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越牆的蜂群
克萊頓的霧是活的。
安置鎮的人都這麼說。
不是比喻,是某種近乎迷信的共識。凌晨三點十七分,陸承希站在迅達外送報廢場的積水裡,看著三十公尺外那道隔離牆。牆體由預鑄混凝土與電磁鋼板層層疊起,表面爬滿聯邦復原管理局噴塗的螢光橘色警示標語,在探照燈掃過時會反光。探照燈每九秒轉一圈,光束切過牆頭上方,卻切不進牆後的白。那片白很厚,很均勻,像一塊被裁切整齊的牛奶玻璃,緊貼著牆的另一側,連風都吹不散。安置鎮這頭是十一月的冷雨,牆那頭是永恆的、乾燥的濃霧,兩種天氣在直線距離不到五公尺的地方被無形的手術刀切開。
三年了,還是沒有人習慣這種切割。
陸承希把領口拉高,雨水順著他褪色的灰色連帽外套滴進後頸。他三十六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瘦,眼窩深陷,鬍渣凌亂,手指關節因為長期接觸助焊劑與機油而呈現洗不掉的暗褐色。身後的貨櫃屋亮著燈,那是他在報廢場深處用兩個四十呎貨櫃焊接成的蜂巢。貨櫃外堆著像墳場一樣的迅達外送無人機殘骸,斷裂的旋翼,燒焦的機腹,被拆到只剩骨架的充電蜂巢支架。這些都是白蝕事件前克萊頓引以為傲的物流系統,每十二秒就有一台黃色機身的外送機掠過頭頂,現在全成了垃圾。
貨櫃門被踹開,風把雨捲了進去。
「你又把抽風機搞壞了?」陳艾娃的聲音先到,人隨後閃進來。她二十八歲,霧灰藍的短髮被雨淋得發亮,左臂是外露線路與鈦合金關節的機械義肢,指尖還夾著一塊剛拆下來的電路板。她穿著一件明顯太大、拼接材質的防風外套,工裝短褲下露出小腿的刺青,「整間都是松香的味道,我在外面還以為你又在燒屍體。」
「第一百二十七台。」陸承希沒有抬頭,他蹲在工作台前,鑷子夾著一枚比米粒還小的光學感測器,正在焊接到一台被拆解的外送機主機板上。工作台上攤滿零件,熱成像鏡頭、光達模組、多光譜濾鏡、超音波聲納探頭,像一桌被肢解的昆蟲眼睛。「這台的陀螺儀有偏擺,我要把韌體重寫。」
陳艾娃把那塊電路板丟到桌上,義肢的指節發出細微的馬達聲。她湊近看那台半完成的無人機,黃色的外殼被陸承希用砂紙磨掉商標,手寫編號127。「偏執的瘋子,」她用義肢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機殼,發出空洞的聲響,「你知道復原管理局上個月才用電磁脈衝打掉一組想飛進去的大學生空拍機嗎?人家用的是最新款的軍規抗干擾,你這堆從垃圾場撿來的破銅爛鐵,飛進去就跟蚊子撞上捕蚊燈一樣,啪,沒了。」
「他們的抗干擾是單點式,」陸承希終於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我的不是。一百二十七台,每一台都帶不同的眼睛,熱成像看溫度,光達看形狀,多光譜看材質,聲納聽震動。它們用網狀網路互相說話,一台被干擾,其他一百二十六台會自動幫它補上缺掉的那塊拼圖。這不是一台無人機,這是一個分散的大腦。你在回收站教過我的,分散式演算法。」
「我教你是讓你組樂團去接商演賺錢,不是讓你組自殺突擊隊去撞那片會吃訊號的鬼霧。」陳艾娃拉過一張鐵椅坐下,義肢靈活地捲起一截焊錫,「而且你算過電量沒有?那霧會吸電磁波,你的網狀網路撐不過五分鐘就會解體,到時候一百二十七個瞎子在裡面亂飛,你連它們掉在哪裡都找不到。」
陸承希沒有反駁。他把焊槍放回支架,拿起旁邊一罐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讓他的思緒稍微清晰。貨櫃牆上貼滿列印出來的資料,克萊頓市地圖,無人機起降軌道的舊路線圖,還有一張被護貝起來的全家福。照片裡的蘇瑾穿著白色襯衫笑得很淡,懷裡抱著四歲的女兒陸曉雨。官方的罹難者名單上,蘇瑾與陸曉雨的名字在第三頁第十七與十八行,判定為白蝕事件當日失蹤,推定死亡。補償金已經匯入他的帳戶兩年,每個月還會收到復原管理局制式的心理輔導簡訊。
他把咖啡罐放下,聲音壓得很低,「艾娃,幫我把邊境哨站K-7的殘影監控調出來。」
「又看?」陳艾娃翻了個白眼,但義肢已經自動連上桌面的終端機。她的義肢直接內建解碼晶片,指尖插入傳輸埠,淡藍色的光在她手臂的線路裡流動。「先說好,那個哨站的鏡頭是三年前的舊型號,被霧氣腐蝕到只剩類比訊號,你看到的雪花比正妹直播還多,看一百次也不會看出你老婆從裡面走出來。」
