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太平洋公路:破吉他與信號槍的午後》

喜小熊 末日治癒系公路日常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太平洋公路:破吉他與信號槍的午後》 封面
曾是台北地下獨立樂團主唱的陳暮星,在名為「靜潮」的全球寧靜現象後失去了舞台與觀眾。他帶著一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與一把被改造成只能發射信號彈與飼料彈的舊散彈槍,踏上花東濱海公路,尋找失聯的貝斯手好友。黃昏時分,焦躁飢餓的野獸總會循聲而來,但他不開槍,只是彈琴、餵食、煮一鍋熱湯。這趟沒有終點的公路之旅,用一首走音的歌與一頓溫暖的晚餐,慢慢縫補沿途聚落與自己心中的孤單。
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廣告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

第 1 章 — 第一章:最後的走音安可

本章登場

台北的雨下得很安靜。

不是那種打在鐵皮屋頂上會叮叮咚咚的雨,是靜潮之後才有的雨。沒有車輛的喇叭聲去切開它,沒有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的迎賓聲去迎接它,就只是很單純地落下來,落在沒人打理的騎樓磁磚上,落在捷運站已經不再發光的路線圖上,然後慢慢滲進城市的縫隙裡。

陳暮星站在REVOLVER的舞台上,覺得自己聽見了雨滲進水泥的聲音。

這間在公館河堤邊的地下展演空間,三年前每個週五晚上都會擠滿一百多人,空氣裡全是汗味、啤酒味跟音箱過熱的塑膠味。那個時候只要把吉他接上效果器,踩下破音踏板,整個世界就會跟著震動。現在效果器早就壞了,電池漏液,螢幕黑掉,陳暮星試過用自己的手去拍音箱,什麼反應也沒有。牆上的海報還貼著,一張疊著一張,最上面那張是他們樂團暮色信號的巡演海報,陳暮星跟阿哲兩個人背對背站著,底下印著售票資訊跟QR碼,QR碼已經褪色到掃不出來了。

觀眾席是空的。

三十張黑色的摺疊椅,一張都沒有坐人。吧檯的燈沒開,老闆阿國坐在吧檯後面擦杯子,其實杯子早就擦乾淨了,他只是沒事做,找個事情讓手有地方放。

「要唱哪一首?」阿國問他,沒有抬頭。

「最後一首吧。」陳暮星說。他把背上那把破吉他抱到胸前。

這把吉他的琴身是合板木,側邊被海風跟汗水侵蝕出一塊白白的痕跡,拾音器已經拆掉了,因為裝著也沒用。面板上貼滿了貼紙,有的是以前樂迷送的,有的是自己在巡迴時從各地車站撕下來的車票,還有小朋友用蠟筆畫的星星,邊角都捲起來,顏色被太陽曬到變淡。琴頭的弦鈕有一個是歪的,怎麼調都調不準,每次彈到高音的地方就會自己往下滑半個音,陳暮星已經放棄去修它了。

他彈了一個G和弦。

聲音悶悶的,帶著木頭受潮的鼻音,走音了。但在這個沒有冷氣運轉聲、沒有手機震動聲的地下室裡,那個走音的G和弦顯得特別清楚,一直飄到後面的磚牆再彈回來。

他開始唱歌。

唱的是暮色信號還沒解散前寫的歌,叫做安可。那個時候他們總把這首歌放在最後,因為副歌有一個很長的高音,陳暮星每次唱到那裡都會把麥克風指向觀眾,讓大家一起喊。現在沒有麥克風,也沒有觀眾,只能聽見他自己的聲音,沙沙的,有點啞,像是喉嚨裡卡著這三年的灰塵。

「再唱一遍吧,把燈打開吧——」他唱著,眼睛看著空蕩蕩的椅子。有一瞬間他真的以為看見了人,看見前排那個總是穿著團T的女生跟著節拍點頭,看見阿哲在舞台側邊抱著貝斯對他笑,露出虎牙。可是眨個眼,就又只剩下灰色的椅子跟牆壁上的水漬。

阿國沒有跟著唱,也沒有鼓掌。他只是把杯子放下,輕輕拍了兩下手,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麼。

「很好聽。」阿國說。「跟以前一樣好聽。」

陳暮星笑了笑,把吉他放下。他的手指有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久沒有這樣完整的唱完一首歌,手指按弦按到發疼。

「阿國,你這裡真的要收了嗎?」

「不收要幹嘛。」阿國把抹布疊好。「靜潮第一年還有人來,坐在這裡聊天,說等通訊恢復了就要辦更大場的。第二年就只剩下你跟阿哲會來練團。今年,唉,連電都供不穩,冰箱也壞了,啤酒都變溫的,誰要來。」他看了陳暮星一眼。「你要去東部了喔?」

陳暮星點頭,從丹寧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張硬硬的紙片。那是一張短波明信片,紙質很厚,有點像以前明信片會用的那種再生紙,上面印著花蓮短波電台的呼號跟頻率,手寫的字已經有點暈開。

字是阿哲寫的。阿哲的字很醜,永遠都像國中男生。

「暮星,我到浪聲了。這裡有海,有很亮的星星,收音機可以收到台北的廣播,但是我傳不回去。不要等我,你也來吧。台十一線,一百二十公里處,舊加油站。」後面畫了一個很潦草的貝斯跟一個笑臉。日期是八個月前。

八個月,對於現在的西部來說就是一輩子。西部到東部的公路客運早就停了,鐵路只剩下早上跟傍晚各一班區間車,而且經常因為磁場干擾誤點。沒有人知道一張寄不出去的明信片是怎麼從花蓮跑回台北的,可能是跟著某個公路旅人的背包,可能是被巡迴的行動圖書車帶回來的。阿國說是上個月一個來喝酒的貨車司機隨手放在吧檯上的,說在台東的露營區撿到的。

「浪聲聚落啊。」阿國說。「我聽廣播有聽過,好像是舊加油站改的,有咖啡跟書。你去了要幫我問問,他們的咖啡豆還有沒有。」

「我會幫你問。」陳暮星把明信片收好,珍惜地放回口袋。他的內心有一塊地方緊緊的,像是被人用手握住。那不是感動,是害怕。阿哲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台北的廢棄公寓裡住了快一年,每天起床就是擦吉他、調音、然後發現沒有地方可以演出。沒有演出,就沒有掌聲,沒有掌聲,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害怕安靜,安靜會讓他聽見自己心裡那個越來越小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問他,如果沒有人聽,你唱歌還有意義嗎?

他害怕被忘記。

所以他決定不再等。

「阿海,該走了。」他對著舞台側邊的陰影喊了一聲。

陰影動了一下。

一隻圓臉的虎斑貓從音箱後面鑽出來,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亮。牠的胸口有一撮白毛,像是圍了一條白色的圍兜,尾巴高高翹起,踩著一種只有貓才有的、完全不發出聲音的步伐,跳上了舞台。

阿海是半年前在陳暮星住的公寓頂樓撿到的。那棟公寓在師大附近,因為靜潮的關係,很多住戶都搬去鄉下了,空房間很多,牆壁開始長出淡淡的霉味。下雨的午後,陳暮星在頂樓曬衣服,聽見吉他袋裡有聲音,打開一看,這隻虎斑貓就自己窩在裡面,把他的變調夾當成玩具在撥。牠很瘦,耳朵後面有一塊禿毛,但是眼神很兇,不讓人摸。陳暮星把吉他袋拉鍊拉開,想趕牠走,牠卻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趴下來睡著了,呼嚕聲很大。

後來獸醫說,這種流浪貓在靜潮之後變得很敏感,特別是對那種人類聽不太見的低頻。牠們會比人類早半個小時就察覺到磁場的變化,會焦躁,會睡不好。陳暮星發現阿海確實是這樣,每次遠方有那種焦躁的低鳴傳來,阿海就會先豎起耳朵,尾巴用力拍打地面,然後躲到吉他袋裡。

「你還要窩在那裡多久。」陳暮星把吉他袋打開,阿海很自動地就跳了進去,只露出一顆頭。陳暮星把袋子背起來,感覺到背後傳來溫溫的、活著的重量。那個重量讓他安心。

阿國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帆布袋。

「這個拿去。」阿國把袋子遞給他。「上次那個退役的軍械士官長來喝酒,留下來的。他說你遲早會需要。」

陳暮星把帆布袋打開,裡面是一把散彈槍。槍身被仔細地保養過,但是槍管被鋸短,槍托上用油漆寫著關懷兩個字,字有點歪。旁邊還有三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彈藥。

「這把不能殺東西的。」阿國解釋。「那個士官長說,現在的子彈打出去只會讓焦躁獸更生氣。他把裡面全改了,現在只能打三種東西。紅色的是信號彈,晚上打上去會很亮,可以求救。綠色的是飼料彈,裡面是壓縮的營養飼料,打到地上會散開,給那些餓肚子的山豬跟野狗吃的。黃色的是花籽彈,裡面是台灣原生種的野花種子,百日草跟波斯菊,打進土裡,下過雨就會開花。」

陳暮星把槍背到肩上。槍有點重,但是跟吉他不一樣的重。吉他是讓他漂浮的,槍是讓他落地的。

「會用嗎?」

「大概吧。」陳暮星苦笑。「我以前只會用吉他刷弦。」

「那就把槍當吉他用,溫柔一點就對了。」阿國拍拍他的肩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你的野狼還停在後巷吧?我幫你把油加滿了,機油也換了。去東部要騎很久,你路上小心。記得回來跟我說海是什麼顏色。」

陳暮星的眼眶有點熱。他用力點頭,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他把吉他袋的背帶整理好,讓阿海的頭可以舒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阿海用頭蹭了他的下巴一下,呼嚕聲透過布料傳出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下室。空椅子,褪色的海報,還有那個再也亮不起來的舞台燈。他想起三年前這裡擠滿人,大家一起合唱的樣子,熱氣把天花板都染濕了。那個時候他以為那樣的熱鬧會永遠持續下去。

原來不會。

但是也沒關係。

他轉身,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了出去。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午後台北的天空透出一點點藍,像是很久沒擦的玻璃被擦掉一角。巷子裡那台老野狼機車停在那裡,車身是深藍色,油箱上有點鏽斑,後座綁著一個大大的防水袋,裡面是他的衣服、幾罐水、還有阿國塞給他的兩顆飯糰。

陳暮星跨上車,把吉他跟槍都固定好。阿海從袋子裡跳出來,很熟練地跳到油箱前面那個陳暮星為牠鋪了毛巾的位置,穩穩地蹲坐著,尾巴圍住自己的腳。這是牠的副駕駛座。

「準備好了嗎,阿海?」陳暮星戴上安全帽,聲音透過安全帽有點悶。

阿海喵了一聲,算是回答。牠的耳朵轉向東方,好像已經聽見了什麼很遠的聲音。

陳暮星發動引擎。老野狼的引擎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特別大聲,噗噗噗地,像是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終於清了清喉嚨。他催了一下油門,排氣管噴出一點白煙。

他沒有回頭。

機車慢慢駛出巷口,經過已經關門的唱片行,經過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往市民大道的方向去。風從他的丹寧外套縫隙灌進來,帶著台北潮濕的柏油味。後照鏡裡,REVOLVER的招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前面的路很長,要穿過新北的工業區,翻過雪山隧道前的舊公路,然後一路往南,再切到海岸線。那是一條一百七十公里的路,一邊是太平洋,一邊是長滿野花的梯田。在那條路上,沒有人會要求他唱得準,沒有人會在意他有沒有走音。

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個阿哲說的,有很亮星星的地方。

他想知道,當掌聲消失之後,他的歌聲還能不能讓誰感到安心。哪怕只有一個人,哪怕只有一隻貓。

野狼機車的聲音漸漸遠去,混進午後雨後的風裡。巷子又恢復了安靜,但是這一次,安靜裡多了一個往前走的引擎聲,還有一隻虎斑貓豎起耳朵,認真聽著遠方海浪的姿態。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舊加油站的咖啡香

本章登場

台十一線的風,和台北的風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台北的風是被大樓切碎的,轉個彎就不見了,帶著冷氣室外機的熱氣跟柏油路的灰塵,吹在臉上會讓人想把外套拉鍊拉起來。台十一線的風沒有阻擋,從太平洋的海面上一路滑過來,完整的一整片,直接撞進胸口。陳暮星騎著那台深藍色的老野狼,沿著海岸線往南,風把他褪色丹寧外套的下襬吹得啪啪作響,也把阿海的鬍鬚吹得往後倒。

他們是清晨離開花蓮市區的。短波廣播裡說,午後會有短暫陣雨,雨後會出虹。陳暮星本來不信,覺得廣播講得像氣象咒語一樣,直到中午過後,雲真的從海岸山脈那邊漫了過來。

雨來得很快。前一秒天空還是亮到發白的藍,下一秒就是大片的灰色雲絮壓下來,海的顏色從蔚藍變成深深的靛藍,浪也變得有點急。陳暮星把車停在路邊一處廢棄的公車亭下,和阿海一起躲雨。

那是一場非常典型的東海岸午後陣雨。雨點又大又圓,打在野狼的油箱上發出清脆的咚咚聲,打在馬路邊已經長得比人還高的芒草上,整片草原都跟著擺動。阿海本來蹲在油箱前的毛巾上,雨一落下來,牠就非常靈敏地鑽進了陳暮星的丹寧外套裡,只露出一顆虎斑的頭,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雨幕,耳朵不安地轉動。陳暮星把吉他袋抱緊,用外套遮住琴身,怕雨水滲進那塊已經受潮的合板木裡。

雨只下了大概二十分鐘。雲散開的時候,陽光用一種近乎奢侈的方式重新灑下來,整個世界都被洗過一遍。柏油路面亮得像鏡子,倒映著天空,海面上的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而在海與山之間,一道非常完整、顏色飽滿的彩虹就那樣掛在那裡,一端落在海裡,一端落在遠方的梯田上。

陳暮星看得有點發愣。三年來在台北,他很少看到這麼完整的彩虹。台北的彩虹總是被大樓切成一段一段的,而且很快就被廢氣染淡了。這裡的彩虹像是有人用畫筆認真畫上去的,每一個顏色都很用力。

「看到沒,阿海,免費的。」他把阿海從外套裡抱出來,指著天空。「那個比我們在台北展演空間的燈光厲害多了吧。」

阿海喵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抖得陳暮星滿臉都是。

重新發動野狼的時候,陳暮星聞到了雨後泥土跟海鹽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種很乾淨的、帶著青草腥氣的味道,讓人覺得肚子有點餓。

沿著台十一線繼續往南,路旁的景色越來越緩慢。廢棄的檳榔攤、褪色到只剩下紅色字體的路牌、被藤蔓爬滿的廢棄國小圍牆,還有一整片一整片因為沒有人耕種、而自己長成野花草原的梯田。風吹過的時候,波斯菊跟百日草一起搖晃,像海浪一樣。陳暮星戴著安全帽,嘴裡無意識地哼著歌,是那首他昨晚在空蕩地下室唱到走音的安可,只是現在哼起來,好像沒有那麼難過了。走音還是走音,但海風會把走音的地方吹散,變得比較不那麼刺耳。

大約在下午三點多,他看到了地圖上標記的地方。

那是一個非常好認的舊加油站。兩根紅色的加油機還立在那裡,只是油管早就被拔掉了,上面掛著用漂流木刻的手寫招牌。招牌寫著「浪聲」,底下用更小的字寫著「咖啡、書、交換」。加油站的遮雨棚還在,棚子底下停了幾台腳踏車,棚子的支柱上爬滿了牽牛花。原本加油站的辦公室被打通了,改成一間半開放的店面,裡面擺滿了書架,書架是用鷹架跟木板搭的,上面放滿了二手書。最外面的空地上,停著一台用發財車改裝的行動咖啡車,咖啡車的側邊展開變成吧檯,吧檯旁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的品項。

陳暮星把野狼慢慢滑進遮雨棚下熄火。阿海第一個跳下車,非常警戒地站在原地,尾巴豎得很高,鼻子用力嗅著空氣。

咖啡的香氣。

那是一種非常深沉、帶著堅果跟焦糖味道的香氣,混著雨後濕潤的木頭味,從咖啡車的吧檯那邊飄過來。陳暮星也聞到了,他這三年在台北很少聞到這麼認真沖煮的咖啡香。台北便利商店的咖啡機早就因為電壓不穩而壞了,大家喝的都是即溶包。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女生。

她留著俐落的短髮,有一撮頭髮染成了海藍色,在陽光下很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藍色工作圍裙,裡面是白色的T恤跟卡其短褲,腳上是一雙已經被海水泡到褪色的夾腳拖。她正低頭專注地做著手沖,熱水壺的水流細細地繞著圈,咖啡粉慢慢膨脹起來,發出輕輕的嘶嘶聲。她的旁邊放著一台非常老式的短波收音機,收音機的喇叭有點破,正在滋滋地放送著花蓮電台的廣播,聲音斷斷續續的,混著海浪聲。

那個女生抬起頭,看見了陳暮星跟他肩上的吉他,還有他腳邊那隻虎斑貓。

「旅人?」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遞過來一個很爽朗的笑容。「很少看到騎野狼來的,都淋濕了吧?要不要先來杯熱的?」

她的聲音很直接,沒有那種觀光區的招呼語氣,就是很自然的問候,像鄰居看到你經過門口那樣。

陳暮星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安全帽拿下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鬍渣也還沒刮。「妳好,我是陳暮星,從台北來的。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他拍了拍野狼的油箱。「這台車有點老,跑不快。」

「台北來的啊,那很遠欸。」女生把手沖壺放下,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吧檯前面。「我是許靜嵐,這間店算是我跟後面那位老先生一起顧的。你叫我靜嵐就可以了。」她看了看阿海,阿海正盯著她看,眼神很專注,耳朵微微往後收,那是牠有點緊張焦躁的表現。從剛剛靠近加油站開始,阿海的狀態就不太對,牠一直對著防風林的方向豎耳朵,尾巴也拍得很用力。陳暮星知道那是阿海察覺到空氣中那種低頻的變化,是靜潮的副作用,雖然這附近還沒有看到焦躁獸的影子,但阿海已經先感覺到了。

許靜嵐好像也察覺到了。她沒有直接伸手去摸阿海,而是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個小盤子,裡面放著一塊切成小塊的鹹派。鹹派還溫溫的,上面看得到野菜跟起司,旁邊還放著一點用小番茄做的配菜。

「這是早上剛烤的野菜鹹派,用海星聚落阿嬤種的山菠菜跟過貓做的。」她把盤子輕輕放在吧檯的邊緣,高度剛好讓阿海可以聞到,然後她自己後退了一小步,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阿海一樣高,聲音放得很輕。「給你聞聞看,不急,慢慢來。」

她的動作非常溫柔,沒有壓迫感。阿海本來繃緊的背慢慢放鬆了一點,牠先是聞了聞鹹派的味道,然後抬頭看了看許靜嵐的眼睛。許靜嵐沒有盯著牠看,而是把眼神移開一點點,給牠空間。過了幾秒,阿海才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用鼻子碰了碰鹹派的邊緣。

「好乖。」許靜嵐輕聲說,還是沒有伸手。

阿海像是得到了允許,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鹹派。牠吃東西的樣子很秀氣,先用舌頭舔一下,然後才咬一小口。吃著吃著,牠喉嚨裡發出了那種只有感到安心時才會發出的、細細的呼嚕聲。牠的尾巴也不再用力拍打,而是軟軟地垂下來,輕輕掃著地面。最後,牠乾脆整隻貓跳上了吧檯,找了一個有陽光的位置,盤起身體,安心地趴了下來,呼嚕聲越來越大,還用頭去蹭了一下許靜嵐放在吧檯上的手背。

許靜嵐這才輕輕地摸了摸牠的頭頂,虎斑貓的毛在陽光下看起來很柔軟。

「你這隻貓很敏感喔。」許靜嵐抬頭對陳暮星笑。「平常應該很難親近人吧?看牠的鬍鬚一直在動,是聽到什麼我們聽不到的聲音吧?」

陳暮星有點驚訝。「妳知道?」

「住在海邊久了就會知道。」許靜嵐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推到陳暮星面前。咖啡是裝在有點缺口的馬克杯裡,熱氣裊裊,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脂。「動物比我們早半個小時知道天氣要變,也比我們早知道那些焦躁的朋友要來。牠會這樣,表示等一下黃昏的時候可能會有客人要經過。別擔心,牠們只是肚子餓。」

陳暮星接過馬克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到胸口。他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跟香氣立刻在嘴裡散開,帶著一點點海鹽的回甘,跟台北喝到的完全不同。這種用心煮出來的熱飲,在這個緩慢的地方,好像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安慰的力量。

「好喝。」他由衷地說。「這是我這三年來喝過最好喝的咖啡。」

「那就再配一塊鹹派吧,算我請客。」許靜嵐又切了一塊鹹派放在盤子上,推給陳暮星。「我們這裡是旅人的交換中心啦。沒有什麼固定的價格,你有什麼就換什麼。一首新歌可以換一晚住宿,一個外地的故事可以換一杯咖啡,一張漂亮的照片也可以換一本二手書。大家都是這樣互相幫忙的。」

她指了指咖啡車後面的書架。書架上除了書,還貼了很多紙條跟小卡片,有的是手寫的信,有的是拍立得照片,有的是孩子畫的畫。每一張上面都寫著交換的內容。「信用」跟「口碑」在這裡比鈔票有用,因為大家都會記得誰唱了一首好歌,誰帶來了有趣的消息。

陳暮星把背上的吉他袋放下來,放在吧檯旁的木椅上。吉他袋打開,阿海抬頭看了一眼,又放心地趴回去。陳暮星把那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抱出來,琴身上的貼紙在午後陽光下有點反光。

「那我可以用一首歌換嗎?」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習慣性地用玩笑掩飾緊張。「不過先說好,我的吉他有點走音,唱得也不太準。」

「走音才好啊。」許靜嵐靠在吧檯上,手托著腮,一副準備好要聽故事的表情。「太準的歌在廣播裡就聽得到了,走音的歌才是現場才有的。來吧,唱一首你的歌。」

陳暮星調了一下弦鈕,那個歪掉的弦鈕怎麼調都差半個音,他乾脆就不管了。他輕輕刷了一個和弦,聲音悶悶的,帶著木頭的潮味,確實是走音的。但在這個有海風、有咖啡香、有貓咪呼嚕聲的午後,那個走音好像也變得溫柔起來。

他唱了一首新歌。是他在從台北騎來花蓮的路上,看著那片因為沒人打理而長滿野花的梯田時,隨口哼出來的。歌詞很簡單,講的是風怎麼把種子吹散,吹到沒有人的屋頂上,然後屋頂就開出花來。他的聲音沙啞,有點啞,像是被海風吹過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他沒有用什麼技巧,只是很誠實地唱著,像是在跟朋友說話。

許靜嵐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在吧檯上跟著節奏敲著。阿海本來趴在吧檯上,聽到琴聲,耳朵動了一下,然後把頭抬起來,很專注地看著陳暮星,呼嚕聲跟琴聲混在一起。收音機裡的花蓮電台剛好播完一首歌,進入雜訊的空檔,整個加油站裡就只有吉他的聲音跟海浪的聲音。

一首歌唱完,陳暮星有點喘,臉也有點紅。他很久沒有這樣為一個陌生人唱歌了,不是為了掌聲,只是為了交換一杯咖啡跟一個午後的休息。

許靜嵐沒有立刻鼓掌。她先是深深地看著他,然後才輕輕拍了兩下手。

「很好聽。」她說,語氣很認真。「雖然走音,但是很溫暖。感覺像是有人在旁邊陪你一起走路的歌。」她從吧檯底下拿出一本手繪的地圖,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著每一個聚落的位置。「這首歌可以換我們後面那間小房間一晚,裡面有床跟毯子,晚上不會冷。而且,我覺得這首歌應該要畫在地圖上。」她拿起筆,在浪聲聚落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吉他符號,然後在旁邊寫下日期跟陳暮星的名字。

「這是我們的公路音樂地圖,每個旅人在這裡留下的歌,我都會幫他記下來。等你走完整條台十一線,這張地圖就會變成一張專輯。」

陳暮星看著那個小小的吉他符號,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地碰了一下。在台北的時候,他的歌是被計量成點閱率跟票房的,在這裡,他的歌變成了一個地圖上的記號,變成了可以換一晚住宿、換一個微笑的東西。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很踏實,不像掌聲那麼虛幻。

「謝謝。」他輕聲說。

「別客氣。」許靜嵐把地圖收好,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用橡皮筋綁起來的紙片。「對了,你剛剛說你從台北來,是要找人嗎?我聽你歌詞裡有提到朋友。」

陳暮星點頭,從丹寧外套的內袋裡掏出那張已經有點軟掉的短波明信片,遞給許靜嵐。「我在找我的團員,貝斯手,叫阿哲。他八個月前說他在浪聲聚落,就是這裡。」

許靜嵐接過明信片,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字跟那個潦草的笑臉。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阿哲……彈貝斯的男生,對不對?個子不高,笑起來有虎牙?」她回憶著說。「我想起來了,大概半年多前,確實有一個台北來的男生在這裡住了幾天。他貝斯彈得很好,還教海星聚落的小朋友怎麼打節奏。不過他沒有待很久,他說他要往更南邊去,去都蘭那邊,說那邊有個廢棄的糖廠很適合練團。」

她把明信片還給陳暮星,然後走到後面的書架,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本有點泛黃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寫著「交換日誌」,裡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天來訪的旅人跟他們留下的東西。她翻到其中一頁,指給陳暮星看。

那一頁上貼著一張拍立得,照片裡是一個男生抱著貝斯,背景就是這個加油站的遮雨棚。男生的確就是阿哲,頭髮比以前長了一點,笑得很開心。照片旁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阿哲,台北,暮色信號貝斯手,用三小時貝斯課換三天住宿跟兩杯咖啡。往南去都蘭了,說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把沒寫完的歌寫完。」日期是五個月前。

陳暮星的手有點抖。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好像要把阿哲的樣子重新刻進腦子裡。五個月前,阿哲還在這裡,還笑得那麼開心。那表示他一直都在這條公路上,只是比自己早了一步。

「他……他有說什麼嗎?有說為什麼不回台北嗎?」陳暮星的聲音有點啞。

「他說台北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害怕。」許靜嵐輕聲說,她把筆記本闔起來,遞給陳暮星讓他多看一會兒。「他說他想找一個就算不插電,聲音也能傳得很遠的地方。我想,他應該是找到了吧。」

陳暮星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吉他,感覺到阿海跳下吧檯,走到他的腳邊,用頭輕輕蹭著他的小腿。貓咪的呼嚕聲透過褲管傳來,很穩定。那個一直以來害怕安靜、害怕被遺忘的焦慮,好像在這個午後,被咖啡的香氣跟這個模糊卻真實的線索,溫柔地接住了。

他不是一個人在找,確實有人走在前面,等著他。

許靜嵐幫他把馬克杯添滿了熱水,熱氣再次升起。遠方的海面上,雨後的陽光把海水照得發亮,風從遮雨棚的縫隙吹進來,帶著牽牛花的味道。

「今晚就住下來吧。」許靜嵐說,語氣像是邀請朋友留下來吃晚餐那樣自然。「晚上我們有黃昏音樂會,大家會搬小板凳出來聽歌。你可以再唱一次那首走音的歌給大家聽,我想大家會很喜歡的。然後明天,我幫你用短波廣播問問都蘭那邊的聚落,看看有沒有人聽過他的貝斯聲。」

陳暮星抬起頭,看著許靜嵐爽朗的笑容,還有她圍裙上沾到的一點咖啡漬。有一瞬間,他覺得這個由廢棄加油站改成的據點,比台北任何一個燈光閃爍的展演空間都更像舞台。

「好。」他說,然後笑了,這次的笑沒有用玩笑掩飾,就是很單純的、感到安心的笑。「那就麻煩妳了。」

阿海像是聽懂了,滿意地喵了一聲,重新跳回溫暖的吧檯上,找了一個最靠近咖啡香氣的位置,安心地趴下來,把頭埋進自己的白圍兜裡,準備好好睡一個午覺。短波收音機裡,花蓮電台的音樂又清晰了起來,是一首老老的民謠,吉他聲透過有點破的喇叭傳出來,跟陳暮星那把破吉他的音色,意外地很合。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黃昏時分牠們來了

本章登場

午後的那場短暫陣雨像是把整個台十一線都重新擦亮了一次。遮雨棚的鐵皮還滴著水,牽牛花的葉片上滾著透明的雨珠,陽光從雲的縫隙裡斜切下來,把柏油路面照得發亮。陳暮星把阿海抱在膝頭,阿海吃完了那塊野菜鹹派,呼嚕聲平穩,整隻貓軟軟地癱在吧檯的木紋上,胸口那撮白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看起來總算願意把這個陌生人的地盤當成可以午睡的地方。

