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霧城蜂巢

喜小熊 懸疑推理・近未來科幻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霧城蜂巢 封面
三年前,一場被稱為「白蝕」的濃霧吞沒濱海智慧城克萊頓,政府宣布全境封鎖、居民全數撤離。無人機工程師陸承希卻在封鎖線外的監控殘影中,看見本應已撤離的妻子與女兒走回霧中。為尋回家人,他非法改裝上百台報廢的外送無人機,組建「蜂群」空中偵察網,穿透濃霧進行地毯式搜索。然而,無人機回傳的影像卻相互矛盾:同一條街道,在不同無人機眼中竟是不同時間、不同天氣,甚至出現了女兒長大後的身影。隨著蜂群深入霧城核心,陸承希發現,迷霧並非自然災害,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視覺騙局——而他的家人,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廣告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

第 1 章 — 第一章:越牆的蜂群

本章登場

克萊頓的霧是活的。

安置鎮的人都這麼說。

不是比喻,是某種近乎迷信的共識。凌晨三點十七分,陸承希站在迅達外送報廢場的積水裡,看著三十公尺外那道隔離牆。牆體由預鑄混凝土與電磁鋼板層層疊起,表面爬滿聯邦復原管理局噴塗的螢光橘色警示標語,在探照燈掃過時會反光。探照燈每九秒轉一圈,光束切過牆頭上方,卻切不進牆後的白。那片白很厚,很均勻,像一塊被裁切整齊的牛奶玻璃,緊貼著牆的另一側,連風都吹不散。安置鎮這頭是十一月的冷雨,牆那頭是永恆的、乾燥的濃霧,兩種天氣在直線距離不到五公尺的地方被無形的手術刀切開。

三年了,還是沒有人習慣這種切割。

陸承希把領口拉高,雨水順著他褪色的灰色連帽外套滴進後頸。他三十六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瘦,眼窩深陷,鬍渣凌亂,手指關節因為長期接觸助焊劑與機油而呈現洗不掉的暗褐色。身後的貨櫃屋亮著燈,那是他在報廢場深處用兩個四十呎貨櫃焊接成的蜂巢。貨櫃外堆著像墳場一樣的迅達外送無人機殘骸,斷裂的旋翼,燒焦的機腹,被拆到只剩骨架的充電蜂巢支架。這些都是白蝕事件前克萊頓引以為傲的物流系統,每十二秒就有一台黃色機身的外送機掠過頭頂,現在全成了垃圾。

貨櫃門被踹開,風把雨捲了進去。

「你又把抽風機搞壞了?」陳艾娃的聲音先到,人隨後閃進來。她二十八歲,霧灰藍的短髮被雨淋得發亮,左臂是外露線路與鈦合金關節的機械義肢,指尖還夾著一塊剛拆下來的電路板。她穿著一件明顯太大、拼接材質的防風外套,工裝短褲下露出小腿的刺青,「整間都是松香的味道,我在外面還以為你又在燒屍體。」

「第一百二十七台。」陸承希沒有抬頭,他蹲在工作台前,鑷子夾著一枚比米粒還小的光學感測器,正在焊接到一台被拆解的外送機主機板上。工作台上攤滿零件,熱成像鏡頭、光達模組、多光譜濾鏡、超音波聲納探頭,像一桌被肢解的昆蟲眼睛。「這台的陀螺儀有偏擺,我要把韌體重寫。」

陳艾娃把那塊電路板丟到桌上,義肢的指節發出細微的馬達聲。她湊近看那台半完成的無人機,黃色的外殼被陸承希用砂紙磨掉商標,手寫編號127。「偏執的瘋子,」她用義肢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機殼,發出空洞的聲響,「你知道復原管理局上個月才用電磁脈衝打掉一組想飛進去的大學生空拍機嗎?人家用的是最新款的軍規抗干擾,你這堆從垃圾場撿來的破銅爛鐵,飛進去就跟蚊子撞上捕蚊燈一樣,啪,沒了。」

「他們的抗干擾是單點式,」陸承希終於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我的不是。一百二十七台,每一台都帶不同的眼睛,熱成像看溫度,光達看形狀,多光譜看材質,聲納聽震動。它們用網狀網路互相說話,一台被干擾,其他一百二十六台會自動幫它補上缺掉的那塊拼圖。這不是一台無人機,這是一個分散的大腦。你在回收站教過我的,分散式演算法。」

「我教你是讓你組樂團去接商演賺錢,不是讓你組自殺突擊隊去撞那片會吃訊號的鬼霧。」陳艾娃拉過一張鐵椅坐下,義肢靈活地捲起一截焊錫,「而且你算過電量沒有?那霧會吸電磁波,你的網狀網路撐不過五分鐘就會解體,到時候一百二十七個瞎子在裡面亂飛,你連它們掉在哪裡都找不到。」

陸承希沒有反駁。他把焊槍放回支架,拿起旁邊一罐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讓他的思緒稍微清晰。貨櫃牆上貼滿列印出來的資料,克萊頓市地圖,無人機起降軌道的舊路線圖,還有一張被護貝起來的全家福。照片裡的蘇瑾穿著白色襯衫笑得很淡,懷裡抱著四歲的女兒陸曉雨。官方的罹難者名單上,蘇瑾與陸曉雨的名字在第三頁第十七與十八行,判定為白蝕事件當日失蹤,推定死亡。補償金已經匯入他的帳戶兩年,每個月還會收到復原管理局制式的心理輔導簡訊。

他把咖啡罐放下,聲音壓得很低,「艾娃,幫我把邊境哨站K-7的殘影監控調出來。」

「又看?」陳艾娃翻了個白眼,但義肢已經自動連上桌面的終端機。她的義肢直接內建解碼晶片,指尖插入傳輸埠,淡藍色的光在她手臂的線路裡流動。「先說好,那個哨站的鏡頭是三年前的舊型號,被霧氣腐蝕到只剩類比訊號,你看到的雪花比正妹直播還多,看一百次也不會看出你老婆從裡面走出來。」

終端機的螢幕亮起,刺耳的雜訊聲充滿貨櫃。陳艾娃快速敲擊虛擬鍵盤,繞過復原管理局設下的三層防火牆。這是她從回收站的黑市線路偷來的後門,只能維持四分鐘。畫面劇烈抖動,灰白色的雪花中,隱約可見隔離牆外側的鐵絲網與無人巡邏車的軌跡。時間戳記顯示為今日凌晨零點四十二分,鏡頭對準的是東側第三號人員出入口,那裡已經被封死,只剩一扇生鏽的維修小門。

陸承希湊近螢幕,呼吸放得很輕。雨打在貨櫃頂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雪花突然被一道強烈的白光切開,像是霧本身在鏡頭前呼吸。接著,畫面穩定了不到三秒。

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從霧的深處走出來。她們背對著鏡頭,朝著霧更深的地方走去。女人穿著米白色的風衣,黑色長直髮,步伐平穩。小女孩穿著黃色的雨衣,背著一個小小的書包,蹦蹦跳跳。兩人的身影在濃霧邊緣停頓了一下,女人側過頭,像是回頭看了一眼鏡頭的方向,然後拉著女孩,毫不猶豫地走進那片無法消散的白裡,消失了。

時間戳記跳了一下,畫面重新被雪花覆蓋。

貨櫃裡安靜得只剩下抽風機的嗡鳴。

陳艾娃的義肢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痞笑僵住了。她轉頭看陸承希,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全身都在細微地顫抖,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是蘇瑾,」陸承希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件風衣是她離開前一天我幫她從烘衣機拿出來的,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曉雨的雨衣是幼稚園發的,左邊口袋有她自己貼的星星貼紙。監視器解析度只有480P,但我認得。」

「陸承希,你冷靜一點,」陳艾娃立刻調出畫面逐幀分析,語速變快,「這可能是霧的反射殘影,你跟我說過的,奈米微粒會延遲光線,把過去的影像像海市蜃樓一樣投出來。說不定這是三年前的畫面,剛好現在才被霧吐出來。」

「時間戳記是今天,」陸承希指著螢幕角落,「而且如果是殘影,她們應該是從外面走進去,不會是從裡面走出來。她們是主動走回霧裡的,艾娃。她們還活著,她們在裡面。」

陳艾娃沒有說話。她看著螢幕上被定格的那一幀,女人側頭的瞬間,雖然模糊,但那張臉的輪廓確實與牆上全家福裡的蘇瑾重疊。她想起自己一年前在安置鎮的臨時住宅裡,看著官方人員把那張罹難通知書遞給陸承希時,這個男人只是安靜地收下,一句話都沒說,然後轉身就開始在垃圾場裡撿無人機。那時她以為他只是需要一個寄託,現在才發現,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把邏輯當成繩索,把執念當成懸崖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所以呢?」她把終端機關掉,義肢發出收回的喀嚓聲,「你想怎樣?拿著這段只有三秒的雪花影片去復原管理局報案?他們會說你思念過度產生幻覺,然後把你跟你的蜂群一起沒收,丟進心理評估中心關三個月。」

「不報案,」陸承希站起身,走到那排已經組裝完成、整齊掛在充電架上的無人機前。一百二十七台機器,每一台的指示燈都在黑暗中微弱地閃爍,像一群尚未甦醒的螢火蟲。他伸手撫過編號001的機腹,那是他用第一台撿來的迅達外送機改的,上面還留著當年他寫給女兒的便利貼膠痕。「我們自己去看。」

陳艾娃愣住,「你瘋了?現在?」

「巡邏空檔,」陸承希轉頭看她,眼神裡的焦慮已經被一種銳利的偏執取代,「你上次說你摸到了復原管理局巡獵者的排班邏輯,每週二跟週五的凌晨一點到一點零七分,東側牆的電磁屏蔽會為了讓巡邏機回巢充電而降低百分之十二,持續七分鐘。今天是週五,現在是凌晨三點,我們還有二十二小時可以準備。七分鐘,足夠讓第一波蜂群翻過去。」

「七分鐘是用來讓他們的機器充電,不是讓你的破爛飛進去觀光,」陳艾娃跳起來,義肢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發燙,「而且你只有三秒的影像,萬一那真的是霧的騙術呢?萬一那是它故意給你看的呢?你不是說霧會根據你想看什麼就給你看什麼嗎?」

「所以才要讓一百二十七雙眼睛同時去看,」陸承希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是壓抑了三年的顫抖,「一雙眼睛會被騙,一百二十七雙不會。如果蘇瑾真的在裡面,如果曉雨真的長大了,蜂群會拍到。如果那是假的,蜂群也會拍到破綻。我不想再對著一段雪花影片猜了,艾娃,我要一個答案,哪怕答案是我的記憶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陳艾娃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看見這個總是把情緒藏在連帽外套裡的男人,此刻像是把整顆心都攤在工作台上,任由上面的焊錫與油漬污染。她嘆了一口氣,嘴上還是不饒人,「幹,你真的是我見過最難搞的客人。行啦,七分鐘是吧?我幫你駭。但先說好,飛進去之後要是拍到你老婆跟別的男人在霧裡開咖啡廳,我可不負責你的心理創傷。」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坐回終端機前,義肢再次插入傳輸埠,開始高速運算。藍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其實也緊張的神情。

「我要先偽造一個氣象探測器的識別碼,讓牆上的雷達以為是一群迷航的氣象氣球。然後在巡獵者回巢的三十秒內,讓你的蜂群用貼地三公尺的高度掠過,利用牆體本身的金屬結構製造雷達死角。記住,翻過去之後立刻分散,不要聚在一起,霧會優先攻擊訊號最強的節點。」

陸承希點頭,開始為每一台無人機做最後的檢查。他為熱成像機換上新的電池,為光達機校準雷射,為聲納機貼上防水的膠條。他的動作熟練而溫柔,像是在為一群即將遠行的孩子整理衣領。每一台機器都透過網狀網路輕輕震動,回應他的觸碰。

時間在雨聲與鍵盤敲擊聲中流逝。凌晨一點,安置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隔離牆上的探照燈依舊無情地旋轉。

一點零三分,陳艾娃的螢幕跳出綠色的通行字樣。

「屏蔽下降了,窗口開啟,七分鐘倒數,」她的聲音壓到最低,卻帶著駭客得手時的興奮顫抖,「陸承希,你的蚊子軍團可以起飛了。祝它們好運,別被那片白給吃了。」

陸承希站在貨櫃門口,手中握著主控平板。平板上,一百二十七個光點同時亮起,像一片被他捧在手心的人造星空。雨已經停了,牆後的霧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珍珠白。他深深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全家福,然後按下起飛鍵。

