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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戰吼:最後的守熊人》

喜小熊 熱血史詩・末世生態科幻・荒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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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戰吼:最後的守熊人》 封面
灰潮災變席捲全島,台灣低地生態徹底崩潰,僅存的七頭台灣黑熊成為大地靈魂的最後火種。頂尖保育員陸燼拒絕官方撤離命令,帶著熊群退守中央山脈最深處的禁忌巒域「嘯風禁谷」。異變的山林狂暴嗜血,毒瘴、裂谷、活化的嗜血藤蔓步步奪命,他以血為誓與黑熊締結古老的「魂鳴共鳴」,人熊並肩為戰。而貪婪的武裝流寇「蝗旗軍」為奪取純淨水源與黑熊基因寶庫,以鋼鐵砲火包圍山脈。陸燼點燃沉寂的熱血,率領熊群與殘存山民,以爪牙對抗槍砲,以野性對抗貪婪,掀起一場守護生命尊嚴的史詩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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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灰潮封島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玉山主峰的風向變了。

陸燼站在玉山保育站的觀測平台上,手扶著被露水浸得發黑的木欄,抬頭望向北方。原本應該是深藍色的破曉天空,此刻被一種不該出現的灰色覆蓋。那不是雲,是浪。由無數肉眼難辨的孢子菌絲糾結而成的灰色浪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嘉義平原的方向翻湧而來,吞噬星光,吞噬稜線,吞噬一切輪廓。風裡帶來一股久違的腥甜味,像是腐爛的稻草混雜著鐵鏽,那是灰潮的味道。

他腳下的對講機滋滋作響,保育署的緊急頻道已經炸開。

「警告!警告!這是方舟政府中央氣象署發布的最高級別灰蝕警報!灰潮第三次大規模爆發已確認,菌霧濃度突破臨界值,低海拔地區將在三小時內完全封鎖!重複,所有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據點人員,立即放棄所有物資與觀測任務,沿東部撤離路線向花蓮、台東離島轉移!這是強制撤離令!不是演習!」

廣播的聲音尖銳而扭曲,透過老舊的喇叭撕裂了山間的寂靜。那聲音來自台北殘存的方舟政府,一個早已退守到澎湖與蘭嶼的空殼政權,如今只能用無線電波假裝自己還統治著這座島嶼。

陸燼沒有動。他身上的巡山員制服已經三年沒有換過,墨綠色的布料洗到發白,袖口磨破,露出底下結實的小臂。胸前掛著的保育署臂章被山火燻黑了一半,熊皮披肩在風中抖動,那是三年前一頭被灰潮扭曲的老熊死後,他親手剝下為其覆蓋的裹屍布,如今成了他的披風。他的臉龐如刀削的岩石,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細小的刮痕與一道從左眉延伸到顴骨的熊爪疤痕,眼神沉得像星墜潭底的石頭。

他低下頭,看向山腳。那裡本該是燈火點點的台中與南投盆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翻滾的灰海。菌霧像活物一樣蠕動,低沉的嗡鳴聲即使隔著數十公里也能隱約傳來。他知道那嗡鳴是什麼,是無數菌絲在空氣中碰撞、繁殖、改寫基因的聲音。二十年前第一波灰潮登陸時,人們以為只是異常的霾害,直到那些吸入孢子的人開始咳出灰色的絨毛,直到平原的野狗長出第二排獠牙,直到稻田裡的稻穗化為絞殺農夫的荊棘。

對講機裡,頻道切換,傳來他直屬長官周隊長嘶啞的吼聲。

「陸燼!陸燼你還在玉山站對不對?聽到立刻回覆!混帳東西,你聾了嗎!」

周隊長的聲音背景充滿雜音與尖叫,還有車輛引擎瘋狂空轉的轟鳴,顯然他正在撤離的車隊上。

「我在。」陸燼按下通話鍵,聲音低沉,沒有起伏。

「在就好!在就給老子立刻滾下來!方舟的船只在東海岸等十二小時,超過時間就不等了!你那個破保育站已經被標記為灰蝕區,衛星圖上已經黑了!聽懂沒有,黑了!」周隊長的吼聲帶著哭腔,「別管那些畜生了!那些熊救不活的!上面已經下達最終指令,所有高山據點的生物樣本一律放棄,人員優先!你帶著牠們是死路一條,帶不出去的!」

陸燼握著對講機的手,指節收緊,骨節發白。

觀測平台下方,保育站後方的育幼洞窟裡,傳來不安的低鳴。那聲音細小、顫抖,卻像針一樣刺進他的耳膜。

七頭。

全台灣最後的七頭純血台灣黑熊。

最大的母熊叫做岩壁,肩高近一百八十公分,卻因為長期缺乏食物而瘦得皮包骨,此刻正用龐大的身軀擋在洞口,試圖用自己的影子遮住透進來的灰色天光。牠身後,六頭或大或小的身影擠在一起,最年幼的那頭雄性幼熊,全身漆黑如炭,只有胸口的V字白紋像是雪地裡的一道月痕,牠是小炭。牠們的鼻子不斷抽動,已經嗅到了風中那股死亡的甜腥味,喉嚨裡發出嗚咽,本能地往陸燼的方向靠。

二十年的灰潮,將低地的熊全部變成了狂暴的灰化獸,只有這些在高海拔檜木林中被他以命相護的七頭,還保持著純淨的血脈。牠們的心跳,是這座山脈最後的鼓聲。

「周隊。」陸燼開口,聲音被風吹散,卻異常清晰,「三年前你叫我撤,我留下來了。兩年前你叫我把岩壁的崽子交給企業聯合去做實驗,我沒給。今天,你要我把牠們丟在這裡,讓菌霧把牠們變成怪物,再讓牠們被活活憋死在洞裡?」

「陸燼!你他媽的瘋了!那是命令!那是七頭熊跟你一條命的差別!你以為你是誰?山神嗎!」對講機那頭傳來拍打方向盤的巨響,「你守得住嗎?你拿什麼守?一把破斧頭嗎!平原已經沒了!你看看山下!台中、彰化、雲林,三小時!三小時內全部淪陷!通訊頻道裡全是求救聲,你聽不到嗎!」

陸燼當然聽得到。他將對講機的音量轉大,於是整個山頭都充斥著來自低地的絕望合唱。

「救命!這裡是埔里!菌霧滲進地下室了!我的孩子在咳血!誰來救我們!」

「南投醫院呼叫任何單位!氧氣不夠了!病人的肺裡長出東西了!天啊,那是什麼!」

「我們被困在國道六號上!車子發不動!霧裡有東西在敲車窗!不要——啊——!」

一聲聲求救,隨後被尖叫與菌絲增生的滋滋聲取代,最後化為死寂。每一個頻道,都在上演滅絕。那不是撤離,是棄守。是將半個台灣直接抹去,將數百萬來不及逃上高山的人,連同土地一起獻給灰潮。

陸燼閉上眼睛。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也是這樣站在同樣的位置,聽著同袍的求救聲逐漸消失在灰霧裡。他抗命留了下來,因為他看見一頭母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幼崽,死也不肯離開檜木林。那一刻他明白,有些東西比命令更重。

他睜開眼,眼底的野火被徹底點燃。

「周隊,保重。」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手指用力,將對講機的電池狠狠摳出,隨手扔下懸崖。滋滋的電流聲戛然而止,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了。只剩下風聲,灰潮翻滾的悶響,以及洞窟裡七頭黑熊無助的嗚鳴。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行動,就是他的誓言。

他轉身,大步走回保育站。木屋的牆壁上掛著他的全套家當,一把染血的登山斧,斧刃上崩了好幾個口子,卻被他磨得發亮;一捆登山繩;一個裝著最後半袋鹽與止血草藥的帆布包。他將斧頭背到背上,繩子纏在腰間,然後走到洞窟前。

岩壁抬起頭,那雙屬於野獸的眼睛裡,竟流露出近乎人類的哀求與信任。小炭從母熊身後鑽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到陸燼腳邊,用頭去蹭他破舊的褲管,胸前的V字白紋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弱地閃了一下。

陸燼蹲下身,魁梧如熊的身軀與幼小的黑熊平視。他伸出佈滿厚繭與舊疤的大手,輕輕覆蓋在小炭的頭頂。溫熱的、粗糙的觸感讓小炭的顫抖稍稍平息。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溫柔得像對自己的孩子,「山還在,我們就在。」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那裡是中央山脈的主脊,在衛星地圖上,那是一條被標記為黑色禁區的死亡稜線。但在老巡山員的口耳相傳中,那裡有一個地方,叫做嘯風禁谷。那是全台檜木母林的起源地,四面皆是垂直落差近千公尺的刃壁,只有一條名為熊喉的裂縫可以進入。傳說那裡的地磁異常,能讓古老的檜木林自己呼吸,淨化一切外來的菌霧。那裡有全台最後的純淨伏流水,星墜潭。那是方舟,也是墳場。

從玉山到嘯風禁谷,直線距離三十公里,但中間隔著正在閉合的灰潮封鎖線,以及無數已經異變的山林。官方的地圖上,那條路已經被劃上了骷髏頭。

去,就是九死一生。留,就是十死無生。

陸燼將帆布包甩上肩頭,斧柄在岩壁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走了。」他對著七頭黑熊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咆哮的呼喚。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是這三年來他與牠們在無數個夜晚共同呼吸時學會的喉音。

岩壁第一個回應,牠站起身,抖落身上的枯葉,發出一聲渾厚的低吼。其餘六頭黑熊紛紛起身,圍繞在陸燼身邊。牠們不再是被保護的對象,牠們是他的族群,他的家人,他的軍隊。

一人七熊,站在即將被灰色吞噬的保育站前,身後是徹底化為死域的低地平原,前方是翻滾而來的菌霧海嘯與未知的活體山脈。陸燼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他守了十年的木屋,然後頭也不回,邁開腳步,朝著那道正在閉合的灰色裂縫,衝了過去。

他的背影如同一塊逆流而上的頑石,撞向末日的潮水。

灰潮的第一次浪頭,已經拍上了玉山南麓的森林,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上灰斑,枝葉捲曲。封鎖線,正在他眼前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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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熊喉血誓

本章登場

灰潮撞上玉山南麓的那一刻,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潮汐倒灌般的沉悶壓迫。整片天空被一塊巨大的濕布覆蓋,光線被抽乾,風停了,連檜木針葉摩擦的細碎聲響都被吞沒。陸燼站在保育站崩塌的木牆前,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守了十年的屋子,煙囪不再冒煙,觀測天線在灰霧裡緩緩彎折,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掰斷。

他沒有時間道別。

「走。」

低沉的喉音從他胸腔深處滾出,不是人話,是這三年來與熊群共同呼吸練出的信號。岩壁昂起頭,發出一聲渾厚的回應,龐大的身軀率先踏出洞窟,厚實的腳掌壓過覆滿菌斑的落葉,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六頭大小不一的黑熊緊隨其後,牠們的鼻尖不斷抽動,嗅到風中那股甜腥的死亡氣味,毛髮根根豎立。最小的小炭被擠在隊伍中央,漆黑的皮毛沾滿晨露,胸口那道V字白紋在昏暗中明滅不定,牠緊緊貼著陸燼的小腿,用頭去頂他的膝蓋。

陸燼將染血的登山斧插回背後的皮套,繩索在腰間纏緊,帆布包裡只剩下半塊鹽磚與幾綑止血用的山艾。他摸了摸小炭的頭頂,指尖傳來幼熊顫抖的體溫。

「跟緊。摔下去,沒有人能拉你第二次。」

小炭嗚咽一聲,像是聽懂了。

一人七熊,就此沒入北方那條黑色的裂縫。

那就是熊喉。

從玉山保育站往北三十公里,主脊線上有一處被地圖以骷髏標記的斷層。兩道刃壁如刀鋒對峙,中間僅裂開一道不足兩公尺寬的縫隙,垂直落差近千公尺,底下是翻滾的雲海與看不見底的深淵。當地巡山員的口述裡,這條縫是山神為黑熊留下的最後喉管,只有熊能通過,人若硬闖,山會將其吞沒。陸燼曾在災變前走過一次,那時縫隙兩側還長滿苔蘚與蕨類,如今一切都變了。

才踏入裂縫十步,光線便被收走。

刃壁高聳,遮蔽了天光,僅剩一線灰白的天空在頭頂蜿蜒,像是一道被拉長的傷口。岩壁冰冷潮濕,手指貼上去,能摸到一層滑膩的薄膜。那不是水,是菌絲。無數灰白色的細絲從岩縫中滲出,如同活的血管,沿著石面緩緩蠕動,分泌出帶著鐵鏽味的黏液。黏液滴落在陸燼的袖口,布料立刻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冒出一縷細煙。

是灰潮的滲透。即使在海拔兩千八百公尺的刃壁深處,菌霧依舊如水銀般無孔不入。

「別碰壁。」陸燼低喝,聲音在狹縫中撞出回音。岩壁像是聽懂了,巨大的身軀盡量收縮,貼著裂縫中央前進,粗厚的熊掌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將地面鬆動的碎石踩實。其餘黑熊學著母熊的姿態,側身而行,毛髮偶爾擦過菌絲,立刻甩頭低吼,顯然那觸感帶著灼痛。

空氣越來越稀薄,混雜著濃烈的霉味與岩石被酸蝕後的粉塵味。陸燼的嗅覺被這股味道刺得發痛,舌根泛起鐵味,肺部每一次吸氣都像吸入細小的玻璃渣。他的古銅色皮膚上,那些舊有的刮痕與熊爪疤痕此刻因寒冷與菌絲的刺激而微微發癢,熊皮披肩的邊緣已被黏液腐蝕出一小塊焦痕。

裂縫並非直線,而是如腸道般扭曲。有些地方寬敞到能讓岩壁轉身,有些地方卻窄到陸燼必須側身,胸膛與後背同時磨過兩側岩壁,菌絲的黏液沾滿他的肩頭與背包。頭頂的天光時而寬,時而窄,有時甚至完全被突出的岩塊遮蔽,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那時唯一的指引,便是熊的氣味與腳步聲。

小炭走在隊伍的倒數第二個位置。牠年幼,腳掌柔軟,對地形的判斷遠不如成年熊。裂縫中段,有一段被稱為風蝕階的路段,地面由一塊塊被風切成刃狀的頁岩疊成,每一塊都只有半個腳掌寬,中間便是深不見底的縫隙,下方傳來嗚嗚的風聲,彷彿整座山在呼吸。成年黑熊能憑藉寬大的腳掌與低重心穩定通過,幼熊卻必須踮起腳尖,謹慎地跳躍。

陸燼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小炭。幼熊的鼻尖滲著汗珠,四肢微微發抖,V字白紋急促地閃爍,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牠抬頭望向陸燼,眼神裡充滿不安。

陸燼蹲下身,伸出手掌,輕輕托住小炭的下顎。他的掌心粗糙溫熱,帶著鹽與血的味道。

「踩我踩過的地方。別往下看。」

小炭點了點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後鼓起勇氣,躍向下一個岩階。

意外就在那一瞬間發生。

也許是菌絲分泌的黏液讓岩石變得過於滑膩,也許是山體的一次極輕微的顫動,那塊看似穩固的頁岩在小炭前掌落下的剎那,毫無預警地斷裂。清脆的喀嚓聲在狹縫中炸開,像是骨頭折斷的聲響。

小炭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嚎,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後腿懸空,前爪死命抓住斷裂的岩緣,卻只抓下一把碎屑。漆黑的小小身軀向著千公尺深的黑暗墜去。

時間被拉長了。

陸燼的瞳孔在那零點幾秒內縮成針尖。他沒有思考,沒有猶豫,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顆出膛的砲彈,朝著裂縫邊緣撲去。巒鬥體術,這套他模仿黑熊撲擊自創的搏殺術,在這一刻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營救。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刃壁上一道凸起的岩稜,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岩稜邊緣的菌絲被他的體溫燙得滋滋作響。右臂則以熊抱的姿態全力伸展,肌肉在瞬間膨脹,古銅色的皮膚下青筋如藤蔓暴起。

指尖碰到了。

是柔軟而濕滑的皮毛。

陸燼的五指猛然收攏,扣住了小炭後頸那塊最厚實的皮。那衝擊力幾乎將他的肩關節扯脫臼,整個人被往下拉扯半尺,左手的指甲在岩面上刮出五道血痕。兩道身影就此懸在風中,上方是焦急圍攏的六頭黑熊的嘶吼,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雲海與風的咆哮。

岩壁發出焦躁的巨吼,想伸爪來拉,卻被狹窄的縫隙卡住,無法靠近。其餘黑熊擠在邊緣,用牙齒去咬陸燼的披肩,卻怕將他一同拽落。

小炭在空中瘋狂掙扎,四肢亂蹬,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鳴,V字白紋因極度的恐懼而黯淡無光,幾近消失。牠的體重雖然只有成年熊的三分之一,但懸空的墜力加上牠驚慌的扭動,讓陸燼的右臂不斷顫抖,扣住岩稜的左手也開始滑脫,菌絲的黏液讓岩石變得難以著力。

風從深淵底部倒灌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郁的灰潮腥味,吹得陸燼的披肩獵獵作響。他的臉龐緊貼著冰冷的岩壁,能聞到岩石深處傳來的霉味,能嘗到自己咬破嘴唇滲出的血味,能聽見自己心臟如戰鼓般擂動的聲響,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撞在胸骨上。

他試圖將小炭往上提,但岩面過於光滑,沒有支點。每提一寸,左手的岩稜便發出不堪負荷的碎裂聲。墜落的恐懼如冰水灌入脊髓,陸燼甚至能感覺到腳下深淵的吸力,那是一種來自大地本身的召喚,誘惑著他放手。

不行。

一個念頭如岩石般砸入腦海,堅硬無比。

他答應過的。星墜潭還沒有到,禁谷還沒有到,血誓還沒有兌現。

「小炭,別動。」他用盡全力,從牙縫中擠出聲音。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看著我。」

小炭的掙扎奇蹟般地減弱了。牠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對上陸燼的眼睛。那雙屬於人類的眼眸,此刻沒有恐懼,只有如岩層般沉毅的專注與如火焰般燃燒的意志。

陸燼做了一個讓所有野獸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鬆開了緊扣岩稜的左手。

在六頭黑熊驚恐的咆哮中,他將左手抽回,從背後拔出了那把崩口的登山斧,以斧尖狠狠鑿入岩壁的縫隙。金屬與岩石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斧身卡入石縫,成為新的支點。但這還不夠,他的右手依舊吊著小炭,身體懸空,隨時會連斧帶人一同墜落。

真正的支點,不在岩石上。

陸燼將吊著小炭的右臂用力往自己胸前一收,讓幼熊的身體緊貼自己的胸膛。隨後,他做了一件事,那是布農族老獵人口中,唯有將黑熊視為兄弟的人才敢做的古老締約。

他張開嘴,狠狠咬在自己左手的手腕內側。牙齒刺破皮膚,鮮血立刻湧出,帶著溫熱的腥味。他將流血的手腕遞到小炭嘴邊。

「喝。」他低吼,聲音已不似人聲,更像熊的嗚咽,「活下去。」

小炭本能地抗拒,但血的氣味,那種混合著鹽分、鐵質與堅定意志的氣味,卻讓牠狂亂的神經被瞬間撫慰。牠伸出舌頭,輕輕舔舐那道傷口。溫熱的血流入牠的喉嚨,流入牠的胸腔。

下一瞬,世界變了。

轟。

不是聲音,是在顱骨內部炸開的共鳴。

陸燼感覺自己的心跳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拽走,不再是人類每分鐘七十下的節奏,而是被拉長、放緩,與另一顆更加狂野、更加原始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咚——咚——咚——。那是小炭的心跳,也是山的心跳。刃壁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不再是菌絲的滋滋聲,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地鳴,像是整座中央山脈在深深吸氣,又緩緩呼出。

他的嗅覺被無限放大。原本刺鼻的菌絲腥味被層層剝開,他聞到了岩縫深處千年檜木根系的清香,聞到了上方岩壁乾燥苔蘚的粉味,甚至聞到了小炭皮毛下因恐懼而分泌的細微汗味。他的聽覺亦然,風聲不再是單調的嗚咽,而是帶著無數細碎的資訊,風切過岩稜的角度,遠處落石滾動的軌跡,甚至六頭黑熊在上方焦急踱步時,爪尖與岩石摩擦的每一絲顫動,都清晰無比。

最強烈的是觸覺。他不再是透過手掌去感受小炭的重量,而是透過某種無形的連結,直接感受到小炭肌肉的痙攣、骨骼的震顫,以及牠體內那股因鮮血為媒而被點燃的微弱光芒。那道V字白紋,此刻不再黯淡,而是如被投入薪柴的爐火,驟然亮起,熾白的光芒透過漆黑的皮毛透出,映亮了陸燼的胸膛。

這就是魂鳴共鳴。

不是書本上的名詞,不是傳說,是血與血的交換,是命與命的相抵。

「吼……」

陸燼的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聲音與小炭同時發出的稚嫩吼聲完美疊加,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聲波,朝著四面八方的岩壁擴散。所過之處,岩面上的灰白菌絲如被烈火灼燒,發出淒厲的滋滋聲,迅速枯萎、捲曲、脫落,露出底下原本青黑色的乾淨岩石。

力量,回來了。

陸燼感覺自己的脊椎像是被重新接上了一副野獸的骨骼,肌肉纖維中湧入不屬於人類的蠻力。他怒吼一聲,右臂猛然發力,以純粹的熊抱之力將小炭狠狠摟入懷中,左手握住斧柄,借著共鳴帶來的瞬間爆發力,雙腿在光滑的岩壁上猛蹬,整個人如同一頭逆流而上的黑熊,硬生生從懸空的絕境中拔起,翻上了風蝕階的平台。

一人一熊重重摔在堅實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塵土。

六頭黑熊立刻圍攏過來,用鼻子去拱,用舌頭去舔,發出嗚嗚的安撫聲。岩壁用巨大的頭顱輕輕頂著陸燼的肩膀,像是在確認他是否還活著。小炭則死死縮在陸燼懷裡,身體仍在顫抖,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恢復清明,胸口的V紋光芒穩定地燃燒著,與陸燼手腕上仍在滲血的傷口遙相呼應,兩道光芒的跳動頻率完全一致。

陸燼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肺部與山風的共振,每一次呼氣,都能聽見地鳴的回響。他的視野前所未有地清晰,甚至能看見頭頂那線天空中,有一隻早已灰化的高山鷹隼正盤旋遠去,不敢靠近這片被共鳴淨化的領域。

他緩緩抬起流血的左手,輕輕覆蓋在小炭的頭頂。小炭也抬起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一人一熊的額頭相抵,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溫熱地流淌。

在那一刻,陸燼真正聽見了。

不是風聲,不是熊吼,是這座活體山脈深處,那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呼吸。沉重、緩慢、古老,帶著千年檜木的記憶與地層深處的岩漿低吟。它在歡迎他們,也在審視他們。

熊喉的盡頭,前方的岩壁裂縫驟然開闊,刺眼的光芒從出口湧入,隱約能看見一片如翡翠般翠綠的谷地與一潭如星辰碎屑般閃爍的湖水。那裡就是嘯風禁谷。

但陸燼知道,通過熊喉僅僅是開始。山已經記住了他的血與小炭的光,接下來的路,是要取得這座聖域的認可,還是被它徹底吞噬,完全取決於這份剛剛締結的羈絆,能否承受住活山真正的考驗。

他抱緊懷中的小炭,掙扎著站起身,染血的披肩在風中揚起。七頭黑熊環繞著他,一同步向那片光芒,踏入未知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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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嘯風禁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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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喉的最後一道裂縫在身後合攏時,沒有巨響,只有風被重新縫合的細微嘶鳴。陸燼回頭望去,兩道刃壁如同巨獸的上下顎向中央擠壓,將那條僅容一熊通行的黑色喉管徹底隱入岩影之中。來時的路已經消失,岩面上覆著一層新生的濕潤苔蘚,像是山體剛癒合的傷口,連他用登山斧鑿出的火花痕跡都被薄薄的菌絲重新舔平。他站在出口的碎石斜坡上,背後的登山斧斧刃還嵌著岩屑,左腕內側的咬痕已經凝成暗紅色的薄痂,血與汗混在一起,散發出鐵與鹽的腥氣。小炭緊貼著他的小腿,胸口那道V字白紋的光芒隨著呼吸明滅,與他腕間傷口的灼熱隱隱共振。

風從前方來。

不是穿過裂縫時那種被擠壓的嗚咽,而是毫無阻礙、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飽滿的風。風裡沒有灰潮的甜腥,沒有菌絲腐敗的鐵鏽味,只有檜木脂香、潮濕岩苔與冷冽伏流水混合成的乾淨氣息。那氣息太乾淨了,乾淨到讓陸燼的肺部產生一瞬間的刺痛,像是長年吸入粉塵的人第一次吸入高山的空氣,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向前踏出一步,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步之後,眼前的世界猛然展開。

嘯風禁谷。

沒有任何地圖與言語能形容眼前的景象。谷地呈現一個近乎完美的橢圓,四面皆是落差近千公尺的垂直刃壁,刃壁之上雲海翻湧,將外界的灰霧徹底隔絕在天際線之外。谷地中央,上百株千年檜木如巨神般矗立,樹幹粗大到需要十人合抱,樹冠在高處交織成一片厚重的墨綠色穹頂,陽光被切成無數金色的線束,從枝葉間垂落,落在鋪滿厚厚落葉與腐殖土的地面上。那些落葉沒有腐爛發臭,反而呈現一種深褐色的光澤,踩上去鬆軟而富有彈性,像是踏在一具巨大生物的胸膛上。

而在檜木母林的正中央,是一面潭。

星墜潭。

陸燼的呼吸停住了。

潭面不大,約莫半個籃球場,潭水卻清澈到不真實。在午後斜射的光柱下,潭水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靛藍色,潭底每一顆鵝卵石、每一道水草的紋理都清晰可見。更詭異的是,水面上沒有任何波紋,卻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水底緩緩旋轉、升騰、再沉降,如同被封在水中的星辰碎屑,隨著伏流水脈的搏動而呼吸。潭水的源頭來自刃壁深處的一道裂隙,清澈的水流無聲地湧出,沒有濺起任何水花,只是讓潭面的星光更亮了一些。整個嘯風禁谷的聲音,都在這裡被收束、被淨化,除了風掠過檜木針葉的沙沙聲與潭水細微的脈動,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響。

七頭黑熊在谷口停下了腳步。

為首的母熊岩壁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牠緩緩低下頭,將鼻尖貼近地面,深深嗅聞。隨後,其餘五頭成年黑熊也做出同樣的動作,牠們的肩胛骨因放鬆而下塌,緊繃了數日的肌肉終於鬆開,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只有小炭沒有動,牠依舊貼著陸燼,仰頭望著這個陌生的巨大聖域,琥珀色的眼睛裡映滿了星光,V字白紋的光芒比在熊喉中更加穩定,卻也帶著一絲不安的顫抖。

陸燼蹲下身,粗糙的大掌覆上小炭的頭頂。掌心的溫度透過皮毛傳遞過去,幼熊輕輕用頭頂了頂他的手背。

「到了。」陸燼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像是被岩石磨過,「這裡就是我們要用命守住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走向星墜潭。巡山員的本能讓他在進入任何陌生山域前,先觀察風、判讀地形。他讓母熊岩壁帶著熊群在檜木林邊緣暫作休憩,自己則背著斧頭,沿著谷地邊緣緩緩繞行。他的靴底碾過厚實的腐殖土,留下深深的腳印,但詭異的是,當他回頭望去時,身後的腳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方輕輕翻動土壤,將痕跡抹平。

風向變了。

原本從潭面吹來的、帶著水氣的風,忽然轉為從刃壁的方向倒灌而來。檜木林的枝葉發出不自然的摩擦聲,那不是風吹動的聲音,而是樹木自身在移動。陸燼猛然停步,瞳孔收縮。他清楚地看見,左前方三株原本相隔數公尺的千年檜木,其根部盤結的土壤竟如活物的肌肉般蠕動,粗大的氣根從地下緩緩抽出,再重新扎入另一個位置。三株巨木就這樣在無聲中向中央挪動了半公尺,枝冠交疊,將原本通往星墜潭的一條獸徑徹底封死。新生的枝葉在移動後迅速舒展,彷彿那條路從未存在過。

森林在遷徙。

陸燼的後頸升起一股寒意。這不是灰潮菌絲那種外來的寄生與腐蝕,這是山脈本身的意志。整座嘯風禁谷是活的。它在呼吸,土壤是它的肺,檜木是它的毛髮,風是它的氣息。而他們這群外來者,正站在它的胸腔之中。

他試圖以更深的共鳴去感知。小炭似乎也察覺到異樣,牠喉嚨裡滾出細微的嗚咽,V字白紋的光芒急促閃爍。陸燼將左腕的傷口再次貼近小炭的鼻尖,溫熱的血腥味讓幼熊稍稍安定,兩者之間的魂鳴連結再次震動起來。

嗡。

地鳴響起。

這一次的地鳴不再是熊喉中那種單純的嗡鳴,而是帶著複雜層次的合音。陸燼閉上眼睛,將人類的視覺暫時關閉,純粹以共鳴後的嗅覺與聽覺去捕捉世界的輪廓。他聞到了,檜木樹脂深處有一股淡淡的排斥氣味,像是野獸標記領地時的腺體氣味。他聽見了,風聲在谷地中被刻意地折疊、扭曲,原本清晰的方位感在濃霧升起的瞬間被徹底打亂。

霧來了。

不知何時,星墜潭的潭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霧氣並非自然蒸騰,而是如活物般貼著地面蔓延,所過之處,聲音被吞噬。陸燼聽見母熊的呼嚕聲在霧中變得悶沉,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他大聲呼喚岩壁的名字,聲音卻在出口的瞬間就被霧氣捲走,連回音都沒有。方向感在這一刻徹底崩解,明明星墜潭就在百公尺外,他卻感覺自己無論朝哪個方向踏步,都會離潭水更遠。

這是考驗。

陸燼睜開眼,眼神沉得像浸在潭底的岩石。他明白了,嘯風禁谷並非毫無條件的方舟。它用刃壁隔絕了灰潮,也用同樣無情的方式審視每一個試圖闖入的生命。外來者若不能證明自己屬於這座山,山就會用最溫柔的方式將其吞噬,讓其在遷徙的森林與吞噬聲音的濃霧中永遠迷失,最後成為腐殖土的一部分。

不能慌。

他將背後的登山斧解下,斧柄緊握在掌心,斧刃的寒光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暗沉。他沒有再試圖用眼睛去尋找潭水的方向,而是將額頭輕輕抵上小炭的額頭。幼熊的體溫透過皮毛傳來,心跳的鼓動透過骨骼傳遞。咚、咚、咚,兩顆心臟再次嘗試同步,但這一次,山體的地鳴如同一面巨大的鼓,橫亙在兩者之間,干擾著共鳴的頻率。小炭發出焦躁的低吼,白紋的光芒明暗不定,像是信號不良的燈火。

陸燼咬緊牙關,將左腕傷口的血擠出更多,塗抹在小炭的鼻尖。他不再用命令的語氣,而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屬於父親對幼崽的安撫聲,低聲說話。

「別聽山嚇你。聽我。聽你的鼻子。水在哪裡,風從哪裡來,告訴我。」

小炭的鼻翼急促翕動,牠閉上眼睛,細細嗅聞霧氣中那一絲極淡的、屬於星墜潭伏流水的清甜。陸燼也同時放空思緒,不再去對抗霧氣的干擾,而是讓自己的呼吸去貼合谷地深處那緩慢而古老的起伏。吸氣時,土壤膨脹,檜木的根系舒展;呼氣時,潭面的星光收縮,霧氣翻湧。這座山的呼吸,原來是如此清晰。

就在一人一熊的共鳴頻率即將再次對上的瞬間,異變發生。

陸燼為了汲水,試探性地向前邁出一步,靴尖觸碰到星墜潭邊那圈由白色石英岩構成的潭岸。就在他的重量壓上岩面的剎那,整片潭岸竟如生物的肌肉般猛烈收縮。原本平整的石英岩面瞬間隆起、翻捲,無數細小的岩片如鱗片般豎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潭岸向中央合攏,試圖將他的腳踝絞住、拖入潭底。潭水深處的星光驟然變得急促,無數光點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傳來低沉的吸力,連周圍的霧氣都被捲入其中。

這不是陷阱,這是拒絕。

活體山脈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未經認可者,不得觸碰它的心臟。

陸燼猛然收腳,向後躍開,沉重的身軀砸在腐殖土上,濺起一片落葉。小炭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嚇得跳起,發出一聲尖銳的嗚咽,V字白紋的光芒瞬間熾亮到刺眼,隨即又因恐懼而急速黯淡。母熊岩壁帶著熊群從霧中衝出,將一人一熊護在中央,對著蠕動的潭岸發出威嚇的咆哮,但咆哮聲在霧中依舊沉悶無力。

潭岸在將陸燼逼退後,緩緩恢復平整,岩片重新貼合,光滑如鏡,彷彿剛才的蠕動只是錯覺。但陸燼左腳靴底被岩片劃開的一道新鮮裂口,卻證明著聖域的殘酷。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腐殖土上。胸口那股因見到方舟而升起的熾熱希望,此刻被一盆冰水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寒意與明悟。