許靜嵐沒有急著趕他走。她把手沖壺洗乾淨,掛回咖啡車的掛鉤上,又把那本交換日誌闔起來,輕輕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塵。她的動作不快,像是刻意讓時間在這個加油站裡走得慢一點。她對陳暮星說,後面的小房間原本是加油站的員工休息室,現在鋪了木地板,放了一張單人床跟一條厚毛毯,晚上風大的時候不會冷。陳暮星道了謝,卻沒有立刻把吉他收起來,而是讓那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繼續靠在木椅邊,讓海風把琴弦上的濕氣慢慢吹乾。

大約四點半的時候,光線開始變了。太陽往太平洋的另一端沉,雲被染成很淡的橘粉色,海的藍也從正午的蔚藍轉為一種更深、更安靜的靛藍。風變得明顯起來,從海面上整片推過來,吹動防風林的木麻黃,也吹動加油站遮雨棚下掛著的那些手寫風鈴。風鈴是孩子們用撿來的貝殼跟漂流木做的,碰撞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遠方的門被風輕輕帶上。

就是在這個時候,阿海醒了。

牠本來睡得很熟,頭埋在白圍兜裡,尾巴圈著身體。可是某一瞬間,牠的耳朵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拉了一下,猛地豎了起來。琥珀色的大眼睛瞬間睜開,瞳孔縮成細細的一條線。牠沒有立刻叫,而是先把頭抬起來,對著防風林深處的方向,鼻子用力嗅了幾下,接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很低、很沉的嗚鳴。那聲音不是平常撒嬌的喵聲,也不是生氣的哈氣,而是一種帶著顫抖的、像小馬達卡住的低鳴。

陳暮星太熟悉這個聲音了。在台北的最後半年,每次靜潮的低頻掃過都會這樣,阿海會比人類早半個小時察覺到那種讓人胸口發悶的震動,然後整晚睡不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怎麼了?」陳暮星立刻把手放在阿海的背上,輕輕順著牠豎起的毛。阿海的身體繃得很緊,肌肉都在微微顫抖,牠跳下吧檯,落在柏油地上,尾巴壓得低低的,還是對著同一個方向發出嗚鳴,爪子不安地抓著地面。

許靜嵐也聽見了。她本來正在把咖啡杯收進水槽,一聽到那個聲音,動作就停住了。她的表情沒有驚慌,反而像是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麼,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把圍裙的帶子繫緊。

「牠們來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轉頭看向遮雨棚外的那片梯田與防風林。「這個時間,每天都是這樣。太陽要落下去的時候,牠們最睡不著。」

陳暮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防風林後面是一片已經荒廢的梯田,現在長滿了芒草跟波斯菊,再過去就是海岸山脈的山腳。風把芒草吹得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倒伏,而在芒草起伏的間隙裡,他看見了晃動的影子。不是風吹的晃動,是某種沉重身體撥開草叢的晃動。

先是一聲很粗的喘息,接著是細碎的、急促的腳步聲。草叢被分開,一個巨大的灰黑色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一頭母山豬,體型比陳暮星想像中還要大,肩高幾乎到他的腰。毛色灰黑雜亂,沾著泥土跟芒草的碎屑,左耳有一個明顯的缺角,像是舊傷。牠的眼睛很小,卻因為長時間沒睡好而佈滿血絲,眼神裡全是警戒與疲憊。牠的身後還跟著三頭小一點的山豬,兩隻已經快要成年的亞成豬,以及一群瘦瘦的流浪犬,總共七八隻,全部都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面嗅來嗅去,卻又因為焦躁而不停地原地打轉、嗚咽。

居民口中的大灰。陳暮星在許靜嵐的交換日誌裡看過這個名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有點兇卻又有點可憐的豬鼻子。浪聲聚落跟海星聚落的人都說,牠不是兇猛的野獸,只是餓了太久、吵了太久,睡不著的母親。

大灰一出現,整個加油站的氛圍就變了。原本在後面小房間裡整理被單的兩位阿嬤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曬到一半的床單。住在隔壁衝浪店的年輕人也騎著腳踏車趕過來,臉上都有點緊張。大家沒有大聲喊叫,卻都很自動地拿起了手邊的東西,鍋蓋、鐵桶、掃把,像是要把不速之客趕走。

「又來了,又來了!」一個阿嬤舉起鍋子,用力敲了一下鍋底,發出哐的一聲。「昨天才把菜園的圍籬撞倒,今天又來!」

哐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裡顯得特別刺耳。大灰被那個聲音嚇得整個身體抖了一下,原本就焦躁的情緒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牠發出一聲又粗又長的吼叫,不是威嚇,更像是痛苦的抗議。牠身後的小豬跟流浪犬也跟著躁動起來,有一隻小豬直接用頭去撞加油站旁邊那排剛種下的地瓜葉圍籬,木條被撞得喀喀作響。

「不要敲!」許靜嵐趕緊伸手阻止,聲音有點急。「越大聲牠越慌!牠不是要來咬人,牠是聽到我們煮飯、聽到引擎聲,以為這裡有吃的。牠已經三天沒好好睡了,你們這樣敲,牠會更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可是焦躁是會傳染的。阿嬤們擔心自己種了半年的菜,年輕人擔心放在外面的衝浪板被撞壞,敲鍋子的聲音又響了兩下,大灰的吼叫也變得更大聲,牠開始用前蹄刨地,泥土被刨得飛起來,眼睛死死盯著咖啡車吧檯上那股還沒散去的鹹派香氣。陳暮星看得出來,牠不是想攻擊,那個姿勢更像是已經餓到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用撞的來表達。

陳暮星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背在椅背上的吉他袋,還有掛在吉他袋旁邊的那把關懷槍。那把槍是台北的退役軍械士用一把老散彈槍改的,槍管被鋸短,木質槍托上還刻著一行小字,寫著不要急,慢慢來。槍裡現在裝的是餵食彈,裡面是壓縮的營養飼料跟一點點麥香,專門為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可是許靜嵐之前說過,對大灰這種已經被聲音吵到快要失去判斷力的焦躁獸,直接射擊有時候反而會讓牠更緊張。

阿海的嗚鳴變得更急了。牠沒有跑開,而是緊緊靠在陳暮星的腳邊,用頭去頂他的小腿,尾巴纏住他的腳踝。那個觸感讓陳暮星慌亂的心跳慢慢被拉回來一點。他想起在台北的地下室,每次他因為沒人聽他的歌而焦躁地在房間裡踱步時,阿海也是這樣,用身體貼著他,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吵。

陳暮星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沒有舉槍,也沒有拿起鍋蓋。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就在加油站的柏油地上,離大灰大概還有十幾公尺的地方,席地而坐。他把破吉他從袋子裡抱出來,橫放在膝頭。那把吉他的合板木因為海風已經有點膨脹,弦鈕也歪了一邊,怎麼調都差半個音。可是當他的手指輕輕撥動第一根弦的時候,聲音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難聽。

他沒有彈什麼複雜的曲子,也沒有唱他最得意的搖滾。他只是很輕很輕地刷了一個最簡單的G和弦,讓那個走音的G chord在風裡散開,然後用他沙啞的聲音,哼起了一個沒有歌詞的旋律。

那是他在路上為阿海哼的搖籃曲,調子很慢,每一個音之間都留著長長的呼吸,像是海浪拍上沙灘後退下去的節奏。他哼得很小聲,甚至有點走音,可是那個頻率卻像是有重量一樣,慢慢地往防風林的方向推過去。

這把吉他的安撫頻率不是魔法,許靜嵐後來說,那是因為琴身的木頭受潮後,某些高頻被吃掉了,留下來的剛好是跟動物心跳比較接近的低頻,加上陳暮星唱歌時習慣放慢的呼吸,會讓聽的人不自覺地跟著放慢呼吸。

一開始,大灰沒有反應。牠還在刨地,嘴裡發出呼嚕呼嚕的喘氣,眼神還是很兇。可是當陳暮星哼到第二遍的時候,牠的耳朵動了一下。那隻缺角的左耳像是雷達一樣轉向了聲音的來源。牠停下了刨地的動作,抬起頭,看向坐在地上的那個人類。

陳暮星沒有看牠的眼睛,而是把視線放在牠的鼻尖上,繼續哼著,手上的和弦輕輕地刷著。他的另一隻手偷偷把關懷槍拉到身前,沒有瞄準,而是把槍口微微朝上,對著大灰前方的空地,輕輕扣下了扳機。

砰的一聲,很輕,不像真的槍聲,反而像是香檳的軟木塞被打開。幾顆淡褐色的餵食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很短的拋物線,落在離大灰大概兩公尺遠的草地上,滾了幾下,散開來,露出裡面壓縮的飼料顆粒,麥香在風裡化開。

大灰聞到了。牠的鼻子用力抽動了兩下,焦躁的吼叫忽然卡住了一半。牠看看地上的飼料,又看看那個還在哼歌的人類,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陷阱。牠身後的小豬已經忍不住了,衝過去低頭就吃,吃得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可是大灰還是沒動,牠只是站在原地,龐大的身軀微微發抖,像是餓了很久卻不敢相信眼前有食物的小孩。

陳暮星把歌聲放得更柔軟了一點,加入了一點點啦啦啦的哼唱,聲音沙啞,卻很溫暖。阿海這時候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牠從陳暮星的腳邊慢慢走出去,走了大概一公尺,然後就停下來,趴在地上,把肚子露出來一點,喉嚨裡發出那種安穩的、細細的呼嚕聲。牠的呼嚕聲跟吉他的頻率混在一起,像是兩條小溪流進同一條河。

大灰看著那隻小小的虎斑貓。牠的眼神慢慢變了,血絲還在,可是裡面的警戒一點一點地化開。牠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鼻子碰了碰那顆飼料,然後大口吃了起來。吃了一口,牠又抬頭看了看陳暮星,確定那個人類沒有要拿鍋子敲牠,才又低下頭,繼續吃。第二口、第三口,牠吃得有點急,發出很大的咀嚼聲,可是吃著吃著,肩膀就慢慢垮了下來。

當牠吃到第四顆飼料的時候,牠忽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牠龐大的身體緩緩地、笨拙地趴了下來,就在那片被牠刨得亂七八糟的泥地上,像一座小山一樣塌了下來。牠把頭枕在自己的前腳上,眼睛半閉,嘴裡還含著半顆飼料,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嘆氣一樣的呼氣。

牠身後的小豬跟流浪犬也跟著趴了下來,一隻一隻擠在大灰的身邊,互相舔著對方的毛,吃飽的滿足感讓牠們終於不再打轉。有一隻最小的小豬甚至翻過身,露出粉色的肚子,在草地上扭來扭去。

整個加油站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陳暮星那把走音吉他的聲音,還有阿海細細的呼嚕聲,以及大灰沉重卻平穩的呼吸聲。許靜嵐慢慢放下手裡的鍋蓋,對著那兩位阿嬤比了一個噓的手勢。阿嬤們也看呆了,手裡的鍋子不知不覺就放了下來。

陳暮星還在唱,聲音因為長時間沒喝水而更啞了一點,可是他沒有停。他看著趴在地上的大灰,那雙原本充滿焦躁的眼睛現在半瞇著,看起來竟然有點溫馴,甚至有點可愛。牠的耳朵不再豎起,而是軟軟地垂下來,隨著風輕輕地抖動。這哪裡是什麼黃昏的灰影,這分明就是一個累壞了、餓壞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安心趴下來的地方的母親。

一曲哼完,陳暮星輕輕讓最後一個和弦自然地消散在海風裡。大灰沒有立刻站起來,牠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前腳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睡著前的哼聲。阿海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竟然慢慢走到大灰的腳邊,聞了聞牠的鼻子。大灰沒有躲開,只是用鼻尖輕輕碰了碰阿海的頭,像是回應。

許靜嵐蹲在陳暮星身邊,遞給他一杯溫水,眼裡有點紅。「你看,」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牠不是不講理,牠只是太吵了,聽不見自己肚子餓的聲音。你讓牠聽見了。」

陳暮星接過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過乾啞的喉嚨。他看著阿海在大灰身邊來回踱步,像是一個小小的巡邏員,心裡那個害怕安靜、害怕自己沒有用的結,好像被這個趴在地上的龐大身影輕輕解開了一點。原來安撫不是要把對方的聲音蓋過去,而是要把自己的聲音放慢,慢到對方願意跟著你一起呼吸。

夕陽終於沉進了海裡,天空從橘粉變成深紫,第一顆星星在沒有光害的夜空中亮了起來。加油站的露營燈被許靜嵐一盞一盞點亮,暖黃色的光暈照在每個人、每隻動物的臉上。海星聚落的方向傳來了晚餐的炊煙香,混著海鹽與青草的味道。

大灰還趴著,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再撞圍籬的意思。牠只是安靜地趴在那裡,聽著風吹過芒草的聲音,聽著遠方孩子們搬小板凳的腳步聲,像是也成了這個黃昏音樂會的聽眾。陳暮星把吉他輕輕放回膝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琴身上那些貼紙之間摩挲,那些來自各個聚落的簽名與車票,在燈光下看起來都變得溫暖起來。

今晚的風,好像沒有那麼焦躁了。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廢棄小學的未寄信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半的台十一線,還沒完全醒來。

海是深藍色的,像一塊還沒被太陽曬暖的鐵,風從太平洋那頭一層一層推過來,把昨晚露營燈的餘溫都吹散了。陳暮星是被阿海叫醒的,準確地說,是被阿海的尾巴掃醒的。那隻虎斑貓整晚都窩在加油站員工休息室的厚毛毯上,睡成一團圓圓的麵包,胸口那撮白毛隨著呼嚕聲起伏,天快亮的時候,牠忽然跳上陳暮星的胸口,用鼻尖去頂他的下巴,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特別亮,喉嚨裡發出一種短促的、像是催促的喵嗚聲,好像在說該起床了,外面有東西在等你。

陳暮星睜開眼,黑眼圈還在,可是昨晚大灰趴在草地上那種沉重的呼吸聲好像還留在耳膜裡,讓他這一覺睡得比在台北的任何一個晚上都沉。他伸手揉了揉阿海的頭,阿海順勢用頭去蹭他的手腕,尾巴輕輕拍著他的手臂。休息室的木地板有點涼,窗戶沒有關,紗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還有許靜嵐在咖啡車前忙碌的腳步聲。

他推開木門走出去,清晨的空氣帶著鹽味與夜來香殘留的香氣,混著一點點咖啡豆剛磨開的焦香。許靜嵐已經把咖啡車的側板打開了,穿著寬鬆的帆布圍裙,短褲下是一雙夾腳拖,染著海藍色挑染的俐落短髮還帶著一點剛起床的翹。她正把昨晚點亮的露營燈一盞一盞收起來,動作俐落,嘴裡輕輕哼著短波電台週末常播的那首老民歌,調子有點隨興,卻很適合這個還帶著薄霧的早晨。

「早安,台北來的走音主唱。」她看見陳暮星,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只是抬頭笑了,笑容爽朗,眼睛彎成一條線。「睡得還習慣嗎,昨晚沒被海風把屋頂吹走吧,這間房子的紗窗有一個洞,阿海半夜有沒有跑出去巡邏。」

陳暮星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微捲的長髮,鬍渣還沒刮,眼下的疲憊淡了一些。「睡得很好,好到有點心虛。阿海倒是很習慣,牠比我還像這裡的居民,剛剛還叫我起床,好像怕我錯過什麼。」他把背在牆角的破吉他拿起來,琴身上的貼紙在晨光裡顯得顏色更溫暖,那些孩子們用蠟筆畫的星星、舊車票、還有許靜嵐昨天送的那張手寫加油站招待券,都像是被海風重新貼牢了一樣。關懷槍還掛在吉他袋旁邊,木質槍托上的那行小字不要急,慢慢來,在晨光裡被照得發亮。

許靜嵐把一杯剛沖好的熱咖啡遞給他,杯子是搪瓷的,邊緣有點掉漆,熱氣混著咖啡香往上冒,旁邊還放著一塊用昨晚剩下的麵團烤的小司康,裡面加了野莧菜跟一點起司,表面烤得金黃。「今天是海星聚落的廣播日,每週三跟週六早上八點,花蓮短波電台會開放十分鐘的自由交換時段,讓各個聚落的人上來講話,說說需要什麼、找到什麼、或是想找誰。你那張短波明信片上說阿哲往都蘭去,我們可以去海星聚落試試看,那裡有一面牆,貼滿了這三年來沒辦法寄出去的信。」她說話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今天要去哪裡買魚一樣,卻讓陳暮星的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他點點頭,把熱咖啡捧在手心,溫度透過搪瓷杯傳到指尖,讓他因為清晨海風而有點僵的手指慢慢回暖。阿海跳下他的膝頭,輕巧地落在咖啡車的吧檯上,尾巴纏著那個磨豆機的把手,眼睛盯著許靜嵐手裡的司康,看起來像是在評估這塊新食物可不可以也換一點呼嚕聲。許靜嵐笑著撕了一小角給牠,阿海聞了聞,小口吃掉,發出滿意的呼嚕聲,然後跳回地面,往廂型車的方向走,像是在催促該出發了。

從浪聲聚落到海星聚落,不到十分鐘的車程,沿著台十一線往南開,一側的太平洋在左手邊閃著光,一側的梯田已經被晨光染成金綠色。廢棄的國小就在一個小灣的後面,原本的校門口還掛著褪色的校名牌子,花蓮縣豐濱鄉海星國小,字已經被海風磨得有點模糊,旁邊用手寫的木板補了一行字,現在是大家的客廳。校園裡的操場沒有再鋪柏油,長出了細細的馬纓丹跟咸豐草,開滿白色的小花,幾張課桌椅被搬到榕樹下,變成居民喝茶聊天的地方。福利社的鐵捲門半開著,裡面堆滿了二手書跟孩子們的畫。

許靜嵐把廂型車停在榕樹下,陳暮星背起吉他,阿海則自己跳進吉他袋的側袋裡,只露出一顆圓圓的虎斑頭,隨著陳暮星的步伐一晃一晃。校舍是一排一層樓的平房,漆成淡淡的鵝黃色,窗框是海藍色的,雖然有些地方剝落了,卻被居民用彩繪補了起來,畫上了海豚、衝浪板跟音符。最靠近操場的那間教室,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上面寫著郵務室兼廣播站,字是用粉筆寫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信封。

推開木門,一股混合著舊紙張、粉筆灰、還有檜木椅子的味道撲面而來。教室裡沒有黑板,只有一整面牆被改成了佈告欄,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紙張。不是公告,是信。各種尺寸的信紙、明信片、甚至是從作業簿上撕下來的格子紙,用圖釘或紙膠帶貼在木板上,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邊角。有些紙已經泛黃,有些還很新,字跡有工整的鋼筆字,也有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給媽媽、給台北的同學、給不知去向的哥哥。最上面拉了一條麻繩,夾著幾張因為淋到雨而暈開的明信片,畫面是早已停擺的台北捷運站,或是西部都會區的高樓,收件地址都寫得很模糊,只剩下一個名字跟一句也許你會聽見。

陳暮星站在那面牆前面,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這三年來,靜潮讓精密的電子通訊大規模失效,手機 baseband 整天收不到訊號,網路斷斷續續,連郵務車都不再每天來,許多人的思念就這樣被留在原地,貼在這面牆上,像一群找不到家的紙鶴。他想起自己在台北地下展演空間唱最後一首安可的時候,台下空蕩蕩的椅子,那種安靜跟這面牆的安靜是一樣的,都是太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說給誰聽。

「這裡是大家的未寄信箱。」許靜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的語氣比平常輕了一些,帶著一點溫柔的尊重。「一開始只是幾個孩子把寫給在西部工作的爸爸媽媽的信貼在這裡,後來就越來越多。我們每個禮拜會把這些信的名字念在廣播裡,有時候會有回應,有時候沒有。但至少,寫下來的人會知道,有人看見了。」她走到教室角落,那裡放著一張舊課桌,桌上擺著一台比陳暮星的吉他還要舊的短波收音機,外殼是木頭的,旋鈕已經磨得發亮,旁邊接著一條長長的天線,從窗戶拉到操場的榕樹上。桌上還放著一本厚厚的交換日誌,跟一疊已經抄好的廣播稿。

阿海從吉他袋裡跳出來,沒有去看那面牆,而是被教室另一頭的角落吸引了。那裡原本是放掃具的地方,現在堆著幾個紙箱,紙箱裡裝著孩子們的樂器,有破掉的小鼓、用寶特瓶做的沙鈴、還有幾把弦已經生鏽的烏克麗麗。阿海用鼻子嗅了嗅,鑽進紙箱堆後面,發出一聲輕輕的喵嗚,像是發現了什麼。陳暮星走過去,蹲下來,才看見紙箱後面的地板上,散落著幾張被風吹得有點皺的五線譜紙。

他撿起其中一張,紙張很薄,上面用鉛筆寫著潦草的音符,低音譜號畫得很大,旁邊還寫著幾個字,給阿哲,節奏再慢一點才不會吵到睡覺的小灰。字跡很熟悉,是阿哲的。陳暮星的手指有點顫抖,他認得這個習慣,阿哲寫譜的時候總會在旁邊畫一個小小的貝斯琴頭,琴頭上還會加一個笑臉。這張紙的背面還有半首沒寫完的歌,標題寫著都蘭的風,副歌的地方被橡皮擦擦過很多次,留下一團灰灰的痕跡。

「這是阿哲的字。」陳暮星的聲音有點啞,他把那張紙遞給許靜嵐,眼眶有點熱。「他真的來過這裡。」

許靜嵐接過紙,仔細看了看,然後走到佈告欄前,從最邊緣的地方抽出一張已經有點褪色的明信片,明信片的背面貼著一張拍立得,照片裡是幾個孩子圍著一個背著貝斯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穿著跟陳暮星一樣的舊樂團 T 恤,笑得很開心,手裡拿著一根鼓棒,正在教孩子們敲水桶。照片的旁邊寫著一行字,暮色信號的阿哲,教我們用海浪的聲音打鼓,謝謝你的慢節奏,現在小灰睡著的時候不會再抖了。拍立得的角落還蓋了一個小小的章,是海星聚落的章,日期是半年前。

「他那時候在這裡住了快一個月。」許靜嵐輕聲說,手指輕輕撫過照片的邊緣。「那時候大灰剛生完小豬,整群都焦躁得不得了,孩子們晚上都不敢睡。阿哲說,與其用大聲的鼓去蓋過牠們的聲音,不如教孩子們用慢一點的節奏去陪牠們呼吸。他把貝斯的低音調得很低,用琴身去貼著地板,讓震動傳出去,孩子們就跟著那個震動敲水桶。後來大灰真的會在外面聽,有時候還會跟著節奏搖尾巴。」她把明信片放回陳暮星手裡,笑了一下,笑容裡有點懷念。「他走的時候說要去都蘭,說那裡有一個老鼓手,想學怎麼用潮汐打鼓。他還說,如果暮星來找他,就把這些譜留給他,說那傢伙老是走音,走慢一點反而好聽。」

陳暮星把那幾張散落的譜紙一張一張撿起來,紙張被海風吹得有點潮,邊角軟軟的,可是上面的鉛筆痕卻很深,像是很用力地寫下去,怕被風吹走。阿海在旁邊幫忙,用爪子輕輕把壓在紙箱底下的另一張紙勾出來,那張紙上只寫了一小段旋律,沒有歌詞,只有一個個啦啦啦的標記,像是哼給貓聽的。阿海把頭湊過去,用鼻子碰了碰那張紙,然後抬頭看著陳暮星,發出很輕的呼嚕聲,像是在說你看,我找到了吧。

許靜嵐沒有打擾他,她轉身打開那台老舊的短波收音機,喇叭裡先是一陣沙沙的雜訊,像海浪退潮時的聲音,然後她熟練地轉動旋鈕,雜訊裡慢慢浮現一個溫暖的女聲,是花蓮短波電台的固定主持人阿美姐,正在用帶著花蓮腔的國語說話,親愛的太平洋公路上的朋友們,早安,早安,現在是早上八點,自由交換時間又到了,今天風有點大,請大家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好,把心裡想說的話拿出來曬一曬。

「來,換你。」許靜嵐把麥克風往陳暮星的方向推了推,麥克風是舊式的鐵製麥克風,上面還貼著一個手寫的標籤,寫著輕輕說,慢慢說。「跟大家說說你要找的人,說說你的吉他,說不定有人聽過。」

陳暮星有點緊張,他很久沒有對著麥克風說話了,尤其不是唱歌,而是說話。阿海跳上桌子,趴在收音機旁邊,尾巴輕輕掃著旋鈕,像是在給他打氣。他握住麥克風,麥克風有點涼,指尖傳來一點點電流的麻感。他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放慢,像昨晚對大灰哼歌那樣。

「大家早安,我是陳暮星,從台北來的,現在跟阿海一起在海星聚落的國小裡。」他的聲音透過短波的雜訊傳出去,有一點走音的沙啞,卻很清晰。「我在找我的朋友,他叫阿哲,背著一把很舊的貝斯,喜歡把節奏放得很慢,教孩子們敲水桶。如果有人在三仙台或都蘭附近聽過這樣的貝斯聲,或是看過一個會在海邊教鼓的男生,麻煩告訴許靜嵐的咖啡車,或是海星聚落的佈告欄。還有,如果你有寫不出去的信,也可以帶來這裡,我們會幫你念出來。謝謝大家,我會在這裡再留一陣子,今晚黃昏想在操場彈一首歌,歡迎大家來聽,走音也沒關係。」

他說完,許靜嵐對他比了一個很棒的手勢,然後接過麥克風,用她爽朗的聲音補了一句,對了,今天海星聚落的福利社有剛煮好的地瓜粥跟醃蘿蔔,想換的人可以帶空瓶子來裝,還有陳暮星的走音歌,一首換一碗粥,很划算喔。喇叭裡傳來阿美姐的笑聲,說海星聚落今天很熱鬧喔,那我們把時間交給下一位,來自磯崎的阿公想換一把壞掉的吉他弦。

廣播結束後,許靜嵐把收音機關小聲,讓它繼續沙沙地放著,像是一個陪伴的背景音。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更厚的筆記本,封面上寫著以物易物交換網,裡面夾滿了紙條,寫著各種交換訊息,磯崎需要防水布、石梯坪有多餘的漁網、都蘭有人想用舊唱片換一罐蜂蜜。她熟練地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昨天的更新,其中一條被她用紅筆圈了起來。

「你看這個。」她指著那條訊息,字是昨天傍晚剛寫上去的,墨水還很新。「昨天有個從三仙台騎腳踏車來的旅人,他在交換日誌上留了一句話,說前天晚上在三仙台燈塔下的礁岩那邊,聽到很低很低的貝斯聲,不是廣播,是現場彈的,節奏很慢,像是在哄什麼睡覺。他還說,燈塔的光那晚特別亮,像是有人在找什麼。」

陳暮星湊過去看,那行字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燈塔,燈塔的光用黃色的螢光筆塗滿,往外散開。阿海也把頭湊過來,鼻子碰了碰那個燈塔的圖案,然後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好像對燈塔這個詞有反應。陳暮星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點,三仙台,那是比都蘭更北一點的地方,離這裡大概四十公里,如果阿哲真的在那附近,為什麼沒有直接回來海星聚落,為什麼要用那麼慢的貝斯聲在礁岩邊彈琴。

「三仙台燈塔有一個守塔人,叫盧守海先生。」許靜嵐把筆記本闔起來,語氣變得有點尊敬。「他守那座燈塔三十年了,靜潮後大家都走了,他還留在那裡,說燈塔的光要為迷路的人亮著。他不太愛說話,可是知道很多海跟星星的事。阿哲如果在那附近,盧先生一定會知道,而且,他那裡的短波收音機是這條公路上最老的,說不定能收到更遠的地方的聲音。」她把那幾張阿哲留下的譜紙小心地疊好,放進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遞給陳暮星。「這個給你,算是以物易物的回禮,你幫我們念了廣播,我們幫你找到下一站的路。」

陳暮星接過資料夾,指尖碰到塑膠套的涼意,裡面的紙張被風吹得有點皺,卻被疊得很整齊。阿海跳回他的肩頭,用頭去蹭他的臉頰,呼嚕聲透過肩膀傳到他的胸口。他看著那面貼滿未寄信的牆,牆上的紙張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群還在等待的耳朵。他忽然明白,這趟尋找好友的路,不只是要找到阿哲,更是要把這些被靜潮隔絕的聲音,一封一封地重新連結起來。就像許靜嵐說的,寫下來的人會知道有人看見了,彈出來的人會知道有人聽見了。

窗外的操場上,幾個早起的孩子已經在榕樹下玩了起來,他們把昨晚大灰趴過的地方圍起來,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豬腳印,笑著說這是今晚音樂會的貴賓席。海風把孩子們的笑聲跟短波收音機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吹進這間充滿信紙的教室,吹動那些未寄的信,也吹動陳暮星手裡那疊剛被找回來的樂譜。