嗡——

低沉而密集的振翅聲同時響起。一百二十七台改裝自迅達外送的黃色無人機,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從報廢場的陰影中騰空而起。它們沒有開啟任何照明,僅靠著彼此的訊號微光辨認位置,形成一個精密的立體陣型,貼著積水的地面,無聲地滑向那道三十公尺高的隔離牆。

牆頭的探照燈剛好轉向另一側,雷達螢幕上,氣象氣球的假訊號一閃而過。

蜂群在牆前猛然拉升,像一道逆流的黃色瀑布,翻越了那道切割世界的邊界。

在它們的鏡頭翻過牆頭的瞬間,陸承希手中的平板劇烈震動起來。

一百二十七個視窗同時上線,但傳回來的不是同一個世界。

編號001的光學鏡頭顯示,牆內是一條空無一人的晴朗街道,陽光正好。

而編號007的熱成像鏡頭,在同一個座標上,卻顯示暴雨中塞滿廢棄車輛、引擎還在冒著熱氣的路口。

陳艾娃看著平板,臉色瞬間慘白,義肢不自覺地收緊。

「陸承希……」她低聲說,「你的蜂群,有兩台同時拍到了曉雨。」

平板中央,編號019與編號084的視窗被自動放大。兩個畫面裡,都是同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女孩背影,站在迷霧深處的十字路口。但一個看起來是五歲,另一個,卻已經是至少八歲的身高。

霧,已經開始對他們說謊了。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矛盾的視角

本章登場

貨櫃的鐵門被陳艾娃用靴尖勾回來,喀的一聲扣上插銷。雨已經停了,殘留在貨櫃頂的積水還在順著焊接縫往下滴,滴在堆滿零件的塑膠布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貨櫃裡只有工作檯上那盞可調式檯燈還亮著,淡黃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貼滿地圖與全家福的鋼板牆上。空氣裡混著松香、機油、臭氧與陳艾娃義肢散熱口噴出的微熱金屬味,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陸承希站在主控台前,雙手扶著那塊從二手市集淘來的加固平板。平板是他自己改的,外殼加了一層防電磁干擾的銅箔,螢幕邊緣用黑色膠帶纏了好幾圈。螢幕上,一百二十七個小視窗同時亮起,像是一百二十七隻剛睜開的眼睛。每一格視窗左上角都跳動著編號、感測器種類、高度、電量與訊號強度。最上方是一條共用的網狀網路拓樸圖,綠色的線條在節點之間不斷重連、斷開、再重連,像一張在風裡勉強維持形狀的蜘蛛網。

「全部上線,」陳艾娃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已經把義肢的傳輸線直接插進主控台側面的高速埠,淡藍色的資料流順著她小臂外露的線路快速竄動。「高度貼地四公尺,速度八公尺每秒,編隊間距一點五公尺。霧牆厚度預估三十到五十公尺,照這個速度,十四秒後第一排會撞進去。陸承希,你確定你的濾波演算法撐得住?」

陸承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鏡反射著一百多個視窗的冷光,眼窩下的陰影更深了。三年來,他每天都在腦中模擬這一刻,模擬蜂群衝進那片白的時候會看見什麼。官方說那是氣候異常,記者說那是外星產物,陰謀論者說那是軍方的全像牢籠。但對他而言,那片白只有一個意義,是把蘇瑾和曉雨吞進去的嘴。

「讓它們自己判斷,」他終於開口,嗓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顯得乾澀。「不要強制同步,讓網狀網路自己決定誰的資料可信。光學被騙,就讓熱成像去校正。熱成像被騙,就讓光達去量距離。記住,我們不是要看見霧想給我們看的東西,我們是要找出霧在什麼地方露餡。」

陳艾娃挑起眉,義肢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說得簡單,你以為霧是那種會乖乖露出馬腳的笨賊?這東西可是穹頂科技養出來的怪物,專門吃觀測的。」她把一段即時代碼推進蜂群的核心,「我給它們加了一條潛規則,每台機器每三十秒隨機丟棄一次自己的主鏡頭資料,強迫用鄰居的資料重建。就算霧想對單一機器下手,也很難同時騙過一百多台。」

倒數在螢幕右下角跳動。十三,十二,十一。

第一排十二台無人機的鏡頭同時撞進白霧。

沒有撞擊聲,沒有火花。只有訊號強度條像被無形的手往下拉了一格,緊接著,所有的光學視窗同時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鏡頭前快速拉上又拉開一塊半透明的紗。

「接觸,」陳艾娃低聲報數,「訊號衰減百分之十八,網狀網路啟動補償,節點001到012共享頻寬下降,改走跳頻。」

陸承希的視線死死盯著中央放大的四個主視窗。這四個視窗被他設定為同一座標的同步對照組,物理位置誤差不超過三十公分,分別是001的光學、007的熱成像、019的多光譜與084的光達點雲。理論上,它們應該看到同一個世界,只是用不同的語言描述。

但理論在進入霧中的第三秒就碎掉了。

001的光學視窗裡,是一條被晨光照亮的克萊頓中央大道。街道乾淨得不像話,柏油路面的標線鮮亮,兩側的店鋪鐵捲門整齊拉下,沒有一輛車,沒有一個人,遠方的充電蜂巢塔在薄霧裡露出乾淨的輪廓。時間標記顯示為清晨六點,光線的角度柔和,像是某個被封存的假日清晨。

而007的熱成像視窗裡,同一個座標,卻是截然不同的地獄。暴雨。路面被雨水淹到腳踝,反光的積水裡塞滿了橫七豎八的車輛,引擎蓋還在冒著白煙,熱成像中每一台車的引擎區都是刺眼的橘紅色,像剛熄火不久。街道兩側的櫥窗玻璃碎裂,熱源顯示有數十個模糊的人形殘留在騎樓下,姿態僵硬,像是在雨中突然被定格。天空是熱成像無法解析的均勻低溫,只有雨滴落下的軌跡在畫面中劃出細細的冷線。

「怎麼會……」陳艾娃的義肢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馬達嗡鳴。「同一個GPS,同一個高度,怎麼可能一個是晴天一個是暴雨?陸承希,你的GPS被霧劫持了?」

「不是GPS,」陸承希的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他快速切換到019的多光譜與084的光達。019的多光譜把街道拆成十二個波段,植被、油漆、金屬各自顯影,結果大道兩側的行道樹在多光譜裡呈現出枯死的灰藍色,樹葉的葉綠素訊號完全消失,像是被抽乾了生命。而084的光達點雲更詭異,點雲掃描出的街道上,所有的車輛輪廓都比熱成像裡的多出約十五公分,像是每一台車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包裹,點雲的邊緣不斷抖動,彷彿霧本身在用奈米微粒即時雕塑形狀。

「它在分開騙,」陸承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戰慄的確認。「霧不是給所有感測器同一個假象,它是針對每種感測器的弱點,客製化謊言。光學吃光線,它就給光學一個乾淨的假日。多光譜吃材質,它就讓樹葉看起來死掉。光達吃距離,它就在距離上加一層膜。它知道每一台機器怎麼看世界。」

他話音未落,主控台突然發出尖銳的提示音。網狀網路的拓樸圖上,有三個節點同時變成黃色警告。編號033、058、091,三台搭載聲納的無人機在霧中失去了彼此的相對定位,它們的超音波在霧裡被無數次折射,回來的回波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撞回來,聲納視窗裡全是拉長、扭曲的波紋,聽起來像是一群人在空曠體育館裡同時尖叫,解析度完全崩潰。

「聲納廢了,」陳艾娃立刻下指令,「讓它們關掉主動聲納,改成被動收音,只聽環境音。網狀網路,把它們的算力轉給光達。」她的手指在空中劃動,把三個黃點的任務重新分配。綠色的線條立刻纏上去,像是一群工蜂去堵住破掉的蜂巢口。

就在重分配完成的那一秒,兩個視窗被系統自動標記為異常並放大到中央。那是019與084,原本負責多光譜與光達的兩台機器。此刻,它們的光學備用鏡頭因為主感測器被干擾而自動開啟,兩個鏡頭都朝向同一個十字路口的東南角,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深處,捕捉到了一個背影。

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女孩,背著暗紅色的小書包,手裡牽著一顆半透明的氣球。氣球在霧裡輕輕晃動,卻沒有被風吹走的軌跡。

兩個畫面並排在一起,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鏡子。

左邊019的畫面裡,女孩的身高大約一百一十公分,步伐小而急,雨衣下襬只到膝蓋,書包的背帶有點鬆垮,看起來是五歲左右的體型。右邊084的畫面裡,同一個雨衣,同一個書包,同一個氣球,但女孩的身高已經到了一百三十公分,腿長明顯抽長,雨衣變得有點短,露出底下格子裙的一截,背影的肩線也寬了不少,至少是八歲,甚至九歲的模樣。兩個女孩都站在同一塊人行道的磁磚上,連身後那根歪掉的路牌影子都一模一樣,卻有著整整三年的成長差距。

貨櫃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陳艾娃的呼吸停了一下,義肢的散熱風扇忽然轉得很大聲。「幹……」她罵了一句髒話來掩飾震驚,「這是什麼整人節目?同一個地點,同一秒,拍到同一個小孩的兩個版本?霧連年齡都能P圖?」

陸承希沒有罵髒話。他只是向前一步,雙手撐在冰冷的金屬工作檯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個背影,瞳孔在檯燈與螢幕的交錯光裡微微收縮。三年來,他每晚都會夢見曉雨,夢見她在霧散之後跑向他,有時候是五歲的她,有時候是已經長大的她。但夢境是模糊的,是記憶自行填補的溫柔。而現在,霧把這個最私密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細想的渴望,直接用高解析度的光學鏡頭攤在他面前,而且一次給了兩個選項,像是在問他,你想要哪一個?

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細節。兩個女孩的氣球上,都印著同一個已經停業的克萊頓水族館的標誌,一隻卡通海豚。左邊小女孩的氣球線纏在手腕上,右邊大女孩的氣球線則是被她輕輕捏在指尖。這不是隨機的貼圖錯誤,這是演算法在根據觀測者的記憶資料庫,精雕細琢的誘餌。

「它在讀我們,」陸承希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卻讓陳艾娃背脊發涼。「霧不是隨機放幻影,它在讀蜂群想看什麼,讀我想看什麼。我越想確認曉雨是不是長大了,它就越精準地把長大後的曉雨投影出來給我看。恐懼跟渴望,是它的染料。」

「那我們現在看到的,到底哪個是真的?」陳艾娃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女孩身上移開,轉向數據流。「還是兩個都是假的?」

陸承希沒有回答。他快速敲擊平板,把019與084的原始數據包直接拉出來,不經過任何影像渲染,只看最底層的光子計數與熱輻射數值。數值在螢幕上滾動,密密麻麻,像是一場數字的雨。他的手指在其中幾行停住。

「看這裡,」他把數值放大,指給陳艾娃看。「兩個女孩的邊緣,都有一個每秒二十四次的規律閃爍。不是呼吸,不是心跳,是奈米微粒在切換折射角度的頻率。還有,她們腳下的影子,角度差了零點三度。霧在同一個地點疊了兩層投影,卻沒有算好太陽的方位。」

陳艾娃湊近看,那些數字的跳動在她眼裡原本只是雜訊,被陸承希一點出來,破綻就變得刺眼。她忽然感到一陣噁心,不是因為技術,而是因為這種被看透的感覺。整座城市大小的霧,像一個巨大的、沒有臉的導演,正蹲在他們頭頂,觀察他們的每一個念頭,然後即時編排下一場戲。

就在這時,蜂群的網狀網路再次發出低沉的嗡鳴。這一次不是警告,而是自主協作的提示音。編號001的光學機發現自己的晴天影像與鄰居的暴雨影像衝突過大,主動降低了自身影像的權重,把頻寬讓給熱成像與光達。編號007則反過來,用自己的熱源數據去修正光學的曝光參數。一百二十七台機器在沒有人類指令的情況下,開始互相爭吵、互相否決、互相拼湊,像一群在黑暗中用手摸象的人,試圖用彼此的碎片拼出大象真正的形狀。

「它們在學會懷疑,」陳艾娃看著拓樸圖上不斷重繪的綠線,語氣裡混合著驕傲與恐懼。「你的分散式大腦,正在學會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承希盯著那兩個女孩的背影,忽然做了一個決定。他把主控平板的麥克風打開,對著蜂群下了一道手動指令,聲音在貨櫃裡顯得異常清晰。

