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灰潮封島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玉山主峰的風向變了。
陸燼站在玉山保育站的觀測平台上,手扶著被露水浸得發黑的木欄,抬頭望向北方。原本應該是深藍色的破曉天空,此刻被一種不該出現的灰色覆蓋。那不是雲,是浪。由無數肉眼難辨的孢子菌絲糾結而成的灰色浪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嘉義平原的方向翻湧而來,吞噬星光,吞噬稜線,吞噬一切輪廓。風裡帶來一股久違的腥甜味,像是腐爛的稻草混雜著鐵鏽,那是灰潮的味道。
他腳下的對講機滋滋作響,保育署的緊急頻道已經炸開。
「警告!警告!這是方舟政府中央氣象署發布的最高級別灰蝕警報!灰潮第三次大規模爆發已確認,菌霧濃度突破臨界值,低海拔地區將在三小時內完全封鎖!重複,所有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據點人員,立即放棄所有物資與觀測任務,沿東部撤離路線向花蓮、台東離島轉移!這是強制撤離令!不是演習!」
廣播的聲音尖銳而扭曲,透過老舊的喇叭撕裂了山間的寂靜。那聲音來自台北殘存的方舟政府,一個早已退守到澎湖與蘭嶼的空殼政權,如今只能用無線電波假裝自己還統治著這座島嶼。
陸燼沒有動。他身上的巡山員制服已經三年沒有換過,墨綠色的布料洗到發白,袖口磨破,露出底下結實的小臂。胸前掛著的保育署臂章被山火燻黑了一半,熊皮披肩在風中抖動,那是三年前一頭被灰潮扭曲的老熊死後,他親手剝下為其覆蓋的裹屍布,如今成了他的披風。他的臉龐如刀削的岩石,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細小的刮痕與一道從左眉延伸到顴骨的熊爪疤痕,眼神沉得像星墜潭底的石頭。
他低下頭,看向山腳。那裡本該是燈火點點的台中與南投盆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翻滾的灰海。菌霧像活物一樣蠕動,低沉的嗡鳴聲即使隔著數十公里也能隱約傳來。他知道那嗡鳴是什麼,是無數菌絲在空氣中碰撞、繁殖、改寫基因的聲音。二十年前第一波灰潮登陸時,人們以為只是異常的霾害,直到那些吸入孢子的人開始咳出灰色的絨毛,直到平原的野狗長出第二排獠牙,直到稻田裡的稻穗化為絞殺農夫的荊棘。
對講機裡,頻道切換,傳來他直屬長官周隊長嘶啞的吼聲。
「陸燼!陸燼你還在玉山站對不對?聽到立刻回覆!混帳東西,你聾了嗎!」
周隊長的聲音背景充滿雜音與尖叫,還有車輛引擎瘋狂空轉的轟鳴,顯然他正在撤離的車隊上。
「我在。」陸燼按下通話鍵,聲音低沉,沒有起伏。
「在就好!在就給老子立刻滾下來!方舟的船只在東海岸等十二小時,超過時間就不等了!你那個破保育站已經被標記為灰蝕區,衛星圖上已經黑了!聽懂沒有,黑了!」周隊長的吼聲帶著哭腔,「別管那些畜生了!那些熊救不活的!上面已經下達最終指令,所有高山據點的生物樣本一律放棄,人員優先!你帶著牠們是死路一條,帶不出去的!」
陸燼握著對講機的手,指節收緊,骨節發白。
觀測平台下方,保育站後方的育幼洞窟裡,傳來不安的低鳴。那聲音細小、顫抖,卻像針一樣刺進他的耳膜。
七頭。
全台灣最後的七頭純血台灣黑熊。
最大的母熊叫做岩壁,肩高近一百八十公分,卻因為長期缺乏食物而瘦得皮包骨,此刻正用龐大的身軀擋在洞口,試圖用自己的影子遮住透進來的灰色天光。牠身後,六頭或大或小的身影擠在一起,最年幼的那頭雄性幼熊,全身漆黑如炭,只有胸口的V字白紋像是雪地裡的一道月痕,牠是小炭。牠們的鼻子不斷抽動,已經嗅到了風中那股死亡的甜腥味,喉嚨裡發出嗚咽,本能地往陸燼的方向靠。
二十年的灰潮,將低地的熊全部變成了狂暴的灰化獸,只有這些在高海拔檜木林中被他以命相護的七頭,還保持著純淨的血脈。牠們的心跳,是這座山脈最後的鼓聲。
「周隊。」陸燼開口,聲音被風吹散,卻異常清晰,「三年前你叫我撤,我留下來了。兩年前你叫我把岩壁的崽子交給企業聯合去做實驗,我沒給。今天,你要我把牠們丟在這裡,讓菌霧把牠們變成怪物,再讓牠們被活活憋死在洞裡?」
「陸燼!你他媽的瘋了!那是命令!那是七頭熊跟你一條命的差別!你以為你是誰?山神嗎!」對講機那頭傳來拍打方向盤的巨響,「你守得住嗎?你拿什麼守?一把破斧頭嗎!平原已經沒了!你看看山下!台中、彰化、雲林,三小時!三小時內全部淪陷!通訊頻道裡全是求救聲,你聽不到嗎!」
陸燼當然聽得到。他將對講機的音量轉大,於是整個山頭都充斥著來自低地的絕望合唱。
「救命!這裡是埔里!菌霧滲進地下室了!我的孩子在咳血!誰來救我們!」