許靜嵐把咖啡杯收好,對陳暮星眨了眨眼。「怎麼樣,要不要現在就去三仙台看看,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繞過早上容易起霧的路段,還能順便去撿一點野花種子,回來種在被大灰踩平的菜園旁邊。」她的語氣輕鬆,卻藏著一點點對遠方的嚮往,跟她平常守在咖啡車裡的安穩有點不一樣。阿海像是聽懂了,立刻從陳暮星肩頭跳下來,跑到門口,回頭看著他們,尾巴高高豎起,像是在說快點快點。

陳暮星把吉他重新背好,把那個裝著阿哲樂譜的資料夾小心地放進吉他袋的夾層,讓它跟那些貼紙、車票放在一起。他的手指碰到琴弦,輕輕撥了一下,走音的和弦在充滿信紙的教室裡響起,卻不顯得突兀,反而像是對著這面牆的回應。他點點頭,聲音還帶著一點清晨的沙啞,卻多了一分篤定。「好,我們去燈塔。阿海帶路,我來彈琴,這次換我們去當那個傳話的人。」

教室的木門被風輕輕帶上,佈告欄上的信紙晃了一下,有一張最邊緣的明信片被風吹落,飄到地上,陳暮星彎腰撿起來,看見上面寫著給未來的旅人,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幫我哼一首歌給海聽。他把明信片重新夾回麻繩上,夾得很緊,像是做了一個約定。短波收音機的沙沙聲還在繼續,阿美姐的聲音又回來了,正在念下一封信,聲音溫暖,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把這條公路上所有沒說完的話,都慢慢地,往遠方送去。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燈塔守護人的茶

本章登場

離開海星聚落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剛過,太陽已經把昨夜留在操場上的露水曬得半乾,榕樹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落在那排鵝黃色校舍的牆腳。陳暮星把那個裝著阿哲樂譜草稿的透明資料夾小心地塞進吉他袋最內層的夾袋,讓它跟那些貼滿的車票與孩子們畫的星星貼紙貼在一起,然後把已經有點褪色的帆布背帶在肩頭重新勒緊。舊野狼的引擎還留著清晨的涼意,發動的時候咳嗽了兩聲才順起來,排氣管噴出一小團淡白色的煙,很快就被海風吹散。阿海一早就跳上了油箱前方的那塊止滑墊,那是陳暮星特別為牠鋪上的軟墊,虎斑貓胸口那撮白毛在晨光裡顯得特別乾淨,琥珀色的大眼睛眺望著台十一線往南的方向,尾巴偶爾輕拍一下儀表板,像是在確認路線。

許靜嵐站在咖啡車的側板旁,手裡拿著一個用舊蜜餞罐改裝的保溫瓶,還有一包用報紙包起來、還帶著餘溫的烤地瓜。她把保溫瓶遞給陳暮星的時候,指尖碰到他還帶著薄繭的手背,語氣爽朗卻帶著一點叮嚀的溫度。「這是盧先生的茶,他只喝自己曬的港口茶,加一點點薄荷,喝起來會有海風的味道。你幫我帶去給他,就說浪聲聚落今天收到了三顆南瓜,想跟他換一點燈塔後面長的山芹菜。」她笑著眨眨眼,染著海藍色挑染的短髮被風吹得輕輕揚起,「路上那段過了石梯坪之後的髮夾彎,風會忽然從側面來,你騎慢一點,阿海會怕。還有,盧先生不愛多話,你如果問他問題,他可能不會馬上回答,你就先喝茶,先看海,他覺得你準備好了,自然會說。」

陳暮星把保溫瓶放進車側的帆布袋,點點頭,聲音還帶著清晨哼過廣播後的微微沙啞。「知道了,我會慢慢騎。幫我顧一下海星聚落那面牆,如果又有新的信貼上去,幫我留意一下有沒有阿哲的名字。」他跨上車,阿海很自然地把前爪搭在他的手腕上,呼嚕聲透過皮手套傳來,有點癢。野狼緩緩駛出校門口,壓過那些被孩子們用粉筆畫在柏油上的大豬腳印,往南方的海岸線切去。許靜嵐站在原地揮手,直到車影被一排剛開花的文殊蘭擋住才轉身回去收拾杯盤,嘴裡又哼起那首有點走音的老民歌。

從海星聚落到三仙台,大約四十公里的路,沿途的風景像是被海水反覆沖洗過的明信片。左手邊永遠是那片藍到發亮的太平洋,海面上有漁船點點,像撒在絲綢上的白芝麻,浪一層一層捲到岸邊的礫石灘,碎成白色的泡沫。右手邊則是已經很少人耕作的梯田,靜潮之後,許多田地就這樣讓給了野草與野花,粉色的牽牛花攀在廢棄的電線桿上,白色的咸豐草開滿田埂,還有幾座屋頂已經塌了一半的空屋,窗框裡長出細細的榕樹氣根。午後常有的那種短暫陣雨還沒來,天空是乾淨的淺藍色,雲很薄,被風拉成一條一條的魚鱗。陳暮星沒有趕路,他讓車速維持在四十左右,偶爾停下來讓阿海跳下車去嗅一嗅路邊的野花,或是把關懷槍後座那個裝著花籽彈的小布袋拿出來檢查,裡面的台灣原生野花種子混著一點點乾燥的泥土,聞起來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越往南走,人煙就越稀薄,聚落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更長,廣播裡的雜訊也變得更純粹。中午過後,他們在一個廢棄的公車站牌下短暫休息,站牌的壓克力板已經被海鹽霧得看不清字,陳暮星把地瓜掰開一半,分給阿海一點點溫熱的內瓤。阿海用鼻尖嗅嗅,小口吃著,吃完就在他的帆布鞋邊繞圈,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遠方的海岸線開始出現三仙台那座標誌性的拱橋,像一條灰白色的龍脊,橫跨在海與離島之間,橋下的海水被礁岩切成深淺不一的藍。燈塔就在拱橋北側的岬角上,白色的塔身在陽光下有點刺眼,塔頂的風向球已經鏽成橘紅色,卻依然固執地轉著。

把野狼停在燈塔下方那片被海風磨平的草地上時,已經是下午三點。海風在這裡變得特別強勁,帶著濃濃的鹽味與海藻的腥氣,吹得人的外套衣襬啪啪作響。燈塔的鐵門半掩著,沒有上鎖,門口放著一雙洗得發白的藍色雨鞋,還有一個裝滿撿回來的漂流木的竹簍。陳暮星抱起阿海,背起吉他,輕輕敲了敲那扇被海風吹得有點變形的木門。沒有回應,只有風穿過塔身縫隙的嗚嗚聲。他再敲一次,稍微提高聲音喊了一句,「盧先生,你好,我是從浪聲聚落來的陳暮星,許靜嵐請我帶港口茶給你。」

門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急,像是配合著海浪的節奏。木門被從裡面拉開,盧守海站在門檻後面,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都鬆了的深藍色漁夫背心,裡面是一件褪色的灰色長袖,頭上戴著那頂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鴨舌帽。他的皮膚是長年被海風與太陽刻出來的黝黑色,皺紋深刻得像海圖上的等高線,眼睛卻很清亮,像燈塔的鏡片一樣,靜靜地映著來人的影子。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用眼神示意進來,然後伸手接過陳暮星手裡的保溫瓶,動作很輕,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進來,風大。」盧守海的聲音很低,有點沙,卻不含混,像是長時間沒有大聲說話後自然的音量。他把陳暮星引進燈塔一樓那間兼作起居室與工作間的圓形房間。房間很小,牆面是厚厚的水泥漆,擺得很滿卻不亂。一張用舊門板改成的書桌靠著窗,桌上放著一台比陳暮星的吉他還要老的短波收音機,木頭外殼被手摩得發亮,旋鈕旁邊用奇異筆寫著小小的刻度。牆角有個小小的煤油爐,上面坐著一個黑鐵壺,正冒著細細的白氣。另一個角落堆著整齊的保溫瓶、繩結、還有幾本翻到卷邊的潮汐表與星圖。最顯眼的是牆上那一整排手寫的航海日誌,每一本的書脊都寫著民國年份,整整齊齊排到一百零五年。阿海一進門就從陳暮星懷裡跳下來,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嗅,然後很自然地跳上窗邊那張鋪著舊毛毯的藤椅,蜷起來,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卻沒有完全放鬆,耳朵偶爾轉動一下,像是在監聽什麼。

盧守海沒有寒暄,他把港口茶倒進兩個搪瓷杯,一杯推到陳暮星面前,一杯自己捧著,然後轉身把牆角那盞煤油燈點亮。燈芯被火柴點著的瞬間,發出輕輕的啪一聲,橘黃色的光暈慢慢在圓形房間裡擴開,映得水泥牆也變得溫暖起來。外面的海風把塔頂的風向球吹得咯咯響,室內的燈光卻穩穩地立著,不晃。陳暮星捧著熱茶,茶的香氣混著薄荷的清涼與一點點曬乾海帶的鹹味,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有點拘謹地開口,試圖把準備好的話說得順一些,「盧先生,我在找一個朋友,他叫阿哲,背貝斯的,半年前有人在這附近聽到很低的貝斯聲,我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他,或是聽過那個聲音。我帶了收音機來,想借你的天線試試看,能不能收到更遠的頻道。」

盧守海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後把視線轉向窗外那片正被午後陽光照得發白的海面。陳暮星以為他沒聽見,忍不住又把背包裡那台自己帶來的便攜短波收音機拿出來,急切地轉動旋鈕。喇叭裡立刻充滿刺耳的沙沙聲與斷續的電流聲,他來回轉著頻率,指尖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語氣也跟著焦躁起來。「就是這個,我這幾天不管怎麼調,都只能收到雜訊,阿哲留下的譜子上寫著要把節奏放慢,我試著彈了,可是都覺得不對勁,好像少了什麼。我是不是已經寫不出好歌了,靜潮把什麼都弄壞了,連琴聲都變得不穩,我怕我再這樣找下去,只是證明我根本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唱歌給別人聽。」他的聲音越說越快,像是要把這幾個月在公路上累積的不安一次倒出來,黑眼圈在煤油燈的光下顯得更深。阿海在藤椅上抬起頭,耳朵向後貼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帶著提醒意味的低鳴。

盧守海還是沒有打斷他,他放下茶杯,走到那張書桌前,把陳暮星那台不斷發出雜訊的收音機輕輕關掉。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煤油燈芯輕微的燃燒聲與遠方海浪規律的拍打聲。那種安靜不是空白的,而是飽滿的,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那層薄薄的水膜,映著天空。盧守海把自己的那台老收音機的旋鈕慢慢轉開,沙沙聲同樣出現,但他沒有急著去追某個清晰的頻道,而是讓雜訊就那樣流著,像是讓它成為房間裡的另一種背景音。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小小的螺絲起子與一塊乾淨的棉布,示意陳暮星把收音機遞給他。

「你的旋鈕,裡面卡了鹽。」盧守海低聲說,一邊用起子把塑膠旋鈕撬開,一邊用棉布細細擦拭裡面那圈已經有點綠鏽的金屬接點。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轉動都像是在對待漁網上的一個繩結。「海邊的東西,都會卡鹽。人的耳朵也是。你一直轉,一直想抓住一個清楚的聲音,反而聽不見風什麼時候轉向。」他把擦乾淨的旋鈕重新裝回去,再次轉動時,那種刺耳的摩擦聲不見了,剩下的沙沙聲變得均勻而柔和。「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有很多很小的聲音,你沒有耐性去聽。浪退的時候,沙子會說話,星星出來的時候,風會變輕,這些都要等。」

陳暮星愣愣地看著他手裡的收音機,那台被他視為有點故障的機器,在盧守海手裡只是被海鹽卡住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的焦躁,像極了那個被鹽卡住的旋鈕,一直用力轉,卻只是讓雜訊更大聲。盧守海把修好的收音機放回他手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重新把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港口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後站起身,走到圓形房間的窗前,指著遠方的海面。「你看那條流,海水顏色不一樣的地方。」他指的地方,海面有一條淡淡的、像是被風劃開的痕跡,一側是深藍,一側是帶點綠的淺藍,「那是黑潮的分支,今天往南偏一點,魚就會跟著往南。你如果在海邊彈琴,要順著流的方向哼,魚才聽得見。星星也是,今晚沒有光害,你抬頭看,天蠍座會先出來,牠的尾巴掃過哪裡,哪裡的風就會靜。」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事,卻讓陳暮星聽得入神,胸口那股一直繃緊的東西,好像被海風慢慢鬆開了一點。

阿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藤椅上跳下來,沿著燈塔內部那條狹窄的螺旋鐵梯往上走,爪子踩在鐵板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陳暮星跟著盧守海的視線抬頭,才發現這座燈塔的觀景台是開放式的,沒有玻璃,只有半人高的鐵欄杆,風可以毫無阻擋地穿過。盧守海點點頭,示意可以上去。陳暮星把吉他背好,捧著還溫熱的茶杯,跟著阿海的腳步一階一階往上爬。鐵梯被海鹽鏽得有點粗糙,扶手卻被長年的手掌磨得光滑,帶著手溫。每往上一圈,風聲就大一點,海的味道就濃一點,視野也跟著開闊一點。

推開觀景台那扇厚重的鐵門,整片太平洋與整片天空毫無遮蔽地砸在眼前。下午四點多的光線還亮,卻已經開始帶著橘色,海面被風吹皺,像一塊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藍色綢緞。遠方的拱橋變得很小,三仙台的離島像一隻趴在海上的巨龜。更遠的地方,台十一線像一條細細的灰色絲帶,繞過梯田與聚落,消失在南方的霧氣裡。沒有高樓,沒有霓虹,沒有車潮的噪音,只有風、浪、與偶爾從礫石灘傳來的、被浪捲動的石頭滾動聲。阿海已經在觀景台角落那個背風的凹處找到了位置,那裡鋪著盧守海平時用來曬魚乾的舊草蓆,草蓆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還留著一點點魚乾的鹹香與陽光的味道。虎斑貓把身體轉了幾圈,很講究地把尾巴圍住自己,然後把頭枕在欄杆的影子裡,呼嚕聲在風裡輕輕震動,眼神卻很安定,像是雷達終於找到一個沒有雜訊的頻道,安心地關機休眠。陳暮星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草蓆旁邊,算是幫阿海再加一層軟墊,然後自己也在欄杆邊坐下來,背靠著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水泥牆。

盧守海沒有跟上來,他留在樓下,讓這個觀景台完全屬於陳暮星與阿海。他只是在樓下把煤油燈的光調得更亮一點,讓那束橘黃色的光透過觀景台的鐵欄杆縫隙,斜斜地映在陳暮星的側臉上,像是一個無聲的陪伴。陳暮星把茶杯放在身邊,熱氣已經散去,茶的味道卻還留在舌尖。他把破吉他從背後轉到胸前,琴身上的貼紙在強勁的海風裡微微翻動,那些孩子們的星星、許靜嵐送的招待券、還有剛剛才放進去的阿哲的樂譜,像是一本被風翻開的日記。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調音,也沒有清喉嚨準備唱給誰聽,只是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琴弦,讓那個有點走音的和弦自然地散在風裡。

天色開始轉暗,太陽慢慢往海面沉去,把整片西方的天空染成橘紅與粉紫的漸層。沒有光害的好處在這個時候完全顯現,第一顆星星很早就探出頭,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像是有人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慢慢撒上鹽粒。天蠍座真的如盧守海所說,從東南方的海面上緩緩升起,尾巴彎成一個漂亮的鉤子。銀河在頭頂正中央清晰地橫跨,像一條被海風吹淡的牛奶河,星光多到讓人覺得伸手就能撈起一把。陳暮星抬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他想起在台北地下展演空間的最後一夜,舞台的燈光很刺眼,台下卻空無一人,他拚命唱著安可,像是要把安靜填滿。而現在,安靜就這樣溫柔地包圍著他,沒有掌聲,沒有觀眾,只有阿海平穩的呼嚕聲、遠方規律的浪聲、與頭頂那條安靜流動的銀河。

他低下頭,指尖再次撥動琴弦,這一次不是為了尋找阿哲,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呼吸有一個可以依附的節奏。他哼起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調子有點走音,卻很慢,慢到可以聽見每一個音在風裡顫抖的尾巴。那是阿哲譜子上寫著的慢節奏,也是盧守海說的、要等風靜下來的節奏。阿海在草蓆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一點,呼嚕聲與琴聲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合拍。琴聲飄下燈塔,飄向那條發亮的公路,飄向海面上那條顏色不同的黑潮分支,像是一封不需要地址的信,只是因為想寫,就寫了。陳暮星閉上眼睛,讓海風把自己的長髮吹得有點亂,讓星光落在自己褪色的丹寧外套上,他第一次覺得,彈琴可以不是表演,而只是陪伴,陪伴這隻願意跳進自己吉他袋的貓,陪伴那個守了三十年燈塔的老人留下的那盞光,也陪伴那個在安靜裡有點害怕的自己,度過這個漫長卻不孤單的夜。夜風把煤油燈的光吹得微微晃動,卻沒有吹熄,燈塔的光束依舊定時掃過海面,像一個溫柔的節拍器,為整條太平洋公路的所有聚落,輕輕打著拍子。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不敢追浪的少年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半的風把燈塔觀景台的草蓆吹得翻起一個角,阿海先醒了。牠沒有叫,只是用那顆圓圓的虎斑腦袋輕輕頂了一下陳暮星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在還沒亮透的天光裡顯得特別清醒。陳暮星的破吉他還靠在水泥欄杆上,琴身上的貼紙被夜露沾得有點捲邊,他伸手摸了摸吉他的弦,弦是涼的,指尖沾到一點薄薄的鹽霧。遠方的海面還是一片深藍,只有東邊的天際線染上一點點魚肚白,昨夜那條橫跨天頂的銀河已經淡去,天蠍座的尾巴正慢慢沉進海裡。

盧守海比他們更早起。圓形房間裡的煤油燈已經熄了,黑鐵壺裡的港口茶還溫著,桌上多了一張用鉛筆寫的小紙條,字跡很慢,像是刻上去的。上頭寫著風向轉南,午前有短陣雨,雨後的浪會乾淨。紙條旁邊放著一小包用報紙包好的山芹菜,還有一塊用蠟紙包著的烤魚乾,魚乾的油漬透出紙面,聞起來有煙燻的香氣。陳暮星把紙條折好收進吉他袋的夾層,和阿哲的樂譜放在一起,然後把魚乾掰了一小塊餵給阿海。阿海嗅了嗅,很給面子地吃掉,又繞著他的帆布鞋轉了一圈,尾巴勾住他的腳踝,像是在說該回家了。

陳暮星對著空蕩的螺旋梯輕聲道謝,不知道盧守海是否聽見,但樓下傳來一聲很輕的杯子碰撞聲,算是回應。他背起吉他,把阿海放進吉他袋側邊那個特別縫出來的透氣口袋,口袋口露出半顆貓頭,虎斑貓的鬍鬚被風吹得顫動。舊野狼的引擎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發動得有點費力,陳暮星多踩了兩下才讓它順暢地哼起來,排氣管吐出一團白霧,隨即被往南的風帶走。他最後看了一眼燈塔那束已經轉為日間模式的微弱白光,催動油門,沿著那條被海鹽染得發白的灰色絲帶,往北,往浪聲聚落回去。

回到台十一線的感覺和夜裡在燈塔上看星星完全不同。白天的公路是活的,風裡有味道。左側的太平洋在晨光下藍得發亮,浪一層層推向礫石灘,碎掉的白泡沫被風捲起,像細細的鹽粉。右側的梯田經過昨夜的光,野花開得更滿,粉色的牽牛花攀在廢棄的電線桿上,黃色的咸豐草在田埂上搖晃,還有幾隻白鷺鷥站在水田的倒影裡,單腳站立,像是在打瞌睡。台十一線的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燙,壓過時會發出輕輕的黏聲,路牌褪色得很嚴重,上頭的公里數只剩淡淡的影子,倒是指引衝浪店的手繪木牌被重新上過顏色,箭頭畫成浪花的形狀,非常新。

浪聲聚落的舊加油站今天顯得特別忙碌。許靜嵐的行動咖啡車把側板完全打開,露出一整排手沖壺與磨豆機,她把那塊寫著今日濃縮的手寫黑板掛在加油機上,黑板旁還夾著幾張孩子們用蠟筆畫的海報。咖啡的香氣混著剛出爐麵包的麥香,從加油站的遮雨棚下飄出來,飄到隔壁那間由鐵皮與漂流木搭成的衝浪店。衝浪店門口掛著一排用麻繩吊起來的舊衝浪板,板身被海水與陽光曬得斑駁,有幾塊還貼著世界各地海灘的貼紙,風吹過時,衝浪板輕輕碰撞,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陳暮星把野狼停在加油機旁,阿海立刻從口袋裡跳出來,先是在咖啡車的輪胎邊嗅來嗅去,然後很熟練地跳上許靜嵐放在外頭的木箱,找了一個有太陽的位置蜷起來。許靜嵐穿著一貫的寬鬆工作圍裙,短褲與夾腳拖,染著海藍色挑染的短髮被汗水沾在額頭,她一邊壓著手沖壺,一邊對陳暮星笑,笑容裡有點忙碌卻很亮。

「回來啦,燈塔的茶好喝嗎?盧先生有沒有又跟你說什麼星星跟黑潮的悄悄話?」許靜嵐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遞給他,咖啡是淺焙的,帶著柑橘的酸香與堅果的尾韻,杯子是用舊鐵罐改的,杯緣還有點燙。「早上有孩子跑來說,衝浪店的阿傑又把自己關在倉庫裡了,說什麼都不肯把板子拿出來。」

陳暮星接過咖啡,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順著許靜嵐的眼神往衝浪店看去。衝浪店的鐵捲門只拉開一半,裡面很暗,隱約看見一個瘦高的身影坐在地上,背對著門口,身邊靠著一塊用帆布緊緊包起來的衝浪板,帆布上還用童軍繩打了好幾個死結,像是怕它自己跑掉。門口的沙地上有幾個赤腳的腳印,來回踱步的痕跡很亂,旁邊放著一副因為沒有保養而積了薄薄灰塵的腳繩。

那個身影就是阿傑。陳暮星在上次經過時見過他一次,那時候的阿傑是浪聲聚落最亮的孩子,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牙齒很白,總是抱著衝浪板衝向海,嘴裡喊著今天的浪一定很棒,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夏天永遠不會結束的少年。可是靜潮之後,所有的氣象預報儀器都亂了,短波電台的海況預報只剩下漁夫的經驗談,潮汐表也常常不準。有一次阿傑在沒有預報的情況下貿然下水,被突如其來的離岸流捲得差點回不來,雖然被路過的漁船拉回岸,卻在沙灘上被幾個從西部來的旅人笑了一句,說他連浪都看不懂還當什麼衝浪手。從那之後,阿傑就把板子鎖起來了。

陳暮星沒有立刻走過去說什麼大道理。他把咖啡放在木箱上,蹲下來摸了摸阿海的頭,阿海的呼嚕聲很穩,像一個小小的節拍器。許靜嵐看懂了他的意思,輕輕點頭,走進咖啡車後方的磚窯,從裡面抱出一個剛烤好的圓形麵包,麵包的外殼烤得金黃,裂開的紋路裡滲出麥香,裡頭還夾著一點點海鹽與迷迭香。陳暮星則把野狼後座那個總是備著的野炊組合拿下來,一個有點凹陷的鋁鍋,一小罐瓦斯爐,還有一袋盧守海送的山芹菜與他在路上跟海星聚落換來的幾顆蛤蜊與一條小卷。

「阿傑,吃早餐嗎?」許靜嵐的聲音沒有特別放大,只是很自然地像在叫家裡的弟弟,「姊姊剛烤好的麵包,分你一半,配湯最好。」

倉庫裡的少年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聲音悶在帆布與鐵皮之間,有點沙啞。「我不餓,你們吃就好。我今天不下水,浪不好。」

陳暮星把瓦斯爐點著,藍色的火焰在海風裡跳動,他把鋁鍋裡的水煮開,先把蛤蜊與小卷放進去,蛤蜊一碰到熱水就慢慢張開嘴,吐出鮮甜的湯汁,小卷捲成漂亮的圈。接著把山芹菜切碎撒進去,芹菜的清香立刻被熱氣帶起來,混著海鮮的鹹鮮味,在沙灘上擴散開來。這是他在公路上學會的煮法,不需要太多調味,海的味道本身就夠了。阿海被香味吸引,從木箱上跳下來,繞著鋁鍋轉圈,鼻子抽動得很用力,尾巴高高豎起。

「浪好不好,要下去才知道嗎?」陳暮星一邊用木勺攪著湯,一邊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說,沒有看著倉庫裡的少年,而是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我以前在台北唱歌的時候,也會一直看手機上的票房預報,看今天會來幾個人,會不會有人鼓掌。後來發現,看得越認真,越不敢唱。因為我怕一開口,就證明我其實唱得不好聽。」他把湯盛進三個搪瓷杯,一杯給許靜嵐,一杯放在沙地上推向倉庫門口,一杯自己捧著。「後來我才發現,走音其實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有沒有人願意跟你一起走音。」

許靜嵐把麵包掰開,遞了一大塊給陳暮星,又把另一塊放在那杯推向倉庫的湯旁邊。她在少年身邊的沙地上坐下來,沒有催促,只是把自己的那杯湯吹涼,慢慢喝著,然後用一種很溫柔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阿傑,姊姊小時候學騎腳踏車,摔了好多次,膝蓋都破皮,鄰居的阿姨笑我騎得像螃蟹。可是我媽跟我說,浪從來不會笑人,浪只會來,然後走掉。你如果不去接它,它就只是經過而已。不會有人記得你跌倒的樣子,只會記得你站起來的時候,頭髮上都是海水在發亮。」

倉庫裡的少年終於把頭轉過來。阿傑的臉比陳暮星記憶中瘦了一點,眼下有點暗沉,頭髮因為幾天沒整理而有點亂,他看著沙地上的熱湯與麵包,又看著那塊被五花大綁的衝浪板,眼裡有一種想碰又不敢碰的掙扎。阿海在這個時候做了一件很妙的事,牠沒有去黏阿傑,而是跳上那塊被帆布包住的衝浪板,用爪子輕輕抓了抓帆布,發出沙沙的聲音,然後對著阿傑喵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很清楚。那是一種邀請,也是一種探問,比任何語言都直接。

陳暮星把湯喝完,把搪瓷杯放在一邊,然後把背後的破吉他轉到胸前。他沒有調音,也沒有準備什麼華麗的前奏,只是用指腹隨意地刷了一下弦,讓那個有點走音的和弦散在海風裡。接著他從腰間那個帆布套裡拿出那把被改造成關懷槍的散彈槍,槍身被海風磨得有點斑駁,但握把處被手摩得發亮。他打開後膛,填入一枚信號彈,彈殼是溫暖的橘黃色,上頭還用油性筆寫著小小的字,是上一個聚落的孩子寫的加油。

「阿傑,你看。」陳暮星對少年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點頹廢的溫柔,還有黑眼圈下藏不住的認真,「我待會會對天空開一槍,那個光會很亮,但不會很大聲。它不是叫你一定要衝出去,它只是告訴大海,還有告訴你自己,你準備好了。就算跌倒也沒關係,因為我們都會在這裡看著。」

他舉起關懷槍,對著已經開始積起薄薄雲層的天空,扣下扳機。砰的一聲悶響,橘黃色的信號彈拖著長長的光尾衝上天空,在離地約莫三十公尺的地方綻開,變成一朵溫暖的光團,光芒不刺眼,像一顆被放大的路燈,緩慢地往海面飄落,把整片沙灘與鐵皮屋都染成淡淡的金色。海風把光團吹得微微晃動,光點落在每個人的臉上,落在阿海琥珀色的眼睛裡,也落在阿傑那塊被緊緊綁住的衝浪板上。聚落裡幾個原本在整理漁網的居民被光吸引,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搬出小板凳,往沙灘這邊聚過來。

幾乎在同一個時刻,陳暮星的吉他聲響起了。那不是一首帥氣的搖滾,也不是什麼完整的創作,只是一段簡單到有點笨拙的和弦反覆,配上他沙啞卻很真誠的聲音。他即興地哼著,歌詞像是現場編出來的,關於一個少年如何在沙灘上跌倒,如何嗆到海水,如何被浪板打到頭,然後又如何笑著站起來。調子是走音的,有幾個音甚至直接滑掉,但節奏很穩,穩得像海浪拍岸,每一次跌倒的歌詞後面,都會有一個輕快的刷弦,像是替跌倒的人拍掉身上的沙子。許靜嵐聽著聽著,忍不住跟著用手拍起大腿,打起拍子,阿海則在沙灘上跟著節奏用爪子輕輕踏著,像是在跳舞。