「019,084,靠近一點。再靠近五公尺,用你們的備用鏡頭,同時拍她的臉。」

陳艾娃猛地轉頭看他,「你瘋了?霧已經在干擾了,再靠近會被標記!」

「如果霧要騙,就讓它騙得更用力一點,」陸承希的眼神偏執而清醒,那是工程師在雜訊中找到訊號時才會有的光。「騙得越用力,破綻就越大。我要看它怎麼同時騙過兩雙眼睛,去生出同一張臉。」

指令發出的瞬間,兩個視窗裡的女孩,像是聽見了什麼,同時微微轉過頭來。

但霧比無人機更快。

在鏡頭對焦完成的前零點五秒,兩個畫面同時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濃白吞沒。不是漸濃,是像被一桶牛奶從鏡頭正前方潑下來,白得徹底,白得均勻,連雜訊都被抹平。緊接著,所有一百二十七個視窗的訊號強度同時往下掉了一大截,網狀網路的綠線瘋狂閃爍,有七個節點瞬間離線,又在兩秒後被鄰居強行拉回來。

當白霧散去,十字路口空了。

兩個女孩都不見了,只剩下一顆黃色氣球孤零零地卡在路牌的尖角上,隨著不存在的風輕輕晃動。而在氣球底下的人行道磁磚上,用白色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字跡稚嫩,像是小孩的手筆,卻清晰得讓光學鏡頭的自動對焦都為之一震。

那行字寫著:爸爸,你終於來了。

陳艾娃的義肢發出過載的輕響,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零件架上,幾塊報廢的旋翼掉在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音。

陸承希的扶著工作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那行字的筆跡,與他貼在牆上的全家福背後,曉雨三歲時學寫自己名字時的筆跡,一模一樣。就連把「終於」的「終」多寫了一點的習慣,都完全復刻。

霧不僅在騙他的眼睛,它已經開始模仿他女兒的手,給他寫信了。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長大的身影

本章登場

貨櫃鐵皮上的水滴還在往下掉。

那行粉筆字沒有消失。

爸爸,你終於來了。

六個字佔據了主控平板正中央最大的視窗,編號084的光學備用鏡頭以四千萬畫素的解析度將它拍得過於清晰,連粉筆顆粒在磁磚縫隙裡的堆積、笔画轉折時力道變輕留下的斷痕都一併記錄下來。陸承希站在工作檯前已經超過四分鐘沒有動過,手指懸在平板上方,像是怕一碰,那行字就會被指尖的溫度燙掉。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臉上的疲憊切成明暗兩半,眼窩更深,顴骨的陰影被拉長。

身後的陳艾娃把義肢的傳輸線拔掉又重插,散熱口噴出一小股熱氣。她沒有去看那行字,而是盯著側邊不斷跳動的網狀拓樸圖,綠色的線條在黃色警告之間瘋狂重連,七個離線的節點被鄰居強行拉回線上,卻又立刻因為封包校驗失敗而再次斷開。

「它在重寫,」她的聲音比平常低,帶著一種硬體過載前的金屬雜音。「不是遮擋,是重寫。你以為霧是塊毛玻璃,結果它是台即時算圖引擎。」

陸承希沒有回應。他的視線從粉筆字移向左右兩個並排的視窗殘影,那兩個黃色雨衣的背影已經被白霧抹掉,但系統自動保留了最後三秒的快取。左邊五歲,右邊八歲,同一個路牌,同一個氣球。他用兩指將兩個畫面同時放大到百分之四百,雨衣的尼龍紋理、書包縫線的針腳、氣球上那隻卡通海豚的微笑曲線,全部被迫攤開在眼前。細節越多,破綻反而越少。海豚的眼睛甚至反射出同樣的街燈光點,位置誤差不到一個像素。

這正是讓他感到窒息的地方。霧的偽造不是粗糙的貼圖,而是理解了他記憶中對女兒的全部想像後,再精準地重製出來。他想起妻子蘇瑾曾經在餐桌上隨口提過,克萊頓水族館的海豚吉祥物已經在三年前因為經費問題換了設計,現在的微笑弧度應該更平。但霧給出的,仍是舊版。那是他記憶裡的版本,不是現實的版本。霧讀的不是城市,是他。

「把時間軸拉出來,」陸承希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全部視窗,原始封包頭,不要經過渲染。」

陳艾娃立刻照做,指尖在懸浮鍵盤上快速敲擊。一百二十七個視窗下方同時展開一條極細的數據瀑布,每一行都標記著感測器回傳時的硬體時間戳、衛星校時與霧中訊號的延遲補償。理論上,就算霧能騙過鏡頭,也很難同時騙過每台機器內建的原子鐘晶振。

瀑布滾動了兩秒,然後兩人同時僵住。

所有視窗的時間戳,完全一致。

不是接近,是完全一致。一百二十七台分散在不同高度、不同位置的無人機,搭載的光學、熱成像、光達、多光譜與被動聲學感測器,在這一秒內回傳的封包,時間戳全部顯示為二零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凌晨一點零四分十七秒,三百二十一毫秒。連小數點後三位都分毫不差。

這在物理上不可能。光達的掃描週期與光學快門的曝光時間本來就不同,聲學的取樣率更是獨立運作,就算在實驗室裡用同一條觸發線,也會因為線路長度產生微秒級的差異。更別說它們現在隔著濃霧,靠著不穩定的網狀網路跳頻傳輸,每個封包的飛行時間至少差了十幾毫秒。

唯一的解釋,是這些時間戳在離開霧之前,就被統一覆寫了。

「幹,」陳艾娃低聲咒罵,義肢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它連時間都能偽造。我們以為自己在看即時影像,其實是在看它剪好、配好時間軸的影片。難怪晴天跟暴雨能出現在同一個座標,它根本是把不同時間、不同感測器的素材,硬貼在同一個時間標籤上給我們看。我們的蜂群不是在觀測,是在被放映。」

陸承希伸手將其中一個封包的十六進位原始碼拉到最大,指尖因為長時間沒有活動而顯得冰涼。封包頭的時間欄位後面,跟著一串極短的校驗碼,那是他為了對抗干擾,自己寫進去的私有標記,用來讓網狀網路辨識封包是否在傳輸中被竄改。此刻,那串標記被完整保留,卻又被另一層更外層的封裝覆蓋,像是一封信被拆開、內容被換掉、再用同樣的信封封好。霧沒有破壞他的加密,它只是直接在更底層的地方,給了所有信件同一個假的寄件時間。

他的胃部一陣翻攪。三年來支撐他活下來的邏輯,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裂縫。工程師相信雜訊中必有訊號,相信只要感測器夠多、演算法夠好,就能從干擾中還原真實。但如果時間本身就是謊言,那麼所有的比對、校正、交叉驗證,都只是在謊言內部打轉。蜂群越努力保持客觀,就越深陷霧給出的劇本。

貨櫃外的雨已經停了,安置鎮的夜風穿過廢棄零件場的鐵絲網,捲起塑膠布的邊角,發出細碎的拍打聲。遠方隔離牆頂端的探照燈每九十秒掃過一次,光柱在濃霧邊緣被切斷,像一把鈍刀。

就在這時,貨櫃的鐵門被敲了三下。

不是陳艾娃用靴尖勾的那種隨意撞擊,是指節敲在鏽鐵上的清脆聲響,節奏穩定,帶著某種刻意的禮貌。兩人同時抬頭,陳艾娃的義肢瞬間切換成防禦模式,手腕外側彈出一小片電磁干擾貼片。陸承希則下意識地將主控平板的螢幕亮度調低,讓一百多個視窗的光不至於從門縫漏出去。

「誰?」陳艾娃壓低聲音,身體已經移到門側,透過貨櫃壁上一處直徑不到一公分的鏽蝕孔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金棕色長捲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復古黑框眼鏡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卡其風衣的肩頭已經濕了一半,口袋裡露出半截錄音筆與摺疊的記憶卡收納包。她手裡沒有提武器,只抱著一個用防震布包裹的黑色硬碟盒,盒子的邊角貼著已經半剝落的復原管理局資產標籤。

「陸承希?陳艾娃?」女人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清晰而克制,帶著長期在戶外採訪後的沙啞。「我是琳恩·帕克,《邊界線》的記者。我們沒有約過,但我跟了你們的蜂群訊號三個晚上,今晚才敢來敲門。再不開門,巡邏機就要跟著訊號找來了。」

陳艾娃與陸承希對視一眼。蜂群訊號被追蹤,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刺進他們最擔心的部位。復原管理局的巡邏空檔每週只有七分鐘,他們是精確計算後才翻越隔離牆的,理論上不該留下可被追蹤的軌跡。但如果霧本身就是管理局的感測器呢?

陳艾娃把門拉開一條縫,義肢的干擾貼片仍處於待發狀態。「記者怎麼會知道這個頻率?這是跳頻加私有協議。」

琳恩·帕克沒有立刻回答,她先快速側身擠進貨櫃,順手將門重新扣上,才將風衣上的水珠抖掉。她的目光迅速掃過貨櫃內部,貼滿地圖與全家福的鋼板牆、工作檯上還在滾動的一百多個視窗、以及中央那行刺眼的粉筆字,最後落在陸承希臉上。

「因為我跟丟過三次搜救隊,」她將硬碟盒放在工作檯上,動作輕柔卻帶著重量。「官方說搜救隊什麼都沒找到,但每一支隊伍回來後,報告只會寫同一句話。我花了八個月,從黑市的中間人手裡截到這個。這是復原管理局內部封存的原始硬碟,沒有經過公關部門潤飾。」

陳艾娃挑眉,義肢的傳輸線自動彈出一條轉接頭,插入硬碟盒的讀取埠。硬碟發出輕微的轉動聲,老舊的機械結構在安靜的貨櫃裡顯得格外清晰。加密層被陳艾娃的破解程式一層層剝開,檔案總管裡跳出一個命名為沉默報告的資料夾,裡面整齊排列著三十七個以日期與小隊編號命名的子資料夾。

陸承希點開其中一個。二零三四年十二月,第三搜救小隊,隊長為一名有十二年山地搜救經驗的中校。報告正文只有一行字,字型是管理局制式的等寬字,連標點都相同。

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他又點開另一個。二零三五年三月,第七小隊,隊員包含兩名熱成像專家與一名生化防護官。同樣只有一行。

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第三十七個。全部相同。沒有任務細節,沒有霧中見聞,沒有裝備損耗清單,沒有心理評估。只有那七個字,像是被同一個印章反覆蓋上的。更詭異的是,每份報告的撰寫時間戳,也同樣被統一為整點零分零秒,彷彿這些在不同季節、不同天候進入霧城的人,是在同一秒內敲下了同樣的句子。

琳恩·帕克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疲憊卻銳利。「我訪談過其中兩名退役隊員,一個在安置鎮開計程車,一個在牆外的診所當警衛。他們對霧裡的記憶全部是空白的,不是模糊,是被精準切掉的。醫生說是創傷後解離,但兩個人描述的空白形狀完全一樣,像是用同一把刀挖走的。我讓他們看過克萊頓的地圖,他們連自己當初走的是哪條街都指不出來,卻能異口同聲說出那句話。筆跡鑑定顯示,那些報告確實是他們親手寫的。」

貨櫃裡的檯燈嗡嗡作響,電壓似乎因為硬碟的讀取而微微不穩。陸承希感到後頸的寒意沿著脊椎往下竄。如果搜救隊的記憶與報告都能被統一覆寫,那麼霧的欺騙就不只是針對機器視覺,而是針對人類的認知本身。復原管理局封鎖的不只是城市,是記憶的邊界。

陳艾娃將硬碟中的時間戳與蜂群回傳的時間戳並排比對,兩個瀑布在螢幕上並列,顯示出同樣的偽造邏輯。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所以官方敘事的破綻在這裡,」琳恩·帕克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格外冷靜,她從風衣內袋取出另一張摺疊的列印紙,上面是她手繪的訊號軌跡圖。「他們對外說霧是未知氣候異常,無法預測。但如果是自然現象,為什麼所有報告的時間戳會被人工對齊?如果是為了保護國民,為什麼要刪除搜救隊的記憶?還有,你們今晚讓蜂群翻牆時,雖然躲過了巡邏機的光學掃描,卻沒有躲過霧本身。霧就是管理局的感測器,你們的蜂群每發送一次封包,就等於在霧裡點了一盞燈。」

她將列印紙展開,上面用紅筆標出了三個三角定位點,中心正好是他們所在的廢棄零件場貨櫃。旁邊標註著一組軍用頻段的跳頻序列與最近一次的掃描時間,凌晨一點零六分,距離現在不到三十分鐘。