「南投醫院呼叫任何單位!氧氣不夠了!病人的肺裡長出東西了!天啊,那是什麼!」
「我們被困在國道六號上!車子發不動!霧裡有東西在敲車窗!不要——啊——!」
一聲聲求救,隨後被尖叫與菌絲增生的滋滋聲取代,最後化為死寂。每一個頻道,都在上演滅絕。那不是撤離,是棄守。是將半個台灣直接抹去,將數百萬來不及逃上高山的人,連同土地一起獻給灰潮。
陸燼閉上眼睛。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也是這樣站在同樣的位置,聽著同袍的求救聲逐漸消失在灰霧裡。他抗命留了下來,因為他看見一頭母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幼崽,死也不肯離開檜木林。那一刻他明白,有些東西比命令更重。
他睜開眼,眼底的野火被徹底點燃。
「周隊,保重。」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手指用力,將對講機的電池狠狠摳出,隨手扔下懸崖。滋滋的電流聲戛然而止,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了。只剩下風聲,灰潮翻滾的悶響,以及洞窟裡七頭黑熊無助的嗚鳴。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行動,就是他的誓言。
他轉身,大步走回保育站。木屋的牆壁上掛著他的全套家當,一把染血的登山斧,斧刃上崩了好幾個口子,卻被他磨得發亮;一捆登山繩;一個裝著最後半袋鹽與止血草藥的帆布包。他將斧頭背到背上,繩子纏在腰間,然後走到洞窟前。
岩壁抬起頭,那雙屬於野獸的眼睛裡,竟流露出近乎人類的哀求與信任。小炭從母熊身後鑽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到陸燼腳邊,用頭去蹭他破舊的褲管,胸前的V字白紋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弱地閃了一下。
陸燼蹲下身,魁梧如熊的身軀與幼小的黑熊平視。他伸出佈滿厚繭與舊疤的大手,輕輕覆蓋在小炭的頭頂。溫熱的、粗糙的觸感讓小炭的顫抖稍稍平息。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溫柔得像對自己的孩子,「山還在,我們就在。」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那裡是中央山脈的主脊,在衛星地圖上,那是一條被標記為黑色禁區的死亡稜線。但在老巡山員的口耳相傳中,那裡有一個地方,叫做嘯風禁谷。那是全台檜木母林的起源地,四面皆是垂直落差近千公尺的刃壁,只有一條名為熊喉的裂縫可以進入。傳說那裡的地磁異常,能讓古老的檜木林自己呼吸,淨化一切外來的菌霧。那裡有全台最後的純淨伏流水,星墜潭。那是方舟,也是墳場。
從玉山到嘯風禁谷,直線距離三十公里,但中間隔著正在閉合的灰潮封鎖線,以及無數已經異變的山林。官方的地圖上,那條路已經被劃上了骷髏頭。
去,就是九死一生。留,就是十死無生。
陸燼將帆布包甩上肩頭,斧柄在岩壁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走了。」他對著七頭黑熊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咆哮的呼喚。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是這三年來他與牠們在無數個夜晚共同呼吸時學會的喉音。
岩壁第一個回應,牠站起身,抖落身上的枯葉,發出一聲渾厚的低吼。其餘六頭黑熊紛紛起身,圍繞在陸燼身邊。牠們不再是被保護的對象,牠們是他的族群,他的家人,他的軍隊。
一人七熊,站在即將被灰色吞噬的保育站前,身後是徹底化為死域的低地平原,前方是翻滾而來的菌霧海嘯與未知的活體山脈。陸燼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他守了十年的木屋,然後頭也不回,邁開腳步,朝著那道正在閉合的灰色裂縫,衝了過去。
他的背影如同一塊逆流而上的頑石,撞向末日的潮水。
灰潮的第一次浪頭,已經拍上了玉山南麓的森林,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上灰斑,枝葉捲曲。封鎖線,正在他眼前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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