的鮮師立刻慘叫起來,他們對這種混和了多種調味料的複合式氣味最敏感,尤其是沙茶裡的花生粉跟蝦米爆香後的味道,會讓他們的嗅覺暫時錯亂,像是被胡椒噴霧噴到一樣,摀著臉在原地打轉。
「漂亮!沙茶燃燒彈命中紅心!」收音機繼續播報,「鮮師聯隊的嗅覺受到嚴重干擾!林選手趁勝追擊,又補了一鏟!又一鏟!根本是把鮮師當成鐵板上的豆芽菜在炒啊!這位先生,你這樣對待客人是不對的!」
林鐵雄一鏟接一鏟,左拍右擋,把湧上來的鮮師全部拍飛。他的動作俐落,完全是在鐵板前站了二十幾年練出來的節奏感,翻麵、甩鍋、拍鏟,一氣呵成。要不是對手是會咬人的鮮師,還真的會以為他在表演鐵板燒。
香味的濃度被他控制得剛剛好,火焰的熱度把另一批想從後面偷襲的鮮師逼退,瓦斯火焰槍還沒出動,光靠鍋鏟跟兩顆沙茶燃燒彈,他就硬生生在屍群中清出一個直徑三公尺的空地。
但就在他把最後一隻鮮師拍飛,正想喘口氣的時候,推車側面那顆一直發出微弱黃光的圓形儀表,突然發出了刺耳的嗶嗶聲。
那是人情味發電機。
那是整台小鐵的心臟。外觀看起來像是一顆被改裝過的復古電錶,上面沒有數字,只有五顆星星的燈號。只要讓倖存者吃到一碗熱騰騰的炒麵,並且真心誠意地給出五星好評,發電機就會充能。好評越多,燈號亮越多,小鐵的瓦斯加壓馬達、電磁鍋鏟、甚至生化過濾器的功率都會跟著提升。相反的,如果拿到負評,電力就會瞬間被吸乾,整台車直接熄火。
而現在,五顆星星已經暗到只剩下一顆還在微弱地閃爍,嗶嗶聲就是低電量警告。
「幹!又快沒電了!」林鐵雄看著儀表,忍不住罵了一聲,上次的電力還是半個月前,遇到一個躲在逢甲大學系館裡的警衛阿伯,他用最後一把麵跟一顆蛋,炒了一盤醬油炒麵給阿伯吃,阿伯吃到哭出來,給了他一個五星好評,才讓小鐵多跑了三天。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遇到活人了。
沒有客人,就沒有好評。沒有好評,小鐵就跑不動。跑不動,就只能在這裡等死。
收音機似乎也感應到了低電量,語氣難得正經了一點,但還是很欠揍。
「警報!警報!人情味發電機電力剩下百分之五!林選手,你的推車快要變成一堆廢鐵了!請問你現在有什麼感想?是不是覺得當初應該對客人好一點,不要動不動就嗆客人說『愛吃不吃啦』?」
「我哪有!我對客人超好的好不好!」林鐵雄對著收音機大吼,「我一星負評都沒有給過客人,都是客人給我負評!」
他看著儀表上那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又看了看滿地被他拍暈、但很快又會爬起來的鮮師,心裡那股固執的火,突然燒得更旺了。
守在這裡,是等死。推車沒電,也是等死。
與其在這裡等著鐵板冷掉,不如推著小鐵出去闖一闖。
他想起末日剛爆發時,無線電裡一個斷斷續續的傳說。在高雄瑞豐夜市的地底,有一個傳說級的批發倉庫,大家都叫它「中央廚房」。那裡有吃不完的食材、堆成山的瓦斯桶、還有整個南部夜市共用的醬料配方。只要找到它,就不用再擔心沒麵炒、沒瓦斯燒、沒醬料可以用。所有想活下去的勢力,百貨公司王國、超商聯盟、還有那些躲在捷運地下道的洞穴人,全部都在找它。
「中央廚房……」林鐵雄把鍋鏟插回推車上的固定座,發出鏗一聲清脆的聲響。他轉頭看著他的小鐵,伸手拍了拍那塊被鮮師抓出幾道白痕的防彈鋼板,語氣突然變得很溫柔,像在跟老婆講話一樣,
「小鐵,對不起啦,讓你餓肚子了。都是我不好,顧著跟這些鮮師玩,忘記幫你找客人了。」
他把鐵板的火轉小,讓那點僅存的爐火保持在不熄不滅的狀態,那是夜市人的規矩,火不能斷,斷了就散了。然後,他彎腰,解開了固定推車輪子的煞車鎖鏈。
「走,我們去找中央廚房。」他對著小鐵說,也像是對著自己說,「我就不信,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會沒人想吃一碗熱騰騰的炒麵。只要還有人想吃,我們就還有電。只要鐵板還熱著,人就還活著,對不對?」
小鐵的人情味發電機,似乎回應似地閃了一下,雖然還是很微弱。
林鐵雄咧開嘴,露出一個被爐火燻得有點傻氣的笑容。他把那條油漬圍裙綁得更緊,夾腳拖踩穩,雙手握住推車的握把,用力往前一推。
沉重的推車發出嘎吱一聲,在滿是碎玻璃跟油漬的逢甲夜市街道上,緩緩地動了起來。車頂那盞克難接上的LED燈泡,隨著發電機僅存的電力,一閃一閃地亮著,像是一座會移動的燈塔。
他推著小鐵,往西濱公路的方向走。身後,是燃燒的沙茶火焰跟重新爬起來的鮮師嘶吼。身前,是一片漆黑的、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末日公路。
收音機在推車晃動中,又滋滋地響了起來,這次的旁白,竟然帶著一點點熱血的鼓點。
「各位觀眾!林鐵雄選手做出了驚人的決定!他放棄了固守三個月的舒適圈,決定推著他的小鐵,踏上尋找傳說中中央廚房的環島之旅!前方是未知的鮮師海、是百貨公司的會員卡封鎖、是超商聯盟的哄抬物價,還有那個聽起來就很黏的芋圓喪屍!他能成功嗎?他會找到願意給他五星好評的客人嗎?還是會在半路就因為推不動車而累死在西濱公路上?」
「閉嘴啦!烏鴉嘴!」林鐵雄笑著罵了一聲,腳步卻沒有停下來,「老子可是逢甲夜市炒麵王欸,怎麼可能推不動!看好了,小鐵,我們去把全台灣的夜市,一盞一盞點回來!」
夜風吹過,鐵板上的餘溫還在,豬油的香氣隨著推車的移動,淡淡地飄向遠方。在末日的黑夜裡,那一點點的香氣跟那一盞搖晃的燈光,顯得格外荒謬,卻又格外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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