阿傑抱著膝蓋的手慢慢鬆開了。他的眼睛盯著那枚正在緩緩下降的信號彈,光芒把他的臉映得發亮,他看見陳暮星沒有看他,沒有要求他做什麼,只是很投入地彈著那首關於跌倒的歌,歌聲裡沒有嘲笑,只有陪伴。許靜嵐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沒有用力,只是讓他感覺到溫度的存在。海風在此時忽然轉強,把信號彈的光吹得更散,也把遠方海面的雲吹開一個缺口,缺口後面的陽光斜斜地切下來,照在海面上,讓原本平靜的海面忽然湧起一排乾淨的浪,浪頭捲起,泛著白色的泡沫,發出低沉而誘人的嘩嘩聲。那是午後短暫陣雨前最常見的湧浪,來得快,去得也快,卻是衝浪手最愛的浪。

「你看,浪來了。」許靜嵐輕聲說,聲音被吉他聲包住,只有阿傑聽得見,「它沒有問你準備好了沒有,它只是來了。你想不想去接它一下?就算只是在浪花裡站一下也好。」

阿傑的呼吸變得有點快,他站起來,動作有點僵硬,像是很久沒有使用自己的腿。他走到那塊被綁住的衝浪板前,手指碰到童軍繩的死結,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力地一根根解開。帆布被掀開,露出底下那塊已經被他用砂紙重新打磨過、塗上新蠟的白色衝浪板,板頭還貼著一張他自己畫的、很醜卻很可愛的浪花貼紙。他把衝浪板抱起來,板子比他想像中輕,卻又比記憶中重,是一種久違的重量。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板子衝向沙灘,赤腳踩在被信號彈餘光染成金色的沙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陳暮星的琴聲在這個時候變大了,他把那段關於跌倒的副歌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許靜嵐跟著他一起啦啦地哼起來,聲音雖然不大,卻讓整個沙灘都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音樂會。幾個聚落的孩子也跟著拍手,阿海興奮地從沙地上跳起來,追著剛剛湧上岸的浪花跑,虎斑色的身影在白色的泡沫裡跳來跳去,尾巴快樂地甩動,偶爾被浪花濺濕,又立刻抖掉水珠,繼續追逐下一朵浪花。

阿傑沒有回頭,他抱著板子衝進海裡,海水先是漫過他的腳踝,然後是小腿,最後到腰際。冰涼的海水讓他顫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身體的熱度中和。他趴上衝浪板,雙手划水,朝著那排正在成形的浪划去。他的動作一開始有點生疏,划了幾下就歪掉,但很快肌肉的記憶就回來了,划水的節奏與吉他聲的節奏奇妙地合在一起。當浪湧到他身下時,他用力一撐,讓自己站起來,雙腳踩在板上,手臂張開,像一隻重新學會飛翔的海鳥。浪推著他往前滑,海水在板下碎成白色的軌跡,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向後翻飛,他的臉上先是緊張,然後是驚訝,最後變成一種純粹的、大大的笑容,他甚至對著岸邊大喊了一聲,聲音被風與浪撕碎,卻清楚地傳回來,那是一聲沒有任何雜質的快樂叫喊。

岸上的琴聲沒有停,陳暮星與許靜嵐相視一笑,許靜嵐的眼角有點濕,她用圍裙擦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在胸前,輕輕跟著節奏晃動。阿海追累了,跑回陳暮星的腳邊,把濕漉漉的身體靠在他的帆布鞋上,呼嚕聲與琴聲混在一起,溫暖得讓人想一直坐在這裡。天上的信號彈已經完全熄滅,但它的光好像還留在每個人的眼睛裡,留在那個少年乘著浪的身影上。午後短暫陣雨的雲還在遠方,但此刻的浪聲聚落,只有吉他走音卻熱血的歌聲,熱湯與麵包的香氣,還有那個不敢追浪的少年,終於再次追上浪的、發亮的身影。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失語小女孩的歌

本章登場

午後的雨在傍晚前就停了,台十一線的柏油路上還留著薄薄的水膜,把天空的顏色完整地映在地面上。陳暮星騎著老野狼載著阿海,後座綁著那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沿著海線往南騎,風裡有雨後泥土與野薑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海的那一側,浪比早上更平,夕陽把雲的邊緣染成橘粉色,遠方的綠島輪廓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枚被海收藏的貝殼。許靜嵐坐在野狼的後座,膝蓋上抱著一個裝滿彩色紙張與蠟筆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幾支被削得很短的色鉛筆,隨著機車的震動輕輕晃動。

她昨天半夜透過短波電台收到海星聚落老師的留言,說小葵這幾天又把自己關在閣樓裡,抱著那本無字的繪本不肯下來。許靜嵐聽到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咖啡機的蒸氣關掉,輕輕嘆了一口氣。陳暮星記得那個名字,小葵,在海星國小的佈告欄照片裡曾看過,是一個綁著兩束短馬尾、笑起來有酒窩的孩子,但在靜潮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了。老師說,小葵不是不會說話,而是不願意,任何人叫她的名字,她都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海星聚落的廢棄國小被漆成淡藍色,外牆爬滿牽牛花,操場的單槓已經生鏽,卻被孩子們用彩色膠帶纏成像彩虹一樣。教室的窗戶全部打開,海風穿堂而過,把走廊上掛著的風鈴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細的叮噹聲。二樓的閣樓原本是放體育器材的地方,現在鋪了柔軟的榻榻米與一張矮矮的木桌,牆上貼滿孩子們的畫,有太陽,有大海,有歪歪扭扭的注音,卻沒有一句完整的句子。小葵就坐在窗邊的角落,背對著門口,懷裡緊緊抱著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繪本,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繪本的封面已經被翻得捲起,裡面一頁一頁都是空白,只有淡淡的鉛筆痕跡,像是有人想畫什麼卻又擦掉了。小葵穿著一件有點大的黃色雨靴,雨靴上沾著泥巴,頭髮有點亂,臉埋在繪本與膝蓋之間,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老師小聲地對許靜嵐說,小葵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只喝了一點水,任何人靠近她都會把身體縮得更緊,像一隻受驚的小貓,連最親近的老師也無法讓她抬頭。

許靜嵐把帆布袋放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她蹲下來,從袋子裡拿出一塊用蜂蠟布包著的野菜鹹派,鹹派還溫溫的,裡頭包著今天早上現摘的龍葵與起司,香氣很柔和。陳暮星把吉他輕輕靠在牆邊,解開吉他袋的扣子,讓阿海自己探出頭來。阿海的琥珀色眼睛在閣樓昏暗的光線裡特別亮,牠先是嗅了嗅空氣,然後很慢很慢地從袋子裡跳出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尾巴低低地垂著,像是知道這裡需要安靜,知道焦躁的頻率正躲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裡。

陳暮星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調音或說笑話,他只是席地而坐,背靠著牆,讓自己的高度與小葵一樣。許靜嵐也坐在榻榻米上,把鹹派掰成小塊放在木盤裡,推到離小葵約一步的距離,然後輕聲說,小葵,姊姊帶了你最喜歡的鹹派,還有新的色紙喔,今天想畫什麼都可以,不想畫也沒關係,我們就在這裡陪你。這句話說得很慢,尾音帶著海風的柔軟,沒有任何催促的意味,像把一塊溫溫的麵包放在桌上,等著餓了的人自己來拿。

小葵沒有回應,肩膀微微顫抖,像是把許靜嵐的聲音當成海浪一樣讓它經過。閣樓的空氣有點悶,窗外的雨後蜻蜓飛得很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薄薄的光。阿海在這個時候做了一個很輕的動作,牠沒有直接走向小葵,而是在木桌旁繞了一個半圓,找了一個離小葵不近不遠的位置,慢慢趴下來,把前腳收進胸口,開始發出很小很小、卻非常穩定的呼嚕聲。那種呼嚕聲不是撒嬌時的響亮,而是一種低沉、均勻的震動,像一台小小的發電機,溫溫地傳到榻榻米上,讓木頭地板也跟著輕輕震動。

陳暮星聽見那個聲音,心裡某個緊繃的地方忽然鬆開一點。他想起在三仙台燈塔的那一夜,盧守海告訴他,安靜本身也是一種聲音,要學會聽見它,而不是急著填滿它。他把破吉他抱到腿上,指尖輕輕放在弦上,卻沒有立刻彈奏,而是先讓手指感受弦的溫度與濕度。琴身上的貼紙在閣樓的斜光裡顯得特別溫暖,有小朋友用立可白寫的加油,有已經褪色的車票,有阿傑畫的浪花貼紙,每一張都是一個被接住的故事,貼在木頭上,讓走音的琴也變得柔軟。

他試著彈了一個最簡單的和弦,C和弦,只用三根手指,聲音有點走音,因為海風讓木頭微微膨脹,但走音的和弦反而有一種毛絨絨的溫暖,像舊毛衣的觸感。琴聲很小,小到只有閣樓裡的人能聽見,像是怕驚擾窗外的蜻蜓。陳暮星沒有唱歌詞,只是用鼻音輕輕哼著啦啦啦,三個音符反覆,像海浪拍打沙灘的節奏,啦啦,啦啦,中間留很多空白,讓風與呼嚕聲填進來。許靜嵐在一旁聽著,眼眶有點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舊加油站見到陳暮星時,他也是這樣用走音的歌聲掩飾不安,如今卻學會把歌聲變得這麼輕。

小葵的耳朵動了一下,但頭還是沒有抬起來。她的手指緊緊抓著繪本的邊緣,指節有點發白。許靜嵐沒有看她,而是把彩色紙張一張張拿出來,鋪在榻榻米上,有海藍色的,有向日葵黃的,有珊瑚粉的,還有一張是帶著細細金箔的星空紙。然後她拿起一支深灰色的蠟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圓的、大大的身影,圓滾滾的肚子,短短的腿,長長的鼻子,頭上還有兩隻小小的耳朵。畫完後,她輕輕把紙推向小葵的方向,說,這是大灰,姊姊記得你上次在操場看到大灰,嚇了一跳對不對,牠的腳步聲很大對不對。

小葵的肩膀又顫了一下,這一次幅度大了一點。她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瘦瘦的、白白的小臉,眼睛有點腫,像是哭過,卻沒有眼淚,嘴唇緊緊抿著,抿成一條線。她的視線落在那張灰色的大灰畫像上,停了很久,然後又看向趴在地上的阿海。阿海像是感覺到她的注視,把頭微微抬起來,琥珀色的眼睛與她對上,沒有湊過去,只是繼續呼嚕著,尾巴尖輕輕掃著榻榻米,發出沙沙的細響。那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保證,我在這裡,不會突然靠近,也不會離開,你可以看著我,也可以不看。

陳暮星把啦啦的旋律放得更慢,他在每個啦啦之後,都留一個小小的空拍,然後用指節輕輕敲一下吉他的琴身,發出咚的一聲,像是心跳。咚,啦啦,咚,啦啦,節奏簡單到任何人都能跟上。他把一支短短的、包著軟木塞的鼓棒遞過去,不是遞到小葵手裡,而是放在她與自己中間的榻榻米上,說,這個可以敲吉他,也可以敲地板,敲什麼都可以,不用照我的節奏,你想怎麼敲就怎麼敲。他的聲音沙啞,卻很輕,像是怕把閣樓裡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安靜吹散。

許靜嵐也拿起一支蠟筆,開始在另一張紙上畫,她畫的是花,很多很多的花,從大灰的腳邊長出來,有野百合,有咸豐草,有牽牛花,還有她自己在公路邊看過的、不知名的小粉花。她一邊畫一邊用很小的聲音說,姊姊以前很怕大灰,覺得牠很大聲,很會撞東西,後來陳哥哥用吉他讓牠睡著,我才發現,原來大灰只是肚子餓,睡不著,牠跟我們一樣,會害怕安靜。她把畫著花的紙與畫著大灰的紙並排放在一起,中間留一個空白,像是在等待小葵來填滿。

小葵的視線在兩張紙之間來回移動,她的手指慢慢鬆開繪本的邊緣,伸出一隻手,碰了碰那支軟木塞鼓棒。她的動作非常慢,指尖先是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再碰一下,像是在測試水的溫度。閣樓外的風把走廊的風鈴吹得又響了一次,叮噹聲與吉他的啦啦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和諧。陳暮星沒有看她,只是繼續維持著那個穩定的節奏,咚,啦啦,咚,啦啦,像海浪,像呼吸,像阿海的呼嚕聲,從來不曾停過,給人一種就算不跟上也沒關係的安全感。

終於,小葵拿起了鼓棒。她的手很小,握著鼓棒的姿勢有點笨拙,像握著一支太大的湯匙。她沒有立刻敲吉他,而是先在榻榻米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悶悶的咚聲,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敲完後,她抬頭看向陳暮星,眼裡有詢問,也有害怕。陳暮星對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點鬍渣的溫柔與黑眼圈下的疲憊,卻非常真誠,他點點頭,用更輕的力道回敲了一下琴身,咚,像在回答,我聽見了,很好聽,再敲一次也很好聽。

得到回應的小葵,像是被鼓勵了,又敲了一下,這一次敲在吉他的側板上,木頭發出比較清脆的咚聲,與吉他的啦啦聲形成對位。她的眼睛亮了一點,雖然嘴巴還是緊閉著,但肩膀不再那麼緊繃。許靜嵐在這個時候,把那張畫著大灰的紙往她的方向又推近一點,然後把一張粉色的色紙與一把兒童安全剪刀放在她手邊,輕聲說,要不要幫大灰種花,像上次我們在沙灘上種的那樣,讓牠睡覺的地方香香的,這樣牠就不會做惡夢了。

小葵放下鼓棒,拿起剪刀,她的手有點抖,剪得不太直,但她很認真地把粉色的紙剪成一朵朵小花的形狀,有五瓣的,有圓圓的,還有一朵剪得歪歪扭扭,像雲一樣。她把剪好的小花,一朵一朵貼在大灰的腳邊、肚子上、頭頂上,每貼一朵,就用手指輕輕壓一下,像是在幫大灰蓋被子。陳暮星的琴聲在這個過程中,一直沒有停,啦啦的旋律裡,漸漸加入了一點點哼唱的尾音,像是把啦啦變成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阿海的呼嚕聲也變得更深,更穩,整個閣樓被一種溫暖的頻率包圍住,像被泡在溫水裡。

許靜嵐看著小葵的動作,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她想起靜潮剛發生時,小葵的父母還在西部都會的醫院工作,透過斷斷續續的短波電話,小葵每天晚上都會對著收音機喊媽媽,但那頭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雜訊。小葵從那之後就不再說話,不是因為她不會,而是因為她發現,說了也沒有人能聽見,那不如就安靜。空白的繪本是她給自己的保護,她把想說的話都藏在空白裡,這樣就不會被雜訊吃掉,也不會讓自己再失望。

陳暮星的內心也在震動。他原本以為,自己害怕的是沒有掌聲的安靜,是舞台空掉後的自我懷疑,但在這個閣樓裡,他看見另一種安靜,是小女孩把自己關起來、連呼吸都放輕的安靜。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路用吉他與關懷槍想要填補的,其實不是別人的孤單,而是自己的。他害怕安靜,所以一直彈,一直講笑話,一直用走音的歌聲證明自己還在。但小葵教會他,有時候不需要證明,只需要陪著,一起聽見安靜裡的心跳,讓對方知道這裡有人。

他把啦啦的聲音放得更柔,像羽毛一樣輕,然後在琴聲的空隙裡,加入了自己的呼吸聲,輕輕的吸氣與呼氣,讓節奏與阿海的呼嚕聲完全同步。小葵貼完最後一朵花,那朵花被她貼在大灰的鼻頭上,像一個可愛的裝飾。她看著自己完成的畫,大灰的灰色身體上開滿粉色與黃色的花,原本看起來有點可怕的大灰,現在變得笨拙而溫柔,像一個穿著花衣的鄰居。她的嘴角,第一次在這幾個月裡,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種鬆動,像緊閉的貝殼被潮水輕輕推開。

許靜嵐把那張完成的花衣大灰舉起來,讓窗外的光透進來,光穿過粉色的色紙,在榻榻米上投下淡淡的花影。她輕聲說,小葵畫得好漂亮,大灰一定會很喜歡,牠現在一定在草原上打呼,夢見自己變成一座花園。小葵看著光影,又看了看許靜嵐,然後視線落在陳暮星的吉他上。陳暮星把鼓棒又輕輕推回她面前,這一次,他沒有敲,而是把琴身稍微傾斜,讓小葵可以更方便地敲到共鳴箱的位置,讓聲音更響亮一點。

小葵拿起鼓棒,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在琴身上敲出一個清晰的節奏,咚咚,啦啦,咚咚,啦啦,她把自己的敲擊變成旋律的一部分。陳暮星立刻跟上她的節奏,把原本固定的啦啦改成與她的敲擊呼應,像兩個人的對話,一個用弦,一個用鼓棒。閣樓裡的空氣因為這個合奏而變得明亮起來,連走廊的風鈴都像是被感染,叮噹的頻率也與他們同步。許靜嵐忍不住用手輕輕拍著膝蓋,加入這個即興的樂團,阿海則把頭枕在前腳上,眼睛半瞇,像一個滿意的聽眾,不時用尾巴打著拍子。

就在這個合奏進行到最溫柔、最穩定的時候,小葵的嘴唇動了。她先是發出一個很小很小的氣音,像風穿過門縫,呼,然後是一個含糊的、帶著顫抖的啦。她的聲音因為太久沒有使用而沙啞,比陳暮星的走音還要輕,卻在閣樓裡清晰得像一道光。那個啦字是不完整的,尾音還帶著一點哭腔,但它確實是一個音,是從她緊閉的嘴巴裡,勇敢地擠出來的第一個音。小葵自己似乎也被這個聲音嚇到,眼睛瞬間睜大,手裡的鼓棒停在半空中,臉上滿是驚訝與不安。

陳暮星的琴聲沒有停,也沒有因為驚喜而變得激動,他只是把那個啦字接進自己的旋律裡,用吉他彈出同樣的音高,啦,然後再重複一次,啦,像在告訴她,我聽見了,這個音很好聽,我們一起唱。許靜嵐的眼淚在這個時候掉下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手摀住嘴巴,肩膀輕輕顫抖,眼淚順著手背滑下來,滴在榻榻米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她看著小葵,小葵也看著她,兩個人的視線裡都有淚光,卻不是悲傷的淚,是那種被溫暖的頻率終於穿透孤單後的動容。

小葵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她試著發出第二個音,比第一個更清楚一點,啦,雖然還是很小聲,卻帶著一點旋律感,是跟著陳暮星的琴聲一起的。她把鼓棒放下,雙手抱著那張貼滿花朵的大灰畫,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被重新理解的世界。阿海在這個時候站起來,慢慢走到小葵身邊,這一次牠靠得很近,用那顆圓圓的虎斑腦袋輕輕蹭了一下小葵的小腿,發出一聲很長、很滿足的呼嚕聲,像是在說,歡迎回來,你的聲音回來了。

閣樓的窗外,雨後的雲已經完全散開,夕陽的光斜斜地切進來,把整個閣樓染成金黃色,光裡有細細的灰塵在飛舞,像星星。小葵的無字繪本被風翻開一頁,空白的紙上,因為剛才剪紙時落下的粉色碎屑,意外地形成像花瓣一樣的痕跡。許靜嵐擦掉眼淚,輕聲對小葵說,小葵的聲音好漂亮,像風鈴一樣,下次我們一起用這個聲音唱歌好不好,不用唱很多,一個音就好,就像今天這樣,姊姊會一直在這裡聽。

小葵沒有點頭,也沒有再開口,但她沒有再把頭埋起來,她靠在牆上,抱著畫,聽著琴聲與呼嚕聲,眼睛慢慢閉起來,像是終於可以安心地打盹。陳暮星把琴聲放得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只剩下指尖摩擦弦的細微沙沙聲,與阿海的呼吸同步。他看向許靜嵐,許靜嵐也看向他,兩個人在夕陽的光裡相視一笑,沒有言語,卻都明白,今天在這個閣樓裡,他們沒有治癒誰,只是陪著一個孩子,把害怕安靜的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用花朵與啦啦聲縫補起來。

老師站在閣樓的門口,手裡捧著一壺剛煮好的麥茶,卻沒有走進來打擾,只是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角也紅紅的。走廊的風鈴還在輕輕晃動,操場上的牽牛花在夕陽下開得更盛,台十一線的海風穿過整棟廢棄國小,把琴聲、呼嚕聲與那個微弱卻勇敢的啦字,一起吹向遠方的太平洋。海的那一頭,或許有另一個聚落的短波收音機,正好捕捉到這個頻率,讓更多在安靜裡害怕的人,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陳暮星把吉他輕輕放下,讓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在空氣中自然散去。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全新的、帶著淡淡木漿香氣的空白明信片,放在小葵的畫旁邊,沒有寫字,只是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著的太陽與一隻趴著的虎斑貓。他想,這張明信片不需要寄給誰,它本身就是一個記號,標記在他的公路音樂地圖上,標記著今天,他在海星聚落學會的,不是用歌聲證明自己,而是用傾聽陪伴別人的第一課。

許靜嵐把那張花衣大灰的畫貼在閣樓的牆上,與其他孩子們的畫並排在一起,灰色的大灰在滿牆的藍天與大海中間,顯得特別溫柔,像一個被接納的鄰居。她收拾彩色紙張時,發現小葵的手已經輕輕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輕,卻很堅定,不願放開。她沒有抽回手,只是讓小葵握著,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髮絲柔軟,帶著一點點陽光的溫度。夕陽的光在這個時候變成最深的橘紅色,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榻榻米上。

當夜色開始從海面慢慢漫上來,閣樓的煤油燈被老師點亮,燈光搖晃,像一顆小小的星星。陳暮星背起吉他,阿海跳回他的肩膀上,小葵已經靠著許靜嵐的腿,安穩地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點點放鬆的痕跡。許靜嵐對陳暮星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口型說,謝謝你。她抱著小葵,沒有起身,像是要讓這個孩子在這個被琴聲與花朵重新定義的安靜裡,多睡一會,多做一個有聲音的夢。

陳暮星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出閣樓,木質樓梯在他的帆布鞋下發出輕輕的吱呀聲,像一首溫柔的告別曲。他站在操場上,回頭看向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框裡映出許靜嵐抱著小葵的剪影,還有阿海留在窗台上的小小腳印。遠方的台十一線上,一輛陌生的工程吉普車正亮著刺眼的頭燈,緩緩駛來,車身印著西部都會復興辦公室的字樣,打破了海星聚落一貫的寧靜。陳暮星收回視線,心裡忽然有一種預感,今晚的安穩之後,明天或許會有不一樣的風要吹進這條公路。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來自西部的提案

本章登場

海星聚落的煤油燈才剛被老師點亮,台十一線北端的彎道就切進來一對過於乾淨的白光。那光不是漁船的探照燈,也不是露營客的營燈,而是兩盞筆直、穩定、沒有半點晃動的汽車頭燈,把剛下過雨的柏油路照得發白,連路邊芒草葉尖的水珠都被照得透亮。陳暮星站在廢棄國小的操場邊,肩上趴著阿海,手裡還握著那張為小葵畫的太陽明信片,整個人被那道光從側面掃過,影子被拉得細長,一直拖到那排被彩色膠帶纏起來的單槓上。阿海的耳朵在瞬間立了起來,琥珀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幾乎聽不見的嗚鳴,尾巴不再慵懶地掃動,而是緊緊貼住陳暮星的鎖骨。

那輛車開得很慢,像是在測量每一吋路面,車身是深灰色的工程用吉普,車門側面用白色字體印著花蓮復興開發辦公室與一串編號,擋泥板上還沾著西部都會那種乾燥的灰塵,與台十一線帶著鹽味的泥土截然不同。它沒有按喇叭,也沒有停在海星聚落的操場前,只是沿著海岸線緩緩往北,朝浪聲聚落的方向駛去,最後消失在牽牛花與海霧交界的地方,只留下兩道長長的胎痕與一股淡淡的柴油味。許靜嵐抱著還在熟睡的小葵站在閣樓的窗邊,輕聲對陳暮星說,那應該是西部來的車,我在短波廣播裡聽過,有人在做東部再開發的評估。她把小葵的頭髮往後撥了撥,眼神裡有笑意,卻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陳暮星沒有答話,只是把吉他袋的扣子扣緊,讓阿海藏得更深一點,海風從操場穿堂而過,把那股柴油味吹淡了,卻吹不散阿海喉嚨裡那個細微的震動。

隔天清晨,浪聲聚落的舊加油站比平常更早醒來。雨後的空氣裡有洗乾淨的味道,柏油路面的水窪映著淡淡的雲影,防波堤外的浪比昨日更整齊,一波一波推向沙灘,發出刷刷的聲響。許靜嵐的行動咖啡車已經支起遮陽帆布,磨豆機發出熟悉的喀啦聲,手沖壺的熱氣在涼涼的晨光裡化成一縷白煙。她把昨天剛收到的野菜鹹派擺在木盤上,切成小塊,旁邊是一罐從海星聚落換來的海鹽,準備給早起的衝浪客與孩子們當早餐。陳暮星把老野狼機車停在加油站的廢棄油島旁,正在替阿海梳理被海風吹亂的毛,阿海趴在儀表板上曬太陽,肚子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看起來已經把昨晚那聲低鳴忘得一乾二淨。露營區的幾個孩子追逐著一顆破舊的足球,足球滾過那塊寫著今日以物易物 Fish for Bread的黑板,把粉筆字蹭得有點模糊。

引擎聲在七點二十分左右再次出現。這一次不再是遠遠的掃過,而是實實在在地駛入聚落的廣場,輪胎輾過碎石子路,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聲響。深灰色的吉普車穩穩停在咖啡車與二手書架之間,車門打開時還帶著一聲像是全新零件才有的輕響。車上下來一個身形高大微胖的男人,穿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淺藍色襯衫,外頭套著一件印有許多口袋的深灰色機能背心,腳上是乾淨的登山鞋,頭髮梳得整齊,戴著一副金框眼鏡,鏡片在晨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藍色鍍膜光澤。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另一隻手拿著一台像是測量用的儀器,儀器的天線細細長長,頂端有一個紅色的小燈正緩緩閃爍。與周圍穿著夾腳拖、寬鬆短褲與褪色T恤的居民相比,他像是一枚被海風不小心吹進來的都會零件,乾淨、精準,卻與這片由舊加油站、海鹽與吉他聲組成的風景格格不入。

男人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溫和而訓練有素的笑容,主動走向正在沖咖啡的許靜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西部都會腔調裡特有的平穩節奏。妳好,請問是許靜嵐小姐嗎,我是區域復興協調辦公室的方建安,從花蓮市區過來,負責這一段台十一線的再開發前期評估。他遞出一張印製精美的名片,名片上除了名字與職稱,還有一枚燙金的辦公室徽章。許靜嵐擦乾手上的水,接過名片,指尖碰到紙面時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過於光滑的銅版紙觸感。她點點頭,笑容依然爽朗,卻比平常多了一分審慎,我是靜嵐,這裡是浪聲聚落,這位是最近住在這裡的旅人陳暮星。她側身介紹,陳暮星正把阿海從儀表板上抱下來,阿海一看到方建安手上那台儀器紅燈閃爍的頻率,背毛就微微豎起,卻沒有叫,只是往陳暮星的褪色丹寧外套裡鑽得更深。

陳暮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貓毛,對方建安點了一下頭,嘴角習慣性地勾起一點玩笑的弧度。協調員先生早安,看起來你的車比我的老野狼還會照顧自己,連灰塵都長得比較整齊。他的語氣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幽默,眼下的黑眼圈在晨光裡顯得更淡,卻沒有掩住他眼底那份在三仙台燈塔學會的、傾聽安靜時的專注。方建安笑了笑,沒有在意那句調侃,反而很認真地回應,陳先生好,我聽短波廣播提過你,在幾個聚落間分享音樂,很受歡迎。他把公事包放在咖啡車的木桌上,喀嚓一聲打開扣鎖,裡頭整齊地疊著幾份用透明資料夾裝好的評估報告、幾張印有空拍圖與線路圖的海報,以及一支像是雷射測距儀的銀色儀器。優秀的旅人帶來資訊,優秀的建設帶來未來,我們其實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法不同。

方建安把海報攤開在木桌上,海報上的標題用大大的字寫著東岸通訊與能源復興先導計畫,底下是一條幾乎與台十一線重疊的紅線,紅線上每隔一段就標示著一個小小的基地台圖示與電塔符號。他用指尖點著那條紅線,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這份計畫預計在未來一年內,沿台十一線重建高壓電纜與通訊基地台,每二十公里一座,先以太陽能搭配柴油備援,後續銜接主幹線。完成後,這裡就能恢復穩定的網路與手機訊號,孩子們可以遠距上課,大人可以用網路販售漁獲與手工藝品,醫療站也能即時連線都會區的醫師。辦公室會提供前三年的補助與施工期間的臨時工作機會,聚落只需要提供部分公有地的整地配合。他的聲音像是在播報一則已經寫好的新聞稿,平穩、流暢,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海報上的模擬圖甚至畫好了夜晚基地台亮起燈光、整條海岸線被連成光帶的景象。