終端機的螢幕亮起,刺耳的雜訊聲充滿貨櫃。陳艾娃快速敲擊虛擬鍵盤,繞過復原管理局設下的三層防火牆。這是她從回收站的黑市線路偷來的後門,只能維持四分鐘。畫面劇烈抖動,灰白色的雪花中,隱約可見隔離牆外側的鐵絲網與無人巡邏車的軌跡。時間戳記顯示為今日凌晨零點四十二分,鏡頭對準的是東側第三號人員出入口,那裡已經被封死,只剩一扇生鏽的維修小門。
陸承希湊近螢幕,呼吸放得很輕。雨打在貨櫃頂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雪花突然被一道強烈的白光切開,像是霧本身在鏡頭前呼吸。接著,畫面穩定了不到三秒。
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從霧的深處走出來。她們背對著鏡頭,朝著霧更深的地方走去。女人穿著米白色的風衣,黑色長直髮,步伐平穩。小女孩穿著黃色的雨衣,背著一個小小的書包,蹦蹦跳跳。兩人的身影在濃霧邊緣停頓了一下,女人側過頭,像是回頭看了一眼鏡頭的方向,然後拉著女孩,毫不猶豫地走進那片無法消散的白裡,消失了。
時間戳記跳了一下,畫面重新被雪花覆蓋。
貨櫃裡安靜得只剩下抽風機的嗡鳴。
陳艾娃的義肢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痞笑僵住了。她轉頭看陸承希,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全身都在細微地顫抖,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是蘇瑾,」陸承希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件風衣是她離開前一天我幫她從烘衣機拿出來的,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曉雨的雨衣是幼稚園發的,左邊口袋有她自己貼的星星貼紙。監視器解析度只有480P,但我認得。」
「陸承希,你冷靜一點,」陳艾娃立刻調出畫面逐幀分析,語速變快,「這可能是霧的反射殘影,你跟我說過的,奈米微粒會延遲光線,把過去的影像像海市蜃樓一樣投出來。說不定這是三年前的畫面,剛好現在才被霧吐出來。」
「時間戳記是今天,」陸承希指著螢幕角落,「而且如果是殘影,她們應該是從外面走進去,不會是從裡面走出來。她們是主動走回霧裡的,艾娃。她們還活著,她們在裡面。」
陳艾娃沒有說話。她看著螢幕上被定格的那一幀,女人側頭的瞬間,雖然模糊,但那張臉的輪廓確實與牆上全家福裡的蘇瑾重疊。她想起自己一年前在安置鎮的臨時住宅裡,看著官方人員把那張罹難通知書遞給陸承希時,這個男人只是安靜地收下,一句話都沒說,然後轉身就開始在垃圾場裡撿無人機。那時她以為他只是需要一個寄託,現在才發現,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把邏輯當成繩索,把執念當成懸崖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所以呢?」她把終端機關掉,義肢發出收回的喀嚓聲,「你想怎樣?拿著這段只有三秒的雪花影片去復原管理局報案?他們會說你思念過度產生幻覺,然後把你跟你的蜂群一起沒收,丟進心理評估中心關三個月。」
「不報案,」陸承希站起身,走到那排已經組裝完成、整齊掛在充電架上的無人機前。一百二十七台機器,每一台的指示燈都在黑暗中微弱地閃爍,像一群尚未甦醒的螢火蟲。他伸手撫過編號001的機腹,那是他用第一台撿來的迅達外送機改的,上面還留著當年他寫給女兒的便利貼膠痕。「我們自己去看。」
陳艾娃愣住,「你瘋了?現在?」
「巡邏空檔,」陸承希轉頭看她,眼神裡的焦慮已經被一種銳利的偏執取代,「你上次說你摸到了復原管理局巡獵者的排班邏輯,每週二跟週五的凌晨一點到一點零七分,東側牆的電磁屏蔽會為了讓巡邏機回巢充電而降低百分之十二,持續七分鐘。今天是週五,現在是凌晨三點,我們還有二十二小時可以準備。七分鐘,足夠讓第一波蜂群翻過去。」
「七分鐘是用來讓他們的機器充電,不是讓你的破爛飛進去觀光,」陳艾娃跳起來,義肢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發燙,「而且你只有三秒的影像,萬一那真的是霧的騙術呢?萬一那是它故意給你看的呢?你不是說霧會根據你想看什麼就給你看什麼嗎?」
