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的走音安可
台北的雨下得很安靜。
不是那種打在鐵皮屋頂上會叮叮咚咚的雨,是靜潮之後才有的雨。沒有車輛的喇叭聲去切開它,沒有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的迎賓聲去迎接它,就只是很單純地落下來,落在沒人打理的騎樓磁磚上,落在捷運站已經不再發光的路線圖上,然後慢慢滲進城市的縫隙裡。
陳暮星站在REVOLVER的舞台上,覺得自己聽見了雨滲進水泥的聲音。
這間在公館河堤邊的地下展演空間,三年前每個週五晚上都會擠滿一百多人,空氣裡全是汗味、啤酒味跟音箱過熱的塑膠味。那個時候只要把吉他接上效果器,踩下破音踏板,整個世界就會跟著震動。現在效果器早就壞了,電池漏液,螢幕黑掉,陳暮星試過用自己的手去拍音箱,什麼反應也沒有。牆上的海報還貼著,一張疊著一張,最上面那張是他們樂團暮色信號的巡演海報,陳暮星跟阿哲兩個人背對背站著,底下印著售票資訊跟QR碼,QR碼已經褪色到掃不出來了。
觀眾席是空的。
三十張黑色的摺疊椅,一張都沒有坐人。吧檯的燈沒開,老闆阿國坐在吧檯後面擦杯子,其實杯子早就擦乾淨了,他只是沒事做,找個事情讓手有地方放。
「要唱哪一首?」阿國問他,沒有抬頭。
「最後一首吧。」陳暮星說。他把背上那把破吉他抱到胸前。
這把吉他的琴身是合板木,側邊被海風跟汗水侵蝕出一塊白白的痕跡,拾音器已經拆掉了,因為裝著也沒用。面板上貼滿了貼紙,有的是以前樂迷送的,有的是自己在巡迴時從各地車站撕下來的車票,還有小朋友用蠟筆畫的星星,邊角都捲起來,顏色被太陽曬到變淡。琴頭的弦鈕有一個是歪的,怎麼調都調不準,每次彈到高音的地方就會自己往下滑半個音,陳暮星已經放棄去修它了。
他彈了一個G和弦。
聲音悶悶的,帶著木頭受潮的鼻音,走音了。但在這個沒有冷氣運轉聲、沒有手機震動聲的地下室裡,那個走音的G和弦顯得特別清楚,一直飄到後面的磚牆再彈回來。
他開始唱歌。
唱的是暮色信號還沒解散前寫的歌,叫做安可。那個時候他們總把這首歌放在最後,因為副歌有一個很長的高音,陳暮星每次唱到那裡都會把麥克風指向觀眾,讓大家一起喊。現在沒有麥克風,也沒有觀眾,只能聽見他自己的聲音,沙沙的,有點啞,像是喉嚨裡卡著這三年的灰塵。
「再唱一遍吧,把燈打開吧——」他唱著,眼睛看著空蕩蕩的椅子。有一瞬間他真的以為看見了人,看見前排那個總是穿著團T的女生跟著節拍點頭,看見阿哲在舞台側邊抱著貝斯對他笑,露出虎牙。可是眨個眼,就又只剩下灰色的椅子跟牆壁上的水漬。
阿國沒有跟著唱,也沒有鼓掌。他只是把杯子放下,輕輕拍了兩下手,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麼。
「很好聽。」阿國說。「跟以前一樣好聽。」
陳暮星笑了笑,把吉他放下。他的手指有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久沒有這樣完整的唱完一首歌,手指按弦按到發疼。
「阿國,你這裡真的要收了嗎?」
「不收要幹嘛。」阿國把抹布疊好。「靜潮第一年還有人來,坐在這裡聊天,說等通訊恢復了就要辦更大場的。第二年就只剩下你跟阿哲會來練團。今年,唉,連電都供不穩,冰箱也壞了,啤酒都變溫的,誰要來。」他看了陳暮星一眼。「你要去東部了喔?」
陳暮星點頭,從丹寧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張硬硬的紙片。那是一張短波明信片,紙質很厚,有點像以前明信片會用的那種再生紙,上面印著花蓮短波電台的呼號跟頻率,手寫的字已經有點暈開。
字是阿哲寫的。阿哲的字很醜,永遠都像國中男生。
「暮星,我到浪聲了。這裡有海,有很亮的星星,收音機可以收到台北的廣播,但是我傳不回去。不要等我,你也來吧。台十一線,一百二十公里處,舊加油站。」後面畫了一個很潦草的貝斯跟一個笑臉。日期是八個月前。
八個月,對於現在的西部來說就是一輩子。西部到東部的公路客運早就停了,鐵路只剩下早上跟傍晚各一班區間車,而且經常因為磁場干擾誤點。沒有人知道一張寄不出去的明信片是怎麼從花蓮跑回台北的,可能是跟著某個公路旅人的背包,可能是被巡迴的行動圖書車帶回來的。阿國說是上個月一個來喝酒的貨車司機隨手放在吧檯上的,說在台東的露營區撿到的。
「浪聲聚落啊。」阿國說。「我聽廣播有聽過,好像是舊加油站改的,有咖啡跟書。你去了要幫我問問,他們的咖啡豆還有沒有。」
「我會幫你問。」陳暮星把明信片收好,珍惜地放回口袋。他的內心有一塊地方緊緊的,像是被人用手握住。那不是感動,是害怕。阿哲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台北的廢棄公寓裡住了快一年,每天起床就是擦吉他、調音、然後發現沒有地方可以演出。沒有演出,就沒有掌聲,沒有掌聲,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害怕安靜,安靜會讓他聽見自己心裡那個越來越小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問他,如果沒有人聽,你唱歌還有意義嗎?