「我的掃描器截到了一次短促的回波定位,功率很低,但編碼是復原管理局巡獵者系列的特徵。它沒有立刻攻擊,像是在確認你們的蜂群數量與協議特徵。按照過去的慣例,他們會在確認後六到十二小時內進行精準標記,然後才是圍捕。」琳恩·帕克抬起頭,直視陸承希,「你們還有一點時間,但不多了。」

陸承希的目光回到中央視窗,那行粉筆字仍在那裡,甚至因為霧的延遲反射,字跡的邊緣正極其緩慢地滲開,像是真的粉筆被霧氣暈染。他想起那個長大後的女兒身影,肩線變寬、腿變長、雨衣變短,那是一個父親在三年裡無數次想像過的成長,卻從未敢具體化的模樣。霧給了他最渴望的東西,卻也給得太準確、太貼心。

琳恩·帕克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語氣放輕,卻更殘忍。

「那個長大的身影,我在黑市看過類似的東西,」她低聲說,「有個從霧城偷渡出來的硬碟裡,有一段被刪除的測試影片,是穹頂科技早期的認知誘餌實驗。他們會針對特定對象的家庭相簿、社群貼文、消費紀錄,去生成一個對方最無法拒絕的影像。可能是長大後的孩子,可能是已經過世的父母。誘餌會在霧中不斷出現,引導觀測者往特定的座標走。陸先生,我沒有要否定你的感受,但如果那個身影真的是誘餌,那麼它出現的位置,就不是女兒所在的地方,而是他們希望你去的地方。」

陳艾娃的義肢發出一聲輕微的過載嗡鳴,她將主控平板的音量全部關掉,像是怕再聽見任何來自霧中的聲音。貨櫃裡只剩下硬碟轉動與檯燈電流的細響。

陸承希緩緩伸手,將中央視窗的粉筆字截圖保存,然後將蜂群的控制權從自動巡航切回手動懸停。一百二十七個視窗同時震動了一下,所有無人機在霧中停止前進,轉為原地旋停,鏡頭一致朝向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白霧在鏡頭前緩慢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更深處走來。

就在此時,編號019的多光譜視窗捕捉到一絲異常。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粉筆字的反方向,霧的濃度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下降,下降的形狀,恰好是一個身高約一百三十公分的人形輪廓,正靜靜站在原地,沒有撐傘,沒有氣球,只是抬頭,朝著無人機的方向望來。視窗的自動對焦系統開始拉近,卻在即將對上那張臉的前一瞬間,整個貨櫃的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

拓樸圖上,代表蜂群心跳的綠線,有三條同時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穹頂的幽靈

本章登場

貨櫃頂燈閃爍的瞬間,陸承希的視線沒有離開主控平板。

拓樸圖上三條由綠轉紅的心跳線,分別是編號019、084與112。019是多光譜,084是光學備援,112是熱成像。它們在同一秒內回報了封包遺失,但遺失的方式不同。019的訊號是被強行覆寫,校驗碼對不上,原始數據被一串整齊的零取代。084是延遲暴增,從正常的四十毫秒飆到兩千毫秒,像是有什麼東西刻意拖住了它的快門。112則最安靜,它沒有報錯,只是回傳了一張全黑的熱成像圖,圖中只有一個極淡的人形輪廓,溫度比環境高出一點二度,剛好是人體在霧中殘留的餘溫。三種失效,三種手法,卻同時發生在同一個十字路口的對角。

「不是被打掉,」陳艾娃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她的左臂義肢已經自動切換成手動接管模式,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拉出一條條封包流。「是被挑著處理。多光譜看見的東西太接近真相,所以直接塗掉。光學的還有利用價值,就讓它繼續看假的。熱成像最麻煩,因為溫度很難偽造,就乾脆讓它什麼都看不見。這不是干擾,這是審查。」

陸承希沒有回答。他將三個視窗並排,強行關閉系統的自動渲染,只留下最原始的感測器電壓波形。多光譜的波形在人形輪廓出現前零點三秒,有一個極細微的突波,像是有人在鏡頭前快速換了一張投影片。光學的波形則平滑得不自然,所有的雜訊都被抹平成一條直線,那是演算法生成的平滑,不是真實世界的毛躁。熱成像的波形最誠實,它忠實地記錄了那一點二度的溫差,然後在一秒後被一股外部電壓強制拉回零點,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把溫度按了下去。

貨櫃門後的琳恩·帕克已經將背包裡的東西全倒在工作檯上。除了那顆貼著復原管理局資產標籤的黑色硬碟,還有一疊列印出來的離職人員清單,紙張邊緣被海風與雨水浸得發皺,上面的字是穹頂科技內部人事系統的等寬字型,每一行都跟著一組離職原因與保密等級。她用指尖將其中一張抽出來,推到陸承希面前,鏡片後的眼神沒有催促,只有某種近似殘忍的耐心。

陸承希低下頭。清單的標題是奈米光學部門,二零三四年第四季離職與轉調名冊。名單很短,只有七個人,前六個是工程師與材料專家,離職原因多半寫著專案結束或健康因素,保密等級是B級,代表離開後三年內不得在同業任職。最後一行被紅筆圈起來,字跡是琳恩自己加上的。

職稱:首席科學家。姓名:蘇瑾。狀態:轉調復原管理局,極高機密。備註欄只有一行手寫的附註,字很小,像是人事人員偷偷留下的:白蝕核心演算法原作者,霧的母親。

紙張在陸承希手裡輕輕顫抖。他認得這個排版,三年前蘇瑾還在餐桌對面抱怨過,穹頂科技的人事系統難用到讓人想把螢幕砸掉,她當時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實驗室外套,頭髮隨意紮在腦後,說自己只是智慧城市交通規劃師,負責優化無人機的物流路徑。那個說法現在回想起來,每個字都是精準的謊言。交通規劃是真的,但規劃的不是車流,是光線在城市中的流動。優化物流是真的,但優化的是如何讓一整座城市從所有觀測中消失。

「我比對過她的公開履歷,」琳恩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對外,她是克萊頓市府外聘的交通顧問,有完整的發表紀錄與演講影片。對內,她的薪資是透過穹頂科技底下的三層空殼公司發放,研究經費直接來自國防部的認知遮蔽專案。白蝕事件發生前兩週,她申請了無限期留職停薪,理由是家庭因素。同一天,你們的女兒曉雨的戶籍資料被從市府資料庫中標記為已撤離,但實際的撤離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

陳艾娃猛地抬頭,義肢的散熱口噴出一小股白煙。「所以官方說的家人已罹難,是建立在根本沒有撤離紀錄的基礎上?他們連演都懶得演完?」

「不是懶,是沒有必要,」琳恩將另一份列印紙攤開,那是她從硬碟中還原的搜救隊任務區域圖,三十七支隊伍的路徑在克萊頓地圖上重疊,卻沒有一支真正進入市政廳周邊半徑一公里的範圍。「因為霧會幫他們把破綻補上。你以為的撤離,在霧裡可能是一場從未發生的投影。只要讓大多數人相信,小部分的數據矛盾就會被當成系統錯誤。」

陸承希將那張人事清單放回桌上,動作很慢,像是紙張會燙手。他的腦中閃過許多過去被忽略的細節。蘇瑾總是在深夜還在書房裡對著全黑的螢幕敲鍵盤,說是在跑交通模擬。她的外套口袋裡偶爾會掉出細小的銀灰色粉末,他以為是影印機的碳粉,現在想起來,那可能是奈米微粒的測試樣本。她對曉雨的睡前故事,總是重複同一個情節,一個小女孩在迷霧森林裡要學會閉上眼睛才能找到回家的路,他當時只覺得那是溫柔的寓言。

陳艾娃沒有給他沉溺的時間。她已經將蜂群在市政廳上空拍到的殘影單獨抽離出來,那是編號067的光達與編號033的光學在同一座標拍到的矛盾組合。光達顯示市政廳前的廣場是空的,只有霧與散落的傳單。光學卻拍到廣場上站滿了人,所有人的臉都被霧模糊,只有講台上那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身影格外清晰。她將兩組數據丟進自己寫的解算器,強制讓光達的點雲去校正光學的像素,試圖用不同感測器之間的物理差異,逼出被掩蓋的底層影像。

貨櫃裡的電腦風扇全速轉動,檯燈的光因為電壓不穩而微微晃動。解算器的進度條爬得很慢,每前進一格,就會吐出一幀被雜訊撕碎的畫面。陸承希站在螢幕前,手不自覺地抓住工作檯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對機器的信任在這一刻與對妻子的記憶產生直接衝突,兩者都是他過去三年賴以生存的支柱,現在卻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一幀清晰的畫面跳出來時,貨櫃裡沒有人說話。

那是市政廳的講台,時間戳顯示為二零三四年十一月九日,也就是白蝕事件正式通報的前三天。講台後方的布幕上印著穹頂科技與復原管理局的聯合標誌,台下坐著穿著制服的官員與穿著防護衣的工程師。站在講台中央的人,黑色長直髮,白色實驗服,笑容溫柔而克制,正是蘇瑾。她比陸承希記憶中更瘦,眼下有淡淡的疲憊,但眼神深處有種近乎狂熱的專注。麥克風將她的聲音收得非常乾淨,沒有經過霧的扭曲。

「我們一直在思考,如何讓城市更安全,」畫面中的蘇瑾開口,語速平穩,像是在發表一場學術報告。「傳統的隔離是物理的,圍牆、檢查哨、封鎖線。但真正的安全,是認知的隔離。當一座城市從所有衛星、所有鏡頭、所有記憶中被移除,它就不再需要被防衛。白蝕不是災難,是我們給城市的禮物,讓它學會遺忘,也讓世界學會忘記它。這樣,裡面的人才能活下去。」

她的最後一句話,語氣出現了極輕微的顫抖。鏡頭在這時微微晃動,像是拍攝者也感到不安。台下沒有掌聲,只有一片沉默。接著,畫面被一陣強烈的白噪覆蓋,像是有人強行切斷了錄影。還原程式顯示,這段影像的原始檔被刻意加上了七層覆寫,其中三層是復原管理局的標準數據清除協議,剩下的四層,是蘇瑾自己寫的加密邏輯。

陳艾娃將音訊的波形單獨拉出來,發現那個顫抖不是緊張,是哽咽。她把最後幾個字的頻譜放大,背景裡有一個極小的、被刻意壓低的童聲,在蘇瑾說完那句話後輕輕喊了一聲媽媽。聲音很短,被迅速剪掉,但聲紋比對顯示,那是曉雨。

陸承希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貼滿地圖的鋼板牆,全家福的照片被撞得晃動。照片裡的蘇瑾抱著五歲的曉雨,笑得溫柔,和講台上那個冷靜闡述遺忘的科學家,像是兩個不同的人。他的邏輯告訴他,這段影像是真的,時間戳、加密手法、聲紋細節都對得上。但他的記憶告訴他,妻子是溫柔理性的交通規劃師,會在下雨天為女兒撐傘,會在睡前為他留一盞燈。那個記憶與眼前的影像,無法在同一個人身上共存。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琳恩·帕克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她沒有去看螢幕,而是看著陸承希的眼睛。「一是相信她是被迫的,這段演說是為了保護什麼。二是相信她就是設計者,而你這三年的執念,從一開始就是她設計好的程式的一部分。還記得我說的誘餌嗎?如果長大的曉雨是誘餌,那麼讓你這個最懂蜂群的人帶著一百二十七台眼睛回來,就是啟動誘餌的鑰匙。」

陳艾娃關掉了解算器,轉過身,義肢的手掌輕輕按在陸承希的手臂上。她的語氣難得沒有尖刺,只有某種粗糙的擔憂。「老陸,我們現在證明了霧會偽造時間,也會偽造影像。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記憶也是一種影像?三年前的撤離當天,你說你看見蘇瑾牽著曉雨走回霧中,但那個邊境監控的原始檔,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會不會那段記憶本身,就是霧在你腦中放的第一個投影?」

陸承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上是油漬與燙傷,是三年來組裝蜂群留下的痕跡。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主動的觀測者,是拿著工具去刺探迷霧的人。但如果連想去觀測的動機,都是被植入的呢?如果蘇瑾從未離開過霧城核心,如果她此刻還在那座高牆深處的某個實驗室裡,維持著這座巨大的遺忘機器運轉,那麼他翻越隔離牆的行為,不是救援,是歸位。

貨櫃外的探照燈再次掃過,光柱被濃霧切斷的邊緣,比平常更靠近他們所在的廢棄場。遠方隱約傳來巡獵者無人機低沉的旋翼聲,那聲音被霧扭曲,聽起來像是有東西在霧中緩慢呼吸。主控平板上,那個被標記為紅色的人形輪廓,在全黑的熱成像圖中,極其緩慢地往前踏出了一步,朝著蜂群的方向。