廣場邊漸漸聚起人來。原本在踢球的孩子停下腳步,好奇地探頭看那張色彩鮮豔的海報,衝浪店的老闆阿傑抱著還沒上蠟的衝浪板站在屋簷下,眉頭微微皺起,幾位在聚落種菜的阿姨提著剛摘的龍葵與地瓜葉,彼此交換著眼神。海風把海報的邊角吹得輕輕掀起,海報上的基地台在風裡看起來像是一排整齊的牙齒。方建安注意到人群,笑容更深了一點,主動把另一份較簡化的說明單遞給阿姨們,上面用圖示說明補助金額與申請流程,字體很大,很好讀。他補充說,我知道大家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慢一點沒有不好,但慢有時候是因為沒有選擇。靜潮已經三年,我們不能一直靠短波電台每週一次的廣播來交換消息,孩子長大後會想看外面的世界,大人也需要更有效率的方式。至於大家擔心的山豬與野犬群,我們的評估報告裡已經列為環境干擾因子,基地台周邊會設置聲波驅離裝置,必要時會請專業團隊進行移除,確保施工與居住安全。

移除兩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清除路邊的雜草,卻讓站在桌邊的許靜嵐手指輕輕一緊。她把剛沖好的兩杯咖啡放在桌上,一杯推給方建安,一杯留在自己面前,熱氣裊裊上升,在晨光裡劃出細細的線。方先生,謝謝你大老遠帶來這些資訊,咖啡趁熱喝。她先讓對方喝了一口,才用她一貫直接卻細膩的語氣說,聚落慢,不是因為沒得選,是我們選了慢。三年前網路斷掉的時候,我們確實很慌,但後來發現,沒有網路,大家反而會走出門,拿一顆地瓜去換一堂鼓課,拿一首歌去換一個晚上的故事。孩子們不是沒有在學,他們跟著盧老先生看星象、跟著阿傑看浪,這些在都市的教室裡學不到。至於大灰,牠不是害獸,牠是帶著小豬、肚子餓到睡不著的媽媽,我們前幾天才一起讓牠在草地上睡了一個安穩的午覺。如果用很大的聲音去趕牠,牠會更害怕,也會更靠近。她的聲音不大,沒有指責,卻把每一句話都放在咖啡的香氣裡,讓人無法忽略。

陳暮星靠在舊油島的鐵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破吉他琴身上那枚阿傑畫的浪花貼紙。他的內心有一種熟悉的、像是回到台北地下展演空間後台時的焦躁感,那時舞台燈光太亮,主持人用效率至上的口吻催促樂團快點上下場,觀眾的掌聲被計時器切成一段一段。那種感覺與眼前這張精美的海報重疊在一起,海報把整條充滿野花、燈塔與走音歌聲的公路,簡化成一條可以用紅線與補助金額來計算的工程。直覺告訴他,這份藍圖會把居民用熱湯與琴聲慢慢縫起來的連結,用推土機一樣的速度碾過去。他把阿海抱得更緊一點,低聲接話,方先生,你的計畫聽起來很亮,像都市的夜景,但我們這裡的亮,是晚上沒有光害時整條銀河掉進海裡的亮,是大家搬出小板凳一起聽一首走音歌的亮。如果為了讓手機有訊號,得把那片剛長出咸豐草與野百合的草原剷平,改成水泥地基,那我們以後要去哪裡等彩虹,要去哪裡讓大灰安心睡覺。他的嗓音沙啞,卻因為在閣樓裡學會陪伴而多了一份穩定,不再只是用玩笑掩飾不安。

方建安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木桌碰出輕輕的喀聲,他依舊保持微笑,卻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多了一點評估的意味。陳先生,許小姐,我完全理解你們對現狀的感情,懷舊是很美的,但懷舊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藥。孩子想學更廣的知識,需要網路,老人想跟在西部都會的家人視訊,需要網路,漁獲想賣到更好的價格,也需要網路。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台正在運作的儀器,儀器的螢幕上跳動著一條細細的波形,紅色小燈的閃爍頻率與波形的起伏同步,發出一種極細、極輕的嗶嗶聲,那聲音幾乎與海風融在一起,卻讓阿海的耳朵再次轉向聲源,喉嚨裡的低鳴變得稍微明顯。為了讓大家更安心,我帶來了環境監測儀,可以即時顯示這附近的磁場與聲頻變化,數據會說話,比感覺更可靠。數據也顯示,山豬群的活動頻率在黃昏時最高,與人類活動高度重疊,風險是客觀存在的。

就在那台儀器的嗶嗶聲變得稍微急促時,廣場另一頭的芒草原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不是平時風吹過芒草的沙沙聲,而是一種帶著重量感的、枝葉被撥開的窸窣聲,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沙啞的哼氣,聲音被海風吹散,聽不太真切,卻讓幾個原本靠近海報的孩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躲到大人身後。阿海從陳暮星的外套裡探出半顆頭,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騷動的方向,背毛已經完全豎起,尾巴用力拍打著陳暮星的手臂,像是在發出只有他能讀懂的警報。許靜嵐立刻察覺,她把手輕輕放在最近一個小女孩的肩上,低聲說別怕,先來姊姊這裡,把孩子們往咖啡車的後方帶。陳暮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聽過這個頻率,在每一個黃昏大灰靠近前的半小時,阿海都是這樣預警,那是一種空氣裡低頻震動被擾動後的悶悶感,像是有一面看不見的鼓正在遠方被輕輕敲擊。

方建安也聽見了騷動,卻把那解讀成另一種證據。看,這就是我說的干擾,這個時間點牠們又靠近聚落,如果沒有合適的防護,孩子與作物都會受到影響。他把儀器舉得更高,讓螢幕上的波形更清楚地對著人群,波形的振幅在騷動出現時明顯拉高,嗶嗶聲也變得更密集。我的提案裡包含了以物易物之外的選擇,大家可以用投票決定是否支持先導計畫,少數服從多數,程序很公平,補助也會在投票通過後立刻到位。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卻在公平兩個字上加重了力道,像是用一把看不見的尺在丈量廣場上每個人的猶豫。阿傑抱著衝浪板的手握得更緊,指節有點發白,低聲對身邊的阿姨說,可是剷掉草原後,我們以後在哪裡等浪,浪的樣子會不會也變了。阿姨們互相看著,一位阿姨小聲說,但我兒子在桃園,他一直說想跟孫子視訊,現在的短波電話根本聽不清楚孫子的聲音。聚落首次出現了細細的分歧,像是一條原本平整的沙灘被不同方向的腳印踩出紋路,空氣裡多了一種低沉的、焦慮的嗡鳴,不再只是海風與咖啡香。

夕陽開始往海面傾斜,原本清澈的天空被方建安的吉普車頂上的另一組天線切出一道細細的影子。陳暮星沒有立刻反駁,他把破吉他從油島旁拿過來,盤腿坐在廣場的碎石地上,輕輕調了一下弦。那個動作讓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動,孩子們的眼睛被琴身上的貼紙吸引,阿海也因為琴聲即將出現而稍稍放鬆了背毛。陳暮星彈了一個很輕的和弦,走音的木頭聲在廣場上散開,不是要表演,也不是要說服誰,只是想把那台儀器嗶嗶聲與芒草原窸窣聲交織出的緊張頻率,用另一種更溫暖的頻率蓋過去一點。他沒有唱歌詞,只是哼著那首在閣樓裡與小葵一起敲出來的啦啦調,啦啦,咚,啦啦,讓琴身的震動透過地面傳到每個人的腳底。許靜嵐聽懂了,她把剛切好的鹹派分給孩子們,讓大家坐在小板凳上,一邊吃一邊聽,像每一個黃昏音樂會前的準備。

方建安聽著那個走音的旋律,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又恢復笑容,輕聲對許靜嵐說,音樂很好聽,但音樂不能讓儀器有訊號,也不能讓推土機停下來,如果大家投下贊成票,這些不確定性都能被解決。他把海報捲起來,整齊地放回公事包,扣鎖發出清脆的喀嚓聲,像是一個句點被蓋上。我明天還會在這裡,後天我們可以做一次簡單的投票說明會,三天後正式投票,這段時間大家可以好好考慮,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問我,數據與補助都在這裡,很透明。說完,他對著人群點頭致意,轉身走向吉普車,車門關上時,那台儀器的嗶嗶聲被關在車內,卻依然透過車窗隱隱透出來,與遠方芒草原深處的哼氣聲形成一種詭異的呼應,像是兩種不同的低頻正在互相試探。

夜色很快漫上來,聚落的露營燈一盞一盞亮起,卻沒有往常那樣全部聚在廣場中央,而是分成兩小群,一群圍著咖啡車與吉他聲,一群圍著吉普車尾燈與那份被留在木桌上的評估報告,報告的銅版紙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許靜嵐收拾咖啡杯時,發現自己的手有一點抖,她把那份評估報告輕輕推到桌角,像是想讓它的光不要照到孩子們的臉。陳暮星停止彈奏,讓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自然散去,阿海跳到他的膝蓋上,用頭頂了頂他的下巴,呼嚕聲不大,卻很努力地想把主人從那種久違的、害怕被效率否定的焦躁裡拉回來。遠方的芒草原再次傳來一聲更長的哼氣,這一次沒有靠近,只是來回踱步的聲響,像是那個被稱為大灰的身影正在聚落邊緣猶豫,不確定該不該靠近這個今晚多了一台會發出陌生嗶嗶聲的廣場。

吉普車的車頂燈在夜色裡亮著,方建安在車內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在他金框眼鏡上,鍵盤的敲擊聲細碎而規律,與廣場上吉他的木頭聲、阿海的呼嚕聲、海浪的刷刷聲完全不同,像是另一種語言,正在安靜地改寫這條公路的夜。陳暮星抬頭望向沒有光害的星空,銀河依然清晰,卻有一小塊被吉普車的天線切開,他想起盧守海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航程,但如果有人要在海上搭起一座發光的橋,橋下的魚與星光會往哪裡去。他把吉他抱得更緊,琴身上的貼紙在露營燈下溫溫發亮,像是在提醒他,明天的投票不是關於要不要網路,而是關於要用什麼樣的聲音,去陪伴這條已經學會在安靜裡互相傾聽的公路。廣場的碎石地上,那份評估報告被海風翻開一頁,露出底下一行用紅色標註的小字,基地台試運轉期間將進行低頻聲波環境適應測試,測試期間可能伴隨輕微動物行為變化,屬正常現象,無需過度解讀。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雨後的花籽彈

本章登場

清晨的浪聲聚落是被怪手的引擎聲吵醒的。

那聲音不是漁船的柴油馬達,也不是發電機規律的嗡嗡聲,而是一種更粗暴、更不耐煩的低吼,從防波堤南面那片最靠近海的梯田傳來。陳暮星抱著阿海衝出舊加油站的帆布棚時,海風還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木牆上那張方建安留下的投票說明會海報已經被風吹掀起一角,底下露出聚落孩子們用蠟筆畫的彩虹。海的那一面還是整片發亮的藍,天色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玻璃,另一面的梯田卻揚起一片淡淡的黃土色煙塵。兩台漆成橘黃色的中型怪手正停在那片這幾個月才慢慢長回來的野花草原上,鐵斗來回刮動,把原本長滿咸豐草、紫花藿香薊和白色野百合的土坡,整片整片地推平,露出底下濕黑的泥土。幾束被連根拔起的花被履帶碾進土裡,花瓣還開著,卻已經沾滿泥沙。

陳暮星站在碎石子廣場邊緣,褪色丹寧外套的衣襬被海風吹得翻動,阿海從他懷裡探出頭,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遠方那兩台怪手,耳朵朝前豎得筆直,尾巴不再慵懶地擺動,而是用力拍打著陳暮星的手臂。昨晚投票的焦慮還沒有散去,今天清晨的剷平就像一記悶棍,直接打在所有人對這條公路的想像上。那片草原不是什麼荒地,入春以來,聚落的孩子會在那裡追逐蝴蝶,阿傑會在那裡曬衝浪板,許靜嵐的咖啡車有時會把小板凳搬到草原邊,讓旅人一邊喝咖啡一邊看海,大灰的族群更是每到黃昏就會在草原邊緣徘徊,低頭啃食那些帶著淡淡苦味卻能填飽肚子的野草與草籽。陳暮星記得三天前黃昏,大灰才帶著三隻小豬在那片草的陰影裡安穩地趴著,呼吸緩慢,眼睛半閉,是這幾個月來最平靜的一次。如今草原被剷平,像是一張剛寫好一半的樂譜被人用力撕掉,風一吹,紙屑與泥土混在一起,什麼旋律都不剩。

「整地作業啦。」方建安的聲音從加油站後方傳來,他今天換了一件更挺的白色襯衫,外頭的機能背心口袋裡插著對講機和一支雷射測距儀,鏡片後的笑容依舊溫和精準。「陳先生早,這是先導計畫的第一階段環境整理,我們只是先把預定地基座周邊的植被清除,方便後續做地質鑽探與電纜溝放樣,報告上都有載明,屬於合法的整地範圍。等基地台立起來,周邊會再做綠化回填的。」他說話時語氣平穩,像是在唸一條已經背熟的流程,手指還在平版電腦上滑動,螢幕裡是一張畫滿紅線與等高線的空拍圖,那條紅線正好壓在被剷平的草原中央。陳暮星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看著那片光禿禿的泥地,泥土被履帶壓出一道道深深的紋路,原本鬆軟能讓雨水滲進去的表土,現在被壓得硬實而發亮。風吹過來,帶起的不再是花粉與草香,而是一股淡淡的、被翻開的泥腥味。

遠方的芒草原深處傳來一聲短促而沙啞的哼氣,緊接著是細碎的枝葉摩擦聲。阿海的背毛在瞬間豎起,喉嚨裡滾出比前幾天更低、更長的嗚鳴。陳暮星順著聲音望去,在梯田與防風林交界的地方,看見一個灰黑色的巨大身影正來回踱步,步伐焦躁而不安,身後跟著五、六隻體型小一些的山豬與兩隻瘦長的流浪犬。那是好幾天沒有在白天出現過的大灰。牠的左耳缺角在晨光裡格外明顯,毛色因為長期沒有好好進食而顯得粗亂,眼下的黑眼圈比陳暮星的還深。牠原本會在清晨帶著孩子到草原邊吃草,現在草原沒了,牠只能在被剷平的泥地外圍繞圈,鼻子不斷拱著地面,卻只拱起一塊塊硬土,找不到任何能吃的葉片。幾隻小豬發出細細的哀鳴,飢餓讓牠們緊緊跟著母豬的腳步,卻又因為焦躁而互相推擠。方建安也看見了,他皺了一下眉頭,下意識舉起手中的監測儀,儀器頂端的紅燈開始急促閃爍,嗶嗶聲比在廣場時更尖銳。「你看,活動頻率又升高了,這就是我們評估報告裡寫的,人獸衝突熱點,沒有清除植被與設置驅離裝置,風險只會更高。」

陳暮星把阿海抱得更緊,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吉他袋背帶上那枚小葵畫的太陽貼紙。那枚貼紙的邊角已經被海風吹得有點捲起,卻還是很黃、很亮。他想起小葵在閣樓裡把大灰貼滿花朵的樣子,想起阿傑在浪上重新站起來的笑容,這些記憶都與那片草原的溫柔有關。而此刻,大灰的焦躁不是因為兇猛,而是因為飢餓與失眠被放大後的無助,像是一個被吵醒後找不到食物的母親,只能用踱步來消耗體內過剩的焦慮。陳暮星心裡有一股熟悉的、害怕安靜被粗暴填滿的抗拒感,他把那股感覺壓下去,轉頭看向南面那座在海岬上安靜矗立的三仙台燈塔。燈塔的白漆在晨光裡有些剝落,卻依然挺拔,塔頂的瞭望台上,有一個穿著褪色漁夫背心的人影正扶著欄杆往這裡看。

盧守海是在怪手暫停加油的空檔走下燈塔的。老人步伐緩慢,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保溫杯,另一手拿著一根用來敲除藤壺的短木棍,鴨舌帽的帽沿被海風吹得微微掀起。他沒有先走向方建安,也沒有先看那片被剷平的泥地,而是直接走到陳暮星身邊,把保溫杯遞過去。杯蓋打開,裡頭是還冒著熱氣的薑味魚湯,湯面上浮著幾片切得薄薄的薑與一點點蔥花,香氣在帶著泥味的風裡顯得格外溫暖。「先喝一口,定定神。」盧守海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怪手從六點就開始動,我在塔上看得清楚,牠們把草推平後,風就變了,海面上有積雲在聚,下午會有一場很大的午後陣雨,雨會很急,但下完就停,風會轉西南。」他頓了一下,用木棍輕輕敲了敲地面那道被履帶壓出的硬痕,「這種雨,是播種最好的時候。土被翻開,雨水會把種子帶進縫裡,比用手一顆一顆埋還要均勻。」

陳暮星喝了一口熱湯,薑的辣味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原本因為焦躁而有點發緊的胸口慢慢鬆開。盧守海的話不多,卻總能在最需要的時候點出一條路。老人從背心的口袋裡摸出一個用舊米袋布縫成的小袋子,袋口用麻繩綁著,打開來,裡頭是滿滿的、大小不一的種子,有深褐色的咸豐草籽,有細小如沙的秀英花籽,還有幾顆比較大的、帶著絨毛的台灣百合種子,種子表面還沾著一點點乾燥的花粉,聞起來有太陽曬過的味道。「這是我這兩年慢慢收的,本來想等春天風小的時候再撒,現在看來,今天最合適。」盧守海把袋子放到陳暮星手心,重量沉沉的,卻很溫暖,「燈塔的發電機我已經檢查過,雨來的時候我會把燈點亮,你認得那個光,就不會在雨裡迷路。」老人說完,沒有多做停留,只是拍了拍陳暮星的肩膀,又對著遠方踱步的大灰看了一眼,眼神沉靜,像是在對那個焦躁的母親說,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午後一點剛過,天色說變就變。原本發亮的藍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西南方湧來的厚重積雲吞沒,海面上的光從金黃轉成灰藍,風也跟著轉向,帶著一股潮濕而沉甸的氣味,吹得加油站的帆布遮棚啪啪作響。遠方的海面上出現一條淡淡的雨線,正以很快的速度朝海岸推進,空氣變得悶熱,連阿海都從陳暮星的肩頭跳下來,躲到咖啡車的陰影裡,耳朵不斷轉動,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像是在計算雨落下的時間。方建安的測量隊已經收工,怪手停在泥地中央,工頭正用防水布蓋住儀器,對講機裡傳來催促收工的聲音。許靜嵐把剛收好的咖啡杯倒扣在架子上,對陳暮星喊了一聲,雨要來了,你現在要去哪裡,陳暮星把破吉他用防水布仔細包好,背在背後,又把那個裝滿種子的米袋布袋塞進關懷槍的帆布槍套裡。關懷槍的槍身因為海風侵蝕而有些斑駁,木製槍托上貼著一張阿傑畫的浪花貼紙,槍管比一般的散彈槍更粗,專門用來填裝特製的彈藥。

「去把花種回去。」陳暮星對許靜嵐笑了笑,眼下的黑眼圈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更淡,「盧老先生說,現在是播種最好的時候。」許靜嵐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從咖啡車底下拿出一件黃色的雨衣丟給他,雨衣有點大,是之前留給旅人用的,袖口還沾著一點點咖啡漬。「路上滑,小心泥巴,阿海帶著。」阿海像是聽懂了,從陰影裡鑽出來,輕巧地跳上陳暮星的肩頭,尾巴勾住他的脖子,像一條溫暖的圍巾。陳暮星把關懷槍背好,檢查了一下槍膛裡的花籽彈,花籽彈是用可分解的紙殼做成,裡頭混著種子、少許培養土與一點點吸水的高纖維,發射後會在空中散開,像一場小型的花粉雨。

雨線在兩點整準時抵達。豆大的雨點打在舊加油站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柏油路面瞬間積起一層薄薄的水膜,雨水順著防波堤的裂縫往海裡流。陳暮星穿著黃色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被剷平的泥濘荒地,雨水很快打濕他的帆布鞋,每走一步都會濺起混著泥沙的水花,褲管沾滿泥點。阿海窩在他的外套裡,只探出半顆頭,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明亮,耳朵不斷轉動,像是在替他分辨雨聲之外的其他頻率。泥地比想像中更難走,被怪手壓實的表土吸飽雨水後變得黏稠,鞋底會被牢牢吸住,拔起來時還會發出啾的一聲。風夾著雨斜斜地打在臉上,有點刺痛,卻也帶著一股被泥土重新喚醒的、清新的土腥味,混著遠方海浪被雨點砸出的鹹味,一起鑽進鼻腔。

就在雨勢最大的時候,三仙台燈塔的光亮了起來。即使是白天,那道光在厚重的雨幕裡依然清晰,乳白色的光柱緩慢地旋轉,每轉一圈,就會把陳暮星所在的位置照亮一次,像是一個沉默的承諾,告訴他,你在對的方向上,不用怕。盧守海站在瞭望台上,穿著深藍色的雨衣,手扶著欄杆,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陳暮星舉起手,對著燈塔的方向揮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手套往下滴,他看不清老人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那個守望了三十年的人,此刻正用最安靜的方式為他指路。阿海也對著燈塔的方向輕輕喵了一聲,聲音很快被雨聲蓋過去,卻讓陳暮星覺得心裡更踏實了一些。

走到泥地中央時,陳暮星停下腳步,雨水已經把整片荒地泡成一片深褐色的泥海,原本硬實的履帶痕跡被雨水沖刷得柔軟,泥土表面出現許多細小的裂縫與小水窪,像是大地張開的、等待被填滿的嘴。遠方,大灰的身影在雨幕中變得模糊,卻沒有離開,牠帶著孩子躲在防風林的邊緣,身體半蹲在幾棵被留下來的苦楝樹下,雨水順著牠灰黑色的毛往下流,牠的眼睛在雨裡顯得疲憊而警戒,不斷來回踱步,卻始終沒有衝進泥地,彷彿在猶豫,這片曾經能填飽肚子的地方,現在是否還能信任。陳暮星把關懷槍從背後取下,槍身冰涼,雨水在金屬表面凝成水珠,他用袖子擦去瞄準器上的水霧,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雨味的空氣,讓自己因冒雨而有點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緩。

他打開槍膛,把第一枚花籽彈填進去,紙殼與槍膛摩擦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種子在紙殼裡輕輕晃動,像是許多細小的鼓點。他舉起槍,沒有像西部測量隊那樣精準地計算彈道與座標,只是憑著在台十一線流浪三年來對風與土地的感覺,將槍口微微抬高,對著天空,按下扳機。砰的一聲悶響,不是刺耳的槍聲,而是一種溫和的、像是厚重書本闔上的聲音,紙殼在半空中炸開,數以百計的種子混著培養土被雨水打散,像一場細小的、帶著生命的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泥濘的土地上。雨水立刻把種子往下帶,沖進那些被雨水沖開的細縫裡,咸豐草的深褐色小籽、百合的絨毛大籽,都在泥水裡翻滾,然後被更細的泥沙輕輕覆蓋。陳暮星一枚接著一枚地填裝、發射,每一次扣動扳機,都像是在對這片土地說一次對不起,也像是在說一次沒關係,我們再來一次。阿海從外套裡跳下來,站在泥水裡,黃色雨衣的倒影映在牠腳邊的水窪中,牠沒有亂跑,只是安靜地坐在陳暮星腳邊,尾巴輕輕掃動,任由雨水打濕牠虎斑色的毛。

大約發射到第五枚時,遠方的哼氣聲變得稍微靠近了一些。陳暮星轉頭,看見大灰已經從防風林的陰影裡走出來,牠沒有衝刺,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踏進雨中的泥地,腳步顯得笨拙而小心,每踩一步都會陷進去一點點,身後的幾隻小豬猶豫地跟著,卻因為泥濘而走得踉蹌。雨水讓牠的視線變得模糊,卻也讓牠的嗅覺更靈敏,牠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屬於種子與培養土的味道,那是飢餓了好幾天後,第一個與食物有關的訊號。牠走到距離陳暮星大約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身體因為長期焦躁而緊繃,鼻子不斷抽動,眼神裡有渴望,也有害怕,像是擔心這又是一次會被怪手與噪音驅趕的陷阱。牠來回踱步的幅度變小,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像是委屈的嗚咽,身後的流浪犬也跟著嗚咽起來,雨水把牠們的毛全部打濕,貼在瘦削的身體上,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得可憐。

阿海在這個時候做了一個讓陳暮星屏住呼吸的動作。虎斑貓從泥水裡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然後邁著靈活而穩定的步伐,朝著體型比牠大上數十倍的大灰走去。牠的步伐沒有挑釁,也沒有恐懼,只是很輕、很慢,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較深的水窪,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大灰疲憊的眼睛。走到大灰腳邊時,阿海停下,輕輕用頭頂的白毛去蹭大灰前腳踝那塊被泥水覆蓋的粗糙皮膚,嘴裡發出連續而穩定的呼嚕聲,那呼嚕聲在密集的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貓科動物獨有的、能夠安撫神經的震動頻率。大灰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缺角的左耳抖動了一下,隨後,那個緊繃的、隨時準備衝撞的姿態慢慢軟化,牠低下頭,用濕漉漉的鼻尖輕輕碰了碰阿海的頭頂,像是一個笨拙的回應,又像是在確認,這個小小的、溫暖的生命是否真的沒有惡意。

陳暮星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一點發熱,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他把最後一枚花籽彈填進槍膛,發射出去,然後把關懷槍輕輕放在泥水裡,自己則解開防水布,取出那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吉他因為海風侵蝕而走音的琴弦被雨水打濕,摸起來有點澀,他盤腿直接坐在泥濘裡,雨水很快浸濕他的褲子與外套,卻讓他覺得與這片土地更靠近。指尖撥動琴弦,第一個和弦在雨聲裡散開,走音的木頭聲被雨水暈染得更柔和,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的顏色。他沒有唱那些在台北地下展演空間唱過的、渴求掌聲的帥氣搖滾歌,也沒有唱方建安報告上那種精準而冰冷的數據,只是哼起在海星聚落閣樓裡與小葵一起敲出來的那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啦啦,咚,啦啦,咚,節奏很慢,很穩,每一個音都透過被雨水浸濕的泥土傳到大灰的腳底。吉他的安撫頻率與阿海的呼嚕聲在雨幕中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溫暖的毯子,輕輕蓋在那個焦躁了太久的母親身上。

大灰的耳朵慢慢垂下,原本急促的踱步終於停了下來,牠在一片剛被種下種子的泥地上,笨拙地、緩慢地趴了下來,動作很大,卻很輕,濺起的水花只在牠身邊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幾隻小豬立刻靠過去,擠在母豬溫暖的腹部旁,雖然還沒有花與草可以吃,但母豬平靜下來的呼吸本身,就讓牠們感到安心。流浪犬也跟著趴下,把頭枕在前腳上,眼睛半閉。雨還在下,卻不再讓人覺得寒冷,陳暮星的歌聲雖然走音,卻因為混著雨聲與泥土的味道,顯得格外真實。他一邊彈,一邊對著趴在泥水裡的大灰輕聲說,帶著一點玩笑,卻更多是承諾,「先睡一下吧,大灰,這裡的土已經把種子吃進去了,等雨停,太陽出來,風把雲吹開,這片泥地就會慢慢長出新的草,新的花,到時候妳再帶孩子來吃,不用再來回走了。我會在這裡等,等花開的時候,再為妳彈一首新的歌。」大灰像是聽懂了,鼻子裡噴出一團帶著雨氣的白霧,眼睛慢慢閉上,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不再是焦躁的喘息。

盧守海在燈塔上看著這一切,雨水順著他的雨衣往下流,燈光依然穩定地旋轉,照亮雨中的一人、一貓與一群剛剛找到片刻安寧的野獸。他沒有下來,也沒有喊話,只是把保溫杯裡最後一點熱湯倒進嘴裡,讓溫暖從喉嚨一路沉到心裡。雨勢在三點半左右開始轉小,雨點從密集的鼓點變成稀疏的撥弦聲,天邊的積雲被西南風慢慢撕開一道縫隙,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柱從雲縫裡斜斜地射下來,正好照在那片剛被播種的泥地上,泥水表面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是有無數顆細小的種子正在底下發亮。阿海還蹭在大灰腳邊,呼嚕聲沒有停,陳暮星的吉他聲也沒有停,雨水與琴聲混在一起,順著泥土的縫隙滲進更深的地方。