這座谷地美得像神話,卻也兇得像地獄。它能隔絕灰潮,是因為它本身就是比灰潮更古老、更霸道的生命。它不接受掠奪者的索取,不接受弱者的乞求,它只認可一種語言。

那就是以血為盟、以命相托的共鳴。

陸燼抬起頭,望向被霧氣半遮的千年檜木母林,望向那片依舊閃爍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星墜潭,望向身邊七頭因不安而緊緊依偎的黑熊。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震撼,而是燃起了一種近乎自毀的執拗。

魂鳴的深度還不夠。血還不夠熱,心跳還不夠重。山聽見了他的到來,卻還沒有聽見他的誓言。

他緩緩站起身,將小炭緊緊抱在懷中,讓幼熊的耳朵貼上自己的胸膛,讓自己的心跳毫無保留地撞向幼熊的心臟。地鳴在腳下轟然作響,霧氣在身邊翻騰,檜木林的枝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像是無數隻眼睛在注視。

「聽著,小炭。」陸燼的聲音在吞噬一切的霧中,卻異常清晰地傳入幼熊的耳中,帶著岩層般的重量,「牠不要我們碰水,那就讓牠聽見,我們不是來喝水的。我們是來當牠的牙齒,當牠的爪子。」

小炭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對上陸燼沉毅的眼睛。那道V字白紋在霧氣中,再一次,極其緩慢地,亮了起來。而谷地深處,星墜潭的漩渦並未平息,反而旋轉得更快,潭底深處,似乎有什麼龐大的、沉睡的東西,正因為這份不肯離去的意志,而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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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守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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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潭的排斥仍在谷地中央緩緩旋轉,潭面漩渦把薄霧捲成細細的絲,石英岩岸重新變得平整光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陸燼靴底那道被岩片刮開的裂口,透進夜風,冷得刺骨。陸燼沒有再往前。他的背靠在一株千年檜木粗糙的樹幹上,樹皮厚實而溫涼,樹脂沉穩的香氣從裂縫裡滲出來,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放緩。左腕內側的薄痂又滲出血,鹹腥味在冷空氣裡格外清晰。小炭貼著他的胸口,胸前那道V字白紋明滅不定,喉嚨裡滾著細小的不安嗚咽。七頭黑熊圍成半圓,母熊岩壁把巨大的頭顱低下來,鼻尖不斷翕動,卻找不到可以安心趴伏的位置。其餘幾頭成年黑熊肩胛下塌,連日穿越熊喉與灰潮封鎖的疲憊全寫在牠們油亮卻沾滿泥屑的毛皮上。

谷地是活的。這件事不再是猜測。檜木林剛才無聲挪動半尺,封住獸徑,新根扎入腐殖土的聲音像是肌肉重新附著。霧氣貼地蔓延,把岩壁的呼嚕與風聲都裹住,方位感被徹底揉碎。陸燼把額頭抵在小炭的額頭上,讓自己的心跳去撞幼熊的心跳。魂鳴的嗡鳴被地鳴壓得細碎,像是被厚重棉絮裹住的鼓,時有時無。他用只有熊能聽見的氣音說,別怕,山在看,牠只是還不認得我們。話沒有力量,體溫才有。小炭的耳朵抖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抬起來,白紋的光暈隨著他的呼吸,終於又連上了一絲。

也就是在那一絲重新連上的瞬間,陸燼聞到了不屬於山林的味道。

不是灰潮菌絲的甜腥,也不是檜木與岩苔的乾淨。是一縷淡淡的、熬煮過的草藥苦香,混著消毒藥水的銳利,還有一點點柴煙。那味道從檜木母林更深處飄來,被風切得斷斷續續,卻穩定地存在。陸燼猛然抬頭,右手已經按上斧柄。母熊岩壁也同時豎起耳朵,鼻翼張開。小炭的鼻尖急促翕動,原本緊繃的背肌竟鬆開了一些,發出一聲短促而帶著好奇的噴鼻聲。對於魂鳴共鳴中的幼熊而言,那味道不帶敵意。

「別動。」一個聲音從林子裡傳出來。

聲音不高,帶著沙啞與年紀,卻像刀鋒切開霧氣,清晰得不像是在這座會吞噬聲音的谷地裡。陸燼循聲望去,檜木巨大的氣根之間,慢慢走出一個身影。來人身形精瘦,銀白長髮束在腦後,臉上皺紋如刀刻,身披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傳統織布披肩,外頭再罩著獸皮獵裝,手裡握著一把用鹿角與檜木柄纏成的祖傳獵刀。他的步伐很輕,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每一步都像是算準了風的間隙。

巴萊・伊斯坦達。

陸燼認得這張臉。保育署山區協作名冊上最後一頁,那個拒絕撤離、被標註為失聯的布農族老獵人。傳聞他是這座禁谷的活地圖,能聽見地鳴,知道哪塊石頭會在午後翻身。

老獵人沒有看陸燼,先看了熊。他的目光掃過七頭黑熊,最後落在小炭胸口那道明滅不定的V紋上,眼神一凝,隨即露出一種像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

「巡山員的孩子,」巴萊・伊斯坦達開口,語氣嚴厲,卻帶著山裡老人特有的幽默,「你把山神的孩子當成行李背進來,血倒是餵了,心卻還沒餵。你這樣硬碰硬,山會把你當成另一種蝗蟲,連同你的熊一起吐出去。」

陸燼喉結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執拗如岩,習慣用行動取代言語,但此刻被一語點破魂鳴不穩的窘境,胸口那股自毀般的硬撐竟有些鬆動。他的左腕還在滲血,小炭的光還在抖,潭岸的拒絕還在腳下發燙。

「巴萊先生……」

「先別先生。」巴萊擺了擺手,轉頭朝林子深處喊了一聲,「丫頭,妳的病人來了,再不來,腳爛掉的就不是熊,是這個傻小子的腦袋。」

林子另一側傳來窸窣的腳步聲,一個纖細卻結實的身影撥開垂落的檜枝,快步走來。她穿著一件改裝過的獸醫防護服,外頭套著多口袋背心,及肩的褐色短髮帶著山風吹出的凌亂,臉頰上有淡淡的曬斑,腰間掛滿藥劑、繃帶與一串用山豬牙磨成的哨子。她看見陸燼與七熊的瞬間,眼睛先是一亮,隨即皺起眉頭,快步衝到母熊岩壁身邊蹲下。

陳以晴。

陸燼記得她。中研院野生動物研究站那個總是蹲在育幼箱前做筆記的獸醫,灰潮第一次爆發時,她為了追蹤黑熊遷徙,錯過了撤離直升機。

「陸燼?」陳以晴抬頭看他,語氣又驚又怒,「真的是你?你瘋了嗎?你把七頭熊從玉山一路帶過熊喉?你知道這一路菌霧濃度有多高嗎?你知不知道小炭才幾個月大,牠的呼吸道根本撐不住長途奔襲?」她嘴上毒舌不停,手卻已經極溫柔地托起母熊岩壁的前掌。岩壁的左前掌掌墊因為連日跋涉與岩屑摩擦,已經潰爛翻開,粉紅色的嫩肉外露,邊緣滲著黃褐色的組織液,一碰就痛得低吼。

「別動,岩壁,乖女孩。」陳以晴的聲音立刻柔下來,她從背心口袋掏出一瓶用檜木蒸餾液調成的淨化藥劑,先倒在掌心搓熱,再輕輕覆上傷口。藥液接觸潰爛處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岩壁全身一顫,卻沒有抽回腳,只是把頭靠向陳以晴的肩膀,發出信任的呼嚕。陳以晴以極快的動作取出彎針與羊腸線,沒有麻醉,在末世的山裡也沒有麻醉可以浪費。她用膝蓋頂住熊掌,低聲說,「忍一下,很快就好。」

針尖刺入皮肉的瞬間,岩壁發出一聲悶哼,陸燼下意識往前半步,卻被巴萊伸手攔住。

「讓她做。」巴萊低聲說,「山裡的獸醫,手比獵刀穩。她在,熊才能把這裡當家。」

陳以晴的縫合乾淨俐落,每一針都貼著掌紋的走向,針腳細密,血很快止住。她接著用嚼碎的止血草與檜脂混合的藥膏厚厚敷上,再用乾淨的獸皮繃帶纏緊,打結時還不忘在繃帶尾端繫一個小小的結,像是給孩子包禮物。做完這一切,她才鬆口氣,額頭已經沁出薄汗。她轉頭瞪向陸燼,語氣依舊不饒人,「你帶牠們進來,就要負責讓牠們活得像熊,不是活得像難民。看看牠們瘦成什麼樣,毛都打結了。星墜潭的水妳就這樣讓牠們去踩?那是山的心臟,你當成飲水機嗎?」

陸燼被她一連串的質問砸得沉默,卻沒有惱。相反,他胸口那塊長久以來獨自扛著七條命的堅冰,像是被這熟悉的毒舌與溫柔敲出一道裂縫。他垂下眼,看著岩壁已經包紮好的腳掌,看著小炭好奇地用鼻尖去碰陳以晴的藥箱,低聲說,「我不知道你們在這裡。我以為……只剩下我跟牠們。」

這句話很輕,卻讓陳以晴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臉頰的汗與泥,語氣放軟,「我們在這裡三個月了。本來想下山接應,灰潮封了路,熊喉也合起來了。巴萊大哥說,山會自己挑人,能進來的人,遲早會進來。」

巴萊・伊斯坦達此時已經繞著七頭熊走了一圈,他蹲下身,用獵刀的刀背輕輕敲了敲地面,側耳聆聽地鳴。片刻後,他站起來,對陸燼說,「你的共鳴太粗。你把血當鑰匙,卻沒把心當門。魂鳴不是你餵牠,牠聽你,是你們一起聽山的。山在呼吸,你在憋氣,難怪小炭的光會抖。布農的老人說,想跟熊走路,要先學會用熊的鼻子想事情。」

他說著,忽然伸手拍了一下陸燼結實的肩胛,力道不小,震得陸燼微微一晃。「小子,別老把自己當成石頭。石頭守不住山,山需要的是會跑、會吼、會流血的活物。」

陸燼抬起頭,對上老獵人睿智而帶笑的眼睛,沉毅的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求教的意味。他點頭,聲音沙啞,「請教我。」

巴萊笑了,皺紋擠在一起。「這才像話。」

夜色在不知不覺間降臨。沒有灰潮的天空,星光透過檜木穹頂的縫隙灑下來,與星墜潭底的星屑遙相呼應。陳以晴與巴萊引著陸燼與熊群,往檜木母林東側一處背風的岩凹走去。那裡是一處天然的育幼洞窟,洞口被垂落的檜根半遮,洞內鋪著厚厚的乾草與苔蘚,是巴萊與陳以晴這幾個月來一點一點整理出來的。洞壁上還留著陳以晴用炭筆畫的黑熊體重紀錄與草藥配方,角落裡堆著她採集的止血草、清熱的山葵與用星墜潭水蒸餾後的淨化液。

「本來只夠我們兩個跟幾隻山羌躲,」陳以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現在多了七頭熊,得重新鋪巢。」

陸燼二話不說,放下斧頭,與巴萊一起動手。他不再用蠻力去搬動巨石,而是學著巴萊的樣子,先用手掌貼地,感受地鳴的走向,再順著岩層的紋理去挪動。小炭與幾頭幼熊也好奇地跟進來,用鼻子拱著乾草,用爪子把苔蘚拍鬆。陳以晴則在一旁將新的草藥包塞進巢穴縫隙,藥香很快在洞內瀰漫開來,溫暖而安穩。母熊岩壁把潰爛的腳掌收在身下,側躺進新鋪好的巢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放鬆的嘆息,其餘黑熊也陸續依偎過來,毛皮貼著毛皮,呼吸逐漸同步。

洞口外,巴萊升起了篝火。火焰不大,卻很穩,檜木枝在火裡發出輕微的嗶啵聲,火光映在三人的臉上,也映在七頭黑熊油亮的毛皮上。陈以晴從背包裡掏出最後一小袋米,混著巴萊採的山菜與菌菇,煮成一鍋稀粥。粥的香氣在冷夜裡格外動人。小炭把頭擱在陸燼的大腿上,V字白紋在火光與藥香的安撫下,第一次在禁谷內穩定地亮起柔和的光,不再明滅。陸燼的大掌覆在小炭頭頂,粗糙的指腹輕輕梳理牠的毛,動作溫柔得與他魁梧的身形完全不相稱。

「吃吧,巡山員。」巴萊遞過一碗粥,語氣帶著長輩的調侃,「吃了這碗,明天才有力氣學怎麼用熊的眼睛看路。別想一口氣就讓山認你,山認人,要看你睡覺時,熊願不願意把背交給你。」

陳以晴也端著碗,坐在陸燼對面,火光讓她臉頰的曬斑更淡,眼神卻更亮。她看著陸燼與小炭依偎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揚起來,毒舌也變得柔軟,「今天縫合的岩壁,明天要換藥,你來按著牠。別又想用蠻力,你按得太用力,牠會以為你要跟牠摔角。」

陸燼點頭,接過粥,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孤狼守護者的路走了太久,久到他已經忘記篝火旁有人說話是什麼感覺。此刻,火在跳,粥在冒煙,七頭黑熊的呼嚕在洞內此起彼落,與地鳴、風聲、火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終於找齊聲部的合唱。他把小炭抱得更緊一些,胸口那團隱燃的野火,不再只是自毀的執念,多了一點被分享的暖。

星墜潭的漩渦不知何時已經平息,潭面重新映出完整的星空。活體山脈的呼吸依舊在,但不再帶著排斥的緊繃,而是像一個終於等到守夜人到齊的老人,緩緩放鬆了肩背。守山同盟的雛形,就在這鍋粥、這堆篝火、這座重新鋪好的巢穴裡,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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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小炭的初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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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還沒有完全切開嘯風禁谷的穹頂。

檜木母林上方的霧氣呈現一種淡青色的厚度,陽光從刃壁的缺口斜射進來,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成細碎的光柱,落在星墜潭的水面上,潭底的星屑像是被風吹動的螢火,緩緩旋轉。地鳴在這個時辰最為清晰,是一種低沉而穩定的震動,從岩盤深處傳來,順著樹根爬上樹幹,再從葉尖釋放出去,整個谷地都在以一種極為緩慢的節奏呼吸。育幼洞窟外的篝火已經燃成一堆暗紅的餘燼,餘溫烘烤著洞口的苔蘚,散發出乾燥草梗與檜脂混合的暖香。

陸燼醒得最早。

他靠坐在洞壁旁,背抵著冰涼的岩石,魁梧的身軀在晨光裡像是一座沉默的礁石。左腕內側的痂已經收口,滲血的痕跡變成一條暗紅色的細線,被他用一條撕自舊巡山制服的布條隨意纏住。小炭蜷在他的胸口與大腿之間,幼熊溫熱的肚腹隨著呼吸起伏,胸前那道V字白紋在昨夜篝火的安撫後,轉為一種穩定的、柔和的琥珀色微光,不再像前幾日在活山壓制下那樣明滅不定。母熊岩壁側臥在巢穴最深處,包紮好的前掌收在胸下,呼吸均勻,其餘五頭黑熊或倚或靠,毛皮貼著毛皮,洞內的空氣因為牠們集體的體溫而變得溫潤。

洞口傳來腳步聲。輕,卻穩。

巴萊・伊斯坦達已經在潭邊站了一會。老人銀白的長髮束在腦後,傳統織布披肩在晨風裡微微翻動,他手裡握著那把祖傳獵刀,沒有出鞘,只是用刀背輕輕敲擊地面,像是在與山對話。看見陸燼睜開眼睛,巴萊點了點頭,露出那種山裡老人特有的、帶著皺紋的笑。

「醒了就起來。」巴萊的聲音不高,卻能穿透霧氣與地鳴,「山醒得比人早。你跟小炭的光穩了一夜,不代表穩住了。昨夜是火跟藥幫你們,今日要山自己認。」

陸燼沒有多問,他伸手輕輕托住小炭的後頸,將幼熊喚醒。小炭睜開琥珀色的眼睛,鼻尖翕動,發出一聲帶著睡意的噴鼻,白紋的光隨著牠的清醒亮了一分。陸燼站起身,一八五公分的身形在洞窟內投下長長的影子,他將染血的熊皮披肩披回肩頭,拍掉上頭沾附的乾草。

陳以晴在這時從洞窟另一側鑽出來。她顯然也沒睡多久,及肩的褐色短髮有些凌亂,臉頰上的曬斑在晨光裡更為明顯,改裝過的獸醫防護服口袋裡塞滿了今早剛採的止血草與淨化藥劑瓶。看見巴萊站在洞口的姿態,她立刻明白要發生什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巴萊大哥,你該不會現在就要讓他們進活林吧?」陳以晴快步走到兩人之間,語氣又急又尖,帶著獸醫特有的保護慾,「岩壁的傷才縫合不到十二小時,小炭的共鳴昨天才剛穩定,陸燼的手腕還在發炎。你說的試煉是什麼?別跟我說是那個不准帶工具的迷陣。」

巴萊看了她一眼,眼神溫和卻不容退讓。「就是那個。」

「你瘋了嗎?」陳以晴轉頭瞪向陸燼,「你也瘋了嗎?你點頭點得這麼快?你知道活化的檜木迷陣是什麼嗎?那不是普通的樹林,那是山在動。牠會自己合起來,會把路吃掉,會用霧把聲音跟味道全部揉碎。前兩個月我跟巴萊大哥在裡面丟了三次標記繩,三次都被樹根捲走。沒有斧頭、沒有鎬子、沒有繩子,你要怎麼出來?靠蠻力撞嗎?」

陸燼沉默地看著她,又看向巴萊。他的眼神沉毅如岩,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近乎自毀的硬撐。經過昨夜那一碗熱粥與七頭黑熊安穩的呼嚕聲,他胸口那團野火似乎多了一種願意被引導的餘地。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要怎麼做。」

陳以晴被他這句話堵得胸口一悶,忍不住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這個人,真是——」她罵到一半,又洩了氣,從腰間解下一串用山豬牙磨成的哨子,塞進陸燼手裡,隨即又收回,掛回自己頸間,「算了,給你你也不會吹。待會我會在外圍跟著你們,我吹哨子,你們就往聲音的方向靠。哨音是乾淨的,活霧吞不掉。還有這個。」她掏出兩個用油紙包好的藥包,一個是深綠色的止血草膏,一個是淡藍色的淨化粉末,「共鳴如果反噬,小炭會先出現抽搐、流涎,白紋會轉成刺眼的紅光。到時候不要硬撐,立刻把這個粉末撒在牠鼻尖,讓牠強制斷線。聽見沒有?」

陸燼接過藥包,點頭。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佈滿刮痕與熊爪疤,與陳以晴纖細卻結實的手形成強烈對比。巴萊在一旁看著,嘴角的皺紋更深了些。

「丫頭說得對,但只對一半。」巴萊將獵刀插回腰間,轉身指向檜木母林東側那片霧氣最濃的地方。那裡的千年檜木並非直立,而是呈現一種相互攀附、根系裸露的奇特姿態,巨大的氣根如蟒蛇般交纏,樹幹之間的縫隙時寬時窄,霧氣在其中流動,像是活物的呼吸。「巒林古獵術的最後一關,不是教你怎麼走出去,是教你怎麼不要走。巡山員的孩子,你過去用的是人的眼睛、人的鼻子、人的腦子去算路。山不吃這一套。你要跟熊走,就要把算路的腦子關掉,把聞路的鼻子打開。」

他看向陸燼與小炭,眼神變得嚴厲。「今日,不准用斧,不准用刀,不准用火。你的武器只有你的身體跟小炭的鼻子。檜木迷陣會自己動,路會變,風會騙人。你的魂鳴現在是一條抖動的線,時有時無。想讓它變成繩子,就要在最亂的地方,學會把心跳交給牠。讓牠帶你,你跟牠。人跟著熊,不是熊跟著人。懂嗎?」

陸燼垂下眼,看著小炭。小炭抬頭回望他,白紋的光與他的呼吸同步閃動。魂鳴的嗡鳴在他們之間流動,細微卻確實存在。他想起在熊喉險道上墜崖的瞬間,想起自己劃掌餵血時那股野性放大的嗅覺,想起昨夜在星墜潭岸被活岩拒絕時那種被山審視的壓迫感。他執拗如山的性格讓他習慣以行動取代言語,而此刻,最好的行動就是踏進去。

「我試試。」陸燼說。

巴萊點頭,不再多言,轉身率先走入霧氣。陳以晴嘆了口氣,迅速將藥箱背上,掛好哨子,對陸燼比了一個小心的手勢,快步跟上。陸燼深深望了一眼洞窟內安睡的六頭黑熊,對母熊岩壁低聲說了一句顧好家,隨即帶著小炭,踏入活化的檜木迷陣。

霧氣在他們踏入的瞬間合攏。

這是一座真正的活迷宮。千年檜木的樹幹粗壯得需要三人合抱,樹皮深裂,裡頭滲出琥珀色的樹脂,氣味濃郁。裸露的氣根在腐殖土上隆起,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牆與壕溝。陽光被完全遮蔽,只有極少數光柱能穿透穹頂,霧氣貼地流動,將所有的聲音都裹上一層絨布,腳步聲、呼吸聲、甚至心跳聲都被削弱。更詭異的是,森林在移動。不是風吹動枝葉的那種搖晃,而是整體的、緩慢的挪動。陸燼親眼看見一株檜木的氣根在無風的狀態下,緩緩向前蠕動半尺,擋住了他們方才記下的獸徑。另一側的灌木叢則無聲地合攏,將來路封死。

陸燼試圖用巡山員的方式導航。他蹲下身,用手掌貼地,感受地鳴的走向,試圖分辨坡度與水流,又抬頭觀察樹冠的傾斜與苔蘚的生長方向,這些都是巴萊教過的古獵術基礎。然而,在活化的迷陣裡,這一切都失效了。地鳴是亂的,四面八方都在震動,苔蘚在樹幹的每一面都長得同樣茂盛,風向每一分鐘都在改變。

「往這邊。」陸燼低聲對小炭說,指向一處看似開闊的縫隙。

小炭卻沒有動。幼熊的鼻尖急促翕動,耳朵轉向另一個方向,白紋的光出現了一絲紊亂的跳動。魂鳴的連結感忽然變得微弱,像是訊號不良的無線電,陸燼能感覺到小炭的困惑與不安,但無法清晰地接收牠的感知。他試圖用意志去拉住那條線,結果卻讓白紋的光抖得更厲害。

「不對嗎?」陸燼皺眉,他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邁步向前。結果才走出三步,前方的氣根猛然隆起,交纏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將去路徹底堵死。霧氣在牆後翻湧,發出一種類似低笑的嘶嘶聲。

後方傳來陳以晴的哨音。清亮,短促,兩短一長,是代表停下的訊號。她站在迷陣外圍較高的岩塊上,雖然看不見人影,但哨音精準地穿透了霧氣。陸燼停下腳步,胸口有些發悶。連續三次,他選擇的路都被活林以各種方式捉弄,或是以藤蔓纏住腳踝,或是以突然合攏的枝椏擋住視線。每一次,小炭的直覺似乎都與他的判斷相反,但每一次斷線後,他都無法解讀小炭的意圖。

「別用眼睛看!」巴萊的聲音從霧氣深處傳來,帶著笑意與嚴厲,「你的眼睛只會騙你!把你的腦子關掉!聞!用熊的鼻子聞!」

陸燼站在原地,古銅色的肌膚上滲出薄汗,熊皮披肩的重量此刻顯得格外沉重。他試圖放空思緒,但長年巡山員訓練出的理性與警惕,讓他無法真正鬆開對環境的掌控。魂鳴的嗡鳴越來越細,幾乎要被地鳴完全蓋過。小炭發出一聲焦躁的嗚咽,用頭去頂陸燼的小腿,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安慰。

陳以晴的第二聲哨音傳來,這次是急促的三連音,代表注意。她已經察覺到兩人狀態的不對勁,握緊了手中的淨化粉末,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

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不是風聲,不是地鳴,是木質纖維被巨力撕裂的爆響。陸燼猛然抬頭,透過霧氣,他看見一株千年檜木的主幹從中部崩折,巨大的樹冠連同無數糾纏的藤蔓與附生植物,正以泰山壓頂之勢朝他們所在的這條狹窄獸徑砸落。活化的森林在進行一次劇烈的呼吸,樹木的死亡與倒塌是牠新陳代謝的一部分,但對於身處其中的人與熊而言,這就是絕對的殺機。斷木的陰影瞬間遮蔽了所有光線,墜落帶起的氣壓讓霧氣向四周炸開,腐殖土與斷枝的腥味撲面而來。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計算角度與落點。

陸燼的理性在一瞬間被求生的本能與對小炭的擔憂徹底沖垮。他沒有再去分辨風向與地鳴,也沒有再試圖用人的邏輯去指揮熊。他的身體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放開了。

他將緊繃的肩膀、繃緊的神經、以及那個習慣獨自扛起一切的執拗意志,全部在一瞬間鬆開。他不再試圖去引導小炭,而是將自己的全部感知,敞開,交付給胸前那道溫熱的、跳動的白紋。

就在他放開的剎那,魂鳴的嗡鳴不再是抖動的線,而是轟然炸開的洪流。

小炭的感知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不再是模糊的情緒,而是清晰無比的嗅覺圖譜。腐殖土下蚯蚓蠕動的濕氣、斷木裂口處新鮮樹脂的辛辣、左側氣根後方一處僅容一熊通過的、被蕨類半掩的縫隙中透出的、通往外圍的乾淨氣流。甚至,他能聞到陳以晴在遠處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水味,以及巴萊身上那股如岩石般穩定的、帶著菸草味的體味。世界在這一刻被重新繪製,不再是由眼睛構成的平面,而是由氣味與震動構成的立體洪流。

「走!」陸燼的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吼,那聲音不再完全是人類的語言,帶著一種野獸般的震顫。

小炭同時發出一聲清亮的咆哮。幼熊四肢發力,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那處被蕨類掩蓋的縫隙撲去。陸燼的身體與小炭的動作完美同步,他不再是跟隨,而是共舞。他以巒鬥體術中最沉重的熊撲姿態,手腳並用,魁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敏捷,緊貼著小炭的側腹,一同翻滾、撲躍。斷木在他們身後轟然砸落,巨大的衝擊波將腐殖土掀起數公尺高,氣浪推著他們的背,將兩人一熊的毛髮與衣襟全部向前掀起。

翻滾之中,陸燼的喉嚨深處,那股被小炭野性引動的、壓抑已久的熱血與守護意志,終於找到了出口。他不再壓抑,他讓那股力量順著魂鳴的洪流,從胸腔、從腹腔、從四肢百骸,一路衝上喉嚨。

他張開嘴,發出了一聲咆哮。

不是人類的吶喊,是熊的怒吼。低沉,渾厚,帶著胸腔共鳴的震盪,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小炭的咆哮與他的吼聲在半空中完美疊加,兩個不同的聲帶,發出了同一個頻率的戰吼。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聲波脈衝,以他們為中心,向四周炸開。雖然還很微弱,範圍不過數公尺,但其中蘊含的魂鳴之力卻是真實不虛。脈衝掃過之處,活化的檜木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推開,糾纏的氣根微微退縮,貼地流動的霧氣被震散,更重要的是,佈滿枝葉與樹幹的、那些灰潮殘留的、淡灰色的孢子菌絲,如同被狂風吹散的塵埃,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乾淨的、深褐色的樹皮。

翻滾停止。陸燼與小炭一同摔在一處長滿柔軟苔蘚的窪地上,彼此的額頭相抵,急促地喘息。陸燼的眼中燃著野火,小炭胸前的V字白紋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穩定燃燒,溫暖的光暈映亮了他們周圍一小片被淨化的空間。魂鳴的連結從未如此堅固與清晰,他們的心跳,再一次與山脈的地鳴完美同步,甚至蓋過了地鳴。

迷陣外,哨音停了。

陳以晴站在岩塊上,整個人都呆住了。她手中的淨化粉末因為過度用力而灑出少許,白色的粉末在風中飄散。她纖細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溫柔而堅定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她看著那道淡金色脈衝震落孢子的景象,看著在苔蘚中相依的一人一熊,嘴角忍不住大幅度地揚起,卻又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笨熊……大笨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是笑著的,毒舌在此刻變成了最溫柔的讚美,「誰讓你吼得這麼大聲的……嚇到我了知不知道……」

巴萊・伊斯坦達從霧氣中緩緩走出。老人臉上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他看著那片被脈衝淨化的區域,看著陸燼與小炭,眼中閃動著一種傳承得以延續的、深沉的欣慰與激動。他沒有鼓掌,也沒有大聲叫好,只是用那把祖傳獵刀的刀背,再一次輕輕敲擊地面,這一次,地鳴的回應變得異常溫順而洪亮,像是在為新的守山人低聲祝賀。

他走到陸燼身邊,伸出精瘦卻有力的手,拍了拍陸燼結實的肩胛,力道沉重。

「記住這個感覺,巡山員的孩子。」巴萊的聲音帶著幽默,卻又無比嚴肅,「這就是魂鳴。這就是熊把背交給你的瞬間。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一個人在守山。」

陸燼抱著小炭,緩緩站起身。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他能感覺到,體內那條與小炭相連的線,已經變成了一條堅韌的繩。他低頭看向小炭,小炭也抬頭看他,一人一熊的喉嚨裡,同時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的呼嚕,那聲音與地鳴、與風聲、與遠處陳以晴帶著淚意的笑聲混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只屬於嘯風禁谷的、溫馨而史詩的初啼。

活化的檜木迷陣在他們身後緩緩退開,讓出了一條通往星墜潭的、筆直而乾淨的路。山,認得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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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活山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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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切進嘯風禁谷的方式變了。

不再是被檜木葉片篩碎的溫柔光柱,而是一種被擠壓、被拉扯的薄斑。霧沒有散,反而變得更重。貼在星墜潭水面上的那層淡青色薄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水底往上頂起,變得濃稠,泛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綠。檜木母林的巨大氣根不再緩慢蠕動,而是繃緊,樹皮深裂處滲出的琥珀色樹脂加速凝結,空氣裡檜脂的暖香被一種更深、更悶的鐵鏽味取代。

育幼洞窟前的苔蘚窪地上,陸燼與小炭還保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淡金色的脈衝餘暈剛剛散去,小炭胸口V字白紋熾亮的光芒穩定地映在陸燼古銅色的胸膛上,兩人的呼吸同步,地鳴在他們腳下溫順地回盪。陳以晴站在岩塊上抹去眼角的濕氣,巴萊・伊斯坦達握著獵刀刀背輕敲地面,一切都像是初啼之後的安寧。

巴萊的敲擊停住了。

老人銀白長髮下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皺紋深刻的臉孔轉向星墜潭對面的刃壁。他的神情從欣慰轉為凝重,那種山裡老人聽見遠方落石前的專注,讓周圍的空氣也跟著繃緊。

陸燼察覺到變化,緩緩抬頭。他與小炭的魂鳴還處於最敏銳的敞開狀態,小炭的鼻尖突然急促翕動,原本柔和的呼嚕聲變成一聲低沉的、帶著不安的嗚鳴。白紋的光芒極細微地顫了一下。

「巴萊大哥?」陳以晴跳下岩塊,快步走回來,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激動,「怎麼了?地鳴——」

「別吵。」巴萊低聲說,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插入的力道。他將祖傳獵刀反插回地面,單膝跪下,粗糙的手掌完全貼上冰涼的岩盤,閉上眼睛。

整座禁谷在這一瞬間安靜下來。

風停了。鳥鳴消失了。就連七頭黑熊在洞窟內均勻的鼾聲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摀住。只剩下地鳴。

原本穩定如心跳的地鳴,節奏亂了。那是一種極深處傳來的、類似巨獸翻身前骨骼摩擦的悶響。咚。咚咚。停頓。然後是一段急促而紊亂的顫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的喘息。岩盤的溫度透過巴萊的掌心傳來,不再是恆常的涼意,而是帶著一種發燙的、類似活物發炎時的灼熱。

陸燼也將手掌貼上地面。一八五公分的魁梧身軀伏低,熊皮披肩垂落在苔蘚上。透過與小炭同步放大的感知,他聞到了更深層的東西。腐殖土下方,原本乾淨的伏流水脈中混進了一絲甜膩的腥氣。那是灰潮孢子在高溫高濕下過度繁殖的味道。菌絲的酸腐味。

「山在憋氣。」巴萊睜開眼睛,瞳孔映著灰綠色的霧光,聲音壓得極低,「孩子們常說,山會呼吸。吸的時候,谷地張開,風會進來,水會乾淨。呼的時候,谷地收縮,把髒東西吐出去。但這一次不對。這一次是山被嗆到了,咳不出來,只能一直憋著,憋到把自己擠碎。」

陳以晴臉色一變,立刻蹲下打開藥箱,翻出那瓶淡藍色的淨化粉末。「灰潮滲進來了?可是這裡是淨域,檜木林跟星墜潭一直在過濾——」

「過濾的東西滿了。」巴萊站起身,望向四周正在無聲繃緊的林木,「二十年的灰,風一次一次帶來。山用樹根、用潭水、用石頭把它們關在地底。現在關不住了。菌霧在岩盤裡面長,長成一團肉,一團會動的肉。它要呼吸,山也要呼吸,兩顆心臟擠在一起,谷地就會收縮。祖靈說過這種時候,叫做活山的獠牙。山會把最深、最黑的東西翻上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腳下的岩盤傳來一聲極為沉重的呻吟。整個嘯風禁谷的地面以肉眼可辨的幅度微微向內收攏。檜木母林發出密集的枝枒摩擦聲,千年檜木相互擠壓,氣根繃緊如弓弦,星墜潭的水面無風起皺,潭中央那處最深的伏流泉眼咕嚕嚕冒出一串帶著灰絮的氣泡。薄霧瞬間加厚,從淡青轉為濃灰綠,其中有無數細如髮絲的灰色菌絲在翻滾,像是一場倒懸在空中的孢子雪。