而在市政廳殘影的最後一幀被雜訊吞沒前,解算器捕捉到講台側面的白板上,有一行被手快速寫下的字。那不是蘇瑾的字跡,是曉雨的筆跡,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

上面寫著:爸爸不要看。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時間柵欄

本章登場

貨櫃頂燈的嗡鳴停了半拍,陳艾娃指尖還按在陸承希手臂上,主控平板的熱成像視窗裡,那個淡白的人形輪廓已經往前踏了半步。距離蜂群最近的編號一一二鏡頭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尺,霧氣像是被那一步驚動,散開又聚攏,讓輪廓邊緣滲出不自然的平滑。陸承希沒有動,他盯著白板上那行歪扭的字,曉雨的字,爸爸不要看,五個字被解算器從崩解的殘影裡硬生生拉出來,筆畫裡還帶著孩童手寫時用力過度的抖動。整座貨櫃忽然安靜得只剩下電流聲,連陳艾娃義肢散熱口的細微氣流都聽得見。

「不要看是什麼意思?」陳艾娃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霧聽見。她把解算器的封包紀錄往回拉,試圖找到那行字的寫入時間,卻發現白板在光達點雲裡根本不存在,那面牆在物理上是空的,只有光學鏡頭堅持自己拍到了粉筆痕。「是警告,還是陷阱的反向操作?如果是蘇瑾留的,她為什麼用曉雨的筆跡?」

陸承希沒有回答。他彎下腰,把那張被紅筆圈起的人事清單折起來,收進工作褲口袋,指尖碰到紙張時微微發燙。他的腦中同時跑著兩個互相矛盾的迴路,一個是工程師的除錯邏輯,另一個是父親的記憶。工程師告訴他,熱成像裡那個人形輪廓溫度比環境高一點二度,且以每秒零點三公尺的速度朝蜂群移動,符合人體行走的物理參數。父親卻在想,三天前蘇瑾在市政廳講台上說讓城市學會遺忘時,背景裡那個被剪掉的童聲喊媽媽,聲紋比對結果是曉雨五歲時的聲音,而白板上的字,筆畫稚嫩程度接近六歲。時間對不上,所有的時間都對不上。

陳艾娃把主控平板從他手裡抽走,快速切換到蜂群拓樸圖。一百二十七個節點中,外圍的十九個已經被標記為高風險,復原管理局的巡獵者掃描波在凌晨一點十分後規律地掠過隔離牆內側,每七分鐘一次,像是鐘擺。剩餘的節點還在霧中懸停,但回傳的影像已經開始出現分層的錯位。「不能再這樣亂看了,」她咬著牙說,左臂義肢的指示燈因為長時間高速運算轉成橘紅色。「現在每一台無人機看到的都是客製化的謊言,我們得做一次控制變因的實驗。」

陸承希抬起頭,眼窩裡的血絲在冷光下更深。「時間柵欄。」

「對,時間柵欄。」陳艾娃立刻接話,手指在平板上劃出克萊頓中央大道的座標。那是整座智慧城市的主動脈,從市政廳一路延伸到海港,霧化前每天有超過兩千架次的物流無人機在那條航道上起降,路面的磁感應線圈與兩側的充電蜂巢至今都還埋在霧底下。她選了中央大道與第三街的交叉口,那裡有一座保留完整的鐘樓與一排欒樹,座標固定,參照物多,最適合做時間校準。「我們讓二十七台不同感測器的機子,同時懸停在同一個座標的正上方,高度鎖死在八十公尺,誤差不超過零點五公尺。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只比感測器。如果霧真的是在針對感測器投放不同年份的預錄影像,這個柵欄會讓它露餡。」

陸承希點頭,開始手動挑選節點。二十七台,刻意避開已經被污染的光學備援,選了九台光學主鏡、九台熱成像、九台多光譜,聲納全部關閉,因為在霧中聲納等於把耳朵交給對方。他將每一台的時脈強制對齊貨櫃內的原子鐘,而不是衛星時間,衛星時間早已被霧接管。陳艾娃則在通訊層寫了一個新的對抗腳本,讓二十七台機子在回傳時互相做交叉驗證,只要有一台的影像時間戳與其他台的物理參數對不上,就立刻標記為可疑。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指令發出。貨櫃外的霧牆深處,二十七個細小的推進器同時修正航向,穿過濃稠如膠的奈米微粒層。平板上的高度讀數一格一格往上跳,七十九點五、八十、八十點一,最後全部鎖死在八十點零。二十七個視窗同時亮起,起初是一片乳白,隨後像是有無形的手在擦拭鏡頭,影像逐漸清晰。

先清晰的是光學。那是二零二四年的中央大道,陽光從欒樹的縫隙裡灑下來,路面乾淨,鐘樓的指針指向十點零五分,街邊的咖啡店外擺著手寫的今日特價牌,一輛黃色的迅達外送無人機正從蜂巢塔起降,機腹的物流編號都清晰可辨。行人穿著夏季的薄外套,有人牽著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整條街充滿噪音與生活的毛邊。陸承希認得那個畫面,那是白蝕事件一年前的克萊頓,蘇瑾還會在週末帶曉雨去鐘樓下的書店買繪本,曉雨最喜歡坐在櫥窗前看有軌電車經過。

熱成像的視窗晚了零點八秒才穩定,卻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同一座標,同樣高度,熱成像看到的是二零三四年的廢墟。鐘樓的玻璃全部碎裂,欒樹只剩下焦黑的枝幹,路面被廢棄的車輛堵死,車體早已冷卻,與周圍環境同溫,只有幾個零星的熱源在遠處移動,像是野狗。沒有行人,沒有陽光,天空是均溫的灰。街道的熱輻射圖顯示,這裡已經至少兩年沒有人類活動,時間戳卻與光學那一側完全一致,都顯示為現在。

多光譜的九個視窗最後才完成解算,影像讓貨櫃裡的空氣瞬間變得稀薄。那是二零三七年的中央大道,也就是現在,卻又不是現在。霧氣比前兩者都薄,鐘樓被修復過,外牆換成了淺灰色的奈米自潔塗料,街邊的商店招牌換成了復原管理局的制式字型。最刺眼的是鐘樓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著克萊頓中學校服的女孩,藏青色外套,格子裙,書包放在腳邊。她低頭滑著平板,側臉的輪廓被多光譜的窄頻通道捕捉得極為清晰,下顎的線條、眉眼的距離,與全家福裡五歲的曉雨一模一樣,只是身高被光達測距標記為一百五十八公分,骨骼閉合程度接近十三歲。她抬頭往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被偷拍後的不耐,接著站起身,往霧深處走去。

陳艾娃的呼吸停住了。她把三組影像並排,用手去量鐘樓指針的位置。光學的十點零五分,熱成像的鐘面停在三點十七分且指針已經掉落,多光譜的鐘面顯示為八點四十分,且秒針還在走。三個鐘,三個時間,都在同一個鐘樓上。「不是故障,」她的聲音抖了一下,隨即用毒舌掩飾,「故障不會故障得這麼有美感。霧根本不是在干擾,它是在放片,而且是針對感測器放不同年份的片。」

陸承希把多光譜裡女孩的步態單獨抽出來,一幀一幀播放。她的影子落在人行道的磁磚上,影子長度與當時的太陽角度對不上,影子比人還短,像是正午,卻又是清晨的霧色。更細微的是,她的制服領口繡著一排小字,克萊頓中學二零三六級,那是明年才會入學的年級。他的喉嚨像被細砂堵住,想喊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叫不出完整的音。

「聽我說,老陸,」陳艾娃轉過身,義肢的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指節的金屬因為用力而發出輕響。「這就是我說的記憶宮殿。這座城市被切成了無數層,每一層都是一個年份的備份,光學對應的是觀測者最懷念的過去,熱成像對應的是最恐懼的廢墟,多光譜對應的是最渴望的未來。它讀你的渴望,蘇瑾設計的演算法就是這樣,你想看女兒長大,它就給你一個長大的女兒,細節還做得比真的還真。」

陸承希往後退了一步,撞到後方的零件架,幾個報廢的馬達滾落在地。他的時間感開始晃動,三年來他每天在安置鎮的廢棄倉庫裡組裝蜂群,靠著原子鐘與手寫日誌維持對時間的掌控,卻在此刻發現自己對時間的記憶可能是被動過手腳的。如果霧能投放不同年份的影像給無人機,那它能不能也給人腦投放不同年份的記憶?他記得撤離當天蘇瑾牽著曉雨走回霧中,記得自己在管制區外的螢幕裡看到那一幕後決定組建蜂群,但那個螢幕的原始檔案至今找不到,會不會那段記憶本身就是霧在三年前放給他的第一個誘餌?

平板上,二十七個視窗開始出現同步的雜訊,像是有人發現柵欄實驗正在拆解它的把戲,開始用更強的功率覆寫。光學裡的陽光開始閃爍,行人的臉一個個變得模糊,重複出現同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婦人。熱成像的廢墟裡,那幾個野狗的熱源忽然全部轉向,朝著鏡頭狂奔。多光譜裡的女孩已經走到街角,轉身前,她對著鏡頭舉起手,手心用粉筆寫著與白板上一模一樣的字,爸爸不要看,但這次字跡更成熟,像是十三歲的手寫。

陳艾娃猛地切斷多光譜的自動追焦,強制讓二十七台機子同時拉升高度。「夠了,不能再讓她看我們,」她對著蜂群下達分散指令,聲音已經帶著怒意。「每多看一秒,我們的渴望就會成為它的燃料。陸承希,你聽見沒有,你現在懷疑自己的時間感是對的,因為它就是要你懷疑,這樣你才會更想用眼睛去確認,然後它就有更多素材可以編。」

陸承希扶著工作檯,額頭滲出冷汗。他想起蘇瑾在演說裡說的,讓城市學會遺忘,也讓世界學會忘記它。如果整座霧城是一座分層的記憶宮殿,那麼遺忘不是刪除,是把每一份記憶都單獨封存在不同的樓層,讓活在裡面的人永遠找不到出口。他看著平板上二十七個逐漸被白噪吞沒的視窗,忽然意識到,自己組建的一百二十七台蜂群,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刺破迷霧的針,而是用來完整掃描這座宮殿的鑰匙。

貨櫃外的探照燈光柱第三次掃過時,停留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遠方的夜空中,復原管理局巡獵者的低頻旋翼聲不再是被霧扭曲的呼吸,而是清晰的、朝著廢棄場直線靠近的壓迫。陳艾娃的螢幕跳出被動截獲的軍用頻道碎片,只有一句被加密又被她暴力破解的短語,座標鎖定,準備回收。而在主控平板最後一個還未被覆寫的多光譜視窗裡,那個穿著中學校服的女孩已經消失,長椅上只剩下一本被風吹開的繪本,封面正是曉雨五歲時最愛的那本迷霧森林。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巡獵者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三十分十七秒,貨櫃頂的探照燈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滑過去。

光柱停在廢棄倉庫的鐵皮屋頂上,來回晃動兩次,像是一隻手指在確認門牌號碼,隨後固定不動。遠處隔離牆內側的低頻旋翼聲不再被白蝕濃霧揉碎,而是變得異常清晰,每一次槳葉切開空氣的震動都能透過貨櫃的鋼板傳進來。陳艾娃的被動截聽天線在同一秒發出尖銳的提示音,螢幕上跳出她暴力破解後的軍用頻道碎片,只有一行淡灰色的字在黑暗中閃爍。

【座標鎖定,巡獵者已釋放,準備回收。】

陸承希站在主控台前,雙手還按在剛剛執行完時間柵欄的平板上。二十七個視窗裡,多光譜捕捉到的那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女孩剛剛轉身消失,長椅上只剩下一本被風吹開的繪本。他的注意力卻已經被另一組數據強行拉走,蜂群拓樸圖的外圍,十九個節點同時由綠轉黃,再由黃轉紅。

「來了。」陳艾娃的聲音壓得極低,左臂義肢的散熱孔因為高速運算噴出灼熱的氣流,她把主控平板的音量切到最大。「不是例行掃描,是狩獵波形。復原管理局換頻了,這是主動追蹤。」

陸承希沒有回頭,他的眼睛盯著高度讀數。隔離牆內側的霧牆深處,原本均勻的乳白色出現了細微的擾動,像是平靜的水面下有魚群快速游過。一百二十七台蜂群中,被選去執行時間柵欄的二十七台還懸停在中央大道上空八十公尺處,剩下的百台則按照分散式網路的預設邏輯,以三到五台為一組,貼著廢棄大樓的充電蜂巢與物流軌道低空滯空。就在光柱鎖定貨櫃的十七秒後,霧中出現了回應。