雨終於停了。海風重新變得清爽,帶著雨後特有的、乾淨的鹹味與土味,防波堤外的海面被洗得發亮,天空像被雨水重新擦過一遍,藍得透明。在東北方海面與海岸山脈之間,一道完整而清晰的彩虹橫跨天際,顏色飽和得像是有人剛用最亮的蠟筆在天空畫上去的,赤橙黃綠藍靛紫,每一種顏色都乾淨而溫柔,彩虹的一端落在剛播種的泥地上,另一端落在遠方的燈塔頂端,像是一座用光搭成的橋。陳暮星停止彈奏,讓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在彩虹下慢慢散去,大灰抬起頭,看著那道彩虹,疲憊的眼睛裡映出淡淡的光,牠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前腳裡,像是終於可以在雨後的寧靜裡,安心地打一個盹。阿海跳回陳暮星的膝蓋上,抖了抖毛,用頭頂蹭著主人的下巴,陳暮星抱緊牠,雨衣下的身體雖然濕透,卻覺得從未如此溫暖。盧守海在塔上對著彩虹下的泥地,緩緩關掉了白天的燈光,像是知道,今晚不需要再用燈光指引,因為種子已經在土裡,大家都已經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行動咖啡車的深夜廣播

本章登場

雨後的夜色來得比平常更乾淨,像是整條台11線剛被太平洋的風與雨水仔細擦拭過一遍。

傍晚那道橫跨海面與海岸山脈的彩虹在天光徹底暗下來之後才慢慢淡去,顏料溶進海裡,留下一片沒有光害的深藍。星光重新佔滿天空,銀河從防波堤的正上方垂下來,清晰得能看見每一粒星屑的紋理,海浪在遠處規律地沖刷著礫石灘,聲音比白天更柔軟。陳暮星回到舊加油站的時候,黃色雨衣還滴著水,帆布鞋裡灌滿泥濘,褪色丹寧外套的袖口沾著深褐色的泥點,破吉他用防水布包得緊緊的,只有琴頭露出一角,上頭那張小葵畫的太陽貼紙在露營燈下還是很黃。阿海窩在他胸前的外套口袋裡,虎斑色的毛被雨水打得有點塌,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瞇著,卻沒有往常被雨淋濕後的焦躁,尾巴勾著陳暮星的拉鍊,呼嚕聲隔著布料一陣一陣傳出來,穩定得像一顆小小的發電機。

廣場上已經沒有白天怪手留下的那種緊繃感。測量隊收工後,方建安的工程吉普車停在加油站側面的陰影裡,沒有亮燈,車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儀器的嗶嗶聲也隨著電源關閉而消失。居民們把白天被雨水打濕的小板凳重新搬出來,在屋簷下晾乾,幾個孩子蹲在剛播種的泥地邊緣,好奇地用手指輕輕碰觸那些被雨水沖進細縫裡的種子,像是在確認它們是不是真的已經安穩地睡進土裡。大灰與牠的族群在入夜之後沒有再靠近,防風林那一側只有風吹過苦楝樹葉的沙沙聲,偶爾混著一兩聲夜鷺的叫聲,整個浪聲聚落像是做了一場深長的呼吸,終於可以在雨後的寧靜裡把肩膀放下來。

只有舊加油站改建的行動咖啡車還亮著燈。那盞燈不是聚落廣場那種為了照明而點的白色日光燈,而是一條繞在咖啡車遮雨棚邊緣的暖黃色燈串,燈泡是許靜嵐從花蓮市區帶回來的復古鎢絲燈,一顆一顆像是小太陽,照得整個車台都染上一層蜂蜜般的光。咖啡車的本體是原本加油站的收銀亭,鐵皮重新漆成霧藍色,側面用白色油漆手寫著浪聲二手書店與咖啡,字跡有點歪,卻很溫暖。車頂加裝了一面用來接收短波訊號的手作天線,天線用竹竿與鋁線纏成,風吹時會輕輕晃動。車台上擺著一台老式的短波發射器,黑色鐵殼,旋鈕已經被手磨得發亮,旁邊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交換日誌與一本手寫的歌本,歌本封面寫著太平洋公路。發電機在車底低低地嗡鳴,聲音壓得很小,卻讓引擎的熱氣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混著咖啡的香氣一起飄散。

許靜嵐正站在車台後方,穿著寬鬆的工作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一支磨豆用的小湯匙與一支原子筆,短髮上那撮海藍色的挑染在燈串下顯得更亮。她剛把今天最後一批手沖濾杯洗乾淨,倒扣在木架上晾著,手裡拿著一條乾毛巾,正低頭擦拭著咖啡壺的壺嘴。看見陳暮星抱著阿海走近,她抬起頭笑了,笑容爽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裡還帶著忙了一整天後的鬆弛。

回來啦,泥巴人。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伸手接過陳暮星肩上的防水布,順手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水珠在燈光下像碎鑽一樣散開。聽盧老先生說你在雨裡把整片泥地都種完了,阿海有沒有幫你監工,還是只負責撒嬌。

阿海像是聽懂自己的名字被點到,從外套口袋裡探出頭,輕輕喵了一聲,跳到咖啡車的引擎蓋上。那裡因為發電機的運轉而溫暖,引擎蓋上鋪著一塊許靜嵐特地為牠準備的舊毛毯,毛毯是深灰色的,邊緣還繡著一隻小魚。阿海在毛毯上轉了兩圈,用爪子拍鬆毛毯的纖維,然後整隻貓餅一樣趴下來,胸口那撮白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琥珀色的眼睛在燈串的照射下顯得特別晶亮,喉嚨裡滾出連續而安穩的呼嚕聲,與發電機的嗡鳴疊在一起,卻一點也不衝突,反而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溫暖在互相伴奏。陳暮星把破吉他輕輕靠在咖啡車的輪胎旁,解開雨衣的扣子,雨水順著褲管滴在碎石子地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差點把鞋子留在泥裡當肥料。陳暮星用玩笑的語氣說,習慣性地撥了一下微捲的長髮,髮尾還濕著,有點塌在頰側,眼下的黑眼圈在暖黃燈光下淡了很多。盧老先生說那種雨最適合播種,我就想說試試看,反正花籽彈本來就是要種在雨裡的。倒是妳這麼晚還不休息,燈串還開這麼亮,是要吸引哪個迷路的旅人。

每週一次的深夜廣播啊,你忘了。許靜嵐把濾杯收好,轉身從車台底下的保溫箱裡拿出兩個馬克杯,馬克杯是陶製的,一個印著燈塔,一個印著海浪,都是聚落孩子們在陶藝課上做的,杯口有點不平整,握在手裡卻很踏實。她把剛煮好的熱水沖進手沖壺,熱氣立刻升起來,咖啡粉在濾紙裡慢慢膨脹,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香氣濃郁而溫暖,帶著一點點堅果與焦糖的甜味,與海風的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在台11線的夜裡才會聞到的味道。今晚輪到浪聲聚落當值班台,我得把這週大家交換的消息、漁獲的數量、還有阿傑今天終於又衝了一次浪的事,全部透過短波送出去。你以前不是一直說想上一次電台,現在機會來了,要不要當來賓。

陳暮星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他在台北地下樂團的那幾年,最習慣的是站在舞台上對著麥克風唱歌,燈光打在臉上,觀眾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靜潮之後,舞台消失,掌聲也消失,他在台11線上流浪的這三年,雖然學會了為聚落煮湯、為孩子彈奏安撫的曲子,卻很少再有機會對著遠方說話,更別說是透過廣播把聲音送到漆黑的太平洋上。他下意識看向靠在輪胎旁的吉他,琴身上貼滿車票與貼紙,每一張都是一個聚落的故事,像是一本寫滿字的公路日記。

我可以嗎,我怕我一開口又變成在表演。陳暮星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一點點不確定,像是把平常那層用玩笑與走音歌聲包裹起來的外殼稍微掀開一角。台北那種廣播都是要講得很帥,歌也要唱得很準,我現在的歌都是走音的,講的話也都是泥巴跟種子的事,會不會把妳的聽眾都嚇跑。

不會啊,我們的聽眾才不喜歡帥的。許靜嵐把沖好的咖啡分進兩個馬克杯,推了一杯到陳暮星面前,咖啡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她自己也端起另一杯,靠在咖啡車的台面上,姿態放鬆,卻很認真地看著他。大家想聽的是路上真實的事,比如你今天在泥裡跌了幾次,阿海有沒有去蹭大灰的腳,雨後的彩虹是幾點出現的。這裡的廣播不是表演,是陪伴,就像你今晚為大灰彈的那首沒有歌詞的曲子一樣,你不是要唱給誰聽,只是想讓牠安心睡著。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唱什麼就唱什麼,我會在旁邊幫你轉旋鈕。

陳暮星捧起馬克杯,熱氣撲在臉上,咖啡的苦與甜一起竄進鼻腔,讓他因冒雨而有點發涼的指尖慢慢回溫。阿海在引擎蓋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呼嚕聲更大了,像是對這段對話感到滿意。舊加油站的遮雨棚外,夜風輕輕吹動燈串,鎢絲燈泡的光在風裡微微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咖啡車的藍色鐵皮上,海浪的聲音從防波堤那一端穩定地傳來,像是最忠實的聽眾。陳暮星點點頭,把馬克杯放到車台上,深呼吸讓胸口的緊張慢慢散開,許靜嵐則戴上耳機,轉動短波發射器的旋鈕,喇叭裡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海浪在電波裡的回音,隨後一個清晰的頻率被鎖定,紅色的指示燈亮起。

各位在太平洋公路上的朋友晚安,這裡是浪聲聚落的舊加油站咖啡車,我是許靜嵐,今晚的深夜廣播由我跟旅人陳暮星一起陪大家。許靜嵐對著麥克風說,聲音透過電波送出去,帶著咖啡香氣般的溫暖,語調不急不緩,像是在對著隔壁的鄰居說話。今晚沒有風雨特報,海面平靜,星星很多,適合把窗戶打開,讓海風進來。如果你的收音機還開著,不管你是在海星聚落的閣樓,還是在都蘭的露營區,或是在某個剛把小板凳搬到屋外的院子,希望這杯熱咖啡的香氣能透過電波傳到你手裡。

陳暮星湊近麥克風,麥克風上套著一個許靜嵐手縫的防風罩,布料是舊T恤改的,摸起來柔軟。他原本準備了一首在台北時最常唱的搖滾歌,節奏很快,歌詞講的是城市裡的霓虹與追逐,那首歌在地下展演空間總能讓觀眾跟著一起跳起來。可是當他看見許靜嵐在燈光下專注地調整音量,聽見阿海在旁邊安穩的呼嚕聲,又想起白天在泥地裡與大灰對望的那個眼神,原本想唱帥氣歌曲的念頭忽然變得很淡。他想起這幾個月來在台11線上的每一個夜晚,沒有舞台,沒有掌聲,卻有孩子們的笑聲、熱湯的蒸氣與星光。

大家好,我是陳暮星。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沙啞卻帶著一點笑意,因為緊張而有一點點顫抖,卻很真實。現在在咖啡車旁邊喝著許靜嵐沖的咖啡,手還沾著今天播種的泥巴。今天下午我把花籽彈全部打進了被剷平的荒地裡,雨很大,泥巴很黏,阿海還去蹭了大灰的腳。老實說,我本來以為我會很想念台北的舞台,想念那種被燈光照著、大家一起唱歌的感覺。可是剛剛坐在泥裡彈琴的時候,我發現我想的不是掌聲,而是那首歌能不能讓大灰真的睡著。那一刻我有點害怕,害怕如果沒有舞台,我是不是就沒有價值了。但現在坐在這裡,聽著海浪跟阿海的呼嚕聲,我好像有點懂了,被需要不一定是要站在高高的地方,有時候只是為身邊的人留一盞燈,煮一鍋湯,就已經夠了。

許靜嵐在旁邊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把咖啡杯往他那邊推了推,眼神溫柔而專注。等陳暮星說完,她才輕輕接過麥克風,聲音裡也多了一分平常在白天忙碌時不會顯露的柔軟。

我懂那種害怕。許靜嵐說,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馬克杯杯口那一點不平整的釉料。其實我留在浪聲聚落,一開始也是因為害怕。害怕回到西部什麼都沒有,害怕離開這個大家已經習慣的據點,就沒有人會需要我。所以我把加油站改成咖啡車,把二手書一本一本排好,每天為旅人沖咖啡,為廣播選音樂,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還有用。可是這幾天看你帶著吉他跟阿海在聚落之間來來去去,為小葵哼歌,為阿傑點信號彈,為大灰種花,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也離開這個固定的位置,搭上你的廂型車往南走,會看到什麼樣的海。我想去都蘭看看那個你朋友待過的地方,想把這台咖啡車開到更遠的聚落,讓更多人喝到熱咖啡。可是我又擔心,如果我走了,這裡的燈會不會熄掉。

這段話透過電波傳出去,夜色裡的台11線忽然變得很安靜,只有發電機的嗡鳴與阿海的呼嚕聲作為背景。遠方的海星聚落,或許有人正把短波收音機的音量轉大,讓孩子靠在床頭聽著;三仙台燈塔的瞭望台上,盧守海或許正端著保溫杯,靜靜聽著兩個年輕人在電波裡交換心事。陳暮星看著許靜嵐,發現她平常爽朗笑容底下,藏著與自己相似的對遠方的嚮往與對留下的責任感,那種互相理解的感覺讓胸口的暖意比咖啡還要更燙一些。他沒有用華麗的詞語回應,只是伸手輕輕把吉他抱到懷裡,指尖撥動琴弦,讓那個總是走音的木頭聲在夜風裡散開。

那就一起走一段吧,不用一次就決定要去多遠。陳暮星輕聲說,琴弦的震動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點海風的濕氣。下次廣播的時候,我們可以從都蘭的海邊為大家沖咖啡,讓大家聽見那裡的浪。現在,我想唱一首歌,不是帥氣的搖滾歌,是今天在泥裡為大灰種花時哼的那個調子,我想把它送給今晚所有還醒著、或許有點想家的人,也送給妳。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唱,就算走音也沒關係。

許靜嵐笑了,眼睛在燈串下亮晶晶的,她把麥克風往中間移了一點,讓兩個人的聲音都能被收進去,然後清了清喉嚨,聲音有點緊張,卻很期待。阿海在引擎蓋上坐直身體,耳朵朝著吉他的方向轉動,像是要認真聆聽。陳暮星撥出第一個和弦,和弦是簡單的C與G,卻因為海風侵蝕而帶著溫暖的走音,像是被太平洋的鹽分醃過的聲音。他哼起今天在雨中陪伴大灰的那個沒有歌詞的旋律,啦啦,咚,啦啦,咚,節奏緩慢而穩定,許靜嵐跟著他的哼唱加入自己的聲音,她的聲音比陳暮星清亮一些,兩個人都沒有刻意追求準度,偶爾還會因為對望而笑出來,笑聲也透過電波傳出去,混著吉他聲、海浪聲與阿海的呼嚕聲,一起飄向漆黑的太平洋。走音的情歌在電波裡顯得格外真實,沒有舞台的華麗,卻有深夜咖啡的香氣與星光的陪伴,像是一封用聲音寫的信,寄給每一盞還亮著燈的窗。

一曲結束,許靜嵐沒有立刻切掉訊號,而是讓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在電波裡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輕聲對著麥克風說,晚安,太平洋公路,願今晚的風把種子帶到對的地方,願大家都能在琴聲裡安心睡著,明天見。她轉動旋鈕,紅色的指示燈慢慢暗下來,廣播結束,舊加油站的燈串卻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緊緊靠在一起。陳暮星把吉他放下,許靜嵐把最後一口咖啡遞給他,兩個人都沒有多說話,只是聽著阿海滿足的呼嚕聲與遠方海浪的節奏,讓浪漫甜蜜的夜色在沒有焦躁獸打擾的寧靜裡,緩緩流動。星光落在咖啡車的藍色鐵皮上,像是一層薄薄的糖霜,台11線的夜,就這樣被一杯熱咖啡與一首走音的合唱,溫柔地縫了起來。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基地台的燈與怒吼

本章登場

清晨的浪聲聚落是被一種不屬於海的聲音叫醒的。

昨夜那場透過短波廣播送出去的走音合唱還留著餘溫,舊加油站咖啡車的燈串到凌晨兩點才熄,陶製馬克杯裡的咖啡渣還沒倒,許靜嵐手寫的歌本攤在發射器旁,上頭多了一行陳暮星歪斜的字,寫著下次從都蘭為你沖咖啡。星光退去後,台11線的海面恢復成清晨特有的灰藍色,浪很平,風很輕,防風林裡的苦楝樹葉上還掛著前一夜雨水的光。但六點剛過,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就從聚落廣場的東側壓了過來,蓋過了海浪與鳥鳴。

那是發電機全功率運轉的聲音。

陳暮星是被阿海的尾巴掃醒的。牠平常會在天亮後再賴上半小時,窩在儀表板上等太陽把廂型車的車頂曬熱,今天卻很早就跳上陳暮星的胸口,琥珀色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耳朵朝著廣場的方向轉,喉嚨裡發出一種很輕、很細的低鳴,不是撒嬌,是警戒。陳暮星睡在咖啡車後方的帳篷裡,褪色丹寧外套搭在帳篷杆上當作遮光簾,破吉他靠在帆布鞋旁,昨夜廣播的興奮感還沒完全散去,眼下那圈淡淡的黑眼圈卻因為這陣低鳴而瞬間清醒。他坐起身,拉開帳篷的拉鍊,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鹽味,也帶著柴油的味道。

廣場上,方建安的工程吉普車已經移開了,原本停放吉普車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座用鷹架與鋁管臨時搭起的鐵架,約有兩層樓高,頂端掛著一盞投射燈與一面剛裝上的訊號板,板子後方拖著粗壯的黑色電纜,一路連向兩台並聯的黃色發電機。發電機的外殼還很新,上頭印著西部復興開發辦公室的字樣,兩名穿著機能背心的測量人員正在調整電壓,儀器螢幕上的數字跳動著,發出規律的嗶嗶聲。那盞投射燈即使在白天也亮著,白色的光柱筆直打向天空,即使在晨光裡也顯得刺眼,像是在蔚藍的畫布上硬生生戳出一個洞。

許靜嵐站在咖啡車的台子後面,手裡端著剛磨好的咖啡粉,卻沒有沖。她的圍裙還沒繫好,短髮上那撮海藍色挑染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的表情是少見的繃緊。她看見陳暮星走出來,立刻把聲音壓低。

他說要提前試運轉。許靜嵐的語氣裡有著壓抑的焦急,眼睛看向鐵架。你昨晚廣播完他就沒離開,說是接到辦公室的指示,要在投票說明會前先讓大家看見訊號恢復的效果,證明基地台不是紙上談兵。我跟他說聚落還沒討論好,孩子們跟大灰才剛安穩一天,他說正因為這樣才要試,越快讓訊號穩定,動物就不會再被靜潮的雜訊困擾。

陳暮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阿海抱進懷裡,阿海的身體有點緊繃,胸口那撮白毛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尾巴用力拍打著他的手腕。陳暮星的手指輕輕順著牠的背,試圖讓牠放鬆,自己的胸口卻也跟著悶了起來。這幾天他在台11線上學會了一件事,就是風的聲音是有層次的,海浪是一種頻率,風吹過芒草是一種頻率,阿海呼嚕聲是一種頻率,而此刻發電機與儀器疊加起來的嗡鳴,是一種完全不屬於這裡的、硬邦邦的頻率,把原本柔軟的空氣切得很碎。

方建安從鐵架後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報告與一支對講機。他依然穿著整燙的襯衫與機能背心,金框眼鏡擦得很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周圍穿著夾腳拖、端著馬克杯的居民形成對比。看見陳暮星,他點頭致意,態度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陳先生,早。昨晚的廣播我聽見了,很溫暖。方建安推了一下眼鏡,把手上的報告遞給許靜嵐,報告封面寫著台11線東段通訊復建試驗計畫摘要。但溫暖不能當成基礎建設。靜潮三年,東部的聚落靠著短波與口碑撐著,確實很有韌性,可是你們也看見了,醫療排程、氣象預報、孩子的遠距教學,全部都卡在沒有穩定訊號上。這座臨時基地台功率不大,只是試驗級,主要是讓大家體驗一下,當手機重新有網路、收音機不再只有雜訊時,生活會多方便。至於你關心的大灰,我反而認為這就是解方,穩定的高頻訊號可以覆蓋掉靜潮的低頻,讓牠們不再失眠焦躁。

他的語氣很理性,每一個字都像儀器上的數字一樣精準。許靜嵐翻開報告,裡頭是密密麻麻的電場強度圖與經費補助數字,她看得很快,眉頭卻越皺越緊。

可是你有問過海星聚落的孩子嗎,有問過盧老先生嗎。許靜嵐把報告闔上,聲音不大,卻很清晰。這片野花草原才剛播種,種子還在泥裡睡覺,你的電纜直接壓過去,發電機的震動會不會把牠們吵醒。大灰牠們不是數據,牠們昨晚才在雨裡安穩地趴下,你現在用更大的聲音去蓋牠們的聲音,牠們會更害怕。

方建安笑了一下,那種笑是都會區會議室裡常見的、理解但不認同的笑。他轉向聚落裡逐漸圍過來的居民,舉起對講機,語調提高,像是要進行一場說明。

各位,我明白大家對改變的擔心,所以今天只是試運轉三小時,中午前就會關機。大家可以試試看用手機搜尋訊號,晚上我們再來討論投票的事。至於動物,團隊已經準備了驅離用的聲波裝置,如果牠們靠近,會自動發出高頻驅趕,不會傷害牠們,只是讓牠們離儲藏室遠一點,這也是保護大家的安全。

沒有人鼓掌。居民們端著碗,抱著孩子,交換著眼神。有人想起昨晚廣播裡的歌聲,有人看著那盞刺眼的投射燈,覺得光太白,太硬,不像許靜嵐燈串那種蜂蜜色的光。陳暮星把阿海放回吉他袋裡,阿海卻不肯進去,跳上咖啡車的引擎蓋,耳朵死死貼著鐵架的方向,喉嚨裡的低鳴變得更明顯。

試運轉在七點整開始。

操作員按下開關的瞬間,發電機的嗡鳴猛地拔高一個八度,儀器的嗶嗶聲變得急促,鐵架頂端的訊號板發出細微的高頻嘶嘶聲,投射燈的光柱在晨霧中變得更白。原本平靜的海面彷彿也被這股能量擾動,風的味道變了,不再只是鹽味,還混著一種金屬加熱後的焦味。陳暮星站在廣場邊緣,感覺耳膜有輕微的壓迫感,像是搭捷運經過長隧道時的耳鳴。阿海忽然從引擎蓋上跳下來,躲進咖啡車底下的陰影裡,身體縮成一團。

一整天的節奏都被打亂了。

平常這個時候,許靜嵐會開始煮第一壺手沖,衝浪少年阿傑會檢查浪況,小葵會抱著繪本到舊加油站的階梯上曬太陽。但今天咖啡的香氣被柴油味壓住,阿傑站在海堤上看著海,卻因為儀器的嘶嘶聲而無法判斷風向,小葵在海星聚落的閣樓裡摀住耳朵,不肯下樓。盧守海從三仙台燈塔方向騎著腳踏車過來,保溫杯掛在車頭,他遠遠看著鐵架,沒有說話,只是把腳踏車停在最遠的苦楝樹下,靜靜看著。

中午,方建安承諾的關機時間到了,發電機卻沒有關。操作員說數據還差一點,需要延長到黃昏,才能收集到完整的頻譜。方建安對著對講機交代了幾句,語氣依然溫和,說是為了讓晚上的投票說明會有更完整的資料。許靜嵐想上前爭辯,被陳暮星輕輕拉住衣袖。陳暮星搖搖頭,他看著阿海,阿海的瞳孔已經縮成細線,整個下午都躲著不吃東西,這是牠在燈塔觀景台、沙灘追浪、安撫大灰時都不曾有過的狀態。

陳暮星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念頭在成形。過去他害怕安靜,所以用更大的歌聲去填補,安撫焦躁獸時,他用吉他去蓋過牠們的焦躁。可是這一次,眼前的噪音讓他明白,有些焦躁不是用更大的聲音可以壓住的,只會讓原本就睡不著的生命更加睡不著。他想起盧守海在燈塔裡教他的,不是轉大聲,而是學會把旋鈕慢慢轉小,聽見安靜本身。

黃昏在這種壓抑裡來得很慢。太陽還沒碰到海面,天空卻因為發電機的熱氣而顯得混濁,夕陽的橘紅被投射燈的白光沖得很淡。按照往常,這是聚落固定要搬出小板凳、點起露營燈、準備黃昏音樂會的時刻,但今天沒有人搬凳子,孩子們被大人留在屋內,空氣裡有一種等待風暴的緊繃。

第一聲吼叫是在太陽落入海面一半時出現的。

不是平常大灰那種飢餓時的哼鳴,而是一種被尖銳物刺進耳朵後的、痛苦而憤怒的長嚎,聲音從防風林深處炸開,穿透發電機的嗡鳴,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胸口。緊接著,芒草原劇烈地晃動,苦楝樹的枝葉被撞得嘩嘩作響,巨大灰黑的身影撞開草叢,衝了出來。

是大灰,還有跟在牠身後的四隻小豬與三隻流浪犬。牠的毛比雨後那天更加雜亂,左耳的缺角在白光下顯得很深,眼睛布滿血絲,嘴角掛著口水,身體因為連續的失眠與高頻干擾而微微顫抖。牠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聚落邊緣徘徊觀望,而是筆直地衝向廣場,目標是聚落的儲藏室與那座發出嘶嘶聲的鐵架。儲藏室裡放著這週剛捕的漁獲與剛出爐的麵包,更深處的角落裡,有兩隻前幾天才出生、還站不穩的小小豬,正因為噪音而縮在稻草堆裡發抖,發出細細的哀鳴。母性的本能讓大灰的焦躁在這一刻達到頂點,牠用頭撞開儲藏室的木門,木屑飛濺,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流浪犬群跟著吠叫,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

啊。有人尖叫,居民往後退,孩子哭了起來。

方建安立刻舉起對講機,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溫和,變得急促而命令式。啟動驅離聲波,別讓牠靠近基地台,電纜不能被扯斷。操作員慌忙去按鐵架側面的紅色按鈕,那是一個方形的聲波發射器,按下後會發出人類聽不見、但動物會覺得極度刺耳的高頻。

不要按。陳暮星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不大,卻讓操作員的手停了一下。

他從咖啡車旁衝出來,沒有背吉他,也沒有拿關懷槍,關懷槍還靠在帳篷裡,裡頭裝的是花籽彈與餵食彈,沒有任何可以驅趕的東西。他跑到儲藏室與鐵架之間,張開雙手,擋在大灰與方建安之間。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暮星能看見大灰的眼睛,那雙因為疲憊與痛苦而混濁的眼睛,在看見他時閃過一絲辨認,但立刻又被鐵架的嘶嘶聲與即將啟動的驅離聲波給蓋過。牠的前腳刨著地面,鼻孔噴著粗氣,卻沒有直接撞向陳暮星,而是在原地來回踱步,嘴裡發出痛苦的嗚咽,時不時回頭看向儲藏室深處,那裡的小小豬的哀鳴越來越細。

牠不是要攻擊。陳暮星轉頭對方建安喊,聲音因為海風與發電機的噪音而必須用力。牠是要保護孩子,牠聽見孩子在哭,你們的聲音讓牠以為孩子快死了。你現在再用更大的聲音去趕牠,只會讓牠更覺得要拼命。

方建安站在投射燈的白光裡,臉被照得很亮,眼鏡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他的合理性在這一刻與眼前的混亂劇烈衝突,他看著儀器螢幕上因為大灰靠近而劇烈跳動的數據,又看著擋在野獸前的清瘦青年,眉頭緊緊皺起。

陳先生,你讓開,這是野化的山豬群,牠們會傷人。方建安的聲音透過對講機的擴大,有點失真。我們有標準作業程序,驅離是為了保護聚落,你這樣擋著,萬一牠衝撞,你會受傷,聚落的物資也會被毀。

聚落的燈光在這時因為電壓不穩而開始搖晃。發電機為了支撐基地台與驅離器同時運轉,負載過重,投射燈的光柱閃了兩下,舊加油站的燈串也跟著明滅,暖黃色的光與慘白的光交替打在每個人的臉上,讓整個廣場像是陷入一場光的風暴。許靜嵐抱著剛從閣樓接下來的小葵,小葵把臉埋在她圍裙裡,肩膀抖動。盧守海站在最外圍,沒有靠近,只是把保溫杯抱在胸前,眼神沉靜地看著陳暮星的背影。