「回洞!」陸燼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穿透力。他一把抱起還有些茫然的小炭,轉身沖向育幼洞窟。沉默寡言的守護者在行動上從不遲疑,信仰以行動取代言語的執拗在此刻化為最直接的指令。

巴萊沒有往洞窟跑,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衝向那堆篝火餘燼旁斜靠的、半截用來加固洞口的檜木段。「光是躲沒有用!山收縮的時候,洞也會擠!岩壁會合起來!要先撐住!」

陳以晴立刻明白過來。她將淨化粉末與止血草膏胡亂塞回背心口袋,轉身跟著陸燼衝進洞窟。洞內,六頭黑熊已經被地鳴的亂顫驚醒,母熊岩壁用還包紮著的前掌撐起身體,發出焦躁的低吼,其餘五頭成年黑熊不安地在狹窄的洞窟內轉圈,利爪刮在岩壁上發出刺耳聲響。小炭被陸燼放回巢穴中央,白紋的光芒因為緊張而轉為急促的明滅。

陸燼與隨後衝進來的巴萊合力將那截沉重的檜木段抬起,橫架在洞口最窄處的岩壁之間。木頭與岩石摩擦,發出沉悶的擠壓聲。兩人的肌肉同時賁起,古銅色與古銅色交疊,一個如熊般魁梧,一個如磐石般精瘦,卻爆發出同樣沉重的力量感。檜木被卡死,暫時撐住了正在緩慢內縮的洞口。

「陳丫頭!把熊往最裡面趕!用你的哨子!」巴萊吼道,聲音在洞窟內回盪,同時從腰間抽出獵刀,反手將刀尖刺入洞口外鬆動的腐殖土,快速劃出一個圈,「別讓牠們靠近洞口的土,髒東西從土裡來!」

陳以晴立刻吹響頸間的哨子。哨音不再是試煉時清亮的指引,而是連續、急促、帶著安撫頻率的顫音。那是她多年擔任野生動物研究員,與黑熊育幼時使用的特殊頻段。哨音穿透地鳴的混亂,六頭黑熊的焦躁被稍稍壓下,開始向洞窟最深處的乾燥苔蘚堆退去。

然而,已經晚了一步。

洞口外的腐殖土,那個被巴萊用刀尖劃出的圈內,泥土毫無預警地隆起。不是地鳴造成的震動隆起,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硬生生頂開。濕潤的黑土翻開,露出底下無數條相互纏繞、暗紅發紫的粗壯藤蔓。

那不是普通的植物。每一根藤蔓都有成人手臂粗細,表皮佈滿細密的倒刺,倒刺之間分泌著半透明的黏液,滴落在苔蘚上立刻發出嗤嗤的腐蝕聲,苔蘚瞬間枯黃。藤蔓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巨蟒的肌肉,在空氣中無聲地蠕動、伸長。最前端長著一個類似花苞的結構,花苞半開,裡面沒有花蕊,只有密集的、如同牙齒般的角質利齒,以及一團搏動的、淡灰色的菌核。

嗜血藤蔓。灰潮與古老檜木根系異變後的產物。平時潛藏在岩盤最深處,以灰潮孢子為養分,此刻被活山的劇烈收縮硬生生擠出地面。

第一根藤蔓彈起的速度快得超出視覺捕捉,目標直指巢穴中央最年幼、氣味最純淨的小炭。花苞張開,利齒旋轉,黏液拉出細絲。

陸燼動了。

沒有思考,沒有猶豫。執拗如山的意志讓他在嗅到那股甜膩腥氣的瞬間,身體就已經做出反應。他魁梧的身軀以巒鬥體術最沉重的熊撲姿態橫向撞出,不是撲向藤蔓的前端,而是用肩胛與背部硬生生撞在藤蔓中段最柔軟的節點上。

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洞窟內炸開。藤蔓被撞得彎折,花苞的咬合偏離了小炭,利齒擦著幼熊的耳尖劃過,帶起一撮黑毛。小炭發出驚恐的尖叫,白紋的光芒瞬間轉為刺眼的紅。陸燼的熊皮披肩被倒刺勾住,撕開一道口子,倒刺劃破他小臂的皮膚,黏液立刻帶來火燒般的刺痛。

「別用手抓!它的血有毒!」巴萊的吼聲同時到來。老人精瘦的身形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貼著洞壁滑到藤蔓根部。巒林古獵術講究無聲潛行與一擊斃命,他手中的祖傳獵刀沒有揮砍,而是以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刀尖精準地刺入藤蔓根部那團淡灰色搏動菌核與主藤連接的細小莖節。

噗嗤。

菌核被刺破,噴出一股暗綠色的汁液。整根藤蔓像是被抽掉脊椎的蛇,劇烈痙攣一下,迅速枯萎、捲曲,倒在地上不再動彈,分泌的黏液也停止腐蝕。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隆起的腐殖土下方,傳來更密集的蠕動聲。像是有一整張由藤蔓織成的網正在被拉起。數十根、上百根同樣的暗紅藤蔓從洞口、從洞壁的裂縫、甚至從他們頭頂的岩縫中同時竄出。藤蔓相互纏繞,絞殺著橫架在洞口的檜木段,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迅速被黏液腐蝕變黑。更濃的灰綠色毒瘴從藤蔓的縫隙中噴湧而出,瞬間充滿整個洞口,伸手不見五指。視覺被完全剝奪,只能聽見藤蔓蠕動的濕黏聲、木頭被絞碎的碎裂聲、以及黑熊群被毒瘴刺激而發出的痛苦低吼。

「毒瘴!閉氣!」陳以晴的聲音在濃霧中變得模糊,她試圖再次吹哨,哨音卻被黏稠的霧氣吞噬大半,只剩下微弱的顫抖。

陸燼感到小臂的刺痛正順著血管往上爬,眼前的世界被灰綠色填滿,鼻腔裡全是甜膩的腐敗味。魂鳴的連結在毒瘴干擾下再次變得不穩定,小炭的恐懼透過連結傳來,幼熊在巢穴深處橫衝直撞,試圖保護其他同伴,卻被另一根從岩壁竄出的藤蔓纏住了後腿。

不能亂。

陸燼在心中對自己低吼。慌亂是山裡最致命的毒。他閉上眼睛,強行關掉已被毒瘴廢掉的視覺與嗅覺,將全部的感知重新沉入與小炭的連結。胸口那道白紋的灼熱感是唯一的燈塔。

巴萊的聲音在濃霧中響起,距離很近,卻像隔著一層水,帶著獵人特有的幽默與嚴厲,即使在這種時刻也沒有慌亂。

「巡山員的孩子,還記得我怎麼教你的?風騙人,眼騙人,霧也會騙人。但地不會騙人,血不會騙人。聽牠的心跳,別聽牠的嘴。」

陸燼懂了。藤蔓的花苞會發出嘶嘶的威嚇聲,會噴出毒瘴製造幻覺,但真正致命的菌核搏動聲,是藏在最深處的。

他放開呼吸,讓毒瘴的刺痛感穿過鼻腔,卻不讓它進入肺部,改以短促的、類似熊類的腹式呼吸維持。他的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搏動。咚咚。咚咚。那是菌核的心跳。與地鳴不同,與熊的心跳也不同,是一種更黏稠、更急促的跳動。

他動了。不再是蠻力的撞擊,而是巒鬥體術中模仿黑熊撕裂獵物的掌擊。他的手掌繃直,指節突出,整條手臂如熊掌般掄圓,以肩帶動,以腰發力。

第一掌,切在左側一根正纏向母熊岩壁的藤蔓中段。沉重、短促、爆發力十足。藤蔓應聲斷裂,斷口噴出的汁液被他用熊皮披肩擋住大半。

第二掌,拍在頭頂垂落的一根藤蔓花苞上。掌心與利齒對撞,角質利齒崩碎,陸燼的掌心被劃開血口,但他不退,反而五指張開,反手扣住花苞內部的菌核,用力一捏。菌核碎裂,藤蔓瞬間癱軟。

他的動作沒有停。每一擊都帶著熊撲的沉重與撕裂的狠勁,拳拳到肉,卻又精準地避開黏液最多的倒刺區,專攻節點與菌核。這是他自創的搏殺術,在無數次與山林、與野獸、與自己的執念對抗中磨出的技藝。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毒瘴濃霧中,他與小炭的魂鳴成了唯一的視覺。小炭雖然被纏住後腿,卻依然用鼻尖為他指引方向,幼熊的嗅覺穿透毒瘴,將每一根藤蔓菌核的位置化為氣味的座標傳給他。

另一側,巴萊的戰鬥則是另一種極致。老人沒有陸燼的怪力,他的戰鬥無聲而致命。他在濃霧中潛行,腳步落在藤蔓蠕動的間隙,呼吸與地鳴的顫抖同步。獵刀在他手中不是武器,是手術刀。每一次出刀,都精準地切在菌核與主藤連接的最細處,切口平整,汁液噴濺最少。他的身形在藤蔓的絞殺網中穿梭,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刀光在灰綠色霧氣中一閃即逝,隨即就有一根藤蔓無聲枯萎。

「左邊三步,根在石頭下!」巴萊的聲音突然傳來,帶著笑意,「別用蠻力,石頭會幫你夾住它!」

陸燼聞聲而動,一掌拍在巴萊所說的岩塊上。岩塊受力,與另一側岩壁錯位,恰好夾住一根正要竄出的藤蔓主根。藤蔓被卡死,劇烈扭動,陸燼趁機上前,一記沉重的肘擊砸在菌核上,將其徹底砸爛。

兩人一剛一柔,一個以力破巧,一個以巧破力,在毒瘴濃霧中形成了無聲的默契。陳以晴在巢穴深處,強忍著毒瘴帶來的暈眩,將淨化粉末撒在黑熊群的鼻尖,哨音雖然微弱,卻持續不斷,像是一座燈塔,讓被藤蔓驚嚇的熊群不至於徹底狂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小時。洞口的蠕動聲漸漸稀疏。最後一根試圖纏繞橫架檜木的藤蔓被陸燼一掌從中劈斷,巴萊的獵刀同時刺入其根部最後一顆搏動的菌核。

濃霧沒有立刻散去,但藤蔓的絞殺停止了。橫架的檜木段已經被腐蝕得坑坑窪窪,卻依然頑強地撐著洞口。地面上鋪滿了暗紅枯萎的藤蔓殘骸,流出的暗綠色汁液與腐殖土混合,發出刺鼻的酸味。

陸燼單膝跪在藤蔓堆中,胸口劇烈起伏,古銅色的肌膚上佈滿被倒刺劃開的細小血口,每一道血口周圍都泛著被毒液侵蝕的青黑。他掌心的血與藤蔓的汁液混合,滴落在地。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胸口的野火沒有熄滅,反而在毒瘴與搏鬥的淬鍊下燃得更旺。

小炭掙脫了纏繞,踉蹌著衝到陸燼身邊,用頭死死頂著他的胸口,發出委屈而依賴的嗚咽。白紋的光芒在毒霧中頑強地亮著,雖然沾滿污漬,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熱。魂鳴的連結在剛才的生死搏鬥中,非但沒有斷裂,反而因為共同對抗活山的獠牙而變得更加堅韌。

巴萊從霧氣中走出,獵刀上沾滿暗綠色的汁液,老人精瘦的胸膛同樣起伏,但皺紋深刻的臉上卻露出那種幽默而嚴厲的笑。

「不錯。」巴萊用刀背敲了敲那截被腐蝕的檜木,發出空洞的聲響,「比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遇到山牙時少尿了一次褲子。」

陸燼抬頭看他,沉默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沉毅。他看著滿地枯萎的嗜血藤蔓,看著洞外依舊在緩慢收縮、毒瘴翻滾的檜木母林,看著星墜潭方向那灰綠色的、彷彿活物呼吸的濃霧。那裡面,還有更深、更密集的蠕動聲正透過地鳴傳來。這一次被擠出來的,只是最淺層的藤蔓。

巴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走到陸燼身邊,與他一同望向洞外翻滾的毒瘴,聲音低沉下來,信仰祖靈的睿智在此刻化為最冰冷的預言。

「看見了嗎?巡山員的孩子。這就是禁谷的真面目。牠不是慈悲的母親,牠是挑剔的考官。牠給你水,給你林,給你洞,但牠也要看你有沒有牙口,能不能從牠的嘴裡把這些東西搶下來,護住。」老人將獵刀插回腰間,手掌再次貼上仍在微顫的岩盤,「山牙才剛長出來。真正的收縮,還沒來。下一次擠出來的,就不只是藤蔓了。可能是整片林子翻過來,可能是潭水倒灌,也可能是地底那團灰肉 itself 爬上來。」

他轉頭看向陸燼,眼神嚴厲如刀。

「如果連山的牙都扛不住,就別提去扛蝗旗軍的鋼鐵。鋼鐵會斷,牙不會。鋼鐵怕火,牙不怕。你連活山的獠牙都馴服不了,就沒資格說守山。」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灰綠色的毒霧映襯下,像是一座剛從血與泥中站起的礁石。他伸出還在滴血的手掌,輕輕按在小炭熾亮的白紋上,又按在自己胸口那團隱燃的野火處,最後,按在身後洞窟內七頭黑熊所棲身的、仍在微微收縮的岩壁上。

地鳴透過他的掌心傳來。紊亂。灼熱。充滿狂暴的野性。

他明白了。嘯風禁谷從來不是方舟,是試煉場。是山脈本身用最殘酷的方式,挑選守護者的擂台。想要在這裡活下去,想要去對抗山下那些駕駛鋼鐵、信奉掠奪的蝗蟲,就必須先成為比山更野、比藤蔓更韌的存在。

毒瘴在洞口翻滾,像是一張緩緩合攏的巨口。而在更深處的檜木母林深處,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悠長的地鳴,正從岩盤最底層緩緩升起。整個谷地的光線,又暗了一分。

真正的山體呼吸,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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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蝗旗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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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瘴還沒有散。

嘯風禁谷的夜被壓得極低。灰綠色的霧像一床浸了水的厚重棉被,死死蓋在檜木母林的冠層上。星墜潭的水面不再映出星光,只映出一層渾濁的、帶著油膜光澤的灰絮。地鳴沒有停,那種岩石深處骨骼摩擦的悶響,咚,咚咚,停頓,再顫抖,像一顆發炎的心臟在胸腔裡硬撐著跳動。橫架在育幼洞窟口的那截檜木,被嗜血藤蔓的黏液腐蝕出密密麻麻的蜂窩狀黑孔,卻依然卡在岩壁之間,發出細微的、木纖維被持續擠壓的呻吟。

陸燼坐在洞口內側的岩石上,背靠著冰涼的岩壁。熊皮披肩隨意丟在一旁,上頭沾滿暗紅枯藤的碎屑與已經發黑的血漬。他一八五公分的魁梧身軀在篝火微弱的光線下投出濃重的影子,古銅色的肌膚上,數十道被藤蔓倒刺劃開的細小血口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毒液沿著微血管曼延的痕跡,輕度中毒的灼痛從小臂一路燒到肩胛,像有無數細針在皮下反覆穿刺。他沒有處理,只是用一塊浸過星墜潭水的粗布胡亂裹住最深的那道口子。他的眼神沉毅如岩,望著洞外翻滾的霧,卻沒有焦點。

小炭緊緊縮在他的腿側。幼熊胸口的V字白紋不再是先前那種激烈的熾亮,而是轉為一種壓抑的、呼吸般明滅的柔光。牠的鼻尖不停翕動,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嗚。魂鳴共鳴在毒瘴干擾後反而變得更加敏銳,像一條被反覆拉緊又放鬆的弦,震動得發疼。陸燼將粗糙的大手輕輕覆在小炭的頭頂,沒有言語。對黑熊溫柔如父的瞬間,只有在這種無人的、血腥味尚未散去的時刻才會顯露。他的掌心傳來幼熊過快的心跳,也傳來地鳴深處另一種更遠、更躁動的震動。

「還在燒?」

巴萊・伊斯坦達的聲音從洞口另一側傳來。六十一歲的布農族老獵人盤腿坐在橫架的檜木旁,銀白長髮束在腦後,皺紋如刀刻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更加深刻。他手中的祖傳獵刀正用一塊燧石慢慢磨著,刀刃與石頭摩擦,發出穩定而細碎的沙沙聲。他的動作看似悠閒,精瘦的身形卻繃著一股磐石般的張力。他的耳朵微微轉向洞外,聆聽著霧氣之外的動靜。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將裹著布條的小臂抬起,展示給老人看。青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肘彎,但沒有再往上走。

「檜脂能壓住。」巴萊掃了一眼,語氣寡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判斷,「山毒走得慢,人毒走得快。山在憋氣,人也在憋氣。但人憋不住,就會想找地方吐。這霧,就是山吐不出來的氣。」他磨刀的動作停下,抬頭望向洞外那片灰綠色的濃霧,眼神睿智而幽暗,「只是,今晚這霧裡,除了山的氣,還混了別的味道。你聞到了嗎?巡山員的孩子。」

陸燼點頭。沉默寡言的男人信仰以行動取代言語,但他的感知從未關閉。他與小炭的魂鳴將嗅覺共享、放大,原本只能捕捉檜木與腐殖土氣味的鼻腔,此刻像被硬生生鑿開一道新的通道。就在剛剛,當地鳴的一次不規則顫抖將谷地上方的氣流短暫撕開一道縫隙時,一股極淡、極不屬於這座淨域的氣味,順著刃壁的缺口飄了進來。

那是柴油燃燒不完全的黑煙味。混合著高溫機油、鐵鏽、還有更深層的、人血乾涸後那種鐵腥與汗酸。不是山裡的味道。是平原的味道。是掠奪的味道。

小炭的反應比他更快。幼熊猛地抬起頭,V字白紋的光芒急促地閃了一下,喉嚨裡的低嗚轉為帶著敵意的、尖銳的噴氣。牠的嗅覺穿透了數千公尺的垂直落差,捕捉到了那股氣味源頭的輪廓。那不是一縷煙,是一片煙。

同一時間。海拔一千兩百公尺的灰蝕區邊緣。

原本應該被灰潮菌霧徹底覆蓋的廢棄保育署玉山南段檢查哨,此刻正被另一種更具侵略性的濃煙籠罩。數十道車轍將腐爛的泥土與灰白色的菌毯硬生生犁開,露出底下黑色的爛泥。引擎的咆哮取代了菌霧翻滾的嘶嘶聲,足足十七輛由貨櫃車、砂石車與軍用卡車拼裝而成的武裝車輛,用鋼板、尖刺與鐵絲網將自己武裝成移動的堡壘。每一輛車頭都焊著一面破爛的蝗旗,旗面用血與油漆塗成張牙舞爪的蝗蟲,每一次顛簸都讓旗面像活物般抖動。

車隊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灰白色的菌霧被柴油黑煙染成骯髒的黃褐色,陽光被完全遮蔽,只有車燈與焊接火花在塵霧中劃出刺眼的光軌。空氣中瀰漫著燃油、汗臭、檳榔與廉價菸草混合的惡臭,那是人類在末世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佔領的氣味。

車隊最前方,一輛底盤被墊高近兩公尺的重型拖板車緩緩停下。車斗上固定的不是貨物,而是一具高達三公尺、還在噴著白色冷卻蒸氣的重型軍用外骨骼。外骨骼的裝甲由拼裝的防彈鋼板與工地鋼筋焊接而成,關節處露出粗壯的液壓管線,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讓液壓油發出沉重的嗡鳴。駕駛艙敞開著,一個身高近兩米的巨漢正站在其中。

霍擎。蝗旗軍的首領。

他寸頭疤面,裸露的脖頸與手臂上佈滿燙傷與彈片疤痕,左眼是一顆不斷轉動、發出細微機械聲的紅色義眼。拼裝軍用外骨骼的胸口印著被刮花的特戰部隊徽記,外頭再粗暴地罩上一件用無數彈孔帆布縫製的蝗旗披風。他肩上扛著一把還在滴著黑油的燃油動力鋸,鋸齒足有半個人長,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像一頭隨時準備噬人的野獸。渾身散發的鋼鐵與血鏽味,讓周圍的流寇都下意識退開半步。

「老大,門。」一名臉上刺著蝗蟲紋身的瘦小流寇諂媚地指著前方。那是一扇已經鏽死、被藤蔓與菌絲半埋的鐵門,門上褪色的綠漆還隱約可見「玉山國家公園 南麓保育站」的字樣。二十年前,這裡是巡山員進山的起點,如今只剩下半截被灰潮腐蝕的骨架。

霍擎沒有回應。他只是從外骨骼駕駛艙一躍而下。重達數百公斤的外骨骼砸在爛泥地上,濺起半公尺高的泥漿,整個地面都跟著一震。他邁開步伐,每一步都讓液壓關節發出刺耳的嘶鳴。他走到那扇鏽死的鐵門前,沒有尋找鑰匙,沒有踹門。

他伸出外骨骼那隻比常人大腿還粗的機械臂,五指張開,扣住鐵門的邊緣。

然後,收緊。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撕開塵霧。厚度超過一公分的鋼製鐵門,在怪力的撕扯下像紙張般捲曲、變形。門軸處的螺栓被連根拔起,帶著大塊的水泥碎塊。霍擎單臂用力,將整扇鐵門從門框上硬生生撕了下來,隨手甩向身後的爛泥地。鐵門砸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驚起無數躲藏在菌毯下的灰色小蟲。

「保育署的垃圾,總喜歡把好東西鎖起來。」霍擎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出,沙啞而帶著金屬的顫音,狂熱而狡詐,「以為鎖起來,就不是我們的了?錯了。這座島上,沒有鎖得住的東西。只有還沒被我們找到的東西。」

他大步走進早已斷電、內部長滿發光菌絲的保育站。流寇們舉著火把跟隨。站內的文件櫃早已被灰潮與老鼠啃噬得殘破不堪,但最深處一個用防火鋼板焊死的資料櫃卻依然完好。霍擎一拳砸開鋼板櫃門,裡面掉出數疊用防水袋封存的紙質檔案。紅色義眼快速掃描,鏡頭自動對焦、放大。

《嘯風禁谷生態方舟評估報告》、《台灣黑熊血液中灰潮抗體蛋白初步分離》、《星墜潭伏流水脈礦物質與孢子中和作用》——一行行學術標題在義眼的投影中跳動。最後,一張手繪的地圖被他抽出。地圖上,中央山脈主脊線被紅筆圈出一個隱蔽的谷地,旁邊用顫抖的字跡寫著:「淨域。最後的檜木母林。七熊。地磁庇護。純淨水源。若低地淪陷,此地為最終避難所。切勿公開。」

霍擎的呼吸變重了。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貪婪。紅色義眼的光芒急促閃爍,外骨骼的冷卻系統發出過載的嗡鳴。

「抗體血清。」他低聲念出檔案中反覆出現的詞彙,嘴角咧開一個殘暴的笑,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用黑熊的血,星墜潭的水,就能做出不怕灰潮的藥。一頭熊,能救一百個人。七頭熊,就是七百個人。七百個可以賣給企業聯合高牆裡那些怕死的豬的價碼。還有那潭水,純淨的伏流水,在這片爛掉的島上,比黃金還值錢。」

他將地圖狠狠拍在桌上,轉身對著門外那群早已飢渴難耐的流寇咆哮。他的信仰從來只有一個,弱肉強食,掠奪即是進化。

「聽見了嗎?崽子們!山裡面不是什麼神,也不是什麼鬼。是一座基因礦脈!是七頭會走路的藥庫!是一潭用不完的乾淨水!企業聯合那群穿白衣服的雜碎想用糧食控制我們?方舟政府那群躲在離島的廢物想讓我們等死?去他媽的!」他肩上的燃油動力鋸被猛地拉響,刺耳的轟鳴瞬間蓋過引擎與風聲,鋸齒高速旋轉,帶起一陣腥風,「蝗旗軍從來不等人施捨!我們自己去拿!用鋸子開路!用毒氣彈洗地!把那個什麼禁谷,從山裡面剖出來!男人殺掉,女人留下,熊,一頭都不能少!那水,那血,都是我們的!」

流寇們爆發出野獸般的歡呼。他們敲擊著車門,拉動槍栓,將一箱箱從軍火庫劫來的灰綠色毒氣彈搬上車頭的投石架。引擎的咆哮被推到極限,黑煙更加濃厚,幾乎要將天空徹底染黑。拼裝車隊開始調轉方向,不再沿著廢棄公路前進,而是直接朝著地圖上標示的、那片被刃壁環繞的禁谷方向,碾過菌毯,碾過爛泥,碾過一切阻擋之物。煙塵如同一道移動的牆,緩緩卻不可阻擋地向著高山推進。

刃壁高處。距離保育站直線距離超過八公里的嘯風禁谷邊緣。

陸燼已經站在了被稱為「熊喉」險道的最高點。這裡是一處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岩縫,兩側是垂直落差近千公尺的刃壁,風從縫隙中硬擠過來,發出如同哨音般的尖嘯。巴萊・伊斯坦達就站在他身後半步,兩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雲海與翻滾的灰潮,上方則是暫時被檜木母林庇護的星空。

小炭沒有跟來,牠被留在洞窟中由陳以晴照看。但魂鳴的連結沒有斷。陸燼閉著眼睛,額頭的青筋微微跳動。他將自己的呼吸壓到最慢,將心跳與小炭的心跳、地鳴的節奏強行同步。共享的嗅覺在此刻被放到最大。

他聞到了。即使隔著八公里,隔著千公尺的落差,隔著濃霧與地磁的干擾,那股柴油與血腥混合的氣味,已經從一縷淡薄的絲線,變成了一股清晰的、帶著熱度的風。這風裡,還夾雜著更刺鼻的東西,那是毒氣彈內高濃度灰潮孢子被壓縮後,散發出的甜膩腥氣。還有動力鋸發動機那種獨特的、二行程燃油燃燒的焦臭。

「來了。」陸燼睜開眼睛,聲音沙啞,簡短得像一塊石頭落地。沉默寡言的男人不需要更多的詞彙來形容恐懼,行動本身就是語言。他的手掌按在身側冰冷的岩壁上,巒鬥體術賦予他的怪力讓指節微微發白,「十七台。至少。鋼鐵的。吃油的。帶鋸的。」

巴萊沒有驚訝。老人銀白的長髮在凜冽的山風中飄動,他將耳朵貼近岩壁,不是聽地鳴,而是聽風。這是巒林古獵術中最高深的判讀,聆聽氣流被異物切開後的回音。

「不是十七台,是十七台先頭。後面還有。」巴萊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渺,卻帶著獵人特有的幽默與嚴厲,「他們找到保育站的地圖了。祖靈說過,貪心的人,鼻子比熊還靈。只要有血的味道,他們就能從平原爬上來。現在,他們聞到星墜潭的味了,也聞到小炭牠們的味了。」他轉頭看向陸燼,眼神變得銳利如刀,「霍擎那個鐵皮人,我聽過。平原上的逃兵頭子,聽說他把自己的手換成了鋸子,把心換成了秤,什麼都能切,什麼都能賣。這種人,不會跟你講道理。他只信一樣,誰的拳頭硬,誰就能吃。」

陸燼的外冷內熱在此刻轉為對敵人的冷酷如刃。他看著腳下那條被稱為熊喉的險道。這是嘯風禁谷唯一的入口,也是唯一的咽喉。險道最窄處,是一段長達三十公尺的天然岩廊,上方懸著一塊因地磁異常而半浮的巨大落石,落石與岩壁之間只有幾道古老的藤蔓與檜木根系勉強牽連。平時,這是黑熊進出的通道,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戰場。

「落石。」陸燼只說了兩個字,隨即轉身走向那塊懸石的基座。執拗如山的意志讓他從不等待命運的審判,他只會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地形。

巴萊笑了,皺紋深刻的臉上露出讚許。「對。落石。山會幫我們。只要我們先幫山,把牠的牙磨利一點。」老人快步跟上,從腰間解下一捆用檜木皮與獸筋搓成的粗韌繩索,動作熟練地將繩索一端繫在懸石根部的岩釘上,另一端則繞過一道天然的岩柱,遞到陸燼手中,「古獵術裡,這叫『借山殺』。不靠蠻力,靠地勢。你力氣大,你來拉主繩,我去切輔根。等他們的鐵車子進到廊口,你一拉,整塊石頭就會像熊掌一樣拍下去。」

兩人沒有再多言。一個如黑熊般魁梧,一個如磐石般精瘦,卻在狹窄的岩廊上展現出驚人的默契。陸燼將繩索在自己小臂上纏了兩圈,古銅色的肌肉賁起,巒鬥體術的沉重力量感在此刻化為最純粹的拉力。他雙腳抵住岩壁,身體後仰,每一次發力,岩壁都發出細微的震顫。巴萊則無聲地潛行到懸石的另一側,祖傳獵刀精準地切入那些早已被灰潮腐蝕、卻依然勉強支撐的檜木根系。每切斷一根,懸石就發出一次輕微的、向下沉降的呻吟。

風越來越大。柴油的氣味也越來越濃。即使不用魂鳴,陸燼也能用肉耳聽見山下傳來的、隱約的引擎轟鳴。那聲音穿透雲海,穿透霧氣,像一群飢餓的蝗蟲正振動著翅膀,遮蔽天空。

「他們以為,開著鐵車,拿著會叫的鋸子,就能把山切開。」巴萊切斷最後一根輔根,回到陸燼身邊,聲音在風中帶著一絲嘲諷,卻也帶著凝重,「他們忘了,山是活的。山會記得每一個在牠身上割肉的人。等這塊石頭拍下去,他們就會明白,什麼叫王的領地。」

陸燼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握緊繩索,胸口那團隱燃的野火在山風的吹拂下,無聲地竄高。他望向山下那片已經被黑煙與褐色塵霧徹底染髒的天空。在那片蔽日的蝗旗下,無數鋼鐵的爪牙正向著他們唯一的家園爬來。

而在他們身後,嘯風禁谷的檜木母林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外來的、充滿貪婪的震動,葉片無風自動,發出密集的沙沙聲。育幼洞窟的方向,七頭黑熊同時發出了低沉的、帶著警戒的吼聲,小炭的V字白紋在洞窟深處,亮得像一簇即將被風吹熄、卻又頑強燃燒的火苗。

繩索繃緊到了極限。落石懸在半空,搖搖欲墜。山下的引擎聲,已經清晰到能分辨出每一輛車的檔位切換。爪牙對鋼鐵的滅絕戰爭,不再是預言,而是下一秒就會被拉響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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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仲介者的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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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霧沒有散,反而更沉了。

嘯風禁谷的穹頂被灰綠色的毒瘴壓得極低,檜木母林的巨大冠層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一群佇立在深水裡的巨人。星墜潭的水面徹底失去光澤,灰白色的菌絮在潭心緩慢旋轉,潭底伏流水脈發出的微光被渾濁覆蓋,整座谷地像是被一塊浸滿藥水的紗布死死蒙住口鼻。每一次地鳴的顫抖,都讓覆在岩壁上的露珠跟著震落,滴在冰冷的石頭上,發出細碎而空洞的聲響。

陸燼站在熊喉險道的繩索旁,手掌死死纏著那條由檜皮與獸筋搓成的粗繩。繩索另一端繫著那塊半浮的懸石,只要他全力後拉,整塊重達數噸的岩體就會像熊掌般拍落,將下方僅容一車通行的岩廊徹底封死。他的小臂上纏著浸過潭水的布條,布條底下,嗜血藤蔓倒刺留下的青黑色血線已經停在肘彎處,不再蔓延,卻仍傳來灼熱的刺痛。毒素被檜脂暫時壓住,但神經的末梢依舊發麻。

巴萊・伊斯坦達蹲在岩廊的陰影裡,銀白長髮束在腦後,祖傳獵刀橫放在膝上。老人沒有看那塊懸石,他的耳朵貼著岩壁,聽著風切過刃壁時的細微變化。六十一年的山林歲月讓他能從氣流的擾動中分辨出數公里外的引擎聲,甚至能分辨出柴油與汽油燃燒的不同臭味。

「風變了。」巴萊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隘口的哨音吞沒,「下面的煙,濃到把灰霧都染臭了。他們今晚不會上來,車燈在霧裡會瞎,但他們的鼻子已經伸到隘口了。最多再過四個時辰,天光一透,車隊就會直接撞進來。」

陸燼沒有回話。他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岩壁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與心跳盡量放緩,去捕捉與小炭之間的魂鳴。那條無形的連結在毒瘴干擾後變得異常敏銳,像一根繃緊的琴弦,任何一點外來的震動都會讓它顫抖。透過幼熊的嗅覺,他能聞到八公里外那片正緩慢推進的黑煙,能聞到黑煙裡混雜的鐵鏽、汗酸與壓縮毒氣彈的甜膩腥氣。那是一種與山林完全相悖的、掠奪的氣味。

就在他準備將繩索再收緊一寸時,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切入了山風的頻率。

不是引擎的咆哮,不是地鳴的悶響,也不是藤蔓蠕動的窸窣。那是一種極其細微、極其穩定的高頻震顫,輕到幾乎被誤認為是耳鳴,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非生命的規律性。陸燼猛地睜開眼,抬頭望向被毒霧封住的天空。巴萊也同時抬起頭,老獵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雲層之上,有東西正在俯瞰這座谷地。