「所以才要讓一百二十七雙眼睛同時去看,」陸承希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是壓抑了三年的顫抖,「一雙眼睛會被騙,一百二十七雙不會。如果蘇瑾真的在裡面,如果曉雨真的長大了,蜂群會拍到。如果那是假的,蜂群也會拍到破綻。我不想再對著一段雪花影片猜了,艾娃,我要一個答案,哪怕答案是我的記憶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陳艾娃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看見這個總是把情緒藏在連帽外套裡的男人,此刻像是把整顆心都攤在工作台上,任由上面的焊錫與油漬污染。她嘆了一口氣,嘴上還是不饒人,「幹,你真的是我見過最難搞的客人。行啦,七分鐘是吧?我幫你駭。但先說好,飛進去之後要是拍到你老婆跟別的男人在霧裡開咖啡廳,我可不負責你的心理創傷。」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坐回終端機前,義肢再次插入傳輸埠,開始高速運算。藍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其實也緊張的神情。
「我要先偽造一個氣象探測器的識別碼,讓牆上的雷達以為是一群迷航的氣象氣球。然後在巡獵者回巢的三十秒內,讓你的蜂群用貼地三公尺的高度掠過,利用牆體本身的金屬結構製造雷達死角。記住,翻過去之後立刻分散,不要聚在一起,霧會優先攻擊訊號最強的節點。」
陸承希點頭,開始為每一台無人機做最後的檢查。他為熱成像機換上新的電池,為光達機校準雷射,為聲納機貼上防水的膠條。他的動作熟練而溫柔,像是在為一群即將遠行的孩子整理衣領。每一台機器都透過網狀網路輕輕震動,回應他的觸碰。
時間在雨聲與鍵盤敲擊聲中流逝。凌晨一點,安置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隔離牆上的探照燈依舊無情地旋轉。
一點零三分,陳艾娃的螢幕跳出綠色的通行字樣。
「屏蔽下降了,窗口開啟,七分鐘倒數,」她的聲音壓到最低,卻帶著駭客得手時的興奮顫抖,「陸承希,你的蚊子軍團可以起飛了。祝它們好運,別被那片白給吃了。」
陸承希站在貨櫃門口,手中握著主控平板。平板上,一百二十七個光點同時亮起,像一片被他捧在手心的人造星空。雨已經停了,牆後的霧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珍珠白。他深深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全家福,然後按下起飛鍵。
嗡——
低沉而密集的振翅聲同時響起。一百二十七台改裝自迅達外送的黃色無人機,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從報廢場的陰影中騰空而起。它們沒有開啟任何照明,僅靠著彼此的訊號微光辨認位置,形成一個精密的立體陣型,貼著積水的地面,無聲地滑向那道三十公尺高的隔離牆。
牆頭的探照燈剛好轉向另一側,雷達螢幕上,氣象氣球的假訊號一閃而過。
蜂群在牆前猛然拉升,像一道逆流的黃色瀑布,翻越了那道切割世界的邊界。
在它們的鏡頭翻過牆頭的瞬間,陸承希手中的平板劇烈震動起來。
一百二十七個視窗同時上線,但傳回來的不是同一個世界。
編號001的光學鏡頭顯示,牆內是一條空無一人的晴朗街道,陽光正好。
而編號007的熱成像鏡頭,在同一個座標上,卻顯示暴雨中塞滿廢棄車輛、引擎還在冒著熱氣的路口。
陳艾娃看著平板,臉色瞬間慘白,義肢不自覺地收緊。
「陸承希……」她低聲說,「你的蜂群,有兩台同時拍到了曉雨。」
平板中央,編號019與編號084的視窗被自動放大。兩個畫面裡,都是同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女孩背影,站在迷霧深處的十字路口。但一個看起來是五歲,另一個,卻已經是至少八歲的身高。
霧,已經開始對他們說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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