阿海在這時從咖啡車底下衝了出來。牠沒有躲藏,而是飛快地跑到陳暮星的腳邊,跳上他的帆布鞋,琥珀色的大眼睛直視著大灰,喉嚨裡發出在雨中安撫大灰時那種穩定而低沉的呼嚕聲。那聲音很小,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發電機與野獸的吼叫之間,硬生生開出一條細細的縫。

陳暮星聽見那個呼嚕聲,忽然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他慢慢蹲下來,不是為了顯得無害,而是讓自己的高度與大灰的視線齊平,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他把手輕輕放在阿海的背上,感受牠的震動,然後抬頭看向大灰,用一種在走音的歌裡才會有的、沙啞卻溫柔的聲音說話,聲音不大,卻讓靠得最近的許靜嵐聽見了。

大灰,沒事了,小朋友在裡面對不對,吵到妳了對不對。陳暮星的語氣像是在對一個失眠的朋友說話,沒有表演,沒有要證明什麼。我們把那個吵的東西關掉好不好,妳先不要動,我在這裡。

他沒有彈吉他,因為吉他不在身邊,也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琴聲都會變成另一種噪音。他只是蹲著,擋著,用身體當成一道牆,牆的另一邊是方建安手裡即將按下的紅色按鈕與嗡鳴的鐵架,牆的這一邊是痛苦的母親與牠的孩子。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害怕的感覺比在台北舞台上面對空蕩觀眾席時更強烈,但這一次的害怕不是怕被遺忘,而是怕自己如果讓開,剛播種的花籽、剛學會哼歌的小葵、剛重拾衝浪板的少年,以及這條好不容易才重新學會安靜的公路,會再次被更大的聲音碾過。

方建安的手指懸在驅離器的按鈕上方,因為陳暮星的阻擋而無法按下,儀器的嗶嗶聲、發電機的嗡鳴、大灰的喘息、小豬的哀鳴、孩子的哭聲、燈光的閃爍,全部混在一起,把入夜的浪聲聚落變成一個緊繃到極點的、即將斷裂的弦。遠方的海浪聲被徹底蓋住,再也聽不見。

陳暮星擋在光與怒吼之間,沒有退後。

海風在這一刻忽然轉強,把鐵架上那盞慘白的投射燈吹得微微晃動,光柱在夜色裡劃出一道不安的弧線。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走散在太平洋的風裡

本章登場

投射燈的光柱在夜色裡晃動的那一瞬,整個浪聲聚落的聲音是碎掉的。

發電機全功率運轉的嗡鳴疊在鐵架頂端訊號板的嘶嘶聲上,儀器的嗶嗶聲又尖又急,像一根細針反覆扎進耳膜。大灰站在儲藏室被撞開的木門前,灰黑色的毛因為連續幾天失眠而顯得乾澀,左耳的缺角在慘白的光裡格外清楚,牠的胸口劇烈起伏,鼻孔噴出的氣在微涼的夜裡凝成白霧,四隻小豬與三隻流浪犬貼在牠身後,喉嚨裡擠出混雜著飢餓與恐懼的嗚咽。稻草堆深處,兩隻才出生沒幾天的小小豬縮成一團,細細的哀鳴從木門縫隙漏出來,每一聲都讓大灰的前腳更用力地刨著地面。

陳暮星蹲在那道縫隙之前,褪色丹寧外套的袖口沾滿了廣場的沙塵,帆布鞋陷進被潮氣浸軟的泥土裡。他的雙手張開,指尖微微發麻,心跳快得像剛在台北地下展演空間唱完安可時那樣,卻沒有麥克風可以抓住。他沒有回頭看方建安,也沒有去摸靠在帳篷邊的關懷槍,只是把身體壓得更低,讓自己的視線與大灰齊平,嘴裡用一種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反覆念著沒事了,沒事了。阿海貼在他的鞋面上,圓臉上的琥珀色眼睛睜得很大,胸口那撮白毛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牠沒有躲進咖啡車底下的陰影,反而把頭頂在陳暮星的腳踝上,喉嚨裡滾出穩定而低沉的呼嚕,那呼嚕在嗡鳴與吼叫之間硬生生撐開一條細細的縫,讓靠得最近的許靜嵐也聽見了。

許靜嵐抱著小葵站在咖啡車的階梯上,圍裙被海風吹得翻起,短髮上那撮海藍色挑染在暖黃燈串與慘白投射燈交替的光裡忽藍忽白。小葵把整張臉埋進她的圍裙,雙手緊緊抓著那個無字繪本的邊角,繪本紙張被汗水浸得發皺。許靜嵐一手護著小葵的後腦,一手無意識地攪著圍裙帶子,她看著陳暮星的背影,又看向站在鐵架旁的方建安,方建安的金框眼鏡反射著儀器螢幕跳動的數字,整燙的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

不要按。陳暮星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稍大,帶著一點破掉的顫。牠不是要撞基地台,牠是聽見孩子在哭,牠以為孩子要被這個聲音吃了。你再用一個更大的聲音去蓋,只會讓牠覺得真的要拼命。

方建安的手指懸在紅色驅離按鈕上方,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操作員的手已經放在發電機的電壓旋鈕上,只要再轉半圈,驅離聲波就會連同基地台的訊號一起炸開,那是一種人耳聽不見、但對聽覺敏感的動物而言如同刀割的高頻。方建安看著陳暮星的眼睛,那雙眼睛熬夜熬出的黑眼圈在燈光下很深,卻沒有閃躲,又看向儲藏室裡那兩團發抖的小小豬,最後落在阿海身上。阿海的呼嚕聲在這時忽然提高了一點,尾巴輕輕掃過陳暮星的褲腳,像在回應。

把發電機先關掉。盧守海的聲音從苦楝樹下傳來,老人騎腳踏車過來的時候沒有開車燈,保溫杯抱在胸前,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頭。先讓聲音小下來,人跟動物都一樣,吵的時候聽不見別人在說什麼。

那句話像一枚小石子丟進滾燙的油鍋。方建安閉了一下眼睛,對講機裡傳來辦公室遠端催促收集數據的雜音,他深深吐出一口氣,終於把手從按鈕上移開,轉向操作員低聲說了句先降載。操作員愣了一下,隨即將主開關往回扳了兩格,嗡鳴聲猛地往下降了一個調,儀器的嗶嗶聲跟著變慢,鐵架頂端的嘶嘶聲也像是被掐住喉嚨般細了下去。光柱跟著晃了兩下,舊加油站燈串的暖黃重新佔了上風,廣場的顏色終於不再慘白。

就在那個聲音往下掉的縫隙裡,意外發生了。

儲藏室側面堆放漁網的陰影裡,原本一直躲著的一隻小野貓因為長時間被高頻壓迫,忽然像被針刺到般彈起來。那是一隻比阿海小一圈的玳瑁色幼貓,大概是跟著流浪犬群混進來的,平常都躲在海星聚落的廢棄國小屋頂,今晚被噪音逼得一路竄到這裡。牠的背高高拱起,尾巴炸成一條掃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後,轉頭就朝廣場外那片被剷平一半、又剛播下花籽的芒草原狂奔。

阿海的耳朵在那聲嘶叫響起的同時猛地轉向。牠的身體比陳暮星更快做出反應,原本貼在鞋面上的重量忽然消失,虎斑的身影在暖黃與慘白交錯的光裡劃出一道弧線,追著那隻玳瑁小貓衝了出去。陳暮星只來得及喊了一聲阿海,伸出去的手只抓到海風。

阿海。許靜嵐也喊了一聲,她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卻被小葵拉住了圍裙。

兩隻貓一前一後衝進芒草原的瞬間,發電機因為降載不穩而發出一聲沉悶的回喘,投射燈的光柱大幅度晃了一下,剛好把芒草原照得雪亮。那片草原在白天被測量隊剷出了一條寬寬的土痕,午後才由陳暮星與阿海一起用花籽彈補上,細小的種子還躺在鬆軟的泥土裡,草葉在風裡倒伏成一片海浪。玳瑁小貓的身影很快就被倒伏的草浪吞沒,阿海的虎斑紋路也在草尖跳躍兩下後消失不見,只剩下草葉被撥開後緩緩彈回的簌簌聲。

陳暮星衝到草原邊緣,帆布鞋陷進剛下過雨的泥濘,褪色丹寧外套被芒草葉割出一道淺痕。他朝著草深處大聲喊著阿海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濱海公路上撞來撞去,沒有回音。海風從太平洋那一側吹來,帶著鹽味與芒草被切斷後的青草味,還混著發電機殘留的柴油味。他的琴聲可以安撫大灰,卻叫不回一隻受驚的貓。遠方的浪聲很平,近處的草原卻像一張巨大的嘴,把那聲聲呼喚都吃掉了。

大灰在這時慢慢趴了下來。沒有了高頻的持續壓迫,牠緊繃的背終於垮下,前腿彎折,笨重的身體側倒在儲藏室門口,嘴裡發出疲憊的哼氣,幾隻小豬立刻圍過去,依偎在牠腹側。那個畫面讓方建安站在原地,手裡的報告被風吹得翻頁,卻沒有再去扶。他看著自己帶來的鐵架與發電機,又看著趴下的山豬與空掉的草原,鏡片後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

許靜嵐把小葵交給海星聚落趕來的老師,轉身就往舊加油站的咖啡車跑。她的動作很快,圍裙帶子在身後飛起,夾腳拖在木階梯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咖啡車後方那台老式短波發射器還亮著燈,昨夜她與陳暮星合唱的走音情歌才透過它送向整條台十一線。她打開開關,轉動旋鈕,雜訊的沙沙聲立刻充滿駕駛座,隨後她對著麥克風,用一種比平常更清晰、更用力的聲音開始廣播。

這裡是浪聲聚落,這裡是浪聲聚落,現在發布協尋。許靜嵐的聲音透過電波,在這個剛從噪音中安靜下來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柔卻急切。一隻圓臉虎斑貓,胸口有白毛,名字叫阿海,三歲,眼睛是琥珀色,剛剛在聚落東側芒草原走失,最後往海岸防風林方向跑。牠對聲音很敏感,害怕很大的噪音,如果有聚落的朋友看見牠,請不要大聲叫牠,用平常的聲音,給牠一點水。重複一次,協尋虎斑貓阿海,請幫我們留意。

她的聲音在短波裡一遍遍重複,透過花蓮短波電台每週一次的交換網路,往北傳向海星聚落的廢棄國小,往南傳向都蘭與三仙台的燈塔。沿途的聚落裡,有人剛把漁獲放下,有人正為孩子蓋被子,聽見這個聲音,都把燈點得更亮了一些。陳暮星站在草原邊,沒有回頭,他聽見許靜嵐的聲音從咖啡車的喇叭裡飄出來,與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忽然覺得那個一直被自己害怕的安靜,此刻有了具體的形狀,就是副駕駛座上空掉的那個曬太陽的位置,就是吉他袋裡沒有重量、沒有呼嚕聲的空洞。

海風在入夜後轉涼,陳暮星把破吉他從帳篷裡抱出來,琴身上的貼紙與車票在投射燈殘餘的光裡反射出細碎的顏色。他的手指搭上琴弦,試著彈出平常安撫大灰的溫柔頻率,指腹卻因為慌亂而發抖,音準比平常更走,弦與弦之間碰撞出細微的雜音。他對著芒草原深處彈,唱的是這幾天在公路地圖上為阿海寫的那首短短的歌,歌詞只有幾句,來來回回都是阿海回家,旋律也很簡單,是阿海最熟悉的、會在儀表板上跟著打拍子的那一段。他的嗓音沙啞,走音卻用力,唱到第二遍時,哭腔終於藏不住,混進了海風裡。

阿海,你是不是迷路了,我在這裡,你聽見了嗎。陳暮星唱完又喊,喊完又彈,帆布鞋裡灌進了泥水,褲腳全濕了也沒有感覺。過去的三年,他從台北的地下展演空間一路流浪到這條濱海公路,總以為自己害怕的是沒有觀眾、沒有掌聲,害怕那個曾經在舞台上被燈光照亮的自己會被安靜吃掉。可是此刻站在太平洋與草原之間,他才發現自己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空蕩的觀眾席,而是像這樣,一個無聲卻每天用呼嚕聲把他從焦躁裡拉回來的陪伴,忽然不見了。那種孤單比任何一次走音的安可都更徹底,像是整條公路只剩下他一個人。

許靜嵐從咖啡車裡拿了一件乾毛巾與一壺還溫熱的麥茶跑出來,雨在這時開始落了。午後常有的短暫陣雨,總是在入夜後才來,雨點打在芒草葉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很快就把剛播下的花籽地打出一片深色。她把毛巾披在陳暮星肩頭,卻沒有說別找了這類的話,只是蹲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漆黑的草原,手輕輕握住他發抖的手腕。

陳暮星,你聽。許靜嵐的聲音很輕,靠近他的耳朵,像在咖啡車裡教他沖咖啡時那樣,手把手。你一直用很大的聲音去找牠,可是阿海最會聽的是很小的聲音。你記得嗎,牠在舊加油站第一次跳進你吉他袋的時候,牠聽見的不是你的歌,是你放下吉他後,那個很輕的呼吸聲。焦躁的時候,更要學會把聲音轉小。

陳暮星的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滴在琴身上,把一枚孩子送的星星貼紙暈開。他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又撥了一次弦,這次他把力道放得很輕,幾乎只是讓指尖碰到弦,讓琴身自然共振,頻率不再是往外推的波,而是往內收的、像耳語一樣的震動。雨聲、浪聲、風吹過芒草的聲音,在這個刻意放小的琴聲裡,反而變得清晰。許靜嵐也跟著他一起哼,沒有歌詞,只是用鼻音哼著那個簡單的旋律,兩人的聲音都很小,小到只有彼此與趴在不遠處的大灰能聽見。大灰抬起頭,疲憊的眼睛看向草原深處,也跟著發出一聲很輕的哼。

雨越下越大,聚落的居民舉著手電筒與露營燈,沿著梯田與防風林的邊緣排成人鏈,燈光在雨幕裡連成一條溫暖的線。方建安也脫下機能背心,捲起襯衫袖子,接過盧守海遞來的手電筒,默默加入隊伍,沒有再提數據與補助。盧守海站在燈塔方向的坡上,把保溫杯裡最後的熱茶倒進杯蓋,放在咖啡車的儀表板上,像是為某個還沒回來的人留的。

整片芒草原在雨裡變得更深、更黑,海風把陳暮星與許靜嵐的琴聲與哼唱往草原深處送,送進每一道被雨水填滿的土痕與每一叢倒伏的草葉之間。沒有回應,只有雨點打在葉面與琴身上的嗒嗒聲,和遠方太平洋持續不斷的浪濤。阿海平時最愛在這種雨聲裡窩進吉他袋,用呼嚕聲把外界的焦躁隔開,可是今晚,吉他袋是空的,副駕駛座的儀表板是涼的。

陳暮星把額頭抵在琴頭上,雨水從他的微捲長髮滴落,鬍渣上也掛著水珠。他不再大聲喊,只是維持著那個輕輕的彈奏,讓走音的弦在雨裡持續震動,像一座小小的燈塔,用聲音而不是光,為一隻迷路的貓指引方向。許靜嵐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掌心的溫度透過濕冷的雨衣傳過去,她也看著那片漆黑的草原,眼裡映著居民手電筒連成的光鏈,心裡反覆念著同一個名字。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風把咖啡車的燈串吹得左右搖晃,暖黃的光在雨幕裡暈開,像一顆顆模糊的星。芒草原深處,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有無盡的雨聲與等待。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整片星空的信號彈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反而在午夜過後變得更細更密,像一張被海風拉開的薄紗,輕輕覆在浪聲聚落的每一塊屋瓦與每一叢芒草上。陳暮星站在舊加油站的雨棚下,褪色丹寧外套的肩線已經全濕,微捲長髮貼在額頭上,鬍渣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眼下的黑眼圈在露營燈的暖光裡顯得更深。他懷裡抱著那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琴身因為雨氣而變得微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琴頭上那枚孩子送的星星貼紙,吉他袋空蕩蕩地垂在一旁,沒有重量,沒有呼嚕聲,只有雨水從袋口滴落的嗒嗒聲,聽起來比任何走音的弦都更讓人不安。

許靜嵐蹲在他身邊,手裡握著那只已經涼掉的麥茶杯,短髮上的海藍挑染被雨水打得貼在頰側,圍裙的帶子還沒有解開,胸口輕輕起伏。她沒有催他回去躲雨,也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把那條乾毛巾又往他肩上拉了拉,讓他的手腕不要直接淋到雨。身後的芒草原一片漆黑,只有居民排成人鏈的手電筒在遠處田埂上晃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河,雨聲把所有呼喊都變得模糊,連太平洋的浪聲都被雨幕壓得低低的。陳暮星的視線一直落在草原最深的那條土痕上,那是午後他與阿海一起用花籽彈補上的地方,現在土痕被雨水泡得發亮,卻看不見那道虎斑的身影。

你這樣一直小聲彈,牠聽得見嗎。許靜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混在雨聲裡幾乎要被吹散,她看著陳暮星指尖那個幾乎沒有力道的撥弦動作,琴弦震動的幅度小到只剩指腹的觸感。陳暮星點頭又搖頭,沙啞的嗓音像是被雨水浸過的紙,靜嵐,我不是怕牠聽不見,我是怕牠聽見了卻不敢出來,牠最怕的就是那種尖尖的嗶嗶聲,今天那個基地台的聲音把牠嚇壞了,我剛剛喊得太大聲,會不會讓牠覺得我也在生氣。

許靜嵐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有咖啡的餘溫,她說不會的,阿海認得你的呼吸,你忘了嗎,牠第一次跳進你吉他袋的時候,你根本沒唱歌,你只是把吉他放下來,坐在加油站的台階上發呆,牠聽見的是你放輕的呼吸聲。她站起身,把麥茶杯放回咖啡車的吧台,轉動短波廣播的旋鈕,沙沙的雜訊立刻漫出來,那台老機器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溫暖。她對著麥克風試了一下音,然後轉頭看向陳暮星,眼神很亮,我們用牠最熟悉的聲音去叫牠,不是用喊的,是用等牠的方式。

遠處的坡道上傳來腳踏車鏈條轉動的聲音,盧守海撐著一把破舊的透明雨傘,緩緩騎了過來,保溫杯掛在車頭,雨傘邊緣滴著水。老人沒有穿雨衣,褪色的漁夫背心肩頭已經濕透,鴨舌帽的帽沿壓得很低,卻遮不住那雙像海圖一樣沉靜的眼睛。他把車停在雨棚邊,看了一眼空掉的吉他袋,又看了一眼陳暮星手中的關懷槍,那把槍斜靠在木箱旁,槍身還沾著午後泥土的痕跡,上一次發射的花籽彈讓槍口留下一點淡淡的花粉味。

盧守海把雨傘收起來,抖了抖水,對陳暮星說了一句很短的話,上去吧。他指了指遠方那座在雨幕裡只剩輪廓的三仙台燈塔,燈塔的光因為發電機降載而變得微弱,一下一下慢慢轉著,像一個疲倦的眼睛。陳暮星愣了一下,盧守海又補了一句,你不是要讓整條公路都聽見嗎,在底下喊,草會把聲音吃掉,到燈塔上去,讓光先過去,聲音再跟著光過去,阿海在暗的地方,最會看亮的地方。

這句話讓陳暮星的胸口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在台北地下展演空間的最後一場演出,舞台的燈光是從上往下打的,觀眾在暗處,他在亮處,他總以為自己是被看見的那個人,可是現在他才明白,有時候亮起來不是為了被看見,是為了讓迷路的人知道方向。許靜嵐立刻會意,她把短波廣播的麥克風線拉長,遞給陳暮星,又從咖啡車底下拖出那箱還沒用完的信號彈,彈殼是溫暖的橘黃色,摸起來有點粗糙,是退役軍械士用漁村煙火改的,不會爆炸,只會在夜空慢慢綻開,像一顆停留很久的小太陽。

就在他們準備往燈塔走的時候,另一道光從聚落口照過來,方建安撐著一把黑色的工程傘,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金框眼鏡上沾滿雨水,整個人比白天在基地台前看起來更狼狽。他的吉普車停在後面,車頂的探照燈還沒關,雪白的光柱直直打進雨幕,照得芒草尖都在發亮。他走到雨棚前,有點遲疑地停住,視線落在那把關懷槍上,又落在空掉的吉他袋上,喉結動了一下。

對不起。方建安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被雨聲襯得很乾淨,我剛剛在田埂那邊跟著找,聽見你們的廣播,我把基地台的總開關關了,不是降載,是全關,儀器的嗶嗶聲已經停了,探照燈是我從工程車上拆下來的,可以借你們用。他把工具箱打開,裡面是備用的電池與一卷防水膠帶,還有一把扳手,他的動作很笨拙,顯然不習慣在泥濘裡蹲著。許靜嵐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陳暮星卻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雨水從兩人的袖口流到一起。

關了就好。陳暮星說,語氣沒有責備,只是帶著一點鼻音,方專員,你幫我一個忙,等一下我上燈塔,你幫我把探照燈往草原深處打,不要晃,就定定地照著那條土痕,阿海怕黑,但牠更怕晃來晃去的光。方建安點頭,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他把探照燈的支架架在咖啡車的車頂,調整角度,讓光柱穩穩地穿過雨幕,落在那片剛播種的荒地上,光柱裡的雨絲變成一條條金色的線。

盧守海帶頭往燈塔走,陳暮星背著吉他與關懷槍跟在後面,許靜嵐抱著那箱信號彈與一台可攜式的短波收音機,方建安扛著探照燈的電池跟在最後。雨把台11線的柏油路面洗得發亮,兩側的廢棄小學與褪色的路牌在雨裡顯得格外安靜,只有他們四人的腳步聲與雨水打在傘面的嗒嗒聲。盧守海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水窪的邊緣,像是知道哪裡的石頭不會滑,陳暮星跟著他的背影,心裡那種空洞的焦躁慢慢被一種很具體的重量取代,他不再只是害怕失去,而是想要把失去的地方用光填回去。

燈塔的鐵門被海風吹得吱呀作響,盧守海拿出一串舊鑰匙,慢慢轉開鎖,門一開,裡面是乾燥的霉味與淡淡的機油味,牆上掛著手繪的海圖與星象盤,桌上放著那台他每天用來聽海流的收音機。老人把保溫杯裡最後一點熱茶倒出來,遞給每個人一小口,茶的溫度從舌尖暖到胸口,陳暮星喝了一口,覺得手指的顫抖稍微停了一些。盧守海走到控制台前,把主燈的電源轉到最大,整座燈塔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頂端的透鏡開始加速旋轉,一道比平常亮三倍的白光猛地刺破雨幕,掃過太平洋,掃過梯田,最後定定地照在浪聲聚落東側的芒草原上。

好亮。許靜嵐站在觀景台的欄杆邊,海風把她的圍裙吹得鼓起來,她把短波收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接上麥克風,然後把陳暮星的吉他遞過去。陳暮星把關懷槍從背後拿下來,盧守海幫他檢查槍膛,老人用乾布擦去槍口的雨水,轉動槍身的刻度,低聲說這把槍的信號彈飛得不高,但很久,大概有三十秒,你慢慢打,不要急,打一發,等光散了再打下一發,讓牠有時間看。方建安在下方把探照燈的光也調到最亮,兩道光在雨幕裡交會,一白一黃,像兩座並肩的燈塔。

陳暮星深深吐出一口氣,把第一枚信號彈填進槍膛,彈殼橘黃色的外殼在燈塔光裡顯得格外溫暖。他走到欄杆最外側,海風帶著鹽味撲在臉上,雨水順著他的長髮流進領口,他舉起槍,沒有瞄準遠方的海,而是瞄準聚落與草原之間那片最黑的夜空,扣下扳機。砰的一聲悶響,不是基地台那種尖銳的嗶嗶聲,而是一種很溫和的、像木頭輕輕爆開的聲音,橘黃色的光球緩緩升上天空,在雨幕裡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尾,然後在最高處無聲地綻開,變成一朵慢慢下墜的光花,把整條台11線的夜空染成蜜糖的顏色。

哇。守在田埂上的孩子們發出小小的驚呼,海星聚落廢棄國小屋頂上,幾個舉著手電筒的居民也抬起頭,橘黃色的光映在他們的臉上,也映在濕透的芒草葉上。大灰原本趴在儲藏室門口,聽見那聲悶響抬起頭,左耳的缺角動了一下,牠身後的幾隻小豬與流浪犬也跟著站起來,卻沒有慌亂地亂竄,而是被那個溫暖的光吸引,慢慢往燈塔的方向走。牠們的腳步很笨拙,踩在泥濘裡發出噗嗤的聲音,卻很安靜,像是知道這不是驅趕的聲音。

陳暮星沒有停,他把第二枚、第三枚信號彈接連填進去,每一發都打得比上一發更穩,光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綻開,橘黃色的光把雨絲照成金色的粉末,整個濱海公路像被泡在溫暖的糖水裡。與此同時,許靜嵐把那台短波收音機的播放鍵按下,裡面傳出的是她前一晚在咖啡車裡偷偷錄下的聲音,一段是阿海最熟悉的呼嚕聲,低沉而穩定,像小小的引擎,一段是陳暮星那把走音吉他最常彈給阿海聽的搖籃曲,只有四個和弦,卻因為貼滿貼紙的琴身而顯得格外柔軟。兩種聲音透過燈塔頂端的喇叭,混著海風與雨聲,往草原深處送過去。

陳暮星一邊裝填,一邊開始彈琴,他的吉他這次沒有接任何擴音器,琴聲很小,卻因為燈塔的高度而傳得很遠,指尖撥動的頻率是盧守海教過他的那種往內收的震動,不是往外推的表演,是往內收的陪伴。他的嗓音沙啞,走音卻很用力,唱的還是那首只有幾句的歌,阿海回家,阿海回家,雨停了,燈還亮著,歌詞簡單到像在跟貓說話,許靜嵐在旁邊跟著他一起哼,兩人的聲音在橘黃色光花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暖。方建安站在下方,探照燈的光穩穩地照著,他抬頭看著夜空的光花,眼鏡上全是雨水,卻沒有抬手去擦,嘴裡無意識地跟著哼了一句,卻因為不熟旋律而立刻停住,臉上有點燙。

大灰帶著族群走到了燈塔的基座下,牠沒有焦躁地刨地,也沒有發出威脅的哼聲,而是找了一塊被燈塔擋住風雨的乾燥水泥地,慢慢趴下來,幾隻小豬依偎在牠腹側,流浪犬們也圍坐在牠身旁,全部抬頭看著夜空的光花,琥珀色的眼睛在光裡閃動。牠們像是知道今晚不是要搶食物,而是在等一個同伴,偶爾發出一聲很輕的哼,卻沒有站起來衝撞。盧守海站在控制台邊,手扶著欄杆,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把保溫杯的蓋子輕輕放在欄杆上,像是也為這個等待留一個位置。

第四枚信號彈升空的時候,風忽然轉小了一點,雨也從密密的細絲變成一顆顆比較大的雨滴,打在燈塔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橘黃色的光花在雨滴間折射,像一場緩慢的流星雨。陳暮星的手因為長時間舉槍而有點痠,他把槍口放低,琴聲也停了一下,側耳聽著草原的方向。許靜嵐把呼嚕聲的音量又調大了一點,收音機裡那個穩定的呼嚕聲在雨聲裡格外清楚,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某個躲在暗處的小小身影。

就在光花慢慢往下墜,第五枚信號彈剛填進槍膛還沒打的時候,芒草原深處傳來一個聲音。不是風聲,不是雨聲,也不是大灰的哼聲,而是一個很小、很細、帶著一點顫抖的喵嗚。那個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卻因為是阿海最常在吉他袋裡撒嬌時發出的那種短促的、帶著鼻音的喵嗚,而讓陳暮星的整個人僵在原地。許靜嵐的手猛地抓住欄杆,方建安的探照燈光柱微微晃了一下,盧守海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大灰抬起頭,對著那個方向發出一聲很輕的回應,像在說我們在這裡。

陳暮星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後猛地把吉他抱得更緊,指尖顫抖地撥了一下弦,那個走音的和弦在夜空裡輕輕一震,橘黃色的光還在天上慢慢飄,那聲喵嗚又傳來一次,這次稍微清楚了一點,帶著一點委屈與疲倦,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終於看見光的小孩。陳暮星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對著那個方向,用一種比剛才更輕、更溫柔的聲音喊了一聲阿海,聲音裡沒有焦慮,只有等待。整片星空的光花還亮著,燈塔的光還在轉,草原深處的雨聲裡,那個微弱卻熟悉的回應,讓所有圍坐在燈塔下的人與獸,心都揪緊了,也提起來了。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熱湯與和解