下一瞬間,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無聲地撕開濃霧,滑了進來。

那是一架無人機。機身不超過一張檜木桌的大小,採用全匿蹤的菱形設計,外殼塗裝成與灰霧一模一樣的髒灰色,四具旋翼被環形涵道包裹,轉動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氣流聲,只有機腹下一盞暗紅色的定位燈,像一隻在夜色中睜開的眼睛。它飛得極低,離檜木的樹冠只有不到二十公尺,卻沒有驚起任何一隻夜鳥,甚至連最敏感的松鼠都沒有察覺。它的飛行軌跡精準得不像是在飛行,更像是在被某條無形的線牽引著滑行。

陸燼的肌肉瞬間繃緊,右手下意識握向背後的伐木斧。巒鬥體術的本能讓他想將這個入侵者直接砸下來。但巴萊按住了他的手腕,老人搖搖頭,低聲說:「別動。是企業聯合的天眼。牠不咬人,只看人。打下來,你會讓整座高牆都知道我們在這裡。」

無人機在熊喉隘口上方懸停了約三秒,機腹的掃描光束無聲地掃過懸石、繩索與兩個守山人的身影,將所有地形數據即時回傳。隨後,它毫無徵兆地轉向,直直朝著谷地中央的育幼洞窟飛去,速度快得像一道被風吹散的影子。

「小炭!」陸燼低吼一聲,魂鳴的連結驟然收緊。他不再顧慮暴露,轉身沿著險道朝洞窟的方向狂奔。巴萊緊隨其後,兩人在濕滑的岩面上如猿猴般縱躍,每一步都激起泥濘的水花。

育幼洞窟前,篝火已經轉為暗紅色的餘燼。陳以晴正蹲在洞口,為母熊潰爛後縫合的腳掌更換浸過淨化藥草的繃帶。她的及肩褐髮被霧氣打濕,貼在頰側,改裝獸醫防護服的多口袋背心裡塞滿了各種顏色的藥劑瓶與繃帶卷。聽見岩壁上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的溫柔瞬間轉為警戒,手已經按在腰間那把用來麻醉野獸的鎮定短弩上。

「進洞!」陸燼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陳以晴還來不及反應,頭頂的霧層已被無聲切開。那架灰白色的無人機已經懸停在洞窟正上方不到十公尺處,暗紅色的定位燈由遠及近,將洞口、篝火與七頭擠在洞內的台灣黑熊全部納入掃描範圍。母熊發出不安的低吼,將幼熊護在身後,小炭胸口的V字白紋感應到那種被窺視的冰冷感,光芒急促地閃爍起來,由柔亮轉為警戒的熾白。

無人機沒有發動攻擊。它只是靜靜懸停,隨後機腹的投放艙無聲開啟,一個以銀白色防菌材質密封、印著企業聯合六角蜂巢標誌的物資箱,在小型降落傘的牽引下,緩緩飄落在洞口前的空地上,砸起一片泥水。箱體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卻沒有濺起任何菌絲,顯然經過了特殊的淨化處理。

緊接著,無人機的側面揚聲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一個女人的聲音,透過經過降噪處理的廣播,清晰地在整個谷地中迴盪開來。那聲音優雅、平穩、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精確感,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才說出口。

「晚上好,嘯風禁谷的居民們。我是企業聯合首席資源仲介,沈鏡。」

霧氣中,一道全息投影自無人機底部投射而下。光線在潮濕的空氣中凝聚成一個女人的半身影像。她約三十四歲,俐落的黑色短髮,眼戴金絲眼鏡,身著剪裁俐落的灰白防護風衣,內裡是潔淨的防菌襯衫,指尖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電子菸。她的氣質冷豔而幹練,即使只是投影,那種將一切都標上價碼的理性氣場,依然讓篝火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她手提著一個與地上物資箱同款的密封資源箱,嘴角帶著一抹禮貌卻沒有溫度的微笑。

陸燼擋在洞口前方,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將陳以晴與熊群護在身後。他的眼神沉毅如岩,盯著那個投影,一言不發。執拗如山的男人從不輕易與陌生人對話,行動才是他的語言。

陳以晴卻已經站了起來,纖細卻結實的身形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她認得這個標誌,認得這種語調。企業聯合的高牆堡壘裡,那些坐在恆溫會議室裡,用報表決定誰能活、誰該死的人,就是用這種聲音說話。

「企業聯合?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這裡是保育署的絕對保護區,不是你們的市場!」陳以晴的聲音尖銳起來,外柔內剛的她此刻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把你的玩具收回去,我們不需要你們假好心的施捨!」

全息投影中的沈鏡輕輕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精準地落在陳以晴腰間已經見底的藥劑袋,以及陸燼手臂上那圈發黑的繃帶上。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份天氣報告。

「陳以晴小姐,前中研院野生動物研究員。你的淨化藥劑庫存,根據我的無人機熱感掃描與揮發物分析,只剩下最後一點一公斤的檜木精油與半份廣譜抗生素。陸燼先生,你手臂的輕度菌毒感染,如果四十八小時內沒有注射二代抗毒血清,壞死會蔓延至肩關節。至於你們的陷阱,那塊懸石確實能擋住第一批車隊,但霍擎的車隊裡有三輛裝載了高爆破拆彈,熊喉岩廊撐不過第二輪衝擊。」她頓了頓,電子菸在指尖轉了一圈,「我不是來施捨的,我是來做生意的。中立,是企業聯合唯一的立場。生意,是末世唯一的秩序。」

她打了個響指,無人機投射出第二道投影,那是一張嘯風禁谷的三維地形圖,星墜潭的位置被標成耀眼的藍色,七頭黑熊的熱感訊號則是七個緩慢移動的紅點。地圖的精確度,甚至超過了保育署當年的測繪。

「這份地圖,加上星墜潭伏流水脈每小時兩噸的湧出量數據,以及七頭台灣黑熊血液中抗體蛋白的初步濃度報告,我已經同步賣給了山下的霍擎先生。價格很公道,一組高牆通行證與兩噸燃油。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調整砲口,準備用毒氣彈先把你們的檜木母林薰一遍,再開著他的動力鋸進來收割。」沈鏡的語調依舊優雅,卻句句都帶著價碼,「當然,同樣的資訊,我也可以賣給你們。條件很簡單。」

她的目光,越過陸燼的肩膀,直直落在洞窟深處,那頭正因為不安而用鼻子拱著陸燼小腿的小炭身上。小炭胸前的V字白紋在投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純淨而明亮。

「我需要一個樣本。一頭活的幼熊,或者,等量的、未經污染的骨髓與血液。作為交換,我可以提供你們撐過這場圍攻所需的一切。二代抗毒血清、足夠的麻醉與縫合器械、高爆地雷,甚至,一條被企業聯合衛星屏蔽的、通往東部離島方舟政府的加密通訊頻道。你們不是想證明人類還能守護自然嗎?我給你們守護的工具,你們給我值得研究的商品。很公平。」

「你休想!」陳以晴幾乎是尖叫出聲。她衝到陸燼身前,張開雙臂,像母熊護崽一樣護住洞口。她的眼眶因為憤怒與長期的壓抑而泛紅,聲音都在顫抖,「牠們不是商品!牠們是家人!是這座山最後的王!你把生命明碼標價,把牠們的血當成期貨在買賣,你跟山下那個拿鋸子的屠夫有什麼兩樣?你們這些坐在高牆裡算計的人,根本不懂什麼叫守護!」

沈鏡看著情緒激動的陳以晴,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只有淡淡的、近乎悲憫的理性。她輕輕吸了一口並未點燃的電子菸,彷彿在品味這份憤怒的價值。

「陳小姐,憤怒是末世最廉價的情緒,救不了任何人。將生命標價,不是殘忍,是誠實。灰潮之下,沒有無價之物,只有還沒找到買家的東西。你們守著七頭熊,就像守著七座金礦,卻連一支抗生素都快買不起。這不是守護,是殉葬。」她將目光轉向始終沉默的陸燼,「陸燼先生,你是聰明人。你應該明白,霍擎的鋼鐵洪流不是靠一塊石頭和幾聲吼叫就能擋住的。你需要盟友,或者,至少需要一個不會在背後捅刀的商人。」

陸燼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岩石摩擦。沉默寡言的男人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從胸腔裡擠出來。

「小炭,不賣。其他熊,也不賣。星墜潭的水,你想拿,自己下來喝。」他抬起頭,古銅色的臉在全息投影的冷光下顯得格外堅硬,「你的箱子,拿走。你的路,自己走。禁谷不跟賣熊的人交易。」

外冷內熱的決絕讓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對黑熊溫柔如父的他,此刻對這個將家人標價的仲介者,只有最徹底的冷酷。

沈鏡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她沒有惱怒,反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絲金屬的顫音。

「意料之中的答案。守山人的執拗,總是比岩石還硬。」她優雅地合上手中的資源箱,投影開始變得稀薄,「我尊重你的選擇,陸燼先生。但作為一個商人的善意提醒,我必須告訴你,霍擎不會是你們最後的客人。當星墜潭與抗體血清的情報在黑市流傳開來,會有更多比蝗旗軍更飢渴的買家聞風而來。企業聯合的高牆、方舟政府的殘黨、甚至其他灰蝕區的王。他們開出的價碼,會一次比一次高,也會一次比一次不容拒絕。」

無人機的旋翼聲開始變得明顯,它緩緩升高,準備脫離。沈鏡的投影在升高過程中,留下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濃霧與篝火之中。

「末世裡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價碼。當你們的藥耗盡、石頭落下、吼聲也啞了的時候,記得這個頻率。」一道加密的通訊頻段以光紋的形式在空中一閃而逝,烙印在濕潤的岩壁上,「我會在雲層之上等著,隨時歡迎你們重新出價。祝你們,好運。」

話音落下,無人機猛地加速,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無聲地刺破濃霧,消失在刃壁之上的雲層裡,只留下一道短暫被切開、又迅速癒合的霧痕。空地上,那個銀白色的密封物資箱依然靜靜躺著,箱體上的六角蜂巢標誌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箱子沒有上鎖,甚至半開著一角,露出裡面整齊碼放的、散發著消毒水氣味的抗毒血清與繃帶。那是一種無聲的嘲弄,也是一種最精準的計算。

山風重新吹過熊喉隘口,帶來山下柴油煙霧中,那股越來越近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毒氣味。毒瘴的翻騰聲、地鳴的顫抖聲、遠方隱約傳來的引擎轟鳴聲,再次填滿了谷地。

陳以晴看著那個箱子,胸口劇烈起伏,嘴上雖然毒舌地罵著陸燼的蠻幹,行動上卻下意識地將一瓶僅剩的淨化藥劑塞進陸燼手裡,低聲說:「別碰她的東西,誰知道裡面加了什麼追蹤劑。你的手,我用檜脂再敷一遍就好。」

陸燼沒有去拿那個箱子,也沒有去看那個頻率。他只是轉身,重新握緊了那條繃緊到極限的繩索,望向山下那片已經被黑煙與褐霧徹底染髒的天空。他的背影在霧中顯得孤獨而沉重,像一塊即將承受洪水衝擊的礁石。

巴萊・伊斯坦達不知何時已回到他身邊,老人看著無人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箱子,皺紋深刻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那笑容裡有對貪婪的嘲諷,也有對未來的憂慮。

「天眼開了,價碼也就開了。」老人用獵刀的刀尖輕輕敲了敲那個物資箱,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沒有打開它,「小子,記住沈鏡那個女人的話。最可怕的不是拿鋸子的人,是那個幫拿鋸子的人磨刀、還幫他算計著哪塊肉最值錢的人。霍擎想要的是血和水,她想要的,是整座山的價目表。」

洞窟內,小炭發出一聲不安的嗚咽,V字白紋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一簇在狂風前搖曳的火苗。七頭黑熊似乎都感受到了那種被明碼標價、被全島窺視的寒意,不安地擠在一起。星墜潭的水面,無風卻泛起了細密的漣漪,那是活體山脈對於這種赤裸裸的商業窺視,所給出的、充滿壓抑的回應。

夜,變得更黑,也更靜。靜得能聽見每一個人心跳的聲音。但所有人都明白,這種詭譎的安靜,只是更大規模的掠奪與交易,即將開場前的序幕。當鋼鐵的洪流與資本的天眼同時鎖定一座聖域,守護的意志,究竟還能以什麼作為籌碼,繼續燃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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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絞殺母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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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霧像一塊浸了血水的紗布,死死纏在嘯風禁谷的喉嚨上。

沈鏡的無人機消失後不到十分鐘,谷地底部的毒瘴不退反漲。灰綠色的菌霧從星墜潭的裂縫裡往外翻湧,原本清澈的伏流水脈被一層油膜般的菌絮覆蓋,檜木母林的氣根在霧中不安地抽搐,整座活體山脈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地鳴不再是低沉的鼓動,而是像一頭被勒住脖頸的野獸,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喘息。

陸燼站在育幼洞窟外的岩坎上,背後的伐木斧斧刃還殘留著前夜斬藤蔓時濺上的黑血。纏在左臂的布條已經被陳以晴換過一次,青黑色的血線雖然被檜脂壓在肘彎處不再上竄,刺痛卻像細針一樣順著神經往肩胛鑽。每一次鼓動心跳,都能感覺到毒素在血管裡輕輕搏動。他沒有去碰地上那個印著六角蜂巢標誌的銀白物資箱,任由它半開著,裡頭的抗毒血清在篝火餘燼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洞窟內傳來壓抑的低吼。七頭台灣黑熊擠在一起,母熊用身體護著兩頭幼崽,卻止不住牠們的顫抖。小炭胸口的V字白紋忽明忽滅,先前被無人機窺視時轉為警戒熾白的光,此刻又染上一層焦躁的赤紅。灰潮孢子的濃度正在升高,黑熊的嗅覺比人類敏銳百倍,牠們已經聞到那股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甜膩腐臭,那是比柴油與血腥更原始的掠奪氣味,屬於山體本身被寄生後的腐敗。

陳以晴半跪在洞口,改裝獸醫防護服的多口袋背心敞開著,裡面掏空的藥劑瓶散落一地。她額頭全是汗,及肩的褐髮被霧氣浸得發黑,貼在曬斑點點的臉頰上。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調配藥劑而染成淡黃,指甲縫裡卡著研磨檜木嫩芽後的綠色汁液。

「撐不了多久。」她頭也沒抬,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卻帶著獸醫特有的精準,「檜木精油只剩下最後五百毫升,薄荷腦跟野當歸的庫存也見底了。我剛剛用潭水試過,菌霧的酸鹼值已經掉到四以下,這不是普通的灰潮孢子,是地底有東西在持續噴毒。洞口這層檜脂只能擋住飄進來的霧,擋不住從岩縫裡長出來的東西。」

她話音剛落,洞窟最深處的岩壁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撕裂聲。所有人同時回頭。一條姆指粗細、暗紅色的藤蔓正從石縫裡鑽出,表面佈滿細密的倒刺,頂端裂開如口器,探頭探腦地朝著母熊潰爛後剛癒合的腳掌蠕動。藤蔓蠕動時,岩壁滲出黑色的菌液,滴在地上嗤嗤作響。

母熊發出威嚇的咆哮,小炭更是炸毛向前一步,V紋瞬間熾亮。就在牠要撲上去的前一瞬,陳以晴已經吹響了哨音。

那不是尖銳的驅趕哨,而是一種極低、極柔的顫音。她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枚用檜木與骨頭磨製的短哨,含在齒間,氣流透過特殊的腔體,發出一種類似黑熊母獸安撫幼崽時的喉音。哨音穿透濃霧與毒瘴,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頻率。狂躁的小炭耳朵抖動了一下,胸口的光由赤紅慢慢轉回柔黃,母熊緊繃的背肌也緩緩放鬆。七頭黑熊在哨音中重新擠回洞窟深處,雖然眼中仍有恐懼,卻不再攻擊。

「這招是跟玉山研究站那頭老母熊學的。」陳以晴放下哨子,嘴角扯出一絲疲憊的笑,看向陸燼,「你整天只會用蠻力硬抱,熊是會被你嚇死的。我能讓牠們安靜三個小時,但三個小時後,藥效退了,哨音也壓不住牠們的本能。我們得把源頭掐掉。」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越過陳以晴,落在巴萊・伊斯坦達身上。六十一歲的布農老獵人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地蹲在洞口外側的岩坎陰影裡,銀白長髮束在腦後,祖傳獵刀橫放在膝頭,耳朵貼著冰涼的岩壁。老人閉著眼,皺紋如刀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鼻翼極輕微地翕動,像在品味風的味道。

「風在往下沉。」巴萊終於睜開眼,聲音低得像從岩縫裡擠出來,「平常這個時節,谷地的風是從刃壁往潭心旋,現在反過來了。毒是從地底往上噴的,源頭在裂谷。就是我們以前採檜脂時不敢走的那條『鬼譚溝』。那裡本來是伏流水脈的排氣孔,現在被堵住了。」

他用獵刀刀尖在泥地上畫出簡易地形。鬼譚溝位於禁谷西北側,是一道被千年檜木根系遮蔽的垂直裂谷,深達三十公尺,寬僅容一人側身,平時毒瘴最濃,連巡山員都不願深入。上次嗜血藤蔓絞殺洞窟時,巴萊就注意到藤蔓退去的方向全部指向那個方位。

「母藤在那裡。」巴萊抬頭看向陸燼,眼神銳利,「嗜血藤蔓不是散的,牠有心。你們砍掉的只是牠的手指,真正的心臟還在溝底跳。牠跟灰潮孢子共生了,地鳴這麼亂,就是牠在吸山的血。霍擎的車隊天亮就到,我們擋得住車,擋不住這東西從背後把洞窟絞穿。到時候七頭熊一頭都活不了。」

陳以晴立刻打開腰間最後的藥劑袋,從裡面掏出三個用竹筒封裝的藥包。竹筒裡是她剛剛以檜木嫩芽、月桃葉與星墜潭底泥調配出的淨化膏,膏體呈淡綠色,散發出刺鼻的清涼味。

「一人一筒,塗在口鼻跟手腕內側,能中和兩個小時的吸入性毒素。」她將竹筒塞進陸燼與巴萊手裡,又掏出一小瓶用黑熊油脂調和的濃縮膏,硬塞給陸燼,「你的手,毒素已經到肌肉層了,這個內服,外面的膏壓不住,你會先倒。」

陸燼接過竹筒,沒有道謝,只是用指尖挖出一塊膏體,抹在鼻下與手腕。清涼感瞬間衝上鼻腔,像薄荷冰塊塞進腦門,原本沉重的毒霧感被短暫驅散。他把濃縮膏收進胸口內袋,看向巴萊。

巴萊已經起身,將獵刀插回獸皮鞘,又從背後解下一卷浸過動物油脂的麻繩與一枚用火石與檜脂製成的簡易火種。老獵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山風染黃的牙。

「小子,記住,鬼譚溝裡沒有路,只有藤蔓讓你以為是路。跟著風走,風不動的地方,就是牠的心臟在吸氣。」他拍了拍陸燼魁梧的肩膀,語氣幽默卻嚴厲,「別再像塊石頭只會硬撞,山會呼吸,你也要學著聽。」

陸燼點頭,轉身走到洞口,朝小炭伸出手。幼熊立刻小跑過來,用鼻尖拱他的掌心。魂鳴的連結在接觸瞬間亮起,陸燼感到一股野性的熱流從掌心竄入心臟,小炭胸口的V紋也從焦躁的赤紅轉為穩定的熾亮。一人一熊的心跳在毒瘴中同步,地鳴的雜音被短暫過濾,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小炭,跟我走。」陸燼低聲說。

陳以晴看著他們,咬了咬牙,將那枚骨哨塞進陸燼手裡,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給我活著回來,聽見沒有?你要是敢把小炭弄丟,我就把你跟你的破斧頭一起縫進熊皮裡!」她嘴上毒舌,眼眶卻已經發紅,轉身又對著洞內七頭黑熊吹出一段更長、更柔的哨音,哨音像一層看不見的網,暫時將恐懼隔絕在巢穴之外,「這裡有我,兩個小時內,我保證一根藤蔓都別想摸到牠們。你們快去快回!」

陸燼不再多言,將骨哨掛回胸前,背起伐木斧,與巴萊一前一後沒入濃霧。小炭緊跟在陸燼腳邊,毛茸茸的身影在灰綠霧氣中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鬼譚溝比記憶中更黑暗。兩側岩壁被暗紅色的藤蔓徹底覆蓋,藤蔓粗細不一,最細如髮絲,最粗如成人手臂,表面分泌出半透明的黏液,滴落在地時腐蝕出坑洞。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與腐果混合的甜膩味,吸一口都讓喉嚨發緊。每走一步,腳下的藤蔓都會輕輕蠕動,像踩在一頭沉睡巨獸的腸道裡。

巴萊走在最前,獵刀不時輕輕撥開擋路的藤葉,他的腳步極輕,幾乎不發出聲音。老人不靠眼睛,而是靠氣流。裂谷中的毒瘴流動極為詭異,有的地方霧氣翻騰,有的地方卻詭異地靜止,像被無形的手按住。巴萊每到一個岔口都會停下,將手指沾濕舉起,感受最細微的風向。

「這裡,左邊是死的。」他壓低聲音,用刀尖指向左側岔道,那裡的藤蔓密集到沒有縫隙,霧氣完全不動,「風被吸進去了,心臟在右邊。」

陸燼跟在後面,魂鳴全開。小炭的嗅覺共享讓他能聞到藤蔓黏液下更深層的東西,那是一種搏動的腥氣,帶著灰潮孢子特有的粉塵味,節奏與心跳驚人地一致。越往深處,藤蔓的顏色越深,從暗紅轉為近黑,表面甚至長出類似菌菇的灰白色絨毛,絨毛隨搏動一張一縮,像肺在呼吸。

裂谷底部是一個半球形的空腔,空腔中央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停住腳步。

無數藤蔓從四面八方的岩壁垂下,向上匯聚,像倒懸的血管,最終纏繞成一顆直徑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肉球。肉球表面由無數藤蔓緊密編織,縫隙間滲出暗紅色的汁液,最外層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菌膜,菌膜下隱約可見搏動的光。肉球隨著地鳴的頻率緩緩收縮、膨脹,每一次收縮,周圍的毒瘴就濃一分,每一次膨脹,就有細小的孢子粉塵從菌膜表面噴出。整顆心臟被懸在半空,離地三公尺,下方是堆積如山的白骨,有山羊、有山羌,甚至有半腐的黑熊骨骸,全部被藤蔓穿透,成為養分。

母藤的心臟。牠已經與灰潮孢子徹底共生,從單純的異變植物,進化為半菌半獸的活體母巢。

「祖靈在上……」巴萊低聲喃喃,握刀的手因為憤怒而發抖,「牠把整座谷地的排氣孔當成自己的心臟在用,難怪山會喘不過氣。」

就在此時,母藤似乎感應到入侵者。懸空的心臟猛地收縮,空腔四壁的藤蔓同時活了過來,無數條帶刺的藤鞭如毒蛇般彈射而出,直刺兩人與小炭。藤鞭速度極快,破空聲尖銳,其中一條甚至直接纏向小炭的脖頸。

陸燼怒吼一聲,巒鬥體術瞬間爆發。他沒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軀如黑熊般前傾,左臂橫擋將射向小炭的藤鞭硬生生砸開。倒刺劃破他的防護袖,帶起一串血珠,但毒素已被淨化膏暫時中和,只留下火辣的痛。與此同時,他右手的伐木斧以熊撲之勢由上往下劈落,斧刃帶著全身重量,狠狠斬在一條最粗的藤鞭上。沉悶的斷裂聲中,藤鞭應聲而斷,黑紅色的汁液噴濺在岩壁上嗤嗤作響。

小炭的魂鳴在戰鬥中徹底點燃。幼熊胸口的V紋爆出刺眼的白光,牠不再是需要保護的幼崽,而是與陸燼共享怪力的戰鬥夥伴。牠低吼著撲向另一條藤蔓,利爪與尖牙撕裂菌膜,野性的嗅覺精準找到藤蔓內部的菌核,一口咬碎。

「撕開牠!」巴萊大喊,身形如鬼魅般貼著岩壁滑行,老獵人的獵刀在藤蔓叢中劃出銀色的弧線,每一刀都精準切在藤蔓的關節處,斷口整齊,汁液還來不及噴出就被刀鋒的檜脂封住。巒林古獵術的精髓在於無聲與精準,與陸燼大開大闔的巒鬥體術形成完美互補。

陸燼與小炭的共鳴越來越深。陸燼能感覺到小炭的心跳就在自己胸腔裡擂鼓,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更強的力量。他捨棄斧頭,雙手抓住纏繞心臟外壁的最粗藤束,雙腳蹬住岩壁,全身肌肉如岩石般賁張,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魂鳴共鳴的怒吼脈衝以他為中心炸開,雖然還遠不及七熊齊吼的終巒咆哮,卻足以將周圍一公尺內的細小藤蔓震得粉碎。

堅韌的藤壁在怪力下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露出內部搏動的心核。那是一團暗紅與灰白交織的肉塊,表面佈滿血管般的菌絲,每一次搏動都噴出濃稠的孢子霧。心核中央,一塊灰黑色的菌核如心臟瓣膜般開合,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熱氣。

「就是現在!」巴萊看準裂口,將那枚浸油的火種用力擲出,同時整個人如獵豹般躍起,獵刀帶著全身重量,順著裂口直刺心核。

刀尖刺入菌核的瞬間,火種同時爆開。檜脂與動物油脂遇上高濃度的孢子粉塵,瞬間引燃。火焰不是普通的橘紅,而是摻雜著灰綠與暗紅的詭異顏色,順著菌絲與藤蔓瘋狂蔓延。母藤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植物的嘶鳴,整個空腔的藤蔓同時痙攣、抽搐,搏動的心臟瘋狂收縮,想要壓滅火焰,卻只讓火焰順著汁液燒得更旺。

陸燼抱起小炭向後躍開,火焰的熱浪撲面而來,卻帶著一種淨化的清爽。母藤的嘶鳴由尖銳轉為低沉,最終化為枯枝燃燒的噼啪聲。巨大的肉球在火焰中萎縮、焦黑、崩解,化為漫天灰燼。周圍的藤蔓如失去生命的蛇群,迅速枯萎、硬化,最後脆裂成粉末。

裂谷頂部,一縷久違的、乾淨的山風終於吹了進來,毒瘴被火焰與風同時驅散,露出上方被藤蔓遮蔽已久的星光。地鳴的喘息慢慢平復,山脈的呼吸重新變得悠長而有力。

陸燼喘著粗氣,胸口的魂鳴慢慢平息,小炭依偎在他腿邊,V紋的光芒溫暖而穩定。巴萊拄著獵刀,臉上被煙灰燻黑,卻露出暢快的笑。

然而,當火焰即將熄滅時,焦黑的心核殘骸中,一塊未被燒盡的灰白色菌塊忽然輕輕蠕動了一下,表面的絨毛重新張開,噴出一縷極細、極淡的灰色孢子,孢子沒有隨風飄散,而是像有生命般,朝著裂谷上方、育幼洞窟的方向,無聲地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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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爪牙對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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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刃壁的稜線只剩一條淡青色的割痕。

鬼譚溝的火剛熄,焦黑的菌核殘骸還在往外吐著最後一口熱氣。整座嘯風禁谷像是剛從溺水中被拉起來,呼吸又深又重,地鳴從紊亂的喘息慢慢轉回低沉的鼓動。陸燼站在裂谷出口的岩坎上,胸口劇烈起伏,伐木斧的斧刃燙得發紅,左臂纏繞的布條被汗水與血水浸透,青黑色的毒線被檜脂壓在肘彎,卻仍像活蛇一樣輕輕跳動。小炭貼在他腿側,胸口的V字白紋從戰鬥時的熾白慢慢轉回溫黃,舌頭不斷舔著鼻尖,野性的嗅覺還沒有從搏殺中收回來。

巴萊・伊斯坦達拄著獵刀,銀白長髮被煙灰染成灰褐,老人咳嗽兩聲,吐出一口帶著菌味的痰。

「風回來了。」巴萊把手指沾濕舉起,細細感受從刃壁缺口灌進來的氣流,「毒瘴散了三成,地鳴也穩了。但這只是把塞住的鼻孔打通,山還在流血。」

陸燼沒有回頭,他的耳朵動了一下。魂鳴共鳴還殘留在神經裡,小炭的嗅覺像一張攤開的地圖蓋在他的感官上。風的清涼底下,有另一股味道正沿著熊喉險道往上爬。那不是灰潮孢子的甜膩腐臭,也不是檜木的脂香,是柴油燃燒不完全的黑煙,混著鐵鏽、汗酸與血鏽的味道,還有外骨骼液壓管裡那種刺鼻的機油味。

「來了。」陸燼低聲說,聲音像石頭摩擦。

幾乎同一時間,育幼洞窟的方向傳來一聲短促、尖銳的骨哨。陳以晴的哨音。不是安撫用的柔顫,而是急促的三連擊,代表警戒。陸燼與巴萊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動身,朝著洞窟高處的瞭望岩衝去。小炭低吼一聲,四足發力,緊跟在陸燼身後,魁梧的身影在淡霧中拉出一道殘影。

瞭望岩是巴萊親手選的位置,卡在刃壁內側的轉折點,正好俯瞰整條熊喉。那是一條僅容一輛卡車通行的裂隙,上寬下窄,兩側岩壁垂直如刀,底部堆滿落石與腐葉,過去是黑熊遷徙的喉道,現在是禁谷唯一的門。陳以晴已經趴在岩後的檜根後面,改裝獸醫防護服沾滿昨夜調藥時的綠漬,及肩褐髮被風吹得散亂,臉頰的曬斑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她手裡握著那枚骨哨,另一手死死按著一具用檜木與廢棄望遠鏡拼湊的單筒鏡。

「三輛。」她頭也不抬,語速極快,「全部焊了撞角跟尖刺,車頭加了推鏟,後斗至少各載四個人。外骨骼,是蝗旗軍的鬣狗型,肩關節外露,液壓管走手臂外側。數量十二到十五,散得很開,怕落石。」

陸燼接過單筒鏡。鏡片裡,熊喉廊口外的灰霧被車燈硬生生撕開。三輛拼裝卡車像三頭披著鐵皮的野豬,車頭焊著用鋼筋與廢棄犁頭拼成的撞角,尖刺上還掛著乾涸的血肉。車身塗著蝗旗軍標誌性的黃黑斜紋,排氣管噴出濃稠黑煙。駕駛室外掛著鐵網,後斗的流寇穿著拼湊的外骨骼,鋼架裸露,液壓桿隨動作嗤嗤作響,手裡提著動力鋸與短柄斧。車隊沒有全速衝鋒,而是以一種試探的、挑釁的慢速推進,引擎刻意轟鳴,像在敲門。

更遠的霧線後,一個更高的黑影靜靜停著。那是一輛加高底盤的指揮車,車頂架著觀測台。一個身高近兩米的巨漢站在台上,即使隔著七百公尺,陸燼也能認出那具拼裝軍用外骨骼與那顆閃著紅光的機械義眼。

霍擎。他沒有跟著前鋒一起衝,他在看。像屠夫在看刀口會不會捲。

「他拿我們當石頭,丟進水裡聽聲音。」巴萊的聲音從岩後傳來,老人已經蹲在陷阱的絞盤旁,手握著一條浸過油的麻繩,繩子另一端沒入岩縫,連著上方懸在刃壁外緣的數根滾木與預先堆好的落石堆。這些是昨夜陸燼與巴萊在星光下佈置的,滾木是千年檜木枯枝,落石每一塊都超過半噸,用藤蔓與麻繩固定,只等一個拉動。「小子,記住,別急。等第一輛的頭過那塊黑斑岩再拉。卡住頭,後面的尾巴就動不了。」

陳以晴咬著牙,把骨哨含進嘴裡,卻沒有立刻吹。她看向陸燼,眼神裡有焦躁與心疼。

「陸燼,你的手。」她壓低聲音,「毒素剛壓下去,你現在再爆發共鳴,檜脂膏撐不住。」

陸燼把單筒鏡還給她,左臂輕輕活動一下,刺痛像針一樣竄上肩胛,但他眼神沉得像岩。

「撐得住。」他只說三個字,然後蹲下身,抱住小炭的頭,用額頭抵住牠的額頭。魂鳴的熱流瞬間接通,一人一熊的心跳重疊,地鳴的鼓動與引擎的轟鳴在感知中同時放大。小炭胸口的V字白紋穩定地亮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準備撲擊的嗚聲。陸燼又看向洞窟方向,兩頭成年黑熊正伏在檜木陰影裡,那是岩與森,體型最壯、爪子最利的兩頭,牠們的呼吸與小炭同步,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被哨音安撫後殘留的專注。

「以晴,等石頭砸下去,你帶牠們從側面的獵道繞。」陸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從正面撞,撕管子。外骨骼的管子斷了,人就廢了。」

陳以晴狠狠點頭,把骨哨舉起,「少命令我,你顧好你自己。敢再像上次那樣把手伸進藤蔓堆裡,我就把你縫起來掛在洞口當警示牌。」

話音落下,熊喉底部的引擎聲猛然拔高。第一輛卡車的撞角已經碾過黑斑岩。

巴萊的眼神瞬間變得像鷹。

「拉!」

老人全身力量灌進手臂,浸油麻繩被猛力一扯。刃壁上方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固定滾木的最後一根藤蔓被斬斷。視線中,三根長達四公尺的檜木滾木帶著數噸落石,從近二十公尺高的刃壁垂直墜落。重力與高度賦予它們恐怖的動能,空氣被撕開,發出尖嘯。