他害怕被忘記。
所以他決定不再等。
「阿海,該走了。」他對著舞台側邊的陰影喊了一聲。
陰影動了一下。
一隻圓臉的虎斑貓從音箱後面鑽出來,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亮。牠的胸口有一撮白毛,像是圍了一條白色的圍兜,尾巴高高翹起,踩著一種只有貓才有的、完全不發出聲音的步伐,跳上了舞台。
阿海是半年前在陳暮星住的公寓頂樓撿到的。那棟公寓在師大附近,因為靜潮的關係,很多住戶都搬去鄉下了,空房間很多,牆壁開始長出淡淡的霉味。下雨的午後,陳暮星在頂樓曬衣服,聽見吉他袋裡有聲音,打開一看,這隻虎斑貓就自己窩在裡面,把他的變調夾當成玩具在撥。牠很瘦,耳朵後面有一塊禿毛,但是眼神很兇,不讓人摸。陳暮星把吉他袋拉鍊拉開,想趕牠走,牠卻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趴下來睡著了,呼嚕聲很大。
後來獸醫說,這種流浪貓在靜潮之後變得很敏感,特別是對那種人類聽不太見的低頻。牠們會比人類早半個小時就察覺到磁場的變化,會焦躁,會睡不好。陳暮星發現阿海確實是這樣,每次遠方有那種焦躁的低鳴傳來,阿海就會先豎起耳朵,尾巴用力拍打地面,然後躲到吉他袋裡。
「你還要窩在那裡多久。」陳暮星把吉他袋打開,阿海很自動地就跳了進去,只露出一顆頭。陳暮星把袋子背起來,感覺到背後傳來溫溫的、活著的重量。那個重量讓他安心。
阿國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帆布袋。
「這個拿去。」阿國把袋子遞給他。「上次那個退役的軍械士官長來喝酒,留下來的。他說你遲早會需要。」
陳暮星把帆布袋打開,裡面是一把散彈槍。槍身被仔細地保養過,但是槍管被鋸短,槍托上用油漆寫著關懷兩個字,字有點歪。旁邊還有三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彈藥。
「這把不能殺東西的。」阿國解釋。「那個士官長說,現在的子彈打出去只會讓焦躁獸更生氣。他把裡面全改了,現在只能打三種東西。紅色的是信號彈,晚上打上去會很亮,可以求救。綠色的是飼料彈,裡面是壓縮的營養飼料,打到地上會散開,給那些餓肚子的山豬跟野狗吃的。黃色的是花籽彈,裡面是台灣原生種的野花種子,百日草跟波斯菊,打進土裡,下過雨就會開花。」
陳暮星把槍背到肩上。槍有點重,但是跟吉他不一樣的重。吉他是讓他漂浮的,槍是讓他落地的。
「會用嗎?」
「大概吧。」陳暮星苦笑。「我以前只會用吉他刷弦。」
「那就把槍當吉他用,溫柔一點就對了。」阿國拍拍他的肩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你的野狼還停在後巷吧?我幫你把油加滿了,機油也換了。去東部要騎很久,你路上小心。記得回來跟我說海是什麼顏色。」
陳暮星的眼眶有點熱。他用力點頭,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他把吉他袋的背帶整理好,讓阿海的頭可以舒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阿海用頭蹭了他的下巴一下,呼嚕聲透過布料傳出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下室。空椅子,褪色的海報,還有那個再也亮不起來的舞台燈。他想起三年前這裡擠滿人,大家一起合唱的樣子,熱氣把天花板都染濕了。那個時候他以為那樣的熱鬧會永遠持續下去。
原來不會。
但是也沒關係。
他轉身,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了出去。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午後台北的天空透出一點點藍,像是很久沒擦的玻璃被擦掉一角。巷子裡那台老野狼機車停在那裡,車身是深藍色,油箱上有點鏽斑,後座綁著一個大大的防水袋,裡面是他的衣服、幾罐水、還有阿國塞給他的兩顆飯糰。
陳暮星跨上車,把吉他跟槍都固定好。阿海從袋子裡跳出來,很熟練地跳到油箱前面那個陳暮星為牠鋪了毛巾的位置,穩穩地蹲坐著,尾巴圍住自己的腳。這是牠的副駕駛座。
「準備好了嗎,阿海?」陳暮星戴上安全帽,聲音透過安全帽有點悶。
阿海喵了一聲,算是回答。牠的耳朵轉向東方,好像已經聽見了什麼很遠的聲音。
陳暮星發動引擎。老野狼的引擎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特別大聲,噗噗噗地,像是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終於清了清喉嚨。他催了一下油門,排氣管噴出一點白煙。
他沒有回頭。
機車慢慢駛出巷口,經過已經關門的唱片行,經過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往市民大道的方向去。風從他的丹寧外套縫隙灌進來,帶著台北潮濕的柏油味。後照鏡裡,REVOLVER的招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前面的路很長,要穿過新北的工業區,翻過雪山隧道前的舊公路,然後一路往南,再切到海岸線。那是一條一百七十公里的路,一邊是太平洋,一邊是長滿野花的梯田。在那條路上,沒有人會要求他唱得準,沒有人會在意他有沒有走音。
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個阿哲說的,有很亮星星的地方。
他想知道,當掌聲消失之後,他的歌聲還能不能讓誰感到安心。哪怕只有一個人,哪怕只有一隻貓。
野狼機車的聲音漸漸遠去,混進午後雨後的風裡。巷子又恢復了安靜,但是這一次,安靜裡多了一個往前走的引擎聲,還有一隻虎斑貓豎起耳朵,認真聽著遠方海浪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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