本章登場

橘黃色的光花還掛在夜空,慢慢往海面墜落的時候,整個燈塔的觀景台都安靜得只剩下雨滴打在鐵皮上的嗒嗒聲。陳暮星舉著那把關懷槍,手還維持著填彈的動作,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褪色丹寧外套的袖口全濕了,雨水沿著微捲的長髮滴進領口,他卻完全沒有感覺。許靜嵐站在他身旁,手緊緊抓著欄杆,指尖冰涼,短髮上的海藍挑染被海風吹得貼在臉頰,她把短波收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裡面那段錄好的呼嚕聲還在穩定地轉著,一下一下,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心跳。方建安在下方的咖啡車頂上,探照燈的光柱穩穩地照著芒草原那條剛播過花籽的土痕,金框眼鏡上全是水珠,他抬頭看著夜空的光,又低頭看著草原的深處,呼吸變得有點急。

喵嗚。

那個聲音又來了一次,這次比剛剛更近一點,穿過雨幕,穿過芒草葉子的摩擦聲,清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不是錯覺,是那個帶著鼻音的、短促的、撒嬌時才會發出的聲音。陳暮星的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把關懷槍慢慢放回欄杆邊,吉他背帶已經滑到手肘,他顧不得去拉,只是把耳朵往前傾了一點,整個人往前跨了半步,欄杆的鐵鏽味混著海鹽的味道衝進鼻腔。

阿海?陳暮星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把什麼嚇跑,他的嗓子因為一整晚的呼喊而沙啞,卻努力放得更輕,更軟,是我,是我,我在這裡,燈還亮著,你慢慢來就好。

許靜嵐立刻把收音機裡的呼嚕聲關小一點,讓現場的聲音更乾淨。盧守海站在控制台前,手扶著那個轉動透鏡的把手,沒有說話,只是把燈塔的主光束又往草原的方向壓低了一點,讓那道白光貼著草尖掃過去。白光掃過的地方,雨絲被照得像細細的銀線,芒草原像是忽然被掀開了一層薄紗。

就在白光掃到第三次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

芒草的深處,先是一陣輕微的晃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整片倒伏,而是某個體型不小的東西慢慢撥開草葉走出來的晃動。接著,一個巨大的灰黑身影從雨幕裡浮現,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卻沒有焦躁的刨地聲。大灰出現了。牠那身因為長期失眠而顯得有些消瘦的毛被雨水打得貼在身上,左耳的缺角在燈光下很清楚,眼睛在探照燈裡閃著琥珀色的光。可是牠的嘴裡,輕輕含著一個小小的、毛絨絨的東西。

是阿海。

虎斑貓的身體被大灰用嘴巴最前端的牙齒輕輕銜著,沒有咬,只是含著,牠的四隻腳縮在一起,尾巴垂下來,胸口那撮白毛像是圍兜的地方沾滿了泥巴,耳朵因為害怕而貼平,可是眼睛是睜開的,琥珀色的大眼在燈光下轉了一下,對上了燈塔上陳暮星的視線。牠的毛全濕透了,還在發抖,卻沒有掙扎,只是發出那個細細的喵嗚。

陳暮星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他想喊,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許靜嵐的手捂住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瞬間就紅了。

大灰走到燈塔基座前的水泥空地上,先是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燈塔上的光,然後低下頭,很小心地把嘴巴張開,把阿海輕輕放在乾燥的水泥地上。動作笨拙卻溫柔得不可思議,牠甚至用鼻頭輕輕推了一下阿海的背,像是在說,去吧。放下之後,牠往後退了兩步,龐大的身軀慢慢趴下來,幾隻跟在牠身後的小豬和流浪犬也跟著趴下來,全部安靜地圍坐在旁邊,沒有一點要衝撞的意思。

阿海落在地上,踉蹌了一下,泥巴讓牠的腳有點打滑,牠抖了一下身體,甩掉一些雨水,然後抬起頭,對著燈塔的方向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帶著明顯的委屈。

陳暮星已經等不及了,他把吉他往許靜嵐懷裡一塞,連傘都沒拿,直接從燈塔的鐵梯往下衝,帆布鞋踩在濕透的鐵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盧守海在後面喊了一聲慢一點,小心滑,卻沒有阻止他,只是把欄杆上的保溫杯蓋子拿開,像是準備迎接什麼。

方建安站在咖啡車旁,看著大灰把貓放下的那一幕,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裡還扶著探照燈的支架。他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沾著泥點,金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過去幾天在他的報告裡,大灰一直是表格上的一個名詞,是棲地衝突的風險因子,是必須被驅離、被管理的焦躁獸。可是現在,雨夜裡,這頭被所有人畏懼的母山豬,正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把一隻迷路的貓送回來,還用身體擋住海風,讓那隻貓不會再淋雨。

陳暮星衝到水泥地上,膝蓋一軟,直接跪在泥水裡,雙手把阿海捧起來,緊緊抱進懷裡。阿海的身體又濕又冷,還在發抖,卻在碰到陳暮星褪色丹寧外套的瞬間,發出了一個長長的、委屈的呼嚕聲,然後把頭用力蹭進他的頸窩,尾巴纏上他的手腕。

回來了,你回來了。陳暮星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他把臉埋進阿海濕透的毛裡,鬍渣蹭著貓的耳朵,眼淚一直流,怎麼講都講不完,對不起,對不起,我喊太大聲了,我不該急,我應該等你,應該輕輕唱就好。阿海沒有回應,只是呼嚕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穩,前爪踩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他。

許靜嵐也從燈塔上跑下來,圍裙的帶子在風裡飄,她沒有顧泥濘,直接蹲在陳暮星身邊,手輕輕摸著阿海的背,確認牠沒有受傷,指尖碰到牠胸口的泥巴時,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阿海好勇敢。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笑著,看向一旁安靜趴著的大灰,大灰,謝謝你,謝謝你保護牠。

大灰哼了一聲,很輕的氣音,頭垂得很低,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左耳的缺角動了一下,算是回應。牠身後的小豬往牠肚子底下擠了擠,流浪犬們也搖了一下尾巴,卻都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著。

方建安慢慢走過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他在距離大灰三步的地方停住,蹲下來,視線和大灰平齊。他看著大灰護著小豬的姿勢,看著牠把阿海送回來後反而退開的距離,看著牠眼睛裡的疲憊與溫和,過去那些關於效率與秩序的報告,在雨聲裡忽然變得很薄。

方建安扶了一下眼鏡,雨水從鏡框滴下來,他對著大灰,也對著陳暮星和許靜嵐,聲音有點啞,我一直以為,把牠們趕走,聚落才會安靜。可是我錯了,牠們不是障礙,牠們只是睡不好、吃不飽,才會焦躁。我用更大的聲音去壓牠們的聲音,只會讓大家更吵。他頓了一下,看向陳暮星懷裡的阿海,還有那把被許靜嵐抱著的貼滿貼紙的破吉他,原來安靜不是把聲音關掉,是讓大家都敢一起睡著。

盧守海這時也慢慢走下來,手裡提著那個保溫杯,杯蓋裡還剩一點溫熱的麥茶。他把杯蓋遞給方建安,又遞給陳暮星,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方建安的肩膀,又摸了摸大灰的頭頂。大灰沒有躲,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很久沒有被這樣碰過。

雨在凌晨三點左右慢慢停了,海風把雲吹開一條縫,露出後面淡淡的星光。居民們舉著手電筒從田埂上走回來,孩子們看到阿海被抱回來,發出小小的歡呼,卻都壓低聲音,怕吵到剛趴下的大灰家族。有人拿來乾毛巾,有人從儲藏室搬來毯子,許靜嵐把阿海接過去,用毛巾一點一點把牠的毛擦乾,陳暮星則脫下自己的外套,把阿海裹起來,只露出一個圓圓的虎斑腦袋,阿海在毛巾裡呼嚕得更大聲,眼睛慢慢瞇起來,終於敢睡了。

天亮的時候,太平洋的海面被朝陽染成一整片橘金色,台11線的柏油路面還濕著,卻映著光,像一條發亮的河。海星聚落的廢棄國小廣場上,許靜嵐和幾個媽媽已經把那口平常只有祭典才會搬出來的大鐵鍋架在空地上,鍋底下是從海邊撿來的漂流木,火慢慢升起來,煙往天空飄。陳暮星把阿海安置在吉他袋裡,袋口開著,讓牠可以曬到太陽,自己則捲起舊樂團T恤的袖子,和盧守海一起處理野菜。

野菜是清晨剛從梯田邊摘的,有山萵苣、龍葵和一點點海風帶來的海茸,洗乾淨後放進鍋裡,加上前一天漁船現捕的小魚乾、聚落自己種的南瓜和一點點曬乾的香菇,湯慢慢滾起來,香氣隨著海風飄到整個廣場。孩子們搬來小板凳,居民們把家裡的碗都拿出來,連平常不太出門的阿婆都拄著拐杖走過來,坐在大樹下。

大灰家族被邀請過來,牠們沒有進到廣場正中央,而是在廣場邊緣那塊被太陽曬得溫暖的水泥地上趴下來,方建安幫牠們在旁邊放了兩個大盆子,一個裝著清水,一個裝著陳暮星用關懷槍的餵食彈現場調配的飼料,飼料是溫的,混著一點魚鬆,香香的。小豬們埋頭吃得很快,大灰卻吃得很慢,吃幾口就抬頭看一下廣場,像是在確認這個地方是安全的。

方建安今天沒有穿那件整燙的襯衫和機能背心,而是換上了許靜嵐借他的寬鬆工作圍裙,袖子捲起來,手裡拿著一把大湯杓,幫忙分湯。他的金框眼鏡拿下來擦乾淨,掛在胸前,頭髮不再梳得一絲不苟,有幾撮被風吹亂了,他卻沒有去撥。分湯的時候,他會很認真地問每個人夠不夠熱,要不要再加一點胡椒,有孩子笑他手抖,他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回去。

湯盛好了,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碗熱湯,熱氣在晨光裡變成薄薄的白霧。陳暮星把那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拿起來,琴身因為一整晚的雨氣有點走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暖。他沒有站在高處,也沒有要大家安靜,只是席地坐在廣場中央的木箱上,阿海的吉他袋就放在他腳邊,阿海的頭從袋口探出來,琥珀色的大眼看著他。

陳暮星撥了一下弦,沒有唱那首尋人的歌,也沒有唱搖滾的歌,而是彈了一個很簡單的、只有三個和弦的曲子,節奏很慢,像是海浪慢慢拍上岸的聲音。他看向大灰,又看向方建安,輕輕開口唱,歌詞是現場編的,沒有華麗的詞,只是把昨晚的事唱出來。

大灰把迷路的貓送回來,貓把呼嚕聲送給害怕的人,害怕的人把湯分給大家,大家把光留給夜裡的路。他的嗓音還是沙啞的,還是走音的,可是每一個音都落在湯的熱氣裡,落在孩子們的笑聲裡,落在海風裡。許靜嵐在旁邊跟著他一起哼,沒有歌詞,只是啦啦的和聲,居民們也慢慢跟著拍手,拍子不一定準,卻很齊。

方建安捧著湯,站在廣場的邊緣聽著,眼眶有點熱。他忽然把湯碗放下來,從工具箱裡拿出一疊折好的工程圖,走到陳暮星和許靜嵐面前,把圖攤在木箱上。圖上是原本要蓋的高壓電纜路線,用紅筆畫得筆直,穿過野花草原,直直連到燈塔。

這條線,我想改掉。方建安的聲音不大,卻讓旁邊的人都聽見了,電纜不拉了,基地台也不蓋高功率的了。我回去會重寫評估報告,改成幫聚落修那台舊的短波電台,再加幾組太陽能板,就裝在加油站咖啡車的屋頂和國小屋頂上,夠大家煮湯、點燈、聽廣播就好。他看向盧守海,又看向大灰,錢會用在修防風林的水源和補種原生種的花,讓牠們有地方睡,有東西吃,就不會再半夜來撞儲藏室了。這樣,大家都能睡好一點。

許靜嵐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笑容爽朗,帶著咖啡的香氣,她伸手拍了一下方建安的手臂,這樣才對嘛,專員,你終於聽見風的聲音了。盧守海點點頭,把保溫杯的蓋子轉開,裡面是新的熱茶,他倒了一小杯給方建安,像是一種認可。

陳暮星把最後一個和弦彈完,琴聲慢慢散在熱湯的霧氣裡。阿海從吉他袋裡跳出來,輕輕走到大灰旁邊,用頭蹭了一下大灰的前腳,大灰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阿海的頭,兩個不同大小的生靈在陽光下互相蹭了一下,孩子們看到,發出輕輕的驚呼,卻沒有人尖叫,只有笑聲。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海面的光跳得像碎金子,台11線的一側是太平洋,一側是剛被雨水洗過、準備再次開花的梯田。陳暮星喝了一口熱湯,湯的味道有點鹹,有野菜的清香,有魚乾的鮮,讓他因為一整晚沒睡而發涼的胃慢慢暖起來。他看著眼前捧著碗的居民、喝著茶的老人、吃飽後趴下來打呼的大灰家族,還有坐在身邊、圍裙上沾著湯漬卻笑得很開的許靜嵐,忽然覺得,那個一直在台北舞台上害怕安靜的自己,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不需要掌聲也能感到安心的理由。

午後的風又開始吹了,芒草原的花籽在風裡輕輕搖,卻沒有再焦躁地晃。陳暮星把吉他放下來,沒有再急著為下一站寫歌,只是讓阿海重新窩回吉他袋,讓陽光曬在他們身上。許靜嵐靠在咖啡車邊,手裡拿著那個交換日誌,在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虎斑貓和一頭灰色山豬。方建安收起工程圖,認真地和盧守海討論太陽能板的角度,兩人的影子在廣場上拉得很長。遠方的海平線上,一道淡淡的彩虹在雨後慢慢浮現,沒有人急著拍照,只是捧著湯,靜靜地看著,像是知道,這條公路的故事,還會在下一個聚落、下一碗湯、下一首走音的歌裡,繼續往南走。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沒有終點的公路

本章登場

數週後的台十一線,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條路了。

陳暮星牽著那台老野狼機車站在浪聲聚落舊加油站的遮雨棚下,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對面那片原本被測量隊剷平的荒地。如今雨水與花籽彈的約定已經兌現,整片梯田的邊坡連著海岸的芒草原,開滿了細碎的野花。不是那種整齊規劃的花海,而是台灣原生種隨風各自長出來的樣子,鵝黃色的鼠麴草、白色的濱菊、紫色的小花蔓澤蘭,還有那種開得像星星一樣的台灣百合,一叢一叢從泥土裡探出頭,被海風吹得輕輕搖晃。午後才剛下過一陣短暫的陣雨,柏油路面上還留著薄薄的水膜,倒映著天空的藍,遠一點的地方,太平洋的浪一層一層推上來,浪頭碎掉的時候會揚起細細的鹽霧,味道鹹鹹的,帶著一點野薑花的香氣。

阿海就蹲在機車的油箱上,琥珀色的大眼瞇起來,胸口那撮白毛像是圍兜的地方已經被許靜嵐用小梳子梳得蓬鬆乾淨。牠的尾巴垂在儀表板旁邊,一下一下輕輕掃著,偶爾會伸出爪子去撥弄從旁邊飄來的一瓣百合花瓣。牠的鼻頭還有一點點之前在芒草原裡沾到的淡淡泥痕,陳暮星前幾天想幫牠擦掉,牠卻不肯,好像那是某個勳章一樣。

陳暮星穿著那件已經洗到更薄的褪色丹寧外套,裡頭還是那件舊樂團T恤,不過袖口捲得俐落,微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鬍渣也修短了一點,眼下的黑眼圈淡了很多。他把那把貼滿貼紙的破吉他先靠在咖啡車的輪胎邊,琴身上又多了一枚新的貼紙,是海星聚落的小葵畫的,一隻灰色的大山豬旁邊圍著一圈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是用色紙剪的,每一片顏色都不一樣。他看著那枚貼紙,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那段時間的清晨,聚落已經不再需要為基地台的事情爭執。方建安真的把那份紅筆畫得筆直的工程圖收了起來,重新寫了一份報告,用聚落的信紙,手寫的,字很工整,內容是關於如何用太陽能板與修復短波電台來維持聚落的用電與聯絡。報告寫完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留在浪聲聚落幫忙把加油站咖啡車屋頂的太陽能板角度喬好,又跟著盧守海去防風林補種原生種的樹苗。前兩天他才搭上往花蓮市區的便車離開,離開前還特地把那把關懷槍的保養油留了一罐在咖啡車的抽屜裡,說是以後餵食彈的填充口要記得清。

這天是週四,按照慣例是花蓮短波電台的固定廣播日。許靜嵐的行動咖啡車前,木製的廣播桌已經擺好,那台老舊卻被盧守海仔細保養過的短波收音機外殼被擦得發亮,旁邊放著一壺剛手沖好的咖啡,熱氣在海風裡一下子就散了,卻留下很深的烘焙香。許靜嵐穿著寬鬆的工作圍裙,短褲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健康小麥色的腿,夾腳拖上還沾著一點花粉,海藍色的挑染在陽光下很亮。她正把耳機分線插好,一邊試著轉動旋鈕,一邊對著麥克風輕輕吹氣測試。

快來,暮星,幫我聽一下這個雜音是不是又跑出來了。許靜嵐頭也不抬就喊,聲音爽朗,直接穿過風傳過來。

陳暮星把機車的中柱踩穩,走過去蹲在廣播桌旁,阿海也跟著跳到桌腳邊。他戴上其中一邊耳機,裡頭傳來一點點細微的沙沙聲,還有遠方海浪的底噪,然後是盧守海那個熟悉的、沉穩的咳嗽聲。

還好,比上禮拜乾淨多了。陳暮星笑著說,手指很自然地幫許靜嵐把那條有點纏住的耳機線繞開,你上次說想在節目裡放那首我在海星聚落寫給小葵的啦啦歌,今天要放嗎?

許靜嵐點頭,眼神卻有點飄向遠方的公路,對啊,不過今天可能要先讓個位置給別的聲音。她把一張折得整齊的紙條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遞給他,早上試機的時候收到的,花蓮台那邊轉過來的,有人指名要給暮色信號的主唱。

紙條是那種短波電台專用的薄薄的傳訊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很潦草,卻是陳暮星這三年來最熟悉的字。給暮星,我在都蘭,鼓聲很好,孩子們很吵,想請你來聽聽看。後面署名是阿哲,還畫了一個很醜的貝斯圖案,旁邊加了一顆太陽。

陳暮星盯著那張紙條,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海風還在吹,阿海的尾巴還在掃,咖啡的熱氣還在飄,可是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很輕又很重的東西壓了一下。阿哲,那個跟他一起在台北地下室練團練到半夜、一起為了演出補助被退件而罵髒話、一起在靜潮來臨那天還笑著說我們的歌以後要靠手抄譜傳下去的貝斯手。三年來他騎著老野狼從台北一路往南,每經過一個聚落就問一次有沒有見過一個背著貝斯、笑起來有虎牙的男生,每一次的線索都指向更南邊,像是永遠追不到的影子。

他還以為找到阿哲,就能把暮色信號拼回來,就能證明那個在空蕩展演空間裡唱走音安可的自己沒有白費。可是現在紙條上寫的不是快來組團,也不是我等你很久,而是我在都蘭,組了一個教孩子們打鼓的小樂團。

許靜嵐沒有催他,只是把咖啡倒進兩個馬克杯裡,一杯推到他面前。她的動作很輕,像是知道這張紙條的重量。

要接嗎?她問,聲音放得很柔,要不要直接在廣播裡回他?我幫你把頻率調好。

陳暮星把紙條折好,放進丹寧外套的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他抬頭看向許靜嵐,又看向遠方那條開滿花的公路,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沒有過去那種用玩笑掩飾不安的感覺,反而很清明。

接,當然要接。他的嗓音還是有點沙啞,卻很穩,我想跟他說,我這裡的花開了,請他也要把都蘭的海風錄下來給我聽。

廣播的時間到了,許靜嵐把麥克風推到中間,對著遠方的燈塔方向比了一個手勢。盧守海站在三仙台燈塔下的小工作台前,已經把發電機的開關打開,手裡拿著那個用了三十年的保溫杯,對這邊點了一下頭,表示訊號穩定。短波電台特有的開場音樂響起,是一段沒有歌詞、只有木吉他刷弦的旋律,那是許靜嵐自己彈的,很簡單,卻讓每個聚落的人一聽就知道是浪聲聚落的廣播要開始了。

各位在台十一線上的朋友,這裡是浪聲聚落的舊加油站咖啡車,現在是午後三點,外面剛下過雨,風有點鹹。許靜嵐的聲音透過電波傳出去,帶著笑意,今天有暮星在,還有阿海,牠現在正踩在我的腳上,想把我的夾腳拖當成貓抓板。如果你現在正在曬魚乾、正在補漁網、正在教孩子寫字,都可以把收音機的音量轉大一點沒關係。

陳暮星把吉他抱起來,沒有急著唱歌,而是先對著麥克風說話。

阿哲,你這個混蛋,字還是那麼醜。他笑著罵了一句,然後語氣放軟了,我在浪聲,看到你的紙條了。聽說你在都蘭教打鼓,很吵,很好。我的琴還在走音,不過這裡的小葵已經會用鼓棒敲我的琴身幫我打拍子了,大灰現在每天下午都會帶小豬來廣場邊曬太陽,不會再撞儲藏室了。花籽彈種的花開了,整條路都變成了花海,你如果騎車北上,就不會迷路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許靜嵐一眼,許靜嵐對他眨眨眼,鼓勵他繼續說。阿海這時從桌腳跳上他的膝蓋,用頭去蹭他的下巴,呼嚕聲透過麥克風被放大,傳到每個聚落的收音機裡。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要把你找回來,才能把樂團找回來,才能證明我還會唱歌。陳暮星的聲音透過電波,有一點點顫抖,卻很清楚,可是這幾個禮拜,我在這裡學會煮湯,學會等一首歌慢慢被孩子哼出來,學會不用掌聲也能睡著。我才發現,我找的不是以前的樂團,是往前走的理由。你往南走,我往南走,我們都在同一條海岸線上,用不同的鼓聲跟琴聲教孩子們怎麼不怕安靜,這樣其實就已經是在一起玩音樂了,對不對?

電波的那頭沒有立刻回應,只有海風與電流的沙沙聲。可是陳暮星並不焦急,他只是把吉他調了一下弦,彈了一個很簡單的三和弦,唱了一小段新寫的歌,沒有華麗的編曲,只有一句歌詞反覆唱著,太平洋把我們分開,也把我們連起來。

幾分鐘後,收音機裡傳來一個帶著雜訊卻很開朗的笑聲。

是阿哲。他的聲音比三年前成熟一點,還混著都蘭那邊孩子們的吵鬧聲跟鼓聲。

收到啦,暮星王。阿哲在電波那頭喊,外號還是沒變,你的花海我聽到了,這裡的孩子剛剛也在問那個走音的主唱什麼時候要來教他們怎麼彈錯還能笑。你先幫我跟那位咖啡車的老闆娘還有那隻貓問好,也幫我跟守海老先生說謝謝。路還很長,你慢慢騎,我會在都蘭把鼓調好,等風把你的琴聲帶過來。記得幫我留一碗湯。

許靜嵐在旁邊聽著,眼眶有點紅,卻笑得很開。她對著麥克風接話,阿哲,這裡是靜嵐,湯會幫你留著,不過你要自己帶碗來,我們這裡的碗都被孩子們拿去敲鼓了。

兩個聚落的笑聲透過短波在海岸線上來回碰撞,盧守海在燈塔下聽著,也忍不住把保溫杯舉起來,像是乾杯。阿海的呼嚕聲還在麥克風裡穩定地響著,像是一個安心的節拍。

廣播結束後,夕陽正好把海面染成金橘色。陳暮星把吉他收回袋子裡,卻發現阿海已經自己跳進去,窩在琴身跟琴袋的空隙裡,只露出一顆圓圓的頭。許靜嵐把廣播桌收好,轉身從咖啡車的置物櫃裡拿出一本用再生紙手縫的本子,封面是手繪的地圖,從花蓮的海星聚落一路畫到都蘭,每個聚落都用不同的小圖案標記,有書、有魚、有燈塔、有鼓,最新的一頁還畫著一片小花海,旁邊寫著浪聲,今日晴,花開。

這是守海老先生這幾天熬夜畫的。許靜嵐把本子遞給陳暮星,語氣有點不好意思,卻很認真,他說你的地圖太舊了,都只標記你走過的地方,沒有標記你還沒去的地方。這本給你,你每到一個聚落,就把新的歌寫在上面,等你繞一圈回來,我們就可以對照看看,誰的故事比較長。

陳暮星接過本子,指尖碰到紙張粗糙的纖維,心裡有一種很暖的重量。他翻開第一頁,看見盧守海用很穩的字寫著給旅人,燈一直亮著,迷路就回來喝茶。

這時盧守海已經從燈塔那邊慢慢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工具箱,步伐還是那樣佝僂卻穩健。他沒有多說話,只是拍拍老野狼機車的後輪,又蹲下來檢查胎壓跟鍊條,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檢查自己的船。

煞車皮還夠,油也滿的。盧守海站起來,把工具箱闔上,遞給陳暮星一條折好的舊毛巾,晚上山風涼,給貓蓋一下。他看著陳暮星,又看向許靜嵐,眼神沉靜卻帶著一點笑意,路還沒畫完,不要急著畫終點。

許靜嵐把咖啡車的側門關好,掛上今日打烊的木牌,木牌背後還寫著明天見。她走到機車旁,幫陳暮星把那本地圖本放進側邊的防水袋裡,又把一小包用報紙包好的野菜鹹派塞進去。

那我們約好了。她的聲音直接卻溫柔,帶著一點點不捨,卻更多是信任,你往南,我守在這裡。你每到一個聚落,就用廣播把那裡的歌跟故事帶回來,我幫你記在日誌上,也幫你把這裡的湯熱好。等你到都蘭見到阿哲,記得跟他說,浪聲聚落的咖啡永遠幫暮色信號留一個位置,不管你們以後叫什麼名字。

陳暮星把防水袋綁緊,把吉他袋背好,阿海在袋子裡喵了一聲,像是答應了。他跨上機車,發動引擎,老野狼的聲音在傍晚的空地上響起來,不算大聲,卻很穩。

約好了。陳暮星戴上安全帽,透過面罩看著許靜嵐跟盧守海,下一個有燈塔的聚落見,到時候我會把新歌先唱給你們聽,走音也沒關係。

許靜嵐笑著揮手,海藍色的挑染在夕陽下閃了一下,好,走音的我也收。

盧守海沒有揮手,只是把燈塔的光慢慢調亮,讓那道白光貼著公路掃過去,像是在為他照亮前面的路。遠遠的,海星聚落的方向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還有大灰家族低低的哼聲,混在野花的香氣裡。

陳暮星轉動油門,機車慢慢駛離加油站的遮雨棚,往那條一側是太平洋、一側是花海的台十一線駛去。後照鏡裡,許靜嵐的身影跟燈塔的光越來越小,卻一直亮著。他把油門催得不快,風把他的丹寧外套吹得鼓起來,阿海從吉他袋裡探出頭,風把牠的鬍鬚吹得往後飄,牠卻瞇著眼很享受的樣子,喉嚨裡發出穩定的呼嚕聲。

他沒有再回頭看,因為他知道這條公路沒有終點,每一個彎道後面都會有新的聚落、新的湯、新的走音的歌。而吉他聲、貓咪的呼嚕聲,還有整片沒有光害的銀河,都會陪著他,一直往溫暖的日常裡駛去。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喜小熊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6 位角色
陳暮星
陳暮星 主角

外冷內熱,習慣用玩笑與走音歌聲掩飾不安。看似隨興散漫,實則極重感情,害怕安靜與被遺忘,總想用一首歌證明自己仍被需要。

0
阿海
阿海 夥伴

高傲又黏人,平時慵懶愛睡,對焦躁頻率卻極度敏銳。只親近真心溫柔的人,會用呼嚕聲與蹭頭安慰沮喪的陳暮星,是最可靠的預警雷達

0
許靜嵐
許靜嵐 女主

務實溫暖,說話直接卻細膩體貼。信奉用食物與音樂交換故事,樂於照顧旅人與孩子,是聚落裡的傾聽者與黏著劑,內心藏著對遠方的嚮

0
方建安
方建安 反派

理性至上,講求效率與秩序,堅信復興必須靠重建通訊與開發。言語溫和卻帶著優越感,無法理解緩慢與陪伴的價值,將焦躁獸視為必須

0
大灰
大灰 反派

並非兇殘,而是因靜潮低頻導致長期失眠、飢餓而極度焦躁敏感。對聲音與光線過度反應,具強烈護崽本能,一旦被安撫便會展現溫馴笨

0
盧守海
盧守海 導師

沉默寡言,不主動給建議,只會在需要時點一盞燈、倒一杯熱茶。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航程,尊重緩慢與等待,話少卻總能一語點醒迷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廣告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