第一輛卡車的駕駛根本來不及反應。滾木精準地砸在駕駛室頂與前輪之間,半噸重的岩塊接連砸在車頭。第二輛卡車想倒車,卻被第三輛卡車的車頭頂住。落石堆徹底卡死了裂隙最窄處,三輛車像被卡住喉嚨的野獸,引擎空轉,黑煙狂噴,卻動彈不得。後斗的流寇被震得東倒西歪,外骨骼的警報聲尖銳響起。

「下!」陸燼怒吼。

他與小炭同時動了。不是沿著獵道跑,而是直接從瞭望岩的垂直刃壁躍下。十五公尺的高度,沒有繩索,只有人與熊的肌肉。陸燼雙腿如彈簧般蹬出,身體在空中蜷成熊撲的姿態,伐木斧高舉過頭。小炭的動作更野,四爪張開,利用岩壁凸起連續兩次蹬踏卸力,V字白紋在墜落中拉出一道熾亮的光痕。

第二輛卡車的外骨骼流寇剛剛翻下車斗,舉起動力鋸,就看見頭頂的陰影。

陸燼的巒鬥體術在這一刻毫無保留。熊撲。不是拳,是整個體重的墜擊。伐木斧的斧背帶著下墜的重力,狠狠砸在動力鋸的鋸身上。鋼鐵與鋼鐵對撞,火花迸濺,動力鋸的鏈條當場崩斷,碎片四射。陸燼落地,膝蓋微彎卸掉衝擊,順勢一記肩撞,像黑熊撞樹般撞在那名流寇胸口。外骨骼的胸甲凹陷,液壓管爆裂,油液噴濺,流寇連人帶甲被撞飛,砸在岩壁上不動。

另一側,岩與森的衝擊更原始。陳以晴的骨哨發出一聲長而尖的指令哨,哨音穿透引擎與慘叫,兩頭成年黑熊從側面獵道的陰影中暴衝而出。牠們沒有吼叫,只有沉悶的腳步與腥風。岩一爪拍在試圖舉槍的流寇手臂上,利爪精準地勾住外骨骼肩關節外露的液壓管,猛力一撕。管線斷裂,高壓油液像血一樣噴出,外骨骼的手臂瞬間失去動力,垂落下來。森則直接撲倒一名流寇,張口咬住對方小腿外骨骼的膝關節護甲,頭部猛甩,鋼鐵扭曲變形,骨骼碎裂的聲音混著慘叫一起爆開。

小炭的目標是駕駛室。幼熊體型雖小,卻靈活如風,牠竄上第一輛卡車的引擎蓋,胸口V紋熾亮,利爪劃開鐵網,一爪拍碎擋風玻璃。駕駛驚恐地舉手格擋,卻被小炭一口咬住前臂,野性的力量加上魂鳴共享的怪力,竟將駕駛連同方向盤一起拖出半個身子。

整個熊喉在十秒內化為血與鐵的絞肉場。滾木與落石的煙塵還未散去,鋼鐵的哀鳴與人類的慘叫已經混在一起。巒鬥體術的短促重擊,每一下都帶著骨頭碎裂的悶響,黑熊的爪牙每一次撕扯,都能帶起一蓬油液與血霧。

瞭望岩上,陳以晴一邊吹哨,一邊死死盯著戰場。當她看見一頭流寇繞到陸燼背後,舉起短斧要劈,她的哨音瞬間變調,短促而尖銳。岩立刻回頭,一個縱躍將那人撲倒。陳以晴的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她嘴裡低聲罵著,卻帶著哭腔。

「蠢熊,左邊!左邊還有一個!笨死了陸燼,後面啊!」

陸燼聽見了,卻沒有回頭。他的感知已經與小炭完全同步,背後的風聲在魂鳴中被放大成清晰的軌跡。他反手一斧,斧刃精準地磕開短斧,隨即一腳蹬在對方膝蓋外骨骼的側面,鋼架扭曲,流寇慘叫著跪倒,被隨後趕到的森一掌拍暈。

巴萊沒有跳下去,老人守在絞盤旁,獵刀貼在繩索上,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個指揮台。他的臉上沒有首勝的喜悅,只有獵人等待第二箭的冷靜。

果然,指揮台上的霍擎笑了。紅色機械義眼在晨霧中像一顆血痣,清晰地映著下方混亂的戰場。巨漢沒有因為前鋒被屠而憤怒,反而緩緩抬起右臂。外骨骼的手臂裝甲打開,露出一個短粗的發射管。

「小鬼,煙火好看嗎?」霍擎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響徹熊喉,「可惜,遊戲結束了。我只是想看看,你們的石頭有多硬,熊的爪子有多利。現在,我知道了。」

巴萊臉色大變。

「毒氣!閉氣!」

霍擎的手臂猛地一震。一枚黑綠色的圓柱體劃破晨霧,沒有射向人群,而是射向熊喉上方被落石卡住的岩壁縫隙。圓柱體撞擊岩壁,發出輕微的噗聲,隨即大量濃稠如墨綠色鼻涕的霧氣噴湧而出。那不是自然的灰潮孢子,是蝗旗軍用燃油與化學藥劑濃縮後的毒氣彈,濃度是自然狀態的數十倍,專門用來清洗堡壘與洞窟。

綠霧像活物一樣膨脹、翻滾,順著岩壁往下沉,迅速覆蓋整個交戰區。吸入一口,喉嚨就像被砂紙磨過,眼睛刺痛流淚。

「退!」陸燼大吼,魂鳴的嗅覺瞬間被毒氣的刺鼻味糊住,頭痛欲裂。他一把抱起被毒氣嗆得咳嗽的小炭,朝著側面獵道狂奔。岩與森在陳以晴急促的撤退哨音中也立刻脫離戰鬥,儘管有一名流寇想趁機追擊,卻被毒霧嗆得彎腰,一頭栽進落石堆。

毒霧來得快,散得也快,但那十幾秒的覆蓋已經足夠。陸燼衝回瞭望岩後,將小炭放下,自己扶著岩壁劇烈咳嗽,吐出的痰帶著淡綠色。陳以晴立刻衝過來,把最後一筒淨化膏抹在小炭與兩頭成年黑熊的鼻尖,又用力給陸燼的口鼻糊上一層。

「混蛋,這瘋子根本不在乎自己人。」陳以晴氣得發抖,望遠鏡裡,三輛卡車的駕駛與幾個沒能逃出的流寇也在毒霧中抽搐,霍擎甚至沒有派人去救,「他從一開始就打算犧牲他們,就為了逼我們出來,測我們的陷阱跟熊的戰法。」

巴萊盯著遠處,聲音低沉得可怕,「他測到了。落石的位置,熊的數量,還有你的哨音。下一次,他就不會只派三輛車了。」

指揮台上,霍擎看著毒霧散去後狼藉的熊喉,看著被卡死的卡車與橫七豎八的屬下屍體,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他對著通訊器淡淡下令。

「前鋒數據回收,標記落石點與熊的突擊路徑。主力,半小時後換重型破障車,毒氣彈覆蓋前進。這群山猴子喜歡玩石頭跟爪子,我就用鋼鐵跟毒氣,碾過去。」

瞭望岩後,混亂平息後,陳以晴正在檢查每一頭熊的狀態。岩與小炭只是輕微咳嗽,很快恢復,但森的狀況卻不對。牠伏在地上,呼吸急促,鼻尖不斷滴出帶血的黏液,雙眼蒙上一層灰綠,原本溫馴的眼神變得渙散。牠吸入的毒氣比同伴多,濃縮毒素已經開始攻擊肺部。

陳以晴跪在森身邊,手忙腳亂地打開已經空了一半的藥箱,聲音第一次帶上慌亂。

「陸燼,巴萊前輩,森的呼吸在衰竭,我的解毒劑不夠,檜木精油剛才全用在洞窟了,現在不夠中和這種濃縮毒氣。」

陸燼走過來,大手輕輕按在森滾燙的額頭上。魂鳴的連結還在,他能感覺到森的心跳正在變得微弱而紊亂,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晃的燈。小炭依偎過來,用鼻尖輕輕拱著森的下巴,發出嗚咽。

巴萊看著這一幕,握緊獵刀,望向熊喉外那條正被黑煙慢慢填滿的地平線。那裡,更多的引擎轟鳴正在由遠及近,像一場真正的鋼鐵潮汐,即將到來。而他們,才剛剛失去第一口乾淨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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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血色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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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霧散去之後的半小時,熊喉像一條被毒液舔過的喉管,岩壁上凝著一層油亮的墨綠薄膜。風從刃壁的缺口灌進來,卻吹不散那股甜膩而刺鼻的化學腥味,反而把焦黑的菌核殘灰與機油味攪在一起,黏在每一次呼吸裡。晨光被厚重的雲層切得支離破碎,淡青色的光斑落在翻覆的拼裝卡車上,焊死的撞角上還掛著半片外骨骼的碎甲,液壓油從斷裂的管線裡緩緩滲出,在落石堆間積成一灘暗紅色的油窪。

瞭望岩內側的陰影裡,陸燼半跪在地,左臂纏繞的布條已經被汗水與血水浸成深褐,肘彎處那條青黑色的毒線在檜脂膏的壓制下仍不安分地搏動,每一次心跳都帶起細微的刺痛。他的伐木斧靠在岩壁上,斧刃還殘留著高溫與碰撞後的缺口。小炭緊貼著他的膝蓋,胸口的V字白紋不再是戰鬥時的熾白,而是轉為一種焦躁不安的黃白交雜,鼻尖不斷發出嗚咽,舌頭舔著陸燼手背上的血痕。魂鳴的連結還沒有完全斷開,陸燼能清楚感覺到小炭肺部的灼熱與恐慌,那份嗆痛透過共鳴直接烙在他的神經上。

不遠處的檜根下,陳以晴跪在名為森的成年母熊身側,整個人幾乎陷進泥濘裡。她的改裝獸醫防護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沾滿草藥膏與血汙,及肩的褐色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曬斑在蒼白的膚色上格外明顯。她手裡的藥箱已經見底,最後一排玻璃針劑在晨光下空蕩蕩地晃著,只剩下一管混濁的淡綠色液體。她把聽診器貼在森的胸口,眉頭越皺越緊。森伏在地上,體型龐大的身軀隨著每一次呼吸劇烈起伏,鼻孔不斷噴出帶著血絲的黏液,雙眼蒙著一層灰綠色的霧,原本溫馴而專注的眼神此刻渙散無光,喉嚨裡滾出斷斷續續的低吼,像是溺水的人在呼救。

「呼吸音不對,肺泡已經被那種濃縮毒氣燒起來了。」陳以晴的聲音啞得厲害,卻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她用顫抖的手將最後的檜木精油混著一點點淨化膏抹在森的鼻尖,又俐落地從腰間的多口袋背心裡摸出一枚自製的骨哨含進嘴裡,吹出一段柔和卻急促的顫音,試圖安撫其餘六頭因毒霧而躁動的黑熊。岩與另外兩頭成熊被哨音暫時穩住,卻仍圍在洞窟口來回踱步,爪子不安地刨著地面。「檜脂不夠,解毒劑也不夠,我現調的草藥只能壓住半小時。這種毒是企業聯合實驗室等級的東西,根本不是用來對付動物的,是用來清場的。」

巴萊・伊斯坦達站在更高的岩坎上,銀白長髮被煙灰染得斑駁,老人拄著祖傳獵刀,精瘦的身形像一截被風蝕的老檜。他沒有看森,而是將視線死死釘在熊喉廊口外的灰霧深處。那裡,霍擎的指揮車沒有離開,紅色的機械義眼在霧中像一顆不曾熄滅的餘燼,車頂的擴音器偶爾傳來拼裝戰車引擎低沉的怠速聲,像野獸在舔拭傷口後的喘息。巴萊沾濕手指舉向空中,感受氣流的轉向,低聲說:「風要轉了。活山的呼吸變慢,毒瘴雖然散了三成,但他們只要再來一輪,整個谷地都會變成窒息的碗。孩子,我們的時間是用血在算的。」

陸燼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比語言更沉重,只是用額頭輕輕抵住小炭的額頭,讓魂鳴的熱流重新穩定。小炭的嗚咽慢慢轉為低沉的呼嚕,V字白紋的光也稍稍安定。就在這時,一種與引擎截然不同的細微嗡鳴從頭頂的高處傳來,極輕,極穩,帶著高頻切風的顫抖。那不是蝗旗軍的粗糙機械聲。

陳以晴猛然抬頭,手瞬間按向腰間的短刀。巴萊的獵刀也半出鞘。

薄霧被無聲地切開,一台通體啞灰、線條流暢的四旋翼無人機自刃壁上方緩緩降下,機腹投下一道柔和的白色光錐。光錐裡,一個密封的銀色資源箱被精準地置放在瞭望岩前的空地上,隨即,無人機懸停,光錐轉為全息投影的藍光。光芒凝聚,一個身影在淡霧中顯現。

沈鏡。

她依舊穿著那件剪裁俐落的灰白防護風衣,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像一潭深水,俐落的黑色短髮在投影的微光裡沒有一絲凌亂,左手指尖夾著那支從未點燃的電子菸,右手輕輕提著那只標誌性的密封資源箱。全息投影讓她的身形帶著些許透明感,卻不減那份屬於企業聯合首席資源仲介的壓迫感。她的聲音透過無人機的揚聲器傳來,優雅,平穩,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的籌碼。

「早安,守山同盟。看來首輪的數據採集不太愉快。」沈鏡的視線掃過受傷的森、空蕩的藥箱與陸燼手臂上的毒線,嘴角牽起一抹禮貌而疏離的弧線,「霍擎的毒氣彈是西部堡壘淘汰的清巢型號,濃度是自然灰潮的四十七倍。你們的檜木精油與土方草藥,撐不過第二輪。我這次來,是代表兩方,帶來一個更有效率的選項。」

陸燼緩緩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投影光裡投下巨大的陰影,古銅肌膚上的熊爪疤在光線下隱隱發亮。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小炭護在身後,眼神沉得像岩。

沈鏡像是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輕輕點開資源箱。箱蓋無聲彈開,裡面整齊排列著四支泛著淡金色光澤的密封針劑,旁邊是一疊用防水油布包著的藥品與兩桶標著軍用燃油標誌的油料。針劑的標籤上印著企業聯合的蜂巢標誌與一行小字:廣譜灰潮抗體,原血清提取物。

「這是條件的誠意。」沈鏡的語調不疾不徐,「霍擎透過我轉達,只要你們交出兩頭黑熊,活體,任選,以及星墜潭未來三年的取水權。作為交換,蝗旗軍立刻撤出熊喉走廊,並提供足夠讓你們所有人,包括七頭黑熊,安全撤往離島方舟政府控制區的燃油、載具與全套醫療物資。企業聯合則願意以每公升潭水三倍黑市價,長期收購你們的伏流水。這筆交易,能讓你們的熊活下去,能讓這位陳小姐的病人得到真正的解藥,也能讓你們不必再守著這座活墓。」

陳以晴聽到活體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站起,臉頰的曬斑因憤怒而漲紅。她一把將聽診器摔進藥箱,聲音尖銳得發抖。「你把牠們當什麼?礦脈?商品?森躺在這裡快死了,你拿牠同伴的命來當價碼?沈鏡,你口口聲聲說中立,你的中立就是把座標賣給屠夫,再回頭來賣解藥給受害者?」

沈鏡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森痛苦起伏的身影。「陳小姐,情緒不能改變算式。」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見血,「我計算過你們的處境。藥品存量,零。解毒劑對濃縮毒氣的有效率,低於百分之十二。食物,支撐不超過九天。熊喉的落石陷阱已經暴露,下一次重型破障車會直接碾過去。你們沒有對外求援的可能,我已經破解了你們那台老舊的短波電台最後一次發出的求救訊號。」

她輕輕一彈指,全息投影的畫面切換,一段充滿雜訊的錄音被播放出來,背景是海浪與離島的通訊雜音,一個疲憊而官僚的男聲正在回覆:「……重複,玉山保育站及嘯風禁谷座標,確認為灰蝕區深部,風險等級絕望。方舟政府現階段無任何地面投送能力,建議接收單位自行向西向企業聯合高牆尋求商業收容……放棄固定據點,優先保存人員……完畢。」

錄音結束,谷地陷入一種比毒霧更窒息的寂靜。巴萊握著獵刀的手指節發白,老人閉上眼,皺紋如刀刻的臉上閃過一絲被祖靈拋棄般的痛楚。陳以晴的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眼眶迅速泛紅,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淚來。

陸燼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被整個世界背叛後的重量壓在肩頭。二十年前他抗命留下的血誓,此刻聽起來竟像一個笑話。但他腳邊的小炭忽然抬起頭,用鼻尖用力拱了一下他的手腕,V字白紋在沈鏡的冷光裡倔強地亮著,溫熱而堅定。那觸感把他從冰冷的算式裡拉了回來。

「所以。」陸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岩石摩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算好了我們會投降?」

沈鏡微微挑眉,似乎對他還能保持冷靜感到些許意外。「我算的是生存率。交出兩頭,你們能救五頭,還能救你們自己。守住七頭,你們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失去全部。這不是交易,這是止損。霍擎要的是血清母本,企業要的是水源。而你們,要的是活下去。這很公平。」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熊喉廊口的方向傳來了另一種聲音。不是引擎,而是人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扭曲的哭嚎與哀求,混著鐵鍊拖地的聲響,順著岩壁的迴音一波波湧上來。

霍擎的身影在霧線後重新變得清晰。巨漢近兩米的身軀套在拼裝外骨骼裡,肩頭的燃油動力鋸還在滴著昨夜的油汙,左眼的紅色機械義眼在晨霧中鎖定著瞭望岩上的每一個人。他的指揮車前,幾個衣衫襤褸的山民被蝗旗軍用槍托押跪在地,手腳被粗大的鐵鍊鎖著,臉上滿是灰塵與恐懼,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婦人正抱著孩子哭喊,聲音被寒風撕得支離破碎。

「仲介者說得文縐縐,老子說得直白點。」霍擎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與殘忍的戲謔,響徹整個禁谷,「陸燼,我霍擎佩服你是條漢子,能帶著幾頭畜生擋住老子的鬣狗。但漢子也要吃飯,也要看著自己人哭。這些人是昨晚在獵人小徑上摸到的,說是來給你們送乾糧的。老子沒殺他們,留著,就是想讓你聽聽。你每多守一小時,他們就多餓一小時。你多守一天,我就剁他們一根手指頭寄上去。兩頭熊,換他們的命,換你們所有人的命,划算。」

山民的哭嚎讓陳以晴的身體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卻被巴萊伸手輕輕攔住。老人的眼中燃著怒火,卻也保持著獵人的清醒。「他在逼你做選擇,陸燼。把活人跟活熊放在天平上。不管選哪邊,山都會流血。」

沈鏡的全息投影安靜地立在一旁,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像是在觀賞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博弈。她將那箱抗體針劑往前推了半寸,電子菸在指尖無聲轉動。「霍擎的耐心有限,我的投送窗口也有限。這四支抗體,能立刻讓那頭母熊站起來。加上後續的藥品,你們甚至有機會淨化牠血液裡的毒素,提煉出你們自己的血清。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把家人當家人,把資源當資源,有時候,活下去需要一點點殘忍的理性。」

陳以晴盯著那四支泛著金光的針劑,呼吸急促,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她是獸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針劑意味著什麼。那是森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小炭未來不被毒氣折磨的保障。但代價是把岩或森親手送進屠宰場,抽乾血液,變成蝗旗軍與企業聯合帳本上的一個數字。她猛地抬頭,眼中淚光與怒火交織,卻異常明亮。

「去你的理性!」她忽然俯身,一把抓起資源箱裡最前面的那支金色針劑,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高高舉起,然後狠狠砸向一旁的岩壁。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谷地中格外刺耳。玻璃管炸開,淡金色的液體濺在墨綠色的岩壁上,迅速被岩石吸收,只留下一道刺眼的濕痕,昂貴的抗體在晨風中化為虛無。

「牠們不是資源!不是價碼!不是你們帳本上的數字!」陳以晴的聲音徹底撕裂開來,帶著哭腔,卻字字如刀,砸向沈鏡與山下的霍擎,「牠們是我的家人!是陸燼用血餵大的孩子!是巴萊前輩用命守住的山魂!你想用一管藥就買走牠們的一條命?我告訴你,就算森今天死在這裡,就算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我們也絕不會把家人當成貨物交出去!你聽懂了沒有!」

她的嘶吼讓全息投影後的沈鏡第一次微微動容,金絲眼鏡後的瞳孔輕輕收縮了一下,夾著電子菸的手指也頓在半空。山下被押跪的山民哭聲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決絕而短暫停歇。

陸燼看著陳以晴顫抖卻挺直的背影,看著她砸碎的針劑在岩壁上留下的痕跡,看著腳邊小炭因感受到主人憤怒而同樣發出低吼、V字白紋驟然熾亮的模樣。一直壓抑在胸口的那團野火,終於不再是沉默的岩,而是化為噴發的熔岩。

他向前一步,魁梧的身形完全擋在陳以晴與黑熊之前,古銅色的肌膚在晨光下像一面旗。他的左臂毒線仍在搏動,但他的眼神已經沒有絲毫動搖。他沒有對沈鏡說話,而是對著山下那個用鋼鐵與恐懼統治的巨漢,對著整個灰色的天空,對著這座活著的山脈,發出了一聲積蓄已久的怒吼。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是魂鳴共鳴被徹底引爆後的戰吼。小炭同時仰頭髮出尖銳的幼熊咆哮,聲波與聲波疊加,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脈衝氣浪,以瞭望岩為中心炸開。怒吼脈衝震得沈鏡的全息投影劇烈閃爍、嗡鳴,無人機被氣流逼得向後急退,岩壁上殘留的毒霧薄膜竟被硬生生震落大半,露出底下乾淨的檜木紋理。岩與森等六頭黑熊也受到感召,齊聲發出低沉而悠長的回應,整個嘯風禁谷的地鳴在這一刻與之共振,發出沉悶如鼓的轟鳴。

「滾!」陸燼的吼聲混在脈衝裡,沙啞,沉重,卻像熊掌拍碎岩石般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耳中,「想拿,就用你的鋼鐵來拿。想換,就用你的命來換。嘯風禁谷,沒有價碼!只有山,跟守山的人!」

霍擎臉上的戲謔在脈衝襲來的瞬間凝固,紅色機械義眼因強烈的聲波干擾而瘋狂閃爍,巨漢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肩頭的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他身邊的流寇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野性咆哮震得東倒西歪,押著山民的槍口都不自覺地偏移。

沈鏡的全息投影在劇烈的干擾中逐漸穩定,她看著眼前這個拒絕了一切算計、選擇以最原始方式回應的男人,看著那個砸碎解藥卻眼神明亮的女孩,看著那群在吼聲中重新站起、將獠牙對準山下的黑熊群。她的唇角那抹計算的弧線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神情,像是第一次在帳本之外,看見了另一種無法被數字衡量的東西。

她沉默了兩秒,輕輕合上還剩三支針劑的資源箱,聲音依舊優雅,卻少了幾分冰冷的算計,多了一絲近乎預言的低沉。

「我明白了。交易破裂。」沈鏡緩緩後退,全息投影的光芒開始收斂,「我會如實回報企業聯合,嘯風禁谷拒絕商業收容。同時,我也會告訴霍擎,你們選擇了最昂貴的那條路。陸燼,陳小姐,巴萊前輩,祝你們的山,還能再呼吸一會兒。」

無人機的光錐收回,沈鏡的身影在藍光中淡去,只留下那個被砸碎一支針劑的資源箱還留在原地,像一個被拒絕的祭品。山下,霍擎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臂,機械義眼的紅光重新穩定,卻比之前更加血腥與暴戾。巨漢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齒,對著瞭望岩的方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燃油動力鋸,鋸鏈在晨風中發出刺耳的空轉聲。

「好,很好。」霍擎的聲音透過擴音器,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不賣是吧?那老子就自己來拿。半小時後,老子會把這條熊喉,用你們的骨頭填平。」

風,徹底轉向了。活山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壓抑,濃霧從谷底再次翻湧而上,像一張緩緩收緊的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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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無聲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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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鏡的藍光才剛從瞭望岩前淡去,薄霧甚至還來不及填補她消失後留下的那一點空洞,山的那一頭就傳來了霍擎的回應。

那不是怒吼,也不是引擎的咆哮,而是一種更沉、更悶的敲擊聲,像是有人用鐵槌反覆敲打著空心的油桶,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谷地的胸口上。巴萊・伊斯坦達原本拄著獵刀站在岩坎上,聽見這個聲音的瞬間,整張佈滿刀刻皺紋的臉就繃緊了。

「迫擊砲。」老人只吐出三個字,銀白長髮被忽然轉向的谷風掀起,「他們把陣地移到上風口了。」

陸燼還維持著半跪護住小炭的姿勢,古銅色的肩背在晨光下像一塊被雨水打濕的岩,魁梧的體型投下的陰影將陳以晴與受傷的母熊森一起籠罩住。他的左臂毒線仍在檜脂膏下隱隱搏動,每一次心跳都帶著細微的刺痛,可他的鼻腔裡已經捕捉到了比柴油更令人作嘔的甜膩味。那是濃縮過的灰潮,是把一整片平原的死亡提煉成液體後的氣味。

下一瞬,天空尖嘯起來。

數十枚拖著暗綠色尾焰的毒氣彈劃過刃壁的缺口,沒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沉悶的噗嗤聲此起彼落。彈體在距離星墜潭上風處約三百公尺的檜木林冠上空同時裂開,墨綠色的濃霧像是被打翻的顏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翻滾、下沉。原本被母藤焚毀後暫時清朗的空氣,轉眼就被染成一鍋煮沸的毒湯。活山的呼吸猛地一滯,地鳴從平穩的鼓動變成了痛苦的痙攣,整座嘯風禁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掩住口鼻!往洞窟退!」巴萊的嘶喊被風撕碎,老人一把抓起陳以晴散落在地的空藥箱,同時將獵刀反插回背後,動作俐落得不像六旬老者。

陳以晴沒有退。她纖細卻結實的身影反而朝著毒霧最濃的方向衝了半步,及肩的褐色短髮被毒風吹得向後飛揚,臉頰上的曬斑在毒霧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她的改裝獸醫防護服已經沒有多餘的濾罐,腰間的多口袋背心裡,玻璃針劑碰撞出空洞的聲響。她看著那片正順著地勢漫向育幼洞窟的綠潮,看著岩與另外四頭成熊開始不安地刨地、低吼,看著森原本就衰竭的呼吸更加急促,鼻孔噴出的黏液已經帶上了暗綠色的血絲,整個人都在發抖。

「來不及回洞了,毒會跟著我們一起灌進去!」她的聲音被毒氣嗆得沙啞,卻依舊保持著獸醫在手術台前的冷靜與蠻橫,「陸燼,幫我把森拖到上風處的岩凹!巴萊前輩,拜託你把另外幾頭熊趕到檜木母林的背風面,那裡的地勢高一點,霧一時半會沉不下去!」

陸燼沒有多問一個字。他將伐木斧甩到背後,雙臂直接插入森沉重的身軀下方。巒鬥體術的怪力在魂鳴的加持下爆發,古銅色的肌肉賁張,青筋如樹根般隆起,硬是將重達三百多公斤的母熊抱了起來。森痛苦地掙扎了一下,利爪無力地劃過他的熊皮披肩,卻被他用胸口死死抵住。小炭緊跟在他腳邊,胸口的V字白紋在毒霧中明滅不定,原本穩定的熾亮此刻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不安地跳動著,喉嚨裡不斷發出嗚咽。

毒瘴來得比他們的腳步更快。第一縷墨綠色的霧絲纏上腳踝時,陳以晴已經跪在了森的身邊。她從背心最內層掏出最後一包用油紙包裹的乾燥草藥,那是她這三個月來在禁谷懸崖邊一點一點採回來的淨化草,混著星墜潭底的檜木油與一點點從小炭血液裡分離出的微弱抗體,是她熬了兩個通宵才調配出的緊急解毒劑。分量只夠五頭熊。

而谷地裡有七頭。

「沒得選了。」她咬著牙,手指因為長時間的寒冷與緊張而僵硬,卻依舊穩穩地掰開森的嘴,將一整管淡綠色的藥液連同草藥渣一起灌了進去。森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灰綠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卻沒有好轉的跡象。她沒有停留,拔腿就往下一頭被毒霧嗆得不斷甩頭的年輕公熊衝去,毒氣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喉嚨像是吞進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陳以晴!戴上這個!」陸燼將森安置在岩凹後,扯下自己臉上那塊早已被血與汗浸透的布巾,朝她扔去。布巾在半空中被毒風捲了一下,落在她腳邊。

「少囉唆,你自己毒還沒解!」陳以晴頭也不回地吼了回去,聲音裡帶著哭腔與毒舌特有的蠻勁,「管好你那頭小的!他不對勁!」

陸燼轉頭,這才發現小炭的不對勁已經超出了不安的範疇。

幼熊原本緊貼著他的膝蓋,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拉扯著向後退了兩步,背上的黑毛一根根倒豎起來,體型雖小,肌肉卻詭異地膨脹、抽搐。牠胸口的V字白紋不再是黃白或熾白,而是轉為一種充血的、近乎赤紅的暗光,像是一塊燒到即將融化的烙鐵。牠的雙眼布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喉嚨裡發出的不再是依賴的嗚咽,而是低沉、斷裂、充滿攻擊性的嘶吼。灰潮濃縮毒氣對於年幼且共鳴最深的個體,侵蝕最為猛烈。

「小炭!」陸燼蹲下身,試圖用魂鳴去觸碰牠。兩人的心跳在過去的數次生死中早已同步,此刻他主動敞開感知,將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那份深沉如岩的守護意志,透過額頭相抵的記憶,化為無聲的呼喚送過去。

共鳴接通的瞬間,陸燼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太陽穴。

毒素干擾後的魂鳴不再是溫暖的熱流,而是一片沸騰的、尖叫的血海。小炭的恐慌、痛苦、被強行扭曲的野性,混著灰潮菌絲在神經裡瘋狂增生的幻覺,一股腦地倒灌進他的大腦。他看見無數灰色的孢子在視野裡炸開,看見自己抱著的不是小炭,而是一頭被菌絲纏繞的怪物。他的口鼻一熱,暗紅色的血不受控制地從鼻腔溢出,順著古銅色的下顎滴落在熊皮披肩上。魂鳴的反噬讓他眼前發黑,魁梧的身形晃了一下,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呃……」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試圖切斷連結,卻發現越是想拔出來,那份羈絆就纏得越緊。這就是魂鳴的代價,一旦締結,便是同生共死。

小炭徹底狂暴了。牠猛地轉身,一頭撞開了身邊試圖靠近安撫牠的母熊岩,利爪在岩的肩頭劃出一道血痕。岩吃痛後退,卻沒有反擊,只是發出焦躁的吼聲。其餘幾頭黑熊也因毒氣與同伴的異變而陷入混亂,洞窟前的空地瞬間變成了失控的獸欄。陳以晴剛為第三頭熊注射完藥劑,回頭看見這一幕,臉色煞白。

「小炭!不可以!」她想吹哨,卻發現自己的骨哨早已被毒霧腐蝕得發澀,之前那種溫柔的顫音根本穿不透這濃稠的綠潮與野獸的狂亂。

巴萊在遠處的檜木林邊緣砍斷一根被毒霧纏繞的藤蔓,老人看見陸燼口鼻溢血、單膝跪地的模樣,又看見小炭赤紅的雙眼,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他想衝過來,卻被兩頭因恐慌而橫衝直撞的成熊擋住了去路。

時間被毒氣拉長,每一秒都像是一個小時。陳以晴看著陸燼因為反噬而顫抖的肩背,看著小炭在毒素的驅使下,即將撲向下一頭更年幼的黑熊,看著自己手中只剩下最後兩管藥劑,卻對精神層面的狂暴化毫無作用,絕望像是冰水一樣從頭澆下。

就在這時,她摸到了自己口袋裡那枚從未示人的哨子。

那不是用來指揮的骨哨,也不是企業聯合的電子哨。那是用星墜潭邊一截被地鳴震落的千年檜木芯,親手削刻、打磨了整整一個月的東西。內壁刻著細細的螺旋紋,吹孔是依照黑熊育幼時母熊安撫幼崽的喉音頻率反覆調整的。這是她在中央研究院時,為了讓剛出生就失去母親的小炭能夠安睡,而創造出的聲音。是沒有任何戰術意義,卻飽含了她所有溫柔與陪伴的哨音。她從未在戰鬥中使用過,因為她覺得那太軟弱,太不像末世該有的東西。

可是現在,所有的藥劑、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巒鬥體術都失效了。

陳以晴將那枚溫潤的木哨貼近嘴唇,沾滿草藥與血汙的手指竟有些顫抖。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力吹響,而是輕輕地,幾乎是將自己這幾個月來在洞窟裡為每一頭熊縫合傷口、為小炭餵奶、為森擦拭潰爛腳掌時哼唱的那些無調小曲,那些深夜裡對著星墜潭自言自語的呢喃,那些把七頭熊當成家人而非研究對象的全部情感,都化作一口氣,緩緩送進了哨孔。