那不是霧的自然流動。

數十個黑色的銳角身影從霧的縱深處高速穿出,它們沒有外送無人機那種為了容納包裹而臃腫的機腹,整個機身像是被刀削過的箭頭,推進器在尾部收成一點,飛行時幾乎沒有多餘的震動。機腹下方掛載的不是鏡頭,而是一圈環狀的電磁脈衝線圈與一張收束成束的攔截網。陳艾娃的資料庫在零點三秒內完成比對,聲音帶著罕見的乾澀。

「巡獵者,馬庫斯·韋伯的直屬群。穹頂科技轉軍用後的獵殺型號,專門對付我們這種拼裝貨。」

話音還沒落,第一波打擊已經抵達。

沒有任何警告,沒有廣播,沒有驅離。巡獵者的戰法與復原管理局對外宣稱的維穩形象完全相反,極度簡潔且不留餘地。最外圍的十九台外送機幾乎同時遭到鎖定,它們是蜂群網路中最靠近隔離牆的一圈,也是訊號最強、最容易被定位的節點。陸承希看見其中一台編號零四七的光學機試圖拉升閃避,它的推進器剛剛噴出藍色的離子焰,下一瞬間,一道無形的脈衝以它為中心炸開。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訊號的猝死。零四七的畫面瞬間卡死在半空,機身的指示燈由藍轉黑,推進器失去推力,像一塊磚頭般直挺挺地砸向下方濃稠的霧氣。緊接著是零一九、零三三、零八八,十九個視窗一個接一個變成雜訊雪花,最後顯示離線。沒有火光,沒有碎片,電磁脈衝精準地燒毀了它們的主控板與通訊模組,讓這些用報廢零件拼湊起來的機器在空中安靜地死亡。陳艾娃的義肢因為瞬間湧入的離線警報而震動起來。

「十九台,全滅。電磁脈衝強度超過我們民用機的耐受閾值三倍,攔截網根本還沒用到,他們就是要乾脆地讓我們失明。」她用力敲擊鍵盤,試圖讓剩餘的蜂群散開,「老陸,不能再聚在一起了,他們的演算法是吃密度的,越密集越好打。」

陸承希的喉結動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劃出一道複雜的指令。他的大腦在極短時間內從父親的角色切回工程師,恐慌被強行壓進邏輯的底層。他沒有下達撤退,而是下達了分散式逃逸。

這是他為蜂群寫下的核心演算法之一,靈感來自真正的蜂群被捕食者攻擊時的反應。不是由中央下令往哪裡飛,而是讓每一台無人機根據鄰近三台夥伴的位置與巡獵者的電磁特徵,自主計算出最能撕裂包圍網的向量。剩餘的一百零八台外送機在同一時間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散開,有的貼著大樓外牆俯衝,有的鑽進充電蜂巢的維修管道,有的甚至主動關閉主電源,靠著慣性滑翔來躲避脈衝鎖定。整個蜂群的拓樸圖瞬間從一張緊密的網,炸開成漫天星點。

「蜂群日誌,編號一一二,熱成像,高度四十二公尺,偵測到強電磁源逼近,已執行動力靜默。」

「蜂群日誌,編號零六一,光達,誤入高密度奈米微粒區,能見度歸零,啟用聲納盲航。」

平板上跳出的不再是整齊的影像,而是一連串破碎的第一人稱日誌,每一台機器都在用自己的感測器報告世界。這種混亂正是陸承希想要的,當敵人想看清一整片森林時,最好的對策就是讓每一棵樹都往不同方向倒。

然而馬庫斯·韋伯的獵殺邏輯比他想得更冷。

霧中,那群巡獵者並沒有因為目標散開而混亂,它們同樣是以網狀網路連結的軍用蜂群,而且擁有更高的算力與絕對的制空權。它們沒有追逐每一台逃逸的外送機,而是精準地朝著蜂群網路的幾個關鍵中繼節點撲去。陸承希發現自己用來維持整個蜂群通訊的五台中繼機,有三台在十秒內被第二波脈衝點名。只要中繼機全滅,剩下的蜂群就會變成真正的孤島,就算沒有被擊落,也會因為失去算力共享而迷失在霧中。

就在第三台中繼機的訊號開始閃爍時,陳艾娃猛地將自己的操作台硬線接入陸承希的主控台,左臂義肢的接口噴出一小撮火花。

「讓開,給我三十秒。」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頻譜分析儀,上面顯示巡獵者使用的是一個高度加密的軍用跳頻頻道,每零點五秒更換一次金鑰。「硬碰硬我們沒有勝算,但他們的頻道要靠氣象雷達校正濃霧中的折射率,只要我能騙過氣象雷達……」

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那不是在輸入密碼,而是在即時編寫一段偽造的氣象數據封包。她要駭入的不是巡獵者本身,而是復原管理局設置在隔離牆頂端的環境感測陣列。她把一段早已準備好的、模擬強烈亂流與異常電離層的雜訊數據,強行插入到感測陣列回傳給巡獵者的校正頻道中。對於依賴精準電磁導引的巡獵者而言,錯誤的氣象參數會讓它們的脈衝彈道產生微小的偏差。

「偽造完成,上傳。」陳艾娃低吼一聲,按下確認鍵。

幾乎在同一時間,霧中的追獵出現了遲滯。一台正要對編號零五五發射脈衝的巡獵者,彈道明顯偏斜,脈衝擦著外送機的外殼掠過,只讓它的畫面閃爍了一下,沒有造成離線。另一台巡獵者的攔截網提前張開,網住的卻只有一團被氣流捲起的奈米微粒。整個獵殺網路像是被無形的手撥了一下,節奏亂了半拍。

陳艾娃抓緊這半拍的混亂,對著陸承希大喊。

「三分鐘!我只能騙過它們的氣象校正三分鐘,三分鐘後它們會發現數據對不上,重新校準。這三分鐘內,霧的折射參數是錯的,它們的雷達等於瞎了一半,你的蜂群在它們眼裡會是隱形的,快讓它們躲進建築陰影!」

陸承希沒有浪費任何一秒,他立刻將分散式逃逸的參數改為陰影潛航,讓所有剩餘的蜂群放棄高空,全部貼著大樓的背光面與街道的騎樓下方飛行,利用建築本體來阻擋殘餘的雷達波。一百零八個光點在克萊頓冰冷的街道模型中,像蟑螂般鑽進縫隙。

就在蜂群剛剛完成隱匿的瞬間,貨櫃內的無線電喇叭忽然自動切換頻道,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隨後一個平穩到近乎無機質的男聲,壓過了所有的雜訊與警報聲,直接廣播到這個開放頻段。那個聲音陸承希在琳恩·帕克提供的洩漏文件中聽過,是復原管理局現場總監的聲音。

「這裡是復原管理局現場指揮官馬庫斯·韋伯,呼叫非法入侵靜默區的無人載具操作者。」

聲音透過霧氣與電磁干擾傳來,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絕對的、經過計算的冷靜。

「你們的行為已被定義為對國家安全的直接觀測攻擊。根據聯邦封鎖法第七條,任何未經授權的探測、攝影、訊號投射,皆視為試圖破壞公共秩序的敵對行為。立即停止所有操控,原地等待回收,否則我們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確保靜默區的完整性。這不是警告,是程序。」

陳艾娃對著喇叭比了一個粗魯的手勢,卻因為對方語氣中那種完全不帶情緒的理性而感到一陣寒意。那不是憤怒,不是威嚇,而是一個執行者正在宣讀一條早已寫好的規則,規則裡沒有人,只有秩序。

陸承希走到喇叭前,他的嗓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沙啞。「你們把一座城市藏起來,然後說看見它的人是敵人?」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兩秒,馬庫斯·韋伯的回應沒有任何波動,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質問。

「我們沒有藏起城市,我們只是在防止恐慌擴散。迷霧內部的資訊具有高度認知污染性,未經篩選的觀測只會製造更多受害者。收回你的機器,回到安置鎮,你的家人會得到妥善的補償。這是對你最理性的建議。」

「我的家人就在霧裡面。」陸承希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一直壓抑的執念在此刻裂開一道縫。

「根據官方名單,他們已經罹難。執著於被污染的影像,只會讓你失去對現實的判斷力。不要讓渴望替你做決定,工程師。」馬庫斯·韋伯精準地叫出了他的身分,顯示對方對他的調查早已完成。「最後一次通告,三分鐘後,氣象校正完成,隱形窗口關閉。珍惜時間。」

廣播切斷,喇叭裡只剩下白噪音。陳艾娃的螢幕上,偽造氣象數據的倒數計時器正在無情地跳動,二分四十一秒,二分四十秒。

貨櫃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充滿電路板過熱的焦味與汗水的鹹味。陸承希看著平板上那一百零八個躲在陰影中瑟瑟發抖的光點,又看向窗外那道依舊鎖定貨櫃的探照燈光柱。馬庫斯·韋伯沒有立刻派地面部隊衝進來,他在等,等三分鐘後蜂群重新暴露,再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一網打盡。這種等待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窒息,因為它讓你清楚地看見體制暴力的本質,它不需要憤怒,只需要按時執行。

陳艾娃把頭靠在冰冷的機櫃上,低聲罵了一句,隨後看向陸承希,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老陸,我們被一個根本不跟我們在同一個維度思考的傢伙盯上了。他不是要打敗我們,他是要證明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陸承希沒有回答,他將主控平板的亮度調到最低,讓貨櫃內的燈光幾乎熄滅,只剩下蜂群日誌微弱的綠光在黑暗中跳動。他的腦中快速閃過蘇瑾那張在市政廳演說的臉,以及多光譜裡那個長大的女兒舉起手心的畫面。馬庫斯·韋伯說他的觀測是污染,但如果連觀測本身都是被設計好的,那麼究竟是誰在污染誰?

倒數計時器跳到二分零九秒時,主控台最角落的一個視窗,編號零零七,一台被他刻意改裝成只保留聲納與震動感測的聾啞機,傳回了一段異常的日誌。那台機器躲在中央大道鐘樓的基座陰影裡,沒有被任何光學與熱成像污染,它的聲納探測到鐘樓內部,有一個極其規律、低沉的心跳般的震動,正透過建築結構傳導出來,頻率與蜂群網路的心跳封包完全一致。

而在它的聲納成像中,鐘樓緊閉的大門後方,站著一個沒有熱源、沒有光學輪廓,卻有著實體震動回波的人形。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錯誤的全家福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三十三分四十一秒,貨櫃裡的廣播雜訊被陳艾娃一拳砸掉。

喇叭裡馬庫斯·韋伯那段平穩到近乎無機質的宣告結束後,沒有留下任何回音,只有氣象偽造封包的倒數計時器在主控平板上持續跳動。二分零九秒,二分零八秒。二樓鐵皮被探照燈壓住的那道光柱依舊沒有移開,像是一根釘子把整座廢棄倉庫釘死在安置鎮的泥地上。遠方隔離牆內側的巡獵者旋翼聲因為校正參數錯誤而出現了細微的遲滯,不再是先前那種刀鋒切開霧氣的俐落感,反而像是一群失去方向的夜行性昆蟲,在白蝕濃霧裡來回碰撞。

陸承希站在主控台前,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凹陷的眼窩裡,讓他臉上的油漬看起來更深。他沒有去回應那段廣播,也沒有試圖關掉探照燈。他只是把一百零八個還在線的節點全部標記為陰影潛航,讓它們貼著克萊頓市那些廢棄的充電蜂巢與物流軌道的陰影面滑行,動力輸出壓到最低,僅靠慣性與建築物的遮蔽來躲避雷達。拓樸圖上,那些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蟲,各自尋找縫隙躲藏。

「隱形窗口剩兩分鐘。」陳艾娃的聲音壓得極低,左臂義肢的散熱孔還在排出高溫氣體,她的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試圖延長那段偽造的氣象亂流。「老陸,我們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是讓蜂群就這樣躲著,等巡獵者重新校正完再找機會溜回來。第二是趁它們現在瞎掉,往更深的地方鑽。你要選哪一個?」

陸承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角落那台編號零零七的聲納機傳回的數據上。那台機器是他用最便宜的零件拼出來的,沒有光學鏡頭,沒有熱成像,只有一顆從報廢掃地機器人拆下來的超音波探頭與震動感測器。它躲在中央大道鐘樓的基座陰影裡,回傳的聲納成像是一片灰階的輪廓。鐘樓緊閉的銅門後方,有一個人形的震動源,規律地起伏,頻率是每分鐘七十二下,和人類在睡眠中的心跳幾乎一致。但熱成像什麼都沒有,光學什麼都沒有,只有聲納聽見了它。