沒有尖銳的哨聲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極柔、甚至在毒風中幾乎聽不見的嗚咽,像是風穿過檜木林梢,像是母熊在洞窟深處用鼻尖拱著幼崽的絨毛發出的呼嚕聲。這聲音沒有穿透毒瘴的霸道,卻有著奇異的韌性,它繞過了翻滾的綠霧,繞過了狂亂的獸吼,繞過了魂鳴反噬帶來的尖銳噪音,準確地,溫柔地,落進了每一頭黑熊的耳中。

最先有反應的是受傷的森。牠原本渙散的瞳孔微微轉動了一下,痛苦的悶哼變成了輕微的喘息。接著是岩,牠停止了踱步,巨大的頭顱轉向陳以晴的方向,鼻尖抽動著。

而狂暴中的小炭,背上倒豎的黑毛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輕輕地,軟了下去。

牠赤紅的雙眼裡,那種被毒素強行點燃的火焰像是被一盆溫水輕輕澆過,雖然沒有熄滅,卻不再那麼瘋狂地跳動。牠的嘶吼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聲困惑而委屈的嗚咽,龐大的身軀晃了一下,四肢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氣,踉蹌地轉向哨音傳來的方向。那雙針尖般的瞳孔,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恢復了些許原本的清澈,雖然依舊布滿血絲,卻能重新映出陸燼那張沾血的臉。

陳以晴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混著汗水與毒霧在臉頰上劃出兩道痕跡,但她嘴唇貼著木哨,沒有停,哨音依舊溫柔而穩定地流淌著,像是一條在毒海中唯一乾淨的小溪。

陸燼感覺到了。

透過那幾乎斷裂的魂鳴連結,他感覺到小炭那片沸騰的血海中,被投入了一顆溫柔的石子,漣漪擴散開來,尖叫被安撫,狂亂被梳理。他口鼻的溢血還在繼續,太陽穴的刺痛也沒有消失,但那份被毒素扭曲的野性,正在被陳以晴的哨音硬生生地往回拉。他不再試圖用意志去鎮壓小炭,而是順著那縷哨音,將自己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守護、所有的愧疚與心疼,都化為最原始的擁抱。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前撲去,魁梧的身軀將還在顫抖的小炭整個摟進懷裡。不顧利爪可能劃破皮膚,不顧毒霧正嗆入肺腑,他用自己佈滿疤痕的額頭,死死抵住了小炭溫熱而濕潤的額頭。

「我在這裡。」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卻透過相抵的骨骼,直接震進小炭的顱腔,「我在這裡,小炭。回來。」

心跳,重新對上了。

咚,咚,咚。

不再是迫擊砲的敲擊,也不再是活山痙攣的地鳴,而是兩個生命最純粹的心跳,在毒瘴與哨音的淬鍊下,重新同步。小炭胸口那枚赤紅的V字白紋,在與陸燼額頭相觸的瞬間,像是被重新點燃,卻不再是狂暴的暗紅,而是轉為一種更加堅定、更加熾熱、彷彿能灼穿毒霧的亮白。牠發出一聲悠長的、帶著鼻音的嗚咽,將整個頭都埋進了陸燼的熊皮披肩裡,身體依舊在抽搐,卻不再攻擊,只是緊緊地依偎著。

共鳴的光芒在兩者相觸的地方亮起,雖然微弱,卻穩定地驅散了周圍一小圈的墨綠色毒霧。陸燼能感覺到,小炭的嗅覺、力量、甚至那份被毒素侵蝕的痛苦,都再次清晰地與他共享,而這一次,連結中多了一縷屬於陳以晴哨音的溫柔頻率,像是一道柔韌的絲線,將原本剛硬的共鳴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陳以晴看著那一人一熊在毒霧中緊緊相擁的身影,哨音依舊沒有停,只是眼淚流得更兇了。巴萊終於趕到了她身邊,老人看著這一幕,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欣慰的笑意,輕輕按住了她因長時間吹哨而微微發抖的肩膀。

「夠了,丫頭。」巴萊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哽咽,「牠聽見了。我們都聽見了。」

毒氣彈的投射不知何時已經停止,谷地上風處的墨綠色濃霧依舊沉重,卻不再翻滾得那麼瘋狂。活山的地鳴慢慢從痙攣中平復下來,雖然依舊虛弱,卻恢復了呼吸。星墜潭的水面倒映著毒霧與微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

陸燼抱著小炭,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沾著血與泥,左臂的毒線似乎因為這次更深層次的共鳴而被暫時壓制,搏動變得平穩了一些。他看向陳以晴,眼神不再是沉默的岩,而是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笨拙的感激。

陳以晴也看著他,嘴裡還含著那枚溫潤的木哨,淚痕未乾,卻對他露出了一個帶著毒舌餘韻的、虛弱的笑容,用口型無聲地罵了一句。

「笨熊。」

而在他們身後,七頭黑熊在哨音的餘韻中,緩緩地、小心翼翼地重新聚攏在一起,互相用鼻尖碰觸著彼此,像是在確認家人是否還在。毒瘴尚未散去,霍擎的鋼鐵洪流也仍在刃壁之外虎視眈眈,但洞窟前的這一小片空地上,卻因為一聲無聲的哨音,重新擁有了溫度。

遠處的刃壁之上,一架通體啞灰的無人機無聲地懸停著,鏡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隨後悄然轉向,消失在濃霧深處。

沈鏡的訊號燈,在雲層之上,再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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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導師的最後一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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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霧是退了,卻沒有散。

像是整座嘯風禁谷被強行灌進一口渾濁的濃湯,墨綠色的孢子霧順著地勢沉在最低處,貼在星墜潭的水面上翻攪。潭水本該是透明的伏流水,此刻卻映出一層油膩的暗綠,檜木母林的巨大樹冠在霧裡只剩下黑色的剪影,風一吹,葉尖便滴下帶著腥甜味的露珠。活山的呼吸還沒有恢復平穩,地鳴像是重病初癒的人,每一次鼓動都帶著雜音,悶悶地從岩層深處傳上來。

陸燼抱著小炭跪在洞窟前的空地上,額頭還抵著幼熊溫熱的額頭。共鳴的光已經穩定下來,V字白紋從赤紅轉回亮白,像是重新被擦亮的烙印。他的口鼻還有殘血,左臂那條暗紫色的毒線在皮下跳動的速度慢了下來,卻沒有消失。魁梧的身軀像一座被雨淋透的岩,半跪著,一動不動,只有胸口的起伏與小炭同步。

陳以晴坐在他身旁,手指還夾著那枚溫潤的檜木哨,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發白。她的獸醫防護服前襟被汗水與血漬浸透,及肩的褐髮貼在臉頰上,曬斑在蒼白的膚色下更顯清晰。她沒有再吹,只是將哨子貼在胸口,輕輕喘氣,眼角還有沒乾的淚痕。七頭黑熊在哨音的餘韻中慢慢聚攏,互相以鼻尖碰觸,焦躁的低吼漸漸轉為困倦的鼻息。受傷最重的母熊森被安置在岩凹裡,呼吸依舊微弱,卻不再噴出綠色的黏液。

巴萊・伊斯坦達沒有待在溫暖的空地上。

老人拄著祖傳獵刀站在更高的瞭望岩上,銀白長髮被潮濕的風掀起,皺紋如刀刻的臉繃得死緊。他閉著雙眼,側耳貼向岩壁,精瘦的手掌按在青苔覆蓋的石面上。旁人聽見的是風聲與熊的鼻息,他聽見的是山的脈搏。

「不對。」巴萊忽然睜眼,聲音沙啞,「山在往另一邊抖。」

陸燼抬起頭,古銅色的眼眸裡還映著小炭的光。巴萊已經從岩上滑下,動作依舊俐落,獵刀在岩面上敲出一串輕響。

「熊喉那邊太安靜了。」巴萊走到兩人身前,壓低聲音,「霍擎那種人,吃了一次落石的虧,不會再從同一個喉嚨硬擠。他的人馬剛剛齊射毒氣,卻沒有趁霧攻進來,這不是蝗旗軍的作風。他們在等,等我們以為守住了正面。」

陳以晴皺眉,將藥箱的空瓶一個個收回背心口袋,「你是說他們繞路?谷地四面都是刃壁,除了熊喉哪裡還能進來?」

「有一條路。」巴萊望向東北側那片被千年檜木根系封住的絕壁,語氣帶著某種回憶的重量,「我祖父那一代獵人走的鹿角古道。災變前保育署就把它從地圖上抹掉了,說是怕遊客跌死。那條路不是路,是山體的一道裂縫,窄到只能側身通過,裡頭全是活根與落石,連獵人都很少走。可是只要用炸藥炸開最窄的那一段,車隊就能直接滑進星墜潭的後腰。」

陸燼慢慢站起身,將小炭輕輕放回森的身邊。幼熊發出一聲依賴的嗚咽,用頭拱了拱他的膝蓋,又乖乖趴下。陸燼沒有說話,只是將背後的伐木斧拔出來,反手插進岩縫,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震鳴。他的意思是,要去就現在去。

巴萊按住他的肩膀。老人的手乾燥而粗糙,卻有著磐石般的力量。

「你留下來。」

陸燼的眼神沉下去,像岩層深處的光被雲遮住。沉默,執拗,那是他一貫的回應方式。他搖頭,喉結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一起。」

「一起就是一起死。」巴萊笑了,皺紋在笑容裡舒展開來,帶著布農族老人特有的幽默與嚴厲,「小子,你守的是七頭熊,不是一條古道。我活了六十一年,聽了六十一年地鳴,這條古道的每一顆石頭我都認得。陷阱是我祖父埋的,風向我閉著眼睛都知道。你去,只會把腳步聲弄得像熊一樣重。」

他轉向陳以晴,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獸皮包著的小卷軸,塞進她手中,「丫頭,這裡面是我這幾年用檜木油混的止血粉,還有一點點星墜潭底的泥,敷在傷口上能撐久一點。等一下要是聽見東北角有巨響,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把熊往母林最高的那棵檜木王底下帶。那棵樹的根扎在地脈上,毒霧沉不進去。」

陳以晴接過獸皮包,手指抖了一下,「前輩,你一個人要怎麼擋他們主力?」

「獵人從來不擋,獵人只會讓獵物自己走進口袋。」巴萊將獵刀從背後抽出,刀身在薄霧中映出一道冷冽的白光,隨後他看向陸燼,眼神忽然變得無比認真,「來,小子,最後一課,聽好了。」

他讓陸燼跪下,像當初教導他穿越檜木迷陣時一樣,將粗糙的手掌按在陸燼的胸口,再按在自己的胸口,最後按在冰冷的岩面上。

「巒林古獵術沒有招式,只有三件事。聽風,讀地,借勢。」巴萊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彷彿要把六十年的山林智慧硬生生刻進陸燼的骨頭裡,「聽風,不是聽聲音,是聽風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風會告訴你敵人身上柴油味的濃淡,血的鐵鏽味是從上風還是下風飄來。讀地,不是看腳印,是感覺地在抖。地鳴亂了,就是山在痛,山在痛的地方,就是活根最鬆、石頭最願意落下的地方。借勢,就是不要用你那身熊一樣的力氣去硬碰鋼鐵,要讓山自己去砸。」

陸燼閉上眼,試圖去捕捉老人所說的頻率。魂鳴讓他能與小炭共享嗅覺與力量,而巴萊此刻教的,是另一種更古老、更安靜的共鳴。是人與山之間的共鳴。他聽見風穿過刃壁缺口時的嗚咽,聽見地底深處那混濁的鼓動中,有一處特別尖銳的痙攣,正好對應東北角的絕壁。

「記住了嗎?石頭。」巴萊忽然拍了拍他的臉頰,語氣又帶回那點促狹的笑意,「別老是悶著不吭聲,你這塊石頭再不開口,以後小炭都學你變悶熊了。守山不是一個人扛著山走,是要讓跟在你後面的人,聽見你為什麼而扛。」

陸燼睜開眼,古銅色的臉龐繃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用力點了一下頭。魁梧的身形單膝跪在老人面前,像一頭向老熊低頭的年輕雄獸。陳以晴站在旁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她想罵點什麼毒舌的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好了,去吧,把我的那份粥留著,我回來要喝兩碗。」巴萊揮揮手,轉身就走,銀白長髮在霧裡劃出一道乾脆的弧線,彷彿只是要去巡視日常的陷阱。沒有告別,沒有擁抱,像是獵人出門打獵那樣平常。

陸燼看著那個精瘦的背影消失在檜木林的霧氣中,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他抱起還有些虛弱的小炭,對陳以晴沉聲說,「走。」

兩人一熊,帶著其餘六頭黑熊,迅速向育幼洞窟深處、向那棵被稱為檜木王的千年母樹退去。陳以晴的哨音再次輕輕響起,不再是安撫小炭的那種溫柔,而是帶著引導意味的短促顫音,讓熊群跟上腳步。

而另一頭,巴萊・伊斯坦達已經獨自站在鹿角古道前。

那是一道被無數氣根與藤蔓封住的岩縫,寬不過半公尺,裡頭漆黑一片,只有頂端滲下細細的光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腐植味與鐵鏽味,地鳴在這裡變得異常清晰,岩壁甚至在微微蠕動。老人的獵刀輕輕劃開最外層的藤蔓,露出裡面早已佈好的痕跡。那是他七天前就開始準備的東西,原本以為是用來對付活山的獠牙,如今卻要用在人的身上。

他蹲下身,檢查三處關鍵點。第一處,頭頂一塊重達數噸的懸岩,底部被他用檜木楔子與浸油麻繩固定,只要拉動繩索,整塊岩就會順著裂縫滑落。第二處,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腐葉,底下是他親手挖的尖刺陷坑,坑底插著削尖的檜木樁,樁尖還抹著灰潮菌絲腐爛後的毒液。第三處,岩壁的凹陷處,埋著兩捆從蝗旗軍試探車隊上拆下來的塑膠炸藥,導線連到他腰間。

風變了。

帶著柴油、汗酸味與外骨骼液壓油的風,從古道外灌了進來。腳步聲,壓低的交談聲,金屬碰撞聲,由遠及近。

巴萊將身體貼進岩壁的陰影裡,呼吸放得像不存在一樣,整個人與苔蘚、岩石融為一體。巒林古獵術的無聲潛行在此刻發揮到極致。

第一個流寇側身擠進古道,端著改造步槍,臉上戴著防毒面具,肩頭的探照燈胡亂掃射。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共十二人,都是霍擎的先遣爆破手,背後背著炸藥包,顯然是要炸開最窄處。

他們沒有發現老人。

直到第一個人一腳踩空。

腐葉瞬間塌陷,尖叫被面具悶住,那人直直墜入尖刺坑,胸口被三根木樁貫穿,血液噴在岩壁上。第二個人還來不及反應,巴萊已經動了。沒有怒吼,沒有預兆,獵刀如同一道從岩壁裡長出來的月光,無聲地劃過第二人的喉嚨。熱血噴在冰冷的石面上,老人順勢拉動麻繩。

轟。

懸岩墜落。不是垂直砸下,而是順著古道傾斜的角度,轟然翻滾,將第三、第四、第五人直接碾成肉泥。狹窄的古道成了最完美的絞肉機,慘叫、骨碎聲、鋼鐵扭曲聲混在一起,卻被厚重的岩壁悶在縫隙裡,外頭的人只聽見一聲沉悶的震動。

剩餘的七人慌了,舉槍亂射,子彈打在岩壁上濺出火星。巴萊借著墜岩揚起的粉塵,像幽靈一樣貼地滑行,獵刀反握,每一次出刀都精準地切開外骨骼的液壓管線與頸動脈。一個,兩個,又是三個倒下,鮮血染紅了腐葉。他的動作不像陸燼那樣大開大闔、拳拳碎岩,而是輕、巧、狠,完全融入地形,每一擊都是借勢而為。

第六個流寇臨死前扣動了扳機,子彈擦過巴萊的腰側,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老人悶哼一聲,沒有停,反手一刀插入對方眼窩,將其釘在岩壁上。

十二人,轉眼只剩兩人。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路,是陷阱,轉身就要往外逃,同時按下了背後炸藥包的引爆器,想要同歸於盡。

巴萊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撲向那兩人,不是去奪炸藥,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們狠狠撞向自己埋設的炸藥點,同時用獵刀割斷了腰間的導線。

「山會記得你們的。」老人低聲說,像是對敵人,也像是对山。

爆炸發生了。

不是巨大的火球,而是在封閉岩縫裡被壓縮到極致的衝擊波。氣浪將最後兩名流寇瞬間撕碎,也將巴萊・伊斯坦達的身體狠狠拋向岩壁。尖銳的石片與彈片同時嵌入他的胸口與腹部,獵刀脫手,銀白長髮被血染紅。整條鹿角古道在爆炸與懸岩的雙重作用下徹底崩塌,無數碎石落下,將入口死死封住,煙塵沖天而起。

煙塵甚至驚動了洞窟那頭的熊群。

陸燼在聽見那聲悶響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他將小炭塞進陳以晴懷裡,魁梧的身軀爆發出從未有過的速度,朝著東北角狂奔。巒鬥體術的每一步都震起泥濘,魂鳴讓他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那不是敵人的,是巴萊的。

「前輩!」陳以晴抱著小炭,聲音第一次完全失去毒舌的偽裝,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腔,緊跟在他身後。

當陸燼衝到崩塌的古道前時,煙塵還未散去。巨大的岩石堆中,一隻佈滿皺紋、沾滿鮮血的手無力地垂在外面。

他瘋了一樣用雙手搬開石頭。古銅色的肌肉賁張,青筋暴起,指甲翻裂,岩石割開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痛。一塊,兩塊,十塊,直到那個精瘦的身影完全露出。巴萊・伊斯坦達靠坐在岩壁上,胸口有三處恐怖的貫穿傷,腹部被石片劃開,血液將傳統織布披肩染成了暗紅。他的獵刀斷成兩截,掉在一旁。

可是老人的眼睛還睜著,甚至還帶著笑意。

陸燼跪倒在他面前,雙手顫抖著想要去堵住傷口,卻發現血怎麼也堵不住。這個向來沉默如岩的男人,此刻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聲音,像是受傷的野獸,「為什麼……為什麼不等我……」

巴萊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陸燼那張佈滿疤痕與泥血的臉。他的手很冷,卻很穩。

「石頭……別像石頭……一樣哭喪著臉……」巴萊的聲音輕得像風,卻清晰地傳進陸燼與剛趕到的陳以晴耳中,老人看向陳以晴,又看向遠處那群在霧中不安踱步的黑熊,「丫頭……別哭……老人家……只是先回山裡……幫你們把路探好……」

陳以晴跪倒在另一側,死死握住老人另一隻手,淚水大顆大顆砸在血泊裡,她想用止血粉,卻發現老人的傷口已經深入內臟,任何藥物都無力回天。

巴萊的目光越過兩人,望向嘯風禁谷的上空。地鳴在爆炸後反而變得平穩起來,像是山在感謝他的犧牲。風穿過檜木王的樹梢,發出溫柔的嗚咽。

「聽見了嗎……」巴萊閉上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地鳴……還在……山還在……」

他最後看向陸燼,眼神裡充滿了將傳承交出後的安詳與信任,「山還在……我們就還在……小子……以後……換你教他們……怎麼聽風……」

那隻碰著陸燼臉頰的手,輕輕滑落。

精瘦的身軀靠著岩壁,彷彿只是睡著了。銀白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皺紋舒展,像是回到了年輕時第一次跟著祖父走進這片檜木林的模樣。

陸燼抱著導師漸漸冰冷的身體,魁梧的肩背劇烈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小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從陳以晴懷中掙脫,慢慢走到巴萊身邊,用溫熱的鼻尖輕輕拱了拱老人冰冷的手,發出一聲悠長而悲傷的嗚咽。七頭黑熊在遠處同時抬頭,發出低沉的齊吼,彷彿在為守山人送行。

陳以晴將臉埋在雙手裡,泣不成聲。

星墜潭的水面倒映著灰濛的天空,檜木母林在風中搖晃,落下無數細碎的光點,像是山在為它的孩子灑下花瓣。而在崩塌的古道另一頭,霍擎的主力車隊被徹底堵死的爆破聲驚動,憤怒的引擎咆哮與叫罵聲正穿透薄霧,變得越來越清晰。大戰的腳步,已經踏到了門口。

陸燼慢慢抬起頭,古銅色的臉龐上沾滿血與淚,胸口那團隱燃的野火,此刻燒成了近乎白熾的烈焰。他沒有放開巴萊,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老人冰冷的額頭上,如同他與小炭締結魂鳴時那樣,用行動立下新的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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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灰潮母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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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還沒有落乾淨。

鹿角古道崩塌揚起的粉末像是被巨掌硬生生按在谷地的胸口,沉甸甸地壓著,每一口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碎石與火藥混合的澀味。星墜潭的水面被震波推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原本映著灰綠天空的潭面此刻混濁不堪,檜木母林的巨大樹冠在震盪中抖落無數細屑,落在肩頭、落在血泊裡,簌簌作響。

陸燼跪在亂石堆前,魁梧的身軀把巴萊・伊斯坦達完全圈在懷裡。古銅色的手臂肌肉還在不受控地抽搐,指節破裂,指甲翻起,掌心全是搬開尖銳落石時留下的新割痕,血混著泥一點一點滴在老人那件被染成暗紅的織布披肩上。巴萊的身體已經涼了,銀白長髮黏在臉側,皺紋舒展開來,像是終於睡著。斷成兩截的獵刀就插在旁邊的碎石縫裡,刀尖還殘留著最後十二名流寇的血。

陳以晴跪在另一側,雙手死死攥著那包巴萊塞給她的獸皮小卷,指尖陷進掌心。她沒有哭出聲,及肩的褐髮被冷汗浸濕貼在頰邊,曬斑在過度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獸醫防護服前襟那片暗紅是方才為母熊止血時留下的,現在又疊上老人的血。她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碎石堵住,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七頭黑熊在不遠處的檜木王根系下不安地踱步,鼻尖不斷嗅著空氣中濃重的血腥與火藥味,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嗚咽。小炭緊緊貼在陸燼腿邊,胸口那道V字白紋忽明忽暗,不再是警戒的熾白,而是一種混亂的、悲傷的明滅,像是一盞找不到穩定電流的燈。

地鳴變了。

陸燼額頭抵著巴萊冰冷的額頭,魂鳴共鳴在此刻反而讓他聽得更清楚。活山的呼吸不再是毒瘴翻騰時的痙攣,也不再是巴萊斷後前的尖銳抽痛,而是一種沉重、遲緩、像是失血過多後的喘息。岩層深處傳來的每一次鼓動都帶著空洞的回響,彷彿整座嘯風禁谷都在為這個守墓人的離去而放緩心跳。風從崩塌的古道縫隙灌進來,帶著更遠的地方飄來的柴油味。霍擎的主力車隊被堵在古道另一側,引擎的咆哮與流寇的叫罵隔著數十噸落石悶悶傳來,撞擊岩壁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困獸在用頭撞牆。那聲音暫時進不來,卻也走不遠,像一把鈍刀懸在所有人頭頂。

「前輩……」陳以晴終於擠出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得把他帶回去……潭邊太冷……」

陸燼沒有立刻動。這個向來以行動取代言語的男人,此刻的沉默比任何時候都沉重。他慢慢抬起頭,古銅色的眼眸裡映著崩塌的岩壁、混濁的潭水與遠處躁動的黑熊群,胸口那團隱燃的野火在巴萊那句「山還在,我們就還在」之後,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深、更痛。執拗如岩的意志讓他想把老人背回檜木母林最高處,想讓導師葬在看得見整片谷地的地方,可是另一種更古老的、巴萊剛剛才教會他的東西,讓他把耳朵貼向了地面。

聽風,讀地。

風不對。

除了柴油味,風裡還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那不是岩縫裡殘留的血味,也不是星墜潭底泥的腐殖味,而是一種更廣闊、更黏稠的腥甜,像是整片低地同時腐爛時散發出來的氣息。地鳴的喘息深處,還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心跳的搏動,頻率與巴萊的心跳不同,與小炭的也不同,更像是某種巨大到難以想像的活物,在灰蝕區深處一下一下地收縮。

就在此時,頭頂傳來一陣極輕的蜂鳴。

不是蝗旗軍的拼裝卡車,也不是山林裡的蟲鳴。那是一種經過精密調校後的、近乎無聲的旋翼震動,只有在毒霧暫時沉降、谷地異常安靜時才會被捕捉到。陳以晴猛然抬頭,陸燼也在一瞬間將小炭護到身後,右手已經握住了插入岩縫的伐木斧。

一架通體灰白、沒有任何標誌的無人機,正無聲無息地懸在檜木王樹冠的高度。機腹的投射口已經打開,卻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投下密封資源箱,而是緩緩降下一道淡藍色的光柱。光柱在沾滿血跡的碎石堆前展開,迅速凝聚成一個清晰的全息投影。

沈鏡。

她依舊穿著那件企業聯合訂製的灰白防護風衣,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冷靜依舊,指尖夾著的電子菸沒有點燃。可是這一次,她的出現沒有伴隨那句優雅而帶著價碼的開場白。投影的邊緣有些不穩定,細微的雜訊像水波一樣抖動,顯示訊號是強行穿透了灰潮孢子的干擾硬擠進來的。她的臉色比上次在毒氣談判時更蒼白,眼下有著熬夜後的淡青色,唇線抿得很緊。

「我沒有太多時間,全息只能維持九十秒,孢子濃度在回升。」沈鏡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之一,理性至上的聲線裡第一次透出一絲壓抑的急迫,「先確認,你們還活著。巴萊・伊斯坦達的熱訊號消失了,我猜到了。遺憾,但這不是哀悼的時候。」

陳以晴站起身,褐色短髮下的眼神瞬間轉為憤怒,「妳還敢來?交易已經破裂,我們砸碎了妳的針劑,妳還想用什麼價碼買——」

「我不是來買黑熊的,陳以晴。」沈鏡打斷她,鏡片後的目光掃過陸燼懷裡的老人,又落在小炭忽明忽暗的V紋上,「我是來告訴你們,你們以為守住的東西,根本守不住。」

她抬手在身前一劃,全息投影的內容瞬間切換。

不再是星墜潭的座標與物資清單,而是一段俯瞰的偵察影像。畫面來自無人機深入灰蝕區低地時冒死拍下的,整片平原已經完全被灰潮菌霧覆蓋,不再是二十年前那種隨季風飄散的孢子霧,而是一層厚實的、如同活體地毯般的菌毯。菌毯呈現出詭異的墨綠與暗紅交織的顏色,無數粗如巨蟒的菌絲在地表蠕動,彼此纏繞、收縮,像是血管。而在菌毯的中央,濁水溪舊河道的位置,有一座隆起的、直徑超過三百公尺的巨大肉瘤狀結構。它在呼吸。它每一次收縮,表面就裂開無數細小的噴口,噴出濃密的黑色孢子云,孢子在半空中凝結成絮狀,又緩緩沉降。周圍的菌絲全部朝著它匯聚,像是朝聖。

僅僅是看著影像,隔著全息投影,陳以晴就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胃袋緊縮。小炭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敵意的咆哮,背毛全部豎起,V紋瞬間轉為刺眼的熾白,死死盯著那座肉山。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魂鳴共鳴讓他即使隔著影像,也彷彿聞到了那股甜腥味的源頭。原來風裡的腥甜不是錯覺,是從那裡飄上來的,即使相隔數十公里的海拔落差,活山的嗅覺依然捕捉到了。

「灰潮母巢。」沈鏡的聲音在寂靜的谷地裡顯得格外清晰,「企業聯合內部代號『子宮』。三天前,我的無人機群在執行例行高牆外巡檢時,發現低地的菌霧不再隨機擴散,而是有規律地向濁水溪盆地回流。我違規調用了兩架靜音偵察機深入,才拍到這個。」

她將影像放大,肉瘤表面那些噴口噴出的黑色孢子被高倍鏡頭捕捉,可以看見孢子外殼上佈滿了細密的、如同冰晶般的紋路,與以往灰潮那種絨毛狀孢子完全不同。

「這是新型孢子。」沈鏡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卻讓聽的人背脊發涼,「舊型孢子畏懼高海拔的低温與強紫外線,所以一千五百公尺以上的淨域才能倖存。但這種新型孢子,外殼經過灰潮母巢的二次演化,帶有抗凍蛋白與角質層,能附著在氣流上爬升。實驗室模擬顯示,它們能在兩週內抵達兩千公尺的高度。也就是說——」

她頓了一下,金絲眼鏡反射出全息的藍光,遮住眼神。

「嘯風禁谷的海拔是兩千一百公尺。你們還有最多十二天,淨域就會失守。不是被霍擎攻破,是被天空直接滲透。到時候,星墜潭會變成第二座母巢的培養皿,七頭黑熊會在睡夢中被菌絲從口鼻灌入,變成和低地那些狂暴獸一樣的東西。」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地鳴那虛弱的喘息與遠處霍擎車隊不甘的撞擊聲。陳以晴踉蹌了一步,手扶住檜木王粗糙的樹皮,指節發白。她是獸醫,是研究員,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段話背後的重量。如果淨域失守,所有的堅守、所有的陷阱、巴萊的犧牲,全部都會在無形的孢子雨中變得毫無意義。這不是鋼鐵與血肉的對抗,這是整個生態層面的窒息。

陸燼慢慢將巴萊的遺體輕輕放平在相對乾淨的岩面上,脫下自己那件染血的熊皮披肩,仔細蓋在老人胸口。那動作緩慢而莊重,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然後他站起身,一八五公分的魁梧身形在全息藍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古銅色的臉龐上沒有憤怒,只有岩層般凝固的沉思。他看著沈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怎麼殺。」

不是問能不能殺,不是問為什麼要告訴我們,而是直接問怎麼殺。沈鏡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被更深的計算取代。她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男人會這樣回應。

「問到重點了。」沈鏡再次劃動投影,母巢的影像縮小,旁邊並列出兩組分子結構圖,一組是星墜潭伏流水的光譜分析,一組是台灣黑熊血液中某種特殊抗體的蛋白結構,「企業聯合的實驗室在半年前就發現,單純的星墜潭水只能延緩孢子活性,單純的黑熊血液只能中和毒素。但兩者以特定比例結合,在活體心臟的搏動環境下提煉,才能合成一種能逆向追蹤並溶解菌絲網絡的『噬菌抗體』。只有這種抗體,能順著菌絲網絡滲透進母巢的核心,把它從內部瓦解。否則,任何物理摧毀,炸藥、燃燒彈,都只會讓它炸開,噴出更多新型孢子,加速淨域的死亡。」

陳以晴立刻反應過來,「所以霍擎想要的是活的黑熊和整潭的水,他想壟斷提煉的過程?」

「霍擎想要的是籌碼。」沈鏡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溫度,「他根本不懂抗體,他只知道這東西在黑市上能換來一整支軍隊的糧食與武器。企業聯合想要的是專利,他們想把噬菌抗體包裝成『淨化血清』,用配給制控制所有高牆內外的人口。兩邊都想佔有,卻沒有任何一邊想真正摧毀母巢。因為母巢存在,他們的商品才有價值。」

「妳呢?」陸燼盯著她,目光如刃,「妳的價碼是什麼。」

這句話讓沈鏡沉默了兩秒。全息投影的雜訊變得更明顯,她的身影晃動了一下,像是訊號隨時會斷線。

「我的價碼……」她推了推眼鏡,語氣第一次卸下了那層優雅的偽裝,露出底下疲憊而真實的東西,「我原本的價碼是,用你們的座標換取企業聯合董事會的一個席位。但我剛剛把母巢座標同步上傳給董事會時,他們的回覆是『觀察,等待其自然演化出更穩定的商業模型』。他們要等,等淨域也淪陷,等所有人都絕望,再來賣解藥。」

她看向陸燼懷中那件熊皮披肩,看向小炭那雙充滿野性卻又依賴人類的眼睛,看向陳以晴那張憤怒到發抖的臉。

「我受夠了當仲介者。」沈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我父親就是第一批吸入灰潮孢子後,在方舟政府的高牆外等不到血清而死的。當時企業聯合說,產能不足,要優先供應高牆內的股東。所以,這一次,我想換一個交易對象。」

她將最後一份資料推送到陸燼與陳以晴面前。那是一張標註著詳細等高線與灰潮濃度分佈的地圖,從嘯風禁谷到濁水溪母巢之間,有一條蜿蜒的、避開蝗旗軍主力巡邏路線的古獵道,正是巴萊口中那些早已被地圖抹去的路。地圖旁,還有母巢核心的熱感應座標,以及三架待命中的企業聯合電磁干擾無人機的控制權限。

「我提供母巢的精確座標、前往路線,以及三架無人機的干擾支援。無人機能在你們抵達核心時,癱瘓母巢周圍的孢子感應網絡九十秒。九十秒內,你們必須將提煉好的噬菌抗體注入核心的搏動點。」沈鏡一字一句地說,「作為交換,我要你們活著回來,並且把抗體的提煉方法公開給所有還願意守山的人。不是賣,是給。」

陳以晴怔住了。這個一直以來將生命明碼標價的女人,此刻竟然說出了「給」這個字。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星墜潭邊,蹲下身,手掌探入冰涼的伏流水中。潭水依舊清澈,能看見底層那些發著微光的礦物結晶。活山的呼吸透過水面傳來,微弱卻依然存在。他又回頭看向七頭黑熊,牠們已經從最初的驚慌中平復,正互相舔舐著毛髮,母熊森在陳以晴的照料下呼吸平穩了許多。小炭走到他身邊,用頭輕輕蹭他的膝蓋,V紋的光穩定地亮著,像是在詢問。