「那個震動不是建築結構的自然共振。」陸承希低聲說,手指放大聲納圖譜。「是實體,有質量,會反射聲波,卻沒有溫度,也沒有可見光輪廓。霧在那個位置選擇性地藏起了它。」

陳艾娃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聲納盲航本來就是為了對付光學欺騙,你這台聾子反而看見了霧不想給我們看的東西。但我們現在沒時間去管鐘樓裡藏了什麼,巡獵者馬上就會回神。」

陸承希搖頭,他的目光從鐘樓移開,移向蜂群地圖的另一處座標。那是克萊頓市北區的橡樹徑十二號,三樓的轉角公寓,外牆爬滿已經枯死的常春藤藤蔓,陽台上還掛著三年前來不及收進來的童用腳踏車。那是他與蘇瑾和女兒曉雨的家。時間柵欄實驗中,多光譜拍到的那個穿著藏青色制服、已經長大到七八歲模樣的女孩,就是站在那條街的中間,舉起手心面對鏡頭。而官方給他的撤離名單上,曉雨的年齡永遠停在五歲零四個月。

「我要去那裡。」陸承希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他在平板上框選出距離橡樹徑最近的九台蜂群,編號從零三一到零四二,全部是體積最小、噪音最低的室內偵查型,外送機原本用來鑽進公寓大樓的信箱口。「隱形窗口還有一分四十秒,足夠讓它們貼著騎樓的影子溜進去。我們不需要全部,只要幾雙眼睛。」

陳艾娃看著他,義肢的手指收緊。「你知道那裡可能是什麼嗎?那是霧最會利用你渴望的地方。你越想回家,它就越會給你一個家。三年了,復原管理局沒有清過那棟樓,裡面要嘛什麼都沒有,要嘛就是一個為你量身訂做的陷阱。」

「我知道。」陸承希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在綠光中格外明顯。「所以我只派聲納與多光譜進去,不派光學。光學最容易被騙。」

陳艾娃罵了一句髒話,卻還是把權限開放給他。「九台,給你九台。訊號我幫你用建築物繞射轉發,巡獵者暫時抓不到。但你最好快一點,一分三十秒後我得把蜂群全部壓進地下停車場,不然校正一完成,我們剩下的百台都會被點名。」

指令下達。九個光點脫離原本的躲藏位置,像是一串貼地飛行的蜻蜓,沿著中央大道兩側大樓的陰影朝北區滑行。貨櫃內的螢幕切換成九宮格,每一格都是一個蜂群的第一人稱日誌。

蜂群日誌,編號零三三,多光譜,高度六公尺,沿騎樓飛行,偵測到奈米微粒濃度上升百分之十八,影像出現輕微延遲。

蜂群日誌,編號零三七,聲納,高度四公尺,穿過廢棄公車站,聲波回傳顯示街道空無一人,無實體障礙。

霧氣在九台機器的鏡頭裡呈現出不同的質地。多光譜看見的霧是帶著彩虹色澤的紗,聲納聽見的霧則是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玻璃珠在空氣中碰撞。九台機器在濃霧中保持著鬆散的隊形,透過網狀網路共享算力,彼此補正對方的盲點。

橡樹徑十二號的公寓樓出現在視野盡頭。那是一棟六層樓的集合住宅,外牆是克萊頓智慧城市時期流行的淺灰色再生磚,陽台整齊地外掛著無人機的包裹接收箱。整棟樓從外觀看保存得異常完整,窗戶沒有破碎,牆面沒有彈孔,甚至連門口的電子信箱都還亮著微弱的待機燈,彷彿住戶只是暫時出門。但聲納機的回傳卻顯示,一樓大廳的旋轉門後方堆積了大量落葉與灰塵,熱成像則顯示整棟樓沒有任何活體熱源,是一座徹底的空殼。

九台蜂群從三樓陽台那扇半開的落地窗魚貫而入。窗簾是蘇瑾挑選的亞麻材質,已經被三年的灰塵染成淺黃色,風一吹就揚起細微的粉塵。多光譜機先行進入客廳,光學機被刻意留在陽台外,只透過窗戶觀察,避免直接被室內的投影欺騙。

客廳的陳設讓陸承希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沙發套著防塵布,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童話繪本,正是時間柵欄實驗中,長大的曉雨抱在手裡的那一本。繪本的封面是手繪的星空與鯨魚,旁邊散落著幾支彩色鉛筆。電視櫃上沒有灰塵,牆面乾淨得不像被封鎖三年的房子。最刺眼的是那面照片牆。

照片牆上掛著八張全家福,從曉雨出生到學步,每一張都被仔細地裱在木框裡。陸承希記得每一張照片的拍攝時間,記得快門按下的瞬間女兒的笑聲。但當編號零三五的多光譜機靠近牆面,啟動高解析掃描時,最右側的那一張照片讓整個貨櫃陷入死寂。

那是一張在克萊頓市立小學門口拍的入學照。照片裡的曉雨穿著藏青色的制服外套,背著紅色書包,個頭已經長到蘇瑾的胸口,臉型抽長,門牙換過,眼神帶著七八歲孩子的羞澀。蘇瑾蹲在她身邊,手搭在她的肩上,笑容溫柔。陸承希站在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束向日葵。照片右下角印著時間戳,二零三六年九月一日。

陳艾娃的聲音先打破沉默,帶著一種被狠狠捉弄後的顫抖。「二零三六年?這怎麼可能。白蝕是一二零三四年十一月發生的,官方撤離日是十一月十九日。你的戶籍資料我幫你查過,曉雨的出生登記是二零二九年七月,撤離時她才五歲。這張照片裡的她至少七歲,時間戳是封城兩年後。」

陸承希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不自覺地抓緊平板的邊緣,指節發白。他的記憶裡,曉雨永遠是五歲的模樣,紮著兩條小辮子,說話還帶著奶音,喜歡在他工作時爬上他的膝蓋,問他為什麼無人機要有四個螺旋槳。他記得白蝕發生的那天,他在外地參加迅達外送的系統測試,接到蘇瑾慌張的通訊,背景是刺耳的防空警報與濃霧警報,蘇瑾說她會帶著曉雨去市政廳的避難所,然後通訊斷線。官方後來給他的遺體確認通知上,寫著母女兩人在撤離途中失聯,推定罹難。

但這張照片的存在,徹底否定了那段記憶。如果照片是真的,那麼白蝕後這座城市並沒有死亡,曉雨在霧中繼續長大了兩年,還去上了小學。如果照片是假的,那麼是誰把它掛在這裡,又為什麼要精準地偽造到連他都差點相信?

「光學欺騙。」陳艾娃立刻調出多光譜的原始數據,試圖找出破綻。「多光譜的圖層顯示這張照片的光譜反射不自然,顏料的光譜曲線太乾淨,像是直接列印出來的。等等,它的EXIF資訊……沒有拍攝設備資訊,沒有快門參數,只有一個時間戳。這是霧生成的投影,霧知道你想看女兒長大的樣子。」

陸承希像是沒有聽見,他下達指令,讓編號零三七的聲納機靠近照片牆,用超音波掃描照片的物理結構。聲納回傳的結果讓他心頭一沉。照片牆是實體,木框是實體,照片的紙張纖維也是實體,有厚度,有重量,會反射聲波。這不是單純的光學投影,是霧用奈米微粒在物理層面重構出來的物件,和鐘樓裡那個只有聲納能聽見的人形一樣,是霧在物質層面的造物。

就在這時,另一台負責搜查臥室的蜂群,編號零三九,傳回了一段被觸發的語音日誌。那台機器撞開了主臥室緊閉的房門,門後的衣櫃裡掉出一個密封的黑色資料盒,盒子上印著穹頂科技的標誌與一行手寫的字,給承希,如果你回來了。資料盒內建的近場感應被蜂群的電磁訊號觸發,自動播放了一段儲存在本地、沒有經過霧轉發的原始錄音。

貨櫃內的喇叭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隨後一個熟悉到讓陸承希全身血液凝固的聲音響起。

是蘇瑾。

她的聲音比記憶中更疲憊,沒有市政廳演說時的從容,也沒有平日裡對女兒說話的那種輕柔,帶著明顯的哽咽與長時間未眠的沙啞,背景是實驗室儀器的低鳴。

「承希,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就代表你還是帶著你的蜂群回來了。」錄音裡的蘇瑾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整理情緒,吸氣聲透過麥克風清晰可聞。「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知道你看到那張全家福了,對不起,那是我讓霧放進去的誘餌。我知道你一定會回家,一定會想看曉雨長大的樣子,所以我把她的成長數據寫進了霧的底層演算法,讓霧在橡樹徑十二號生成那張照片。這是我能想到,唯一能讓你找到回來理由的方法。」

陸承希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主控台才沒有倒下。陳艾娃震驚地看向喇叭,又看向他,義肢不自覺地握緊。

錄音繼續,蘇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卻又異常清晰。

「我對不起你,承希。我騙了你三年。我不是什麼交通規劃師,我是穹頂科技奈米光學部門的首席,我是白蝕系統的設計者之一。白蝕不是意外,是我們主動釋放的。軍方想要一座會自己遺忘的城市,我以為我能控制它,我以為只要讓奈米微粒暫時遮蔽光學訊號,就能通過測試。但我錯了,霧失控了,它不只是遮蔽,它開始學習,它開始根據每個人的記憶去編織新的現實。曉雨……曉雨在白蝕啟動的第一週就因為微粒的急性排斥反應走了,醫療艙救不回來。我沒能告訴你,我把她的病歷和成長記錄全部封進了霧的核心,把她變成一個錨點,因為我怕你忘了她,也怕我自己忘了她。」

「如果你看到了誘餌,就代表你還是愛著我們。」蘇瑾在錄音的最後,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溫柔。「我把真正的關閉密鑰藏在蜂巢塔頂端的折射中樞裡,只有用曉雨的聲紋才能解鎖。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我把她的聲音也留給了你。對不起,把你變成一個必須回來破解自己妻子謊言的人。不要恨我,也不要恨霧,它只是在笨拙地學著怎麼記住一個人。」

錄音結束,自動播放的指示燈熄滅。貨櫃內只剩下倒數計時器的滴答聲,一分零二秒,一分零一秒。

陸承希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已經徹底紅了。他看著九宮格畫面裡那張虛假的全家福,看著照片裡那個被霧憑空創造出來的、七歲的女兒,看著女兒身邊那個真實存在過、卻親手編織了這場巨大謊言的妻子。三年來反覆在他夢中出現的撤離當天,蘇瑾牽著曉雨走進避難所的畫面,其實從來沒有發生過。那段記憶是蘇瑾為了讓他活下去,為了讓他有一個必須回來的理由,而親手植入他腦中的虛假膠囊。而他,帶著一百二十七台用報廢零件拼出來的蜂群,真的回來了。

陳艾娃走到他身邊,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拍。她的聲音也有些沙啞。「老陸,我們得走了。巡獵者要醒了。但至少現在我們知道,霧不是敵人,設計霧的人也不是。這是一封用整座城市寫成的情書,只是寫得太痛了。」

陸承希緩緩抬起頭,看向螢幕中臥室的那個黑色資料盒。資料盒的底部,還有一枚小小的、粉紅色的兒童聲紋鑰匙扣,上面刻著曉雨的名字拼音。那是解鎖蜂巢塔的鑰匙,也是蘇瑾留給他的、最後的道歉與邀請。

就在他伸手想要讓蜂群去拾取鑰匙扣的瞬間,主控平板最中央的蜂群日誌忽然被強制覆蓋。原本多光譜拍攝的溫馨臥室畫面瞬間扭曲,一行鮮紅色的、帶著穹頂科技最高權限簽章的系統提示,覆蓋了所有的畫面。

【偵測到未授權聲紋鑰匙存取,誘餌程式已激活。折射中樞防衛協議啟動,歡迎回家,陸承希。】

九台蜂群的鏡頭同時轉向臥室的窗外。濃霧深處,鐘樓裡那個只有聲納能聽見的人形震動,此刻在光學與熱成像中同時顯現出來,清晰地站在橡樹徑的街道中央,抬起頭,朝著蜂群的方向,露出了一張與蘇瑾一模一樣的臉。

而她的懷裡,抱著那個七歲的、對著鏡頭微笑的曉雨。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白蝕計畫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三十七分十一秒,貨櫃裡那行鮮紅色的系統提示沒有消失。

【偵測到未授權聲紋鑰匙存取,誘餌程式已激活。折射中樞防衛協議啟動,歡迎回家,陸承希。】

這行字不是透過霧的轉發顯示的。它直接覆蓋在主控平板最底層的韌體層上,字型是穹頂科技內部才會使用的等寬工程字,連同那枚淡藍色的三角穹頂標誌一起,像一枚燒紅的烙印壓在所有蜂群的視訊串流之上。九台潛入橡樹徑十二號的偵查機同時失去對雲台的控制,鏡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制轉向窗外。

窗外,橡樹徑的街道中央,原本只有聲納能聽見的那個震動源,此刻清晰地站在路燈下。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實驗室外套,黑色長直髮整齊地垂在肩頭,面容和陸承希記憶中最後一次道別時的蘇瑾完全重疊,沒有多一條皺紋,也沒有少一分血色。她懷裡抱著那個七歲的曉雨,女孩穿著藏青色制服,背著紅色書包,對著蜂群鏡頭的方向微笑,笑容裡門牙的缺口都清晰可見。熱成像顯示她們有溫度,光學顯示她們有影子,多光譜甚至能解析出衣料纖維的紋理。只有聲納的回波出現了細微的撕裂感,像是兩張不同頻率的聲紋被硬生生疊在一起。

貨櫃內的空氣凝固成一塊沉重的冰。

陸承希整個人僵在主控台前,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半公分處,卻怎麼也按不下去。那枚粉紅色的兒童聲紋鑰匙扣就在臥室地板上,距離編號零三九的蜂群起落架不到二十公分,只要伸出機械夾爪就能勾回來。那是蘇瑾在錄音裡說的唯一能關閉折射中樞的鑰匙,是女兒聲音的實體備份。可是窗外那兩個人影正抬頭看著這裡,精準地看著每一台蜂群的鏡頭,彷彿能透過鏡頭看見貨櫃裡的他。

「別碰。」陳艾娃的聲音在寂靜中炸開,帶著少見的尖銳。她一把拍開陸承希的手,左臂義肢的散熱口因為過載而嗡鳴作響,義肢末端的指尖直接插進主控台的物理斷路孔,強行切斷了九台室內機的影像回傳。「那不是她們!那是防衛協議放出來的看門狗!你現在伸手去拿鑰匙扣,就是把手伸進捕獸夾裡!」

她的判斷比恐懼更快。防衛協議激活的瞬間,整棟公寓的奈米微粒濃度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三的速度飆升,牆紙的紋理開始出現重複貼圖的破綻,天花板的崁燈在不同蜂群的視角裡指向不同角度。這是霧要將物理空間徹底接管的前兆,一旦完成重構,那九台機器就會被困在一個無法用物理法則逃脫的牢籠裡,連同訊號一起被吞噬。

陸承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那個投影有破綻,聲納聽得出來是假的。可是鑰匙扣是實體,聲納確認過,重量和材質都對。」

「實體也可以是誘餌的一部分!」陳艾娃快速敲下一串指令,九台蜂群同時放棄對鑰匙扣的抓取,改為緊貼地板,以最低功率從臥室門縫、浴室通風口、陽台窗簾的縫隙分散竄出。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平板冷光的照射下反光。「聽著,老陸,蘇瑾在錄音裡說得很清楚,鑰匙是用曉雨的聲紋做的。聲紋鑰匙扣只是載體,真正的聲紋數據一定還備份在別的地方。我們不需要在這裡跟它的看門狗硬碰!」

九個光點在濃霧中倉皇竄出公寓,像是被驚動的飛蛾。就在最後一台編號零三九的蜂群衝出陽台的瞬間,主臥室的地板無聲地隆起,原本平整的木質地板化作無數細小的銀灰色顆粒,凝聚成一張向上抓握的巨手形狀,指尖距離蜂群的螺旋槳不到十公分,隨後又散落成粉塵。那個抱著孩子的蘇瑾投影依然站在街心,微笑的弧度沒有任何改變,只是眼神空洞地追隨著蜂群離去的方向。

主控螢幕上的九宮格恢復成雪花雜訊,隨後提示【訊號重連成功,九台全數脫離重構區】。

陸承希扶著桌沿,緩緩吐出一口氣,整個背部已經被冷汗浸濕。那口氣裡帶著鐵鏽與機油的味道,是長時間待在密閉貨櫃裡的滯留空氣。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張已經被標記為誘餌的全家福,高解析掃描圖還停在平板角落,二零三六年九月一日的時間戳像一根刺,扎在他被竄改過的記憶深處。他終於明白,過去三年他反覆夢見的撤離日混亂、妻子慌張的通話、官方冰冷的罹難通知,全是蘇瑾為了讓他活下去而編織的溫柔謊言。真正的記憶是女兒在白蝕啟動第一週就因排斥反應離世,而他被刻意遺忘,被放逐到牆外,成為一個被設定好一定會回來的破解者。

陳艾娃沒有給他沉溺的時間。她將主控平板的畫面一切,切到克萊頓市的全域地圖上。地圖上,一百零八個剩餘蜂群的光點正分散躲藏在地下停車場與物流軌道的陰影裡,而隔離牆外的巡獵者光點因為氣象偽造封包的干擾,正在濃霧邊緣無規律地打轉。

「偽造的氣象雜訊還能撐四分鐘,四分鐘後巡獵者會重新校正,到時候我們躲在哪都會被熱成像掃出來。」陳艾娃的語速極快,義肢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從安置鎮的貨櫃指向隔離牆東南角一個被標記為灰色的站點。「防衛協議被觸發,代表蜂巢塔中樞已經知道我們在找什麼。光靠躲沒有用,我們得在它鎖死所有權限之前,找到白蝕計畫最原始的碼。原始碼不會說謊。」

陸承希抬起頭,眼窩深陷,卻有一種被徹底擊碎後重新聚焦的銳利。「原始碼在哪?」

「復原管理局的中繼站,編號B7。」陳艾娃調出一張從琳恩那邊搞來的管線圖,圖上B7中繼站位於隔離牆外側的軍事管制區邊緣,名義上在白蝕第一年就因為濃霧腐蝕而廢棄,實際上是穹頂科技當年用來向霧城內試驗場發送指令的有線中繼點。因為是走實體光纖,沒有被霧的奈米微粒污染,裡面封存的應該是還沒被後期竄改過的第一版白蝕計畫。「那裡現在沒人駐守,只有自動哨機每四十分鐘巡一次。硬體老舊,防火牆還是三年前的版本,我有把握駭進去。但我得親自過去,遠端連線會被巡獵者攔截。」

陸承希皺眉。「你一個人穿過管制區太冒險。」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陳艾娃咧嘴笑了一下,痞氣又回來了,只是眼底沒有笑意。「你在這裡幫我看著蜂群,順便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穹頂那幫傢伙不是說白蝕是氣候異常嗎?那你就用最笨的方法打他們的臉。」

她將一個發信器塞進陸承希手裡,轉身抓起牆角那件拼接防風外套與一個裝滿破解工具的背包,義肢的卡榫發出清脆的扣合聲。「我去B7挖他們的祖墳,你在這裡用光達把這座城市的霧給我照出原形。還記得你說的嗎?霧會騙光學、騙熱成像,但騙不了光達打出去的光子飛行時間。那東西只認距離。」

貨櫃的後門被拉開一道縫,凌晨的冷風帶著安置鎮外圍荒草的腥味灌進來。陳艾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濃厚的夜色與霧牆的陰影交界處,只剩下她那台改裝過的電動滑板車遠去的微弱電流聲。

貨櫃內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儀器的低鳴。陸承希將發信器貼在胸口,重新坐回主控台前。他將分散躲藏的一百零八台蜂群重新編組,挑出其中三十台搭載光達模組的機型。這些光達機原本是用來讓外送無人機在高樓間精準避障的,精度能達到公分級,卻從來沒被用來測量過一座城市的邊界。

「蜂群日誌,全體光達機,切換至地形掃描模式。任務:沿克萊頓行政邊界同步進行往返測距,高度維持二十公尺,間隔五十公尺,共享點雲數據。」陸承希的聲音在空曠的貨櫃裡顯得格外平穩,那是工程師進入解題狀態時的絕對冷靜。他內心的翻湧被強行壓下,轉化為一行行指令。「陳艾娃去找軟體的真相,我來找硬體的真相。蘇瑾,妳說霧是妳設計的,那我就看看妳到底把這座城市變成了什麼形狀。」

三十台光達機同時脫離陰影,像是一群沉默的蝙蝠,沿著那道三十公尺高的隔離牆內側,開始進行貼地飛行。每一台機器每秒向外發射數萬道不可見的雷射脈衝,脈衝撞上奈米微粒、建築外牆、地面,再反射回來。飛行時間被精準記錄,轉化為空間中的一個個座標點。三十台機器透過網狀網路共享算力,將各自測得的點雲即時拼接成一張不斷展開的三維地圖。

起初,地圖是一片混沌。濃霧中的點雲雜亂無章,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棉絮,光達的回波在霧中被反覆折射,形成大量漂浮的幽靈點。但隨著蜂群飛行距離拉長,一條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線開始在地圖上浮現。

那條線,是濃霧的邊界。

在隔離牆東側,光達測得的霧氣濃度在跨越克萊頓市行政邊界線向外一公尺處,斷崖式地跌落至零。不是逐漸稀薄,不是隨風擴散,是像被刀切開般整齊地消失。牆內的點雲是濃密的絮狀,牆外的點雲則是清澈的夜空。這條邊界線在地圖上不斷延伸,與陸承希平板裡調出的克萊頓市行政區劃圖進行疊合對比,重合度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北至河口濕地,南至半月灣,西至高速公路收費站,霧的形狀與當年市議會劃定的行政區界分毫不差,甚至連當年為了避開原住民保留地而刻意內凹的那一小塊缺口,都被濃霧完美地複製出來。

自然界的霧不會認得人類的行政區劃。會認得的,只有按照地圖噴灑的奈米微粒。

陸承希盯著那張逐漸完成的地圖,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不是氣候異常,這是一場精準到公尺級的城市級噴灑作業。有人在白蝕事件發生的那個夜晚,將數以兆計的反射微粒,像噴漆一樣,均勻地噴滿了整座克萊頓的每一個角落,並且用某種力場將其束縛在行政邊界之內。

幾乎在同一時間,胸口的發信器震動起來,陳艾娃的聲音伴隨著強烈的電流雜訊傳回,背景是廢棄機房裡老舊風扇的呼嘯。

「老陸!我進來了!媽的,這裡跟墳場一樣,線路都長青苔了!」她的喘息聲很重,顯然是剛躲過一隊自動哨機。「防火牆比我想的還爛,根本沒人維護。我已經切進主機了,找到一個被標記為封存的資料夾,檔名是Project Lethe,白蝕的原始碼!」

鍵盤敲擊聲透過發信器傳來,陳艾娃一邊解碼一邊低聲咒罵。「加密是穹頂內部的私鑰,但蘇瑾留了後門……有了!我看到了!白蝕計畫,白蝕計畫的立項報告!」

她的聲音停頓了兩秒,隨後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老陸,這不是防災演習,也不是什麼氣象武器。這是一份認知遮蔽實驗的報告書。甲方是國防部,承辦方是穹頂科技,計畫目標只有一行字……」

發信器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電子音,陳艾娃一字一句地念出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水面上。

「測試是否能讓一整座城市的人口,在物理上完整存續,卻在資訊層面上被徹底抹除。讓衛星看不見,讓網路搜不到,讓所有光學與電磁觀測自動回傳無人區的假影像。簡單說,就是讓克萊頓在地圖上活著,在人類的認知裡死去。」

貨櫃裡,陸承希手中的平板上,那張光達拼接出的霧氣邊界圖已經完成最後一塊拼圖。完美的行政區劃線,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囚禁城市的囚籠圖章。

發信器裡,陳艾娃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憤怒與恐懼。「報告裡還寫了,為了維持認知遮蔽的穩定性,需要一個活體錨點來校準全城投影的細節。錨點的數據來源……是蘇瑾的女兒,陸曉雨。她的成長模型被當成參數寫進了中樞晶片。蘇瑾不是把女兒的數據當成紀念,她是把女兒當成了讓這座謊言城市運轉的鑰匙。」

陸承希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那張七歲的全家福,閃過窗外那個抱著孩子的投影,閃過聲紋鑰匙扣上稚嫩的拼音。他終於理解,為什麼霧總是給他看長大的女兒,為什麼防衛協議會對聲紋鑰匙如此敏感。整座霧城的核心,就是建立在他女兒不存在的成