防守已經沒有意義。這是陸燼在聽完母巢情報後,腦中唯一的念頭。巴萊用生命封住了古道,擋住了霍擎的車隊,卻擋不住天空飄來的孢子。如果只守在谷地裡,十二天後,這裡會變成比低地更絕望的墳場。唯一的路,是下山。在蝗旗軍的眼皮底下,穿過他們剛剛才用毒氣蹂躪過的灰蝕區,直搗那座正在孕育死亡的心臟。

這不再是守護一個谷地的戰鬥,這是為整座島嶼爭奪呼吸的戰鬥。

陸燼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檜木母林的陰影下拉得很長。他看向沈鏡的全息投影,古銅色的眼眸裡,那團野火第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與守護,而是多了一種更廣闊、更決絕的東西。

「座標給我。」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谷地的風都安靜了一瞬,「無人機什麼時候能起飛。」

沈鏡的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光,她快速操作,「今晚子時,灰潮菌霧在夜間會收縮,地表風向轉為下山風,是孢子活性最低的時候。我的無人機會先製造一次小規模的電磁脈衝,吸引霍擎車隊的注意力,你們從西側的鷹嘴崖下山,那裡有一條巴萊沒有標在地圖上的獵人小徑,直通舊林道。」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陸燼,你要想清楚,下山就意味著你們要把後背完全交給這座山。霍擎如果發現你們離開,很可能會直接炸開熊喉,屠空谷地。」

「山會守住自己。」陸燼將伐木斧從岩縫中拔出,斧刃在黯淡的天光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光。他看向陳以晴,又看向七頭黑熊,「十二天後,這裡如果還是淨域,我們回來。如果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小炭的頭頂。幼熊抬頭與他對視,魂鳴共鳴在無聲中再次同步,一人一熊的心跳與遠處地鳴那虛弱卻依然堅定的鼓動,重疊在一起。

陳以晴深吸一口氣,將那包止血粉與潭泥緊緊抱在懷裡,褐色短髮下的眼神從憤怒轉為決然。她走到陸燼身邊,沒有毒舌,沒有吐槽,只有作為夥伴的、毫不猶豫的站位。

「我跟你去。」她說,「抗體需要現場提煉,我得跟著。熊群也得去,沒有牠們的血,什麼都做不成。」

全息投影的雜訊越來越大,沈鏡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剛剛失去導師、卻立刻要踏上更凶險征途的守山同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不再帶著價碼的弧度。

「子時,鷹嘴崖見。我會讓天眼為你們睜開九十秒。」

光柱收縮,無人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拔高高度,轉瞬消失在灰綠色的天幕中,只留下一張緩緩飄落的、印著母巢座標的防水紙片,落在陸燼的腳邊。

谷地重新陷入寂靜。遠處,霍擎的車隊撞擊聲依舊沉悶,毒霧在潭面上緩緩翻攪,而頭頂的天空,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變得更加混濁。十二天的倒數,已經開始。

陸燼撿起那張紙片,折好,放進貼胸的口袋,貼著那團野火的位置。然後他轉身,走向那群等待指令的黑熊,走向那個即將帶領他們離開唯一家園的、黑暗而未知的下山之路。活山的獠牙剛剛被斬斷,真正的深淵,才剛剛在低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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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怒吼脈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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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還差半刻,嘯風禁谷的天色像是一塊被反覆鎚打過的深藍色鐵砧。

灰綠色的天幕在夜間收縮,菌霧沉降到刃壁以下,露出久違的星光,星墜潭的水面因此變得異常平靜,像一面被反覆擦拭的黑鏡,倒映著檜木母林巨大樹冠的剪影。風從鷹嘴崖的方向吹下來,帶著夜間下山風特有的乾冷與松脂味,暫時壓住了柴油與血腥。遠方鹿角古道崩塌處,霍擎的車隊撞擊聲已經變成悶鈍的背景噪音,隔著數十噸落石,像是被關在另一個世界的困獸,不再刺耳,卻提醒著所有人,時間正在以新型孢子攀升的速度流逝。

谷地中央,檜木王根盤糾結的高地上,一座新壘的石堆靜靜立著。

沒有墓碑,只有巴萊・伊斯坦達那把斷成兩截的獵刀被重新綁好,刀尖朝向星墜潭的方向插入石縫。刀身映著星光,獸皮織布披肩被仔細疊好壓在石堆頂端,銀白色的長髮早已被陳以晴梳整齊。七頭黑熊沒有靠近,安靜地在十步之外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鼻尖貼地,喉嚨裡沒有嗚咽,只有沉重的呼吸。活體山脈的地鳴在此刻異常清晰,低沉、緩慢,每一次鼓動都穿過岩層,震得潭面泛起細微的漣漪,像是整座山都在屏息。

陸燼跪在石堆前。

他已經換上另一套乾淨的巡山制服,破舊的外套被血浸透後丟在一旁,古銅色的手臂在夜色下顯得更加粗壯,佈滿舊疤與新割痕的皮膚繃緊。胸口那團隱燃的野火不再躁動,而是沉到更深的地方,變成一種壓在胸骨後的重量。他額頭抵著冰冷的石堆,沒有說話,只有呼吸,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與腳下的地鳴靠近。口鼻溢血的魂鳴反噬痕跡還留在嘴角,乾涸成暗褐色,但眼神卻比受傷前更加清澈。

陳以晴站在檜木王的陰影裡,沒有走近。

她將最後一點止血粉與潭泥仔細收進獸醫背心的內袋,及肩褐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曬斑在星光下顯得柔和。她看著陸燼跪著的背影,那個一向以行動取代言語、執拗如岩的男人,此刻的背影卻透出一種罕見的猶豫。她知道他在做什麼。沈鏡的無人機早已在鷹嘴崖待命,母巢的座標就在陸燼貼胸的口袋裡,子時一到就要下山夜襲。可是在踏上那條不歸的獵人小徑之前,陸燼必須先跨過自己心裡最後一道刃壁。

「還在想巴萊最後那句話?」陳以晴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谷地裡傳得很遠,「他說山還在,我們就還在。不是要你把山扛在肩膀上。」

陸燼沒有抬頭,聲音從石縫間悶悶傳來,沙啞而低。

「我以為我懂了。」他說,「我在熊喉用血餵小炭,我以為那就是共鳴。我以為我救了牠,牠就屬於我,我就能命令牠跟我一起打仗。」

小炭就趴在石堆旁邊,幼小的身軀緊貼著陸燼的膝蓋,胸前那道V字白紋在夜色中穩定地亮著淡金色的光,不再是警戒的熾白,也不是悲傷的明滅,而是一種安靜的、等待的光。聽見陸燼的聲音,牠抬起頭,黑色的鼻尖輕輕頂了一下陸燼的手背。

陸燼的手輕輕覆上牠的頭,掌心傳來溫熱的毛皮與急促的心跳。那心跳透過魂鳴共鳴,直接敲在他的胸腔裡,咚、咚、咚,與地鳴的鼓動漸漸重疊。

「巴萊走之前,把手放在這裡。」陸燼忽然將陳以晴的手也拉過來,按在自己的胸口,再按在小炭的額頭上,「他說,巒林古獵術的最後一獵,不是獵物,是獵人自己。他問我,你是把熊當成武器,還是把自己當成熊群的一員?」

陳以晴的指尖感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搏動。一種是陸燼人類心臟沉重有力的跳動,一種是小炭野性而快速的鼓動,而更深的地方,還有第三種,來自腳下岩層的、古老而緩慢的地鳴。三種鼓動原本各自為政,此刻卻因為陸燼刻意放鬆的呼吸,開始互相試探,互相靠近。

巴萊的聲音彷彿還留在風裡。那個總是寡言睿智、卻又會在篝火旁用古老諺語吐槽他的老人,在最後的傳承時並沒有教他更狠的斧法或更刁鑽的陷阱,而是講了一個布農族的舊故事。故事裡的獵人想要學會熊的力氣,於是模仿熊的腳步、吃熊吃的果子、睡熊睡的洞穴,十年後他回到部落,族人卻認不出他是人還是熊。老人笑著說,真正的守山人,從來不是站在山外面守,而是走進山裡面,變成山的一部分。

「我一直把共鳴當成工具。」陸燼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近乎自毀的守護意志第一次出現裂縫,「我想用牠的力量去擋住霍擎的鋼鐵,去炸掉母巢。可是巴萊說,熊不是工具,山也不是。牠們在看我,看我夠不夠格跟牠們一起流血。」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星光下拉長。七頭黑熊同時抬起頭,十四隻眼睛在黑暗中映著星光與V紋的微光。母熊岩壁的腳掌傷已經結痂,卻依然警惕地護著身後的兩頭亞成熊;最年長的公熊森,毛色灰白,胸口的V字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卻是整個族群的定錨;另外三頭壯年黑熊分散在兩側,肌肉在毛皮下起伏,像四座小山。

陸燼張開雙臂,沒有拿斧,沒有擺出巒鬥體術的架勢。他只是站在七頭熊的圓心,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感知主動打開,然後——放棄控制。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舉動。

過去的魂鳴共鳴,是以小炭為橋梁,陸燼主導,小炭回應,一對一的精神連結,像是一條繃緊的繩索。現在,他要同時連結七條繩索,而且不再由他主導。他要把自己的心跳頻率完全交出去,讓七頭熊的心跳來決定他的節奏。這意味著七種不同的野性、七種不同的恐懼與憤怒,會在同一瞬間灌進一個人類的神經系統。稍有不慎,意識會被撕碎,變成只會咆哮的野獸。

陳以晴立刻察覺到異樣,她往前踏出一步,卻又硬生生停住。她是獸醫,她懂得什麼叫作信任。此刻如果出聲打斷,陸燼就永遠無法跨過去。

第一個回應的是小炭。

幼熊沒有任何猶豫,V字白紋猛地熾亮,化作一團跳動的金色火焰。牠站起來,人立而起,前掌搭上陸燼的胸口。一人一熊額頭相抵,魂鳴的通道瞬間貫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炙熱、都要清晰。陸燼的嗅覺炸開,他聞到了小炭毛皮下的奶腥味、聞到了牠對巴萊死亡的困惑與悲傷、聞到了牠對下山之路本能的恐懼。這一次,他沒有去安撫,沒有去壓制,他讓這些情緒流進來,像潮水一樣淹沒自己。

「嗚——」小炭發出一聲低吼。

第二個回應的是母熊岩壁。牠踱步上前,巨大的頭顱輕輕蹭過陸燼的小腿,粗糙的舌頭舔過他手臂上的舊疤。潰爛痊癒的腳掌傳來隱隱的刺痛,透過共鳴,那刺痛也變成了陸燼腳底的痛。陸燼的膝蓋微微彎曲,身體不自覺地壓低,變成與母熊相似的、隨時準備撲擊的姿態。

第三頭、第四頭……

森最後一個走上來。老熊的動作最慢,眼神最沉穩。牠沒有碰觸陸燼,只是站在他身後,用寬厚的肩膀抵住他的背。透過那接觸,一股如岩石般厚重的意志傳遞過來。那是活過二十年灰潮、看過族群從數十頭凋零到七頭的意志,是雪、是岩、是森、是風的意志。

七道心跳,在同一瞬間,重疊了。

陸燼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逆流,骨骼在被七種不同的力量拉扯。野性的洪流衝進腦海,有憤怒、有悲傷、有飢餓、有守護幼崽的焦躁。他的視野被拉長,星光變得無比銳利,能看見檜木葉片上每一顆露珠;他的聽覺被放大,能聽見七頭熊血液在血管裡奔騰的聲音,能聽見陳以晴在遠處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他的嗅覺已經分不清是人還是熊,只能聞到整座嘯風禁谷在夜色中散發出的、混合著泥土、樹脂與潭水的生命氣味。

痛苦讓他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嘶吼,但那嘶吼很快就被另一種聲音覆蓋。

七頭黑熊同時仰頭。

不是分散的、各自的咆哮,而是被同一個意志牽引的、齊聲的怒吼。

「吼——!!!」

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聲波。

當小炭的金色V紋與另外六道或明或暗的白紋同時亮到極點,當七道魂鳴共鳴透過陸燼的身體完成迴路,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氣浪以陸燼為中心轟然炸開。氣浪呈環狀擴散,所過之處,地面落葉被瞬間掀飛,星墜潭的水面被壓出一個完美的圓形凹陷,檜木王的枝葉瘋狂搖晃,灑下無數光點。

這就是怒吼脈衝。

但過去的脈衝只是一人體與一熊疊加的衝擊,像一把重鎚。此刻的脈衝,是七重疊加,是七把重鎚在同一點同時落下,是史詩級的衝擊。

陳以晴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褐色短髮被氣浪吹得向後狂舞。她看見陸燼的身體被金色氣浪環繞,破舊制服的衣襬劇烈鼓盪,古銅色的皮膚下血管賁張,像是有岩漿在流動。他的雙眼已經不是人類的瞳孔,而是燃起兩團與小炭V紋同源的金色火焰,魁梧的身形在七頭人立而起的黑熊環繞下,宛如一座從神話中走出來的圖騰。每一寸肌肉都在以熊的頻率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地鳴的迴響。

氣浪撞上刃壁,發出沉悶的鐘鳴聲,無數碎石簌簌落下。撞上星墜潭,潭水衝起三公尺高的水柱,又在半空中被聲波震成細霧。活體山脈給出了回應,地鳴的鼓動從虛弱的喘息,驟然變得有力、變得激昂,像是沉睡的巨人被這吼聲喚醒,心跳終於與七熊一人同步。

陸燼在氣浪的中心,緩緩抬起雙手。

他沒有發力,只是模仿熊的動作,雙掌向內合攏,做出一個簡單的熊抱姿勢。可是隨著這個動作,周圍的氣流被牽引,七頭熊的虛影彷彿與他的動作重疊,巒鬥體術那些模仿撲擊、撕裂的招式,在此刻自動融會貫通。不再是人類模仿熊,而是人與熊共同完成同一個動作。他的拳鋒劃過空氣,空氣發出布帛撕裂的尖嘯;他的腳步踏在岩面上,岩面留下深深的爪痕狀裂紋。

巒鬥體術,臻至巔峰。

陳以晴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見證。她看著那個曾經在灰潮爆發時獨自切斷通訊、沉默寡言的巡山員,看著那個在熊喉險道上劃掌餵血的孤狼,此刻被七頭黑熊承認為家人,被整座山承認為孩子。巴萊的織布披肩在氣浪中飄動,像一面旗。

「巴萊……你看到了嗎?」陳以晴喃喃地說,聲音被氣浪撕碎,卻帶著笑與淚,「他做到了……他真的變成守熊人了……」

氣浪漸漸收斂,金光內斂回七道V紋與陸燼的眼中。七頭黑熊放下前掌,卻沒有散開,而是更緊密地圍在陸燼身邊,用身體蹭著他的腿,像簇擁著牠們的王。小炭更是直接跳起來,兩隻前掌掛在陸燼肩頭,用濕潤的鼻尖去碰他的臉頰,V紋的光溫暖而穩定。

陸燼的眼中金焰緩緩退去,恢復成沉毅如岩的黑色,但深處多了一絲野性的金色殘留。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握拳,又鬆開。力量感從未如此清晰,每一條肌肉纖維都記住了七頭熊的發力方式。他再抬頭望向鷹嘴崖的方向,夜風正好,那裡是下山的路,是母巢的方向,也是霍擎鋼鐵洪流即將碾來的地方。

過去他想的是如何用陷阱、用落石去擋住車隊。

現在他想的是,如何帶著這七重咆哮,直接撞碎鋼鐵。

活山的呼吸已經平穩,地鳴有力地鼓動著,像戰鼓。星墜潭的水面重新平靜,倒映出天上那條清晰的銀河。子時的鐘聲雖然沒有人敲響,卻在所有守山者的胸腔裡同時響起。

陸燼輕輕撫摸小炭的頭,轉身面向陳以晴,聲音不大,卻讓風都安靜下來。

「走了。」他說,「帶牠們回家之前,先去把山腳下的髒東西清乾淨。」

陳以晴抹去眼淚,重重點頭,將獸醫背心繫緊,哨子放回唇邊。七頭黑熊齊聲低吼,回應王的召喚。

石堆上的斷刀在星光下閃了一下,像是老獵人最後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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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星墜潭血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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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整,星墜潭的水面還映著銀河,爆炸就先一步撕開了夜色。

不是地鳴,不是山崩,是人類最粗暴的語言。

轟——!!!

熊喉險道的方向,一道橘紅色的火柱沖天而起,隨後才是遲來的巨響。衝擊波順著刃壁的喇叭口灌進嘯風禁谷,檜木母林的樹冠像被無形的大手由上往下按了一把,千片針葉同時翻白,星墜潭平靜的水面被震出一圈又一圈發皺的漣漪。那個被巴萊・伊斯坦達用崩塌落石死死封住的鹿角古道缺口,那個需要黑熊側身才能通過的咽喉,此刻被數十公斤黃色炸藥硬生生從岩層中間撐開。碎石如雨,煙塵如潮。

陸燼站在鷹嘴崖的起點,剛把陳以晴的獸醫背心繫帶拉緊,剛把小炭胸前那團穩定的金焰按在胸口。他的腳底貼著岩面,地鳴還在激昂地鼓動,七頭黑熊的呼吸還與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可是炸藥的硫磺味與柴油的黑煙,已經搶在山風之前,灌進了他被魂鳴放大數倍的嗅覺。

來不及下山了。

山腳的敵人,已經自己爬了上來。

「霍擎。」陸燼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低得像岩層摩擦,卻讓身後的七頭熊同時支起耳朵。母熊岩壁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森那頭最老的公熊用鼻子拱開了兩頭亞成熊,將牠們往檜木母林更深處推。

陳以晴已經衝到潭邊的臨時醫療點,將最後幾卷繃帶與巴萊留下的止血粉、潭泥全部倒在攤開的防水布上。她的及肩褐髮被爆炸的氣流掀起,曬斑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望向熊喉的方向,那裡煙塵散去後,出現的是讓她血液瞬間冰冷的光景。

數十輛拼裝戰車。

車頭焊著尖刺與撞角,車身披掛著從報廢軍卡、砂石車、甚至捷運維修車上拆下來的鋼板,拼湊成醜陋而兇殘的甲殼。每一輛車頂都架著燃油動力鋸、重機槍或是改裝的瓦斯砲,車輛之間用粗大的鐵鍊相連,像一條鋼鐵蜈蚣。車燈全開,數百道慘白的光柱將原本神聖的禁谷照得如同白晝。車隊兩側,上百名穿著拼裝外骨骼、臉覆防毒面罩的武裝流寇舉槍嘶吼,蝗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一面用無數件搶來的衣物碎片縫成的旗,象徵著掠奪本身。

而在車隊最前方,一個身高近兩米的巨影緩緩踏下駕駛座。

霍擎。

他沒有戴面罩,寸頭上的疤痕在火光下如蚯蚓般扭動,左眼的紅色機械義眼在煙塵中掃描著整個谷地,發出細微的轉動聲。重型軍用外骨骼覆蓋他全身,關節處噴吐著蒸氣,肩頭扛著的那把燃油動力鋸還在低速空轉,鏈條摩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嘯。他每踏出一步,地面就沉下一寸,星墜潭的水面就跟著顫一下。

「終於肯開門了,守山狗。」霍擎的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炸開,粗礪而帶著笑意,傳遍整個谷地,「我還以為你們要抱著那幾頭畜牲在裡面爛到骨頭發臭。星墜潭的純水,黑熊的血清,老子今天全收了。擋路的,就絞成肥料!」

他抬起手,重重往下一揮。

「碾過去!」

鋼鐵洪流動了。

第一輛尖刺卡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輪胎碾過碎石,朝著星墜潭直衝而來。車後的流寇舉槍便射,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密集的火線,打在檜木王粗壯的樹幹上,木屑紛飛。

陸燼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下令撤向林中。

他在巴萊的石堆前完成七重共鳴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在刃壁上佈置落石的巡山員。老人最後一夜在他耳邊說的話,此刻比地鳴更清晰。巴萊・伊斯坦達那個寡言睿智的布農老獵人,在將斷刀交給他時,用布農語低聲說了一句諺語,陳以晴翻譯過來是——山不會幫你贏,山只會讓你站著不倒。真正的陷阱,從來不是為了殺死敵人,而是為了讓山記住你的位置。

巴萊早就記住了。

當第一輛卡車的輪胎壓過潭前那片看似平坦的泥地時,異變發生了。

噗嗤!

泥地之下,數十根被削尖、浸泡過潭泥與樹脂、再以檜木枝條繃緊的竹槍陷阱同時彈起。不是直直刺穿車底,而是精準地卡進前輪的輪框與懸吊之間。木頭與鋼鐵摩擦出尖銳的哀鳴,卡車猛地向前一頓,車頭高高翹起。車上的流寇驚呼著摔落,下一秒,第二重陷阱已經到了。

檜木母林的兩側,數條被巴萊埋了三天、以藤蔓與地形氣流偽裝的懸吊滾木,在同一時間被細細的麻繩拉動。不是陸燼拉的,是活體山脈的風。夜間下山風準時吹過檜木林的縫隙,風壓觸動了巴萊設計的風動扳機。直徑超過一公尺的檜木滾木從高處橫掃而下,帶著千鈞之勢砸在第二、第三輛卡車的側面。鋼板凹陷,車窗爆裂,燃油從油箱裂口噴出,在火星中瞬間點燃,炸成兩團巨大的火球。

整個車隊的推進,為之一滯。

「是那個老頭的味道。」霍擎站在車陣後方,機械義眼快速轉動,掃描著林中每一處異常的熱源與金屬反應,「死了還要找麻煩。給我用動力鋸把樹全鋸了!看他還能埋多少!」

流寇們嘶吼著散開,數把燃油動力鋸同時發動,刺耳的轟鳴讓黑熊群焦躁地刨著地面。陳以晴就站在這個時候,吹響了哨音。

不是過去那種溫柔安撫的檜木哨音。

是短促、尖銳、帶著切分節奏的戰鬥哨音。兩短一長,代表左側。

小炭第一個動了。

幼熊胸前的金焰猛地熾亮,V字白紋像火焰般向上竄起。牠沒有直撲人群,而是與另外兩頭壯年黑熊貼著檜木根盤的陰影高速穿行,魂鳴共鳴讓牠們的腳步與陸燼的呼吸完全同步。陸燼本人則從檜木王的樹冠陰影中垂直墜下,手中握著的不是槍,是巴萊留下的另一把伐木斧,斧刃還沾著潭泥。

巒鬥體術,在戰場上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展開。

一名穿著輕型外骨骼的流寇剛舉起動力鋸,鏈條還在高速旋轉,陸燼已經貼到他面前。沒有花俏的步法,只有最沉重、最短促的貼身靠擊。陸燼肩膀下沉,以熊撲的姿態用整個側身撞進對方懷裡。外骨骼的胸甲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凹陷聲,流寇整個人被撞得離地飛起,動力鋸脫手。陸燼順勢抓住那條還在轉動的鏈條,反手一斧劈在外骨骼的膝關節液壓管上。

砰!高壓油液噴濺,機械腿當場跪倒。

另一側,陳以晴的哨音再變,三短一長。小炭與壯年黑熊同時人立而起,前掌重重拍下。黑熊的爪子無法撕開完整的鋼板,但陳以晴早已在白天用炭筆在每一具外骨骼的模型上標出弱點——頸後的散熱格柵、腋下的電線束、腳踝的感測器。熊掌精準地拍在那些位置,利爪勾進格柵猛地一撕,火花四射,外骨骼的警報聲淒厲響起,裡面的流寇慘叫著被電流擊倒。

「這邊!快!壓住傷口!」陳以晴一邊吹哨,一邊拖著一名被流彈劃破大腿的年輕山民滾到檜木根後。她跪在泥濘中,手中的動作快得看不清。改裝獸醫防護服的多口袋背心此刻就是她的戰場,止血粉不要錢似地撒上去,潭泥混合著碾碎的檜木嫩葉敷在傷口上,最後用繃帶死死勒緊。她的嘴上還不忘毒舌,「陸燼!你再敢把熊當成盾牌往鋸子上撞,我就先把你的熊皮披肩拿去當繃帶!給我繞開正面,從側面撕!」

陸燼在槍林彈雨中回頭看了她一眼,古銅色的臉上沾滿泥與血,卻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那個沉默寡言、執拗如山的男人,此刻的眼神不再沉重,而是燃燒著信任。小炭回應著他的笑意,喉嚨裡滾出一聲清亮的吼叫。

人與熊,不再是主人與工具,是並肩的戰友。

可是蝗旗軍的數量太多了。

炸開的缺口像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更多的卡車與流寇正源源不絕地湧入。巴萊佈下的第三重陷阱——埋在星墜潭淺灘下的絆索地網——被一輛重型卡車以蠻力拖斷,雖然將車頭整個掀翻,卻也宣告了所有固定陷阱的耗盡。槍砲聲開始壓過哨音與熊吼,檜木母林的樹幹上佈滿彈孔,千年檜木的樹脂混著血水緩緩流下,像是活體山脈的眼淚。

霍擎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看著自己的先鋒被區區一人數熊以地形與陷阱玩弄,機械義眼中的紅光由穩定的掃描轉為劇烈的跳動。那是狂怒的訊號。

「都給老子滾開!」

他咆哮著,雙腿的外骨骼噴射口猛然噴出兩道藍色的火焰,整個人如鐵塔般拔地而起,越過燃燒的車骸,重重砸在星墜潭與檜木母林之間的空地上。落地的瞬間,衝擊波將周圍十公尺內的落葉與灰燼全部震飛,露出底下被地鳴震裂的岩面。

他扛起動力鋸,沒有去找陸燼,而是對著身旁那株需要五人合抱的百年檜木,掄圓了手臂。

嗤——轟!!!

高速旋轉的鏈條切進樹幹,木屑如噴泉般炸開。那株在灰潮中倖存二十年、被巴萊視為祖靈居所的檜木,發出一聲悠長而悲鳴的斷裂聲,龐大的樹冠緩緩傾斜,最後攔腰斷裂,轟然砸在潭水中,激起滔天的水柱。整座嘯風禁谷,都因為這一擊而震顫。

所有戰鬥,都在這一瞬間停頓了一拍。

山民們驚恐地望著那截斷樁,黑熊們發出不安的嗚咽,陳以晴吹到一半的哨音卡在喉嚨裡。

霍擎將還在滴著樹汁的動力鋸扛回肩上,機械義眼死死鎖住陸燼,眼中滿是殘暴的戲謔。他用擴音器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岩壁。

「看見了嗎?這就是進化。這就是力量。你們抱著幾棵爛樹、幾頭畜牲,以為能擋住時代?山會倒,熊會死,水遲早是我的。現在,輪到你了,守熊人。過來,讓我看看你的爪子,能不能在我的鋼鐵上留下一道刮痕。」

陸燼站在斷裂的檜木樁前,緩緩抬起頭。

他胸口的野火不再隱燃,而是隨著七頭黑熊同時亮起的V紋,一起燃燒起來。古銅色的肌膚在火光與星光下泛著汗與血的光澤,破舊巡山制服的袖口早已被撕裂,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如藤蔓般虯結。他身後,小炭與六頭黑熊全部人立而起,七道金白色的光柱沖天而起,與地鳴的鼓動完美重疊。

王對王。

血肉對鋼鐵。

野性對貪婪。

陸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伐木斧丟在地上,雙拳握緊,擺出了巒鬥體術最原始的起手式——熊抱。

下一秒,他與小炭同時發出震碎岩石的怒吼脈衝,朝著那座鋼鐵巨塔,發起了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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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星墜潭血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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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潭中央那截被霍擎一鋸斬斷的檜木王仍在緩緩下沉,斷口噴出的乳白樹脂混著暗紅的潭水翻起大片白沫。千年檜木倒下的悶響還在四面刃壁之間來回撞擊,針葉如雪崩般墜落,整座嘯風禁谷像是被一隻鋼鐵巨手扼住了喉嚨,連地鳴都短暫地失去了節奏。煙塵與水霧交織,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潭前那片被鮮血與木屑染濁的空地上。

霍擎站在斷樁之前,重型外骨骼的關節仍在噴吐灼熱的蒸氣,肩頭的燃油動力鋸低吼著,鏈條上還掛著溫熱的木絲。他的機械義眼鎖定陸燼,擴音器將笑聲炸開。

「看見了嗎,守熊人。這就是你們信仰的山,信仰的樹。一鋸就倒,一燒就沒。你們用爪子抱著的東西,在鋼鐵面前連一秒都撐不住。」

陸燼沒有回話。他站在斷裂的根盤前,古銅色的肌膚在火光與星光下繃緊,破舊的巡山制服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熊皮披肩隨著胸口急促的起伏而顫動。他的雙拳已經握緊,指節發白,手背的青筋如盤根般隆起。身後七頭黑熊同時人立,胸前V字白紋在夜色中由熾白轉為熔金,小炭站在最前方,喉嚨深處滾動著被壓抑許久的低吼。地鳴重新自腳底鼓動,與七道心跳疊成同一個頻率。

下一瞬,陸燼動了。

不是衝刺,是崩射。他與小炭的魂鳴在同一拍對上,兩道身影一左一右撕開夜色。陸燼的腳掌蹬碎潭岸的岩面,碎石炸開,整個人如失控的巨岩貼地撲向霍擎。霍擎狂笑,雙臂的外骨骼液壓同時加壓,砂鍋大的鋼鐵拳頭帶著尖嘯正面迎上。

咚——!!!

拳與拳對撞,沒有任何花俏。血肉的拳頭與合金的拳套撞在一起,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炸開,星墜潭的水面被硬生生壓出一個凹陷,潭邊的碎石與落葉被氣浪捲上半空。陸燬的手臂劇震,骨頭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整條手臂瞬間麻木,可是他借著反震向側一滑,肩胛下沉,以巒鬥體術的熊靠撞進霍擎胸口。沉悶的撞擊聲讓外骨骼的胸甲凹陷半寸,霍擎踉蹌半步,機械義眼紅光暴漲。

「有點力氣!」霍擎怒吼,另一隻手掄起動力鋸橫掃。鏈條高速旋轉,切開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叫。陸燼向後仰倒,背脊幾乎貼地,鏈條擦著鼻尖掠過,灼熱的機油濺在臉上。同一時間,小炭自側面躍起,幼熊的體重加上衝刺的動能,兩隻前掌重重拍在霍擎的膝關節外側。利爪勾進裝甲縫隙,火花四射,外骨骼發出刺耳的警報。

「小炭,拉開!」陳以晴的哨音劃破戰場。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穿透毒瘴的尖銳。纖細的身影跪在潭水與泥濘的交界,改裝獸醫防護服的多口袋背心已經空了一半,巴萊留下的止血粉與潭泥被她混在一起,手指在冰冷的水中快速攪動。星墜潭的水在她掌心泛起微弱的磷光,那是千年伏流水脈最純淨的力量。

半空中傳來異樣的嗡鳴。

起初只有一聲,隨後是十聲、百聲。夜雲被撕開,數十架通體灰白的無人機如鷹群般俯衝而下,機腹閃爍著企業聯合的徽記。每架無人機的旋翼都經過靜音處理,只有氣流被切開的細微顫動。為首的無人機投下一枚銀色信標,信標在空中炸開,無形的電磁脈衝如潮水般擴散。

沈鏡的聲音透過所有無人機的揚聲器同時響起,冷豔而清晰,帶著她一貫的優雅與精準。

「霍擎,你的玩具該安靜了。陸燼,抬頭。」

電磁脈衝掃過戰場,蝗旗軍的拼裝車隊瞬間癱瘓。半數卡車的引擎同時熄火,車頂的重機槍與瓦斯砲失去電力,駕駛艙內的儀表盤全部黑屏。穿戴輕型外骨骼的流寇們抱著頭顱慘叫,頭盔內的通訊器爆出刺耳的雜訊,關節處的伺服馬達卡死,原地跪倒。原本蔽日的鋼鐵洪流,在幾秒內變成一堆廢鐵。

霍擎的重型外骨骼發出沉重的過載嗡鳴,外層的電磁屏蔽勉強擋住脈衝,卻讓他的動作出現了零點幾秒的遲滯。陸燼抓住這零點幾秒,雙手扣住霍擎的手腕,腳跟為軸,腰部擰轉,以熊摔的技法試圖將這座鐵塔扳倒。肌肉與鋼鐵摩擦,陸燼的肩膀滲出血絲,霍擎的機械義眼瘋狂轉動。

「沈鏡!妳敢背叛企業聯合!」霍擎朝天咆哮,聲音因憤怒而扭曲,「妳把座標賣給我,現在又來幫這群野人!妳以為企業會放過妳嗎!」

高空中,一架較大的無人機緩緩降下高度,投射出沈鏡的全息影像。她依舊穿著那身灰白防護風衣,金絲眼鏡反射著戰火,指尖夾著的電子菸早已熄滅。她的語氣沒有波動,像在念一份報價單。

「霍擎,企業聯合從不忠於人,只忠於存活率。你帶來的灰潮母巢孢子樣本已經讓高牆堡壘的董事會重新計算風險。嘯風禁谷若毀了,星墜潭的抗體會跟著毀了,母巢十二天後爬上來,所有人都得死。我的合約已經轉讓給存活率更高的一方。」她轉向陳以晴,鏡片後的眼神首次出現裂痕,「陳以晴,配方已經發到妳的終端。星墜潭水三份,熊血一份,檜木嫩葉的汁液為引,灰潮孢子的反向酶在潭底的磷光菌裡。現場提煉,來得及救牠們。」

陳以晴抬頭,眼中淚光與火光交映。她一把扯開腰間的密封箱,將沈鏡無人機空投的微型離心管與試劑一把倒進潭水舀起的水窩中。纖細的手指在顫抖,卻異常穩定。

「少用妳那套交易的口氣說救命的事!」她對著全息影像吼道,聲音哽咽卻堅定,「牠們不是商品,是家人!陸燼,幫我爭取三十秒!」

陸燼聽見了。他的後背被霍擎一拳砸中,外骨骼的拳套擦過熊皮披肩,帶走一大片皮肉,鮮血瞬間染紅後背。劇痛讓他的魂鳴出現紊亂,小炭發出驚慌的嗚咽。可是陳以晴那句家人,讓他胸口那團野火燒得更旺。他在泥濘中翻滾半圈,雙掌拍地,借著潭水的濕滑貼地滑行,一把抱住霍擎的腳踝,將全身重量壓上去。

「三十秒,我給妳一輩子!」陸燼嘶吼,聲音已不似人類。

霍擎徹底被激怒。他雙臂的外骨骼同時進入超載模式,管線由暗紅轉為刺眼的橙紅,蒸氣如沸騰般噴發,力量在瞬間暴增一倍。他掙脫陸燼的束縛,一把抓住正欲繞後的小炭。幼熊胸前的金焰劇烈跳動,發出稚嫩卻兇狠的咆哮,利爪在霍擎臂甲上抓出數道白痕。霍擎獰笑,機械手指收緊,合金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絞殺聲。

喀嚓!

小炭的肩膀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鮮血如噴泉般灑入星墜潭。潭水瞬間被染紅,磷光被血色覆蓋。幼熊發出一聲淒厲到讓整座山谷都顫抖的哀鳴,V字白紋的光芒急速黯淡,金焰像被狂風吹熄。

「小炭——!!」陳以晴的哨音破碎,手中的試管差點掉入潭中。

陸燼的世界在那一聲哀鳴中靜止了。

灰潮爆發時同袍倒下的臉,巴萊・伊斯坦達在崩塌中將斷刀塞進他手中的溫度,七頭黑熊在毒氣中用身體護住幼崽的畫面,所有記憶在魂鳴中炸開。他的心跳不再是人類的心跳,而是與七頭黑熊、與整座活體山脈同頻的鼓動。岩、風、雷、森、雪、火,六頭成熊同時仰天長吼,連受傷的母熊岩壁也掙扎著站起,將頭顱抵在潭邊。

七道不同音色的怒吼脈衝不再是疊加,而是匯聚。

陸燼的雙眼燃起如山火般的光芒,瞳孔深處映出小炭染血的倒影。他胸口的野火不再隱燃,而是化為實質的氣焰自毛孔噴出,古銅色的肌膚下血管如熔岩般發亮。長期的陪伴、鮮血交換、生死與共積累的羈絆,在極致的憤怒與守護意志中徹底引爆。

他放開了所有防禦,放開了人類的理性,將自己完全交給了山與熊。

霍擎舉起超載的鋼鐵巨拳,拳峰周圍的空氣因高溫而扭曲,朝著陸燼的頭顱轟下。這一拳足以砸碎岩壁,足以將任何血肉之軀碾成肉泥。

陸燼沒有躲。

他抬起雙臂,以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堅定的熊抱姿態,迎向那隻鋼鐵巨拳。

拳與掌再次對撞。

這一次沒有衝擊波外放,所有的力量都被鎖在兩人之間。陸燼的雙腳深深陷入泥濘,小腿的肌肉繃到極限,骨頭發出密集的爆響,鮮血從鼻腔與嘴角溢出。可是他的雙掌穩穩托住了那隻足以開山的鐵拳,掌心的血肉被高溫燙得焦黑,卻沒有後退半寸。

在他身後,七頭黑熊的吼聲匯成一道金色的洪流,灌入他的脊背。地鳴與魂鳴在這一刻完全同步,整座嘯風禁谷的檜木林同時搖晃,星墜潭被血染紅的水面竟開始逆向旋轉,潭底的磷光菌如星辰般亮起。

沈鏡的全息影像微微仰頭,金絲眼鏡滑落半寸,露出一絲無法計算的震動。陳以晴抱著剛提煉完成的淡金色血清,跪在血水中,將藥劑按向小炭的傷口,淚水與潭水混在一起。

霍擎的機械義眼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亂碼。他的外骨骼發出超載極限的尖嘯,關節處迸出火花,卻無法再向前推進一寸。

血肉,扛住了鋼鐵。

野性,扛住了貪婪。

陸燼燃燒著雙眼,對著近在咫尺的霍擎,一字一句地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七頭黑熊的怒意。

「這座山,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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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巔峰戰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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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潭的水面被兩股巨力壓出一個完美的圓形凹陷,潭底千年堆積的磷光菌如星河倒捲,被七熊疊吼捲起的氣流硬生生掀向夜空。陸燼的雙掌托住霍擎超載的鋼鐵巨拳,血肉與合金之間迸出刺眼的火星,焦糊味混著血腥味直衝鼻腔。時間在這一刻被壓縮成一線,所有人的耳膜都被那沉悶的撞擊聲填滿,連四面刃壁垂落的古老藤蔓都在震動中瑟瑟抖落針葉。

霍擎的機械義眼瘋狂閃爍紅光,擴音器裡炸出不敢置信的嘶吼。重型外骨骼表層的液壓管線因過載而鼓脹,橙紅色的熱流沿著裝甲縫隙噴射,整個鋼鐵軀殼都在發出不堪負荷的尖嘯。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扭曲放大,像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擋住了?憑你這雙爛手?陸燼,你以為抱住鋼鐵就能抱住世界嗎!進化從來就是掠奪,弱的被吃的,強的活下來,你那套守護的廢話只會讓你們一起爛在泥裡!」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血從他的鼻腔與嘴角不斷溢出,小腿深陷泥濘,古銅色的皮膚下血管如熔岩脈絡般賁張,每一寸肌肉都在與合金的怪力對抗中顫抖。可是他的掌心沒有後退一寸,十指如熊爪般扣進拳套的接縫,指甲翻裂,鮮血滲進裝甲的紋路。

在他身後,七頭台灣黑熊同時人立而起。岩、風、雷、森、雪、火六頭成熊加上胸前金焰明滅的小炭,喉嚨深處滾動的低吼從分散匯聚,最後化為同一頻率的咆哮。鳳凰檜與紅檜的枝冠被聲浪掀動,落葉如暴雨般打在潭面,地鳴的節奏與熊群的心跳徹底同步,整座嘯風禁谷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在呼吸。

陳以晴跪在血染的潭水邊,改裝獸醫防護服的多口袋背心早已被血水與磷光浸透。她一手按住小炭撕裂的肩頭,一手將剛剛提煉完成的淡金色血清緩緩推入幼熊的血管。她的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僵硬,卻穩得像手術檯上的刀。

「小炭,撐住,聽見姊姊的哨音嗎?不要睡,媽媽們都在看著你。」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小炭發出痛苦卻倔強的嗚咽,原本黯淡的V字白紋在血清注入的瞬間微微回亮,幼熊用濕潤的鼻頭輕輕頂住她的手腕,像在回應,也像在借力。

半空中的無人機群仍在低鳴。沈鏡的全息影像懸浮在潭面上空,灰白防護風衣在氣浪中紋絲不動,金絲眼鏡反射著戰火與磷光。她的語氣依舊冷靜,像在播報一場交易的結算。

「霍擎,你的外骨骼動力核心溫度已經超過臨界,電磁屏蔽再撐十五秒就會崩潰。你把掠奪美化為進化,卻從來沒算過,當所有獵物都被你吃光,獵人還能吃什麼?」

霍擎狂笑,笑聲被擴音器放大得近乎刺耳。他猛地將超載的出力再推一檔,肩甲處的排氣孔噴出灼熱的白霧,鋼鐵巨拳竟又向前推進了半寸。陸燼的雙臂骨骼發出密集的爆響,熊皮披肩被高溫燙得捲曲,肩胛的舊疤在巨力下再次迸裂。

「少跟我談什麼永續!老子在灰蝕區見過人吃人,那才是真實!你們守著這潭水、守著這幾頭畜生,能守到什麼時候?十二天後新型孢子爬上來,這座谷照樣是死地,不如交給我提煉成血清賣個好價錢!」

陸燼抬起頭,燃著山火的雙眼直視那顆猩紅的機械義眼。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鋼鐵的尖嘯與熊吼,帶著岩石摩擦般的沙啞。那不是說給霍擎聽的,是說給自己、說給身後的七頭熊、說給已經倒在鹿角古道的老人聽的。

「巴萊說過,山還在,我們就還在。」

他一字一句,胸口的野火隨著每一個字向外噴湧。

「你把山當礦,把命當貨,所以你永遠聽不見地鳴。你說守護不是進化,那我告訴你,守護就是進化。人學會用爪子抱緊幼崽,熊學會把人類當成族人,這就是比你的鋼鐵更強的進化。」

語尾落下的瞬間,陸燼主動鬆開了對抗的架勢。他沒有推開那隻鐵拳,反而捨棄所有防禦,將胸膛徹底敞開,雙臂張開,像要擁抱一座崩塌的山。那是巒鬥體術最原始的起手,也是黑熊撲獵前最後的熊抱,沒有技巧,只有將生命交付出去的覺悟。

「小炭,岩,風,雷,森,雪,火——跟我一起!」

魂鳴在這一刻不再是單線的連結,而是以陸燼為核心向七頭黑熊同時炸開。長期的陪伴、鮮血交換、生死與共積累的羈絆,在極致的憤怒與守護意志中被徹底點燃。陸燼的神經彷彿被七道野性的洪流同時貫穿,視野被金色的光焰填滿,嗅覺、聽覺、觸覺全部與熊群重疊。

小炭第一個回應。幼熊胸前的V字白紋從黯淡轉為熾烈的金焰,掙脫陳以晴的懷抱,縱身躍向陸燼的背影。牠的吼聲稚嫩卻尖銳,像一把剛開鋒的刀。緊接著,體型如小山般的岩熊以頭槌頓地,風熊揚起前掌撕裂空氣,雷熊的咆哮帶著雷鳴般的震顫,森與雪同時刨地,火熊全身的毛髮在磷光中炸起。

七道吼聲不再是疊加,而是共鳴。七種意志——岩的沉穩、風的迅捷、雷的暴烈、森的繁茂、雪的寂靜、火的熾熱與王的稚嫩勇氣——全部灌入陸燼的脊背。他的喉嚨深處滾動起非人的低鳴,胸腔如風箱般鼓脹,古銅色的肌膚下金光流竄,染血的熊皮披肩無風自動。

霍擎感受到不對勁,機械義眼的讀數瘋狂跳動,動力核心的警報從黃轉紅。他想抽拳後撤,卻發現自己的拳頭被陸燼以血肉死死抱住,熊抱的絞殺力竟讓合金關節發出變形的呻吟。

「裝神弄鬼!給我死!」霍擎怒吼,另一隻超載的鐵拳掄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砸向陸燼的太陽穴。這一拳若是砸實,足以將頭骨連同岩石一起粉碎。

陸燼沒有閃躲。他抱著那隻鋼鐵巨拳,將頭顱主動迎向第二拳,同時將積蓄到極限的氣息從丹田、從心臟、從與七熊相連的魂鳴深處,一口氣引爆。

那不是吼叫,那是戰吼。

巔峰的戰吼。

「吼——!!!」

人與七熊的聲音在同一瞬間重疊,化為一道實質的金色衝擊波,以星墜潭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裂。聲浪先是低沉如地鳴鼓動,隨後拔高成撕裂夜幕的尖嘯,最後化為讓空氣本身都在震顫的怒潮。千年檜木母林的枝葉被齊齊向外掀翻,潭水被硬生生壓出數公尺高的環形水牆,懸浮的無人機群如被無形巨手拍中,瞬間東倒西歪。

首當其衝的霍擎,其重型外骨骼的正面裝甲在聲浪中寸寸龜裂。怒吼脈衝不是單純的聲波,而是魂鳴共鳴引動的地鳴,是整座中央山脈透過七頭守護靈獸發出的咆哮。液壓管線接連爆裂,橙紅的熱油如血般噴濺,動力核心的外殼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內部的聚變爐發出垂死的哀鳴。

「不可能——這是什麼——」霍擎的聲音在脈衝中被碾碎,機械義眼的紅光劇烈閃爍後徹底熄滅。他引以為傲的進化鋼鐵,在最原始的野性面前,像紙糊的玩具般瓦解。

衝擊波並未停歇。金色的氣浪掃過潭岸,掃過那些被毒氣彈污染的泥濘,掃過空中仍在飄浮的灰潮孢子。孢子狀的灰色菌霧在接觸到脈衝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被烈陽照射的薄霧,成片成片地被淨化、被震碎、被星墜潭重新翻湧的磷光吞沒。原本窒息的毒瘴在吼聲中被徹底撕開,清新的檜木香與冰涼的水氣重新灌入每個人的肺腑。

小炭站在聲浪的最前沿,幼小的身軀被金光包裹,肩頭的傷口竟在脈衝的洗禮下止住了奔流的血,V字白紋亮得如同一團燃燒的小太陽。牠仰頭,與陸燼一起發出那道響徹整個中央山脈的長嘯,稚嫩與雄渾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陸燼的熊抱在脈衝達到頂峰時化為絞殺。他借著聲浪震碎裝甲的瞬間,腰部擰轉,肩胛下沉,以巒鬥體術中最沉重的熊摔將霍擎整具鋼鐵之軀掄起。失去動力的外骨骼此刻重如廢鐵,霍擎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卻無法阻止自己被狠狠摜向星墜潭中央。

轟隆——!

水柱沖天而起,霍擎連同碎裂的外骨骼一起砸入潭心。千年伏流水的冰寒瞬間灌入裝甲的裂縫,高溫的核心遇冷發出淒厲的炸裂聲,蒸氣與磷光混在一起,將那座鋼鐵巨塔徹底吞沒。他在水中掙扎,想要扳動早已失靈的噴射裝置,卻只抓起一手淤泥與破碎的線路。

岸上的蝗旗軍目睹這一幕,士氣在頃刻間崩潰。原本依賴外骨骼與重機槍作威作福的流寇們,看見首領如廢鐵般沉入潭底,又被那道金色的怒吼脈衝震得耳膜出血、頭盔內的通訊器全部爆裂,紛紛丟棄武器,連滾帶爬地衝向被炸開的熊喉缺口。拼裝卡車被拋在泥濘中,動力鋸被扔進火堆,沒有人再敢回頭看那座發光的潭與那個站在潭邊、渾身浴血卻如山神般屹立的男人。

沈鏡的全息影像微微俯身,金絲眼鏡滑落半寸,露出一雙真正動搖的眼睛。她輕聲對著仍跪在潭邊的陳以晴說,語氣第一次沒有價碼。

「陳以晴,妳的血清有效,孢子濃度正在下降。企業聯合的轟炸機已經轉向,再過十分鐘就能抵達母巢座標。這次,不收費。」

陳以晴沒有抬頭,只是緊緊抱住蹭過來的小炭,將臉埋進幼熊溫熱而帶著血味的毛皮裡,眼淚終於決堤。她身後的六頭成熊緩緩圍攏,用巨大的頭顱輕輕拱著陸燼的後背,發出溫柔的呼嚕聲,像在為歸來的家人慶祝。

陸燼站在潭水齊膝的地方,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雙眼中的山火慢慢收斂,卻沒有熄滅。他低頭看著潭中倒映的自己——破爛的巡山制服、染血的熊皮、遍佈裂口的雙手,以及身後七頭黑熊金色的倒影。地鳴重新變得平穩而有力,從刃壁深處傳來,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安穩地跳動。

他知道,這一吼震碎的不只是鋼鐵,還有籠罩在這座島嶼上空二十年的恐懼。野性以最壯烈的方式證明了自己不是落後的象徵,而是比貪婪更堅韌的未來。

夜風穿過被淨化的谷地,帶來檜木母林深處的清香。遠方的刃壁之上,或許還有殘存的流寇,或許還有未散的灰霧,但在這一刻,嘯風禁谷重新成為聖域。陸燼伸出手,輕輕按在小炭溫熱的頭頂,輕聲說。

「回家了。」

七頭黑熊同時低吼回應,聲音不再是戰吼,而是回家的歌。星墜潭的磷光如星辰般溫柔地包裹住他們,將血與火的戰場,重新染回安寧的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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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山還在,我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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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子時四刻之後落下來的。

不是灰潮那種帶著鐵鏽與腐菌味的黏稠霧雨,是乾淨的雨。起初只是刃壁頂端的雲層輕輕顫了一下,隨後一滴、兩滴,砸在星墜潭仍殘留餘溫的磷光水面上,濺起細小的銀色圓紋。陸燼站在齊膝深的潭水裡沒有動,任由雨水打在染血的熊皮披肩上,沖刷掉肩胛迸裂處結塊的血痂,也沖刷掉外骨骼炸裂後殘留在空氣裡的焦油味。

他抬起頭,看見夜空裂開了。

二十年來,低海拔的灰蝕區永遠罩著一層黃灰色的菌霧濾鏡,連中央山脈主脊的淨域上空,也總是飄著淡淡的灰絮,像是天空得了肺病。那一刻,被七重疊吼震碎的雲層背後,露出了久違的星空。中央山脈的稜線在星光下清晰如刀刻,雨水順著千年檜木的針葉往下滴,滴在焦黑的拼裝卡車殘骸上,發出輕脆的聲響。

小炭先叫了一聲。幼熊胸前的V字白紋還維持著淡淡的金焰,肩頭撕裂的傷口已經被陳以晴以潭泥與止血粉暫時封住,牠用沒有受傷的那隻前掌撥了一下水面,似乎對這種不帶刺痛感的雨感到新奇,隨後把濕透的腦袋用力甩向陸燼,細小的水珠灑了陸燼滿臉。

陸燼伸出手,按在小炭溫熱的頭頂。魂鳴的連結已經從戰時的熾熱奔騰轉為平穩的低鳴,像是一條溫暖的河在兩顆心臟之間緩緩流動。牠的鼻頭涼涼的,帶著雨水的氣味,還有淡淡的血清藥味。

「乾淨的。」陸燼低聲說,聲音沙啞,卻不再是吼叫時的撕裂感。「小炭,闻聞看,沒有灰味了。」

小炭發出稚嫩的嗚嗚聲,把鼻子湊近雨幕,用力吸了一口,隨後整個身體都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溫柔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尾巴。

岸邊傳來陳以晴的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卻故意裝得兇巴巴的。

「陸燼,你還泡在水裡做什麼?以為自己是檜木可以行光合作用嗎?小炭的傷口才剛止血,你想讓牠的肩膀泡到發爛是不是?給我上來!」

她跪在潭邊的多口袋背心早已分不清是血水還是雨水,及肩的褐色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臉上的曬斑在雨水的沖刷下反而更明顯。她一手提著密封的醫療箱,一手還緊緊攥著那支已經空了的淡金色血清針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六頭成熊安靜地圍在她身後,岩熊巨大的頭顱低垂,讓雨水順著牠厚實的毛皮往下流,風熊則用鼻子輕輕拱著陳以晴的後背,像是在安慰。

陸燼沒有反駁,只是彎腰將小炭輕輕抱起。幼熊雖然已經快要半人高,體重卻依舊沉得像一袋濕透的檜木種子,牠把頭靠在陸燼破爛的巡山制服胸口,呼出的熱氣噴在陸燼頸側的熊爪疤上。陸燼一步一步走出星墜潭,每一步都讓潭底的磷光菌盪起一圈圈光紋,雨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膚往下流,沖刷出底下無數細小的刮痕。

半空中,一道淡藍色的光點穿透雨幕,無聲地懸停。沈鏡的全息投影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沾著細細的水珠,灰白防護風衣的衣襬在真實的山風中紋絲不動,只有投影邊緣偶爾閃過一絲雜訊。她手中的電子菸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尖。

「雨水酸鹼值六點五,孢子殘留濃度每立方公尺零點三個單位,已經低於致病閾值。」沈鏡的聲音依舊精準,帶著企業聯合首席資源仲介特有的冷靜報數腔調,卻在尾音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三分十七秒前,企業聯合三架高空轟炸機依照我重新校正的座標,對南投縣境內低海拔灰潮母巢進行覆蓋式燃燒彈投放。母巢核心溫度瞬間超過一千度,菌絲網路活性歸零。衛星熱成像顯示,灰潮的脈動停止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戰場,掃過那些被丟棄的外骨骼與拼裝卡車,最後落在陸燼懷裡的小炭身上。

「霍擎的車隊本來是母巢最外層的生物屏障,他們被你們卡在熊喉動彈不得,母巢等於失去了最後一層活體防線。我只是把原本要投在嘯風禁谷的彈藥,轉了個彎。」

陳以晴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所以你真的做了?你把企業聯合的轟炸機騙去炸母巢?那群高牆裡的人不是只想把黑熊血清當成期貨在賣嗎?」

沈鏡輕輕推了一下眼鏡,動作優雅,卻掩不住指尖的微顫。

「企業聯合從來只相信價碼。」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報價單。「我告訴董事會,嘯風禁谷的星墜潭伏流水如果被霍擎那種掠奪者污染,抗體血清的純度會下降四成,長期收益會蒸發。如果先摧毀母巢,讓淨域擴張,星墜潭就能成為可持續量產的抗體活水庫。他們算完帳,覺得後者比較划算。」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沒有算計的笑。

「當然,我沒有告訴他們,陸燼已經讓陳小姐把完整的噬菌抗體配方,用無線電廣播給了所有還能接收到的山區聚落與離島電台。也沒有告訴他們,我已經把無人機群的物資箱密碼全部公開。從今天起,抗體血清不再是商品。」

陳以晴愣住了,隨即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你這個女人,講話一定要繞三個彎嗎?直接說你倒戈不就好了。」

「倒戈是情緒化的詞彙。」沈鏡淡淡回道,卻朝陳以晴微微頷首。「我比較喜歡稱之為修正投資組合。把籌碼從鋼鐵那邊,移到會呼吸的這邊。」

陸燼沒有加入她們的對話。他抱著小炭,走到檜木母林深處。那裡有一塊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平緩岩面,巴萊・伊斯坦達就安靜地躺在那裡。老獵人的銀白長髮已經被雨水打濕,整齊地束在腦後,身上蓋著他那件織布披肩與獸皮獵裝,手中還握著那把祖傳的獵刀。他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卻在雨中顯得異常平和,彷彿只是睡著了。

在鹿角古道崩塌的那一天,陸燼與陳以晴只來得及將他抱回,卻沒能讓他在最後一刻真正入土。戰火來得太快,他們只能讓老人暫時躺在檜木的庇護下,等待雨停。

「巴萊爺爺。」陳以晴跟了過來,聲音輕了下來。「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陸燼單膝跪下,將小炭輕輕放在一旁。小炭似乎明白了什麼,牠沒有吵鬧,只是用鼻頭輕輕碰了一下老獵人冰涼的手背,發出低低的嗚咽。六頭成熊也跟了過來,牠們圍成一個半圓,人立而起的巨大身軀在雨中像六座溫柔的小山,齊齊發出低沉而綿長的呼嚕聲,那聲音與地鳴的頻率隱隱重疊。

沈鏡的全息投影也飄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岩面邊緣,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場無聲的致意。

陸燼用手刨開檜木根系間鬆軟而帶著腐植香氣的黑土。他的雙手早已佈滿裂口,指甲翻裂,但在觸碰到泥土時,動作卻輕柔得像在觸碰幼熊的傷口。陳以晴也跪下來幫忙,她的多口袋背心裡還留著巴萊生前最後交給她的止血粉與潭泥,此刻混著雨水,成了最溫暖的送行之物。

「巴萊說,獵人死後要回到檜木的根裡,這樣靈魂才會順著地鳴回到祖靈的祭場。」陸燼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泥土聽的。「他說山還在,我們就還在。」

他將老獵人輕輕抱起,放入那個不深卻足夠溫暖的土坑。巴萊的獵刀被放在他的胸口,刀尖指向中央山脈主脊的方向。陳以晴將一小撮星墜潭的磷光菌與幾片新鮮的檜木針葉灑在他的織布披肩上,沈鏡則從全息投影的資源箱中,投射出一枚小小的、刻著企業聯合標誌卻已經被她親手刮花的銀色徽章,輕輕放在坑邊。

「算是利息。」沈鏡輕聲說。「他用一條古道的崩塌,換了一整座谷地的活路。這筆帳,企業聯合欠他。」

泥土一捧一捧地覆蓋上去,雨水讓泥土變得沉重,卻也讓每一捧土都帶著檜木的香氣。小炭用沒有受傷的前掌幫忙撥土,岩熊則用寬大的熊掌輕輕拍實。沒有墓碑,只有一株被陸燼親手折下的檜木幼苗,被種在新墳的頂端。雨水打在幼苗鮮綠的針葉上,晶瑩剔透。

做完這一切,陸燼坐在新墳旁的岩石上,任由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陳以晴挨著他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還帶著體溫的鋁製飯盒。那是她在戰前夜用最後一點糙米與檜木燻肉煮的熱粥,一直藏在醫療箱底層,用自己的體溫焐著。

「喏,毒舌獸醫的特別服務。」她把飯盒硬塞進陸燼手裡,嘴上依舊不饒人。「剛剛幫小炭縫肩膀的時候,你縫合線打結的手法像在綁鞋帶,我都看不下去了。吃點東西,別等一下魂鳴又不穩,直接暈在你最敬愛的巴萊爺爺墳前,那才丟臉。」

陸燼接過飯盒,鋁盒的餘溫透過破爛的手套傳進掌心。粥很稠,混著燻肉的油脂與檜木的煙燻味,熱氣在雨中化作一團白霧。他舀起一勺,先餵給靠在腿邊的小炭,幼熊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燙得輕輕哼了一聲,卻還是把整勺粥都捲進嘴裡。

「好吃嗎?」陳以晴看著小炭,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眼角的淚痕被雨水沖淡。「好吃就多吃一點,姊姊以後每天煮給你吃,才不會讓你跟著某個只會用熊抱解決問題的笨蛋餓肚子。」

沈鏡看著這一幕,全息影像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柔。「陳小姐,妳的廣播已經有回應了。玉山排雲山莊的殘存巡山站、能高越嶺的布農聚落,還有蘭嶼與綠島的離島電台,都收到了妳的配方。他們問,能不能用星墜潭的水作為母液稀釋。」

陳以晴立刻抬起頭,獸醫的專注瞬間壓過了疲憊。「可以,但要控制比例。星墜潭的伏流水本身就有淨化作用,直接飲用也能抑制輕度感染。我等一下就把稀釋比例與保存方式用無人機的頻道再發一次。沈鏡,妳能幫我把無人機的載重改成運送抗體嗎?企業聯合的高牆不是有冷鏈運輸車嗎?」

「已經在改了。」沈鏡點頭,指尖在虛空中輕輕滑動,一連串只有她看得懂的參數在雨中閃爍。「我讓工程師把原本用來運送基因樣本的冷鏈箱,改成恆溫抗體箱。第一批五百劑,明天黎明前就能用無人機送往離島。這次不收費,也不記帳。」

陸燼安靜地聽著她們的對話,舀起第二勺粥放進自己嘴裡。米粒在舌尖化開,帶著久違的踏實感。戰鬥時的金色脈衝早已褪去,胸口那團野火也重新收斂為溫暖的餘燼,但魂鳴的連結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他能感覺到岩熊沉穩的心跳,風熊輕盈的呼吸,雷熊喉嚨裡偶爾滾動的雷鳴,還有小炭靠在腿邊、帶著痛楚卻安心的微弱嗚咽。

雨漸漸小了,變成細細的霧絲。七頭台灣黑熊從檜木母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牠們的毛皮被雨水洗得發亮,原本沾滿血污與毒瘴的毛髮重新變得濃密而有光澤。岩熊帶頭,牠用鼻子蹭了蹭新墳前的檜木幼苗,隨後仰起頭,發出一聲低沉而溫柔的吼聲。那吼聲不再是震碎岩石的戰吼,而是像搖籃曲一樣的呼喚。

其餘的熊也跟著低吼起來,聲音在淨化後的谷地中層層迴盪。小炭掙扎著站起來,牠的肩傷還在隱隱作痛,卻還是努力地挺起胸口,胸前的V字白紋在雨後的微光中穩定地燃著,像一盞小小的燈。牠回頭看了一眼陸燼,像是在徵求同意,陸燼輕輕點了點頭。

七頭熊便一起朝著星墜潭的方向奔跑起來。牠們穿過被沖刷乾淨的草甸,穿過重新挺直的檜木林,巨大的熊掌踩在鬆軟的泥土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森熊在奔跑中故意用身體輕輕撞了一下雪熊,雪熊則回頭用鼻子頂牠,兩頭成熊在雨霧中打鬧起來,發出呼嚕呼嚕的笑聲。小炭跟在最後,努力跟上媽媽們的腳步,雖然一瘸一拐,卻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

陳以晴看得入迷,下意識地靠在陸燼肩頭。「你看,牠們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不。」陸燼輕聲說,目光跟隨著熊群,直到牠們的身影消失在磷光蕩漾的潭水邊。「是比二十年前更好。以前我們只是在保育牠們,現在是牠們在教我們怎麼活。」

沈鏡的全息投影在雨霧中漸漸變得透明,顯然是電力即將耗盡。「我得回去了。高牆裡還有一堆文件要銷毀,還有一群董事要安撫。」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優雅而帶著價碼的腔調,卻在最後補了一句。「陸燼,陳以晴,下次交易,我會帶真正的咖啡來。不是合成的那種。」

「記得帶糖。」陳以晴立刻回嘴,卻是笑著的。「某人喝黑咖啡會皺眉皺得像檜木樹皮一樣。」

沈鏡輕笑一聲,投影如星光般散去,只留下一架小小的、裝滿抗體冷鏈箱的無人機,靜靜懸停在檜木枝頭,像一隻安靜的守護鳥。

陸燼站起身,將空了的飯盒還給陳以晴,隨後抱起已經累得打瞌睡的小炭。幼熊的呼吸平穩,溫熱的身體在雨後的涼意中像一個小暖爐。他沿著刃壁的古老小徑往上走,陳以晴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醫療箱,另一隻手輕輕牽住小炭沒有受傷的前掌。

走到刃壁的最高處,風變大了。雨已經停了,雲層徹底散開,露出整片銀河。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嘯風禁谷,星墜潭像一顆被雨水洗亮的眼睛,檜木母林在星光下如墨綠色的海洋,七頭黑熊的身影在林間若隱若現,偶爾傳來一兩聲溫柔的低吼。

更遠的地方,中央山脈的稜線在夜色中連綿起伏,地鳴的聲音透過腳下的岩石傳來,不再是戰時的激昂與虛弱,而是平穩、有力、像是大地在深沉呼吸的鼓動。那鼓動與懷中小炭的心跳,與身後陳以晴輕輕的腳步聲,與遠方無人機的低鳴,全部重疊在一起。

陸燼閉上眼睛,讓魂鳴的感知完全敞開。他聽見了風穿過檜木針葉的聲音,聽見了伏流水在岩層深處流淌的聲音,聽見了熊群在繁衍與奔跑中延續的生命聲,也聽見了自己胸口那團野火安靜燃燒的聲音。

陳以晴在他身邊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安寧。「陸燼,你在聽什麼?」

陸燼睜開眼,古銅色的臉龐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眼底倒映著整片山脈的輪廓。他沒有用華麗的詞彙,只是像巴萊曾經教過他的那樣,用最簡單的話回答。

「聽山還在。」他說,隨後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住小炭溫熱的額頭,感受著那穩定的魂鳴共鳴。「山還在,我們就在。」

夜風穿過刃壁,帶來檜木與雨後泥土的清香。七頭黑熊的低吼從谷底溫柔地傳來,與地鳴一起,組成了一首沒有終點的歌。守護從未結束,但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孤獨地在黑暗中抵擋鋼鐵的守熊人,而是在星光與雨後的淨土上,陪著山一起呼吸、一起活下去的家人。

而雨後的星空下,新的檜木幼苗正在巴萊的墳前悄悄挺起枝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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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陸燼
陸燼 主角

沉默寡言,執拗如山,信仰以行動取代言語。外冷內熱,對黑熊溫柔如父,對敵人冷酷如刃,燃燒著近乎自毀的守護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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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晴
陳以晴 夥伴

外柔內剛,善良卻不軟弱,兼具獸醫的悲憫與末世韌性。嘴上毒舌吐槽陸燼的蠻幹,行動上卻永遠擋在他身前守護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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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萊・伊斯坦達
巴萊・伊斯坦達 導師

寡言睿智,信仰山林祖靈,幽默而嚴厲。視陸燼如子,將千年狩獵智慧傾囊相授,總在關鍵時刻以古老諺語點醒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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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擎
霍擎 反派

殘暴貪婪,信奉弱肉強食,狂熱而狡詐。將掠奪美化為進化,享受以恐懼統治他人,視黑熊為可提煉的資源,毫無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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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鏡
沈鏡 配角

理性至上,精於計算,言語優雅卻句句帶價碼。看似冷漠無情,實則在末世維持脆弱中立,相信交易能帶來秩序,內心仍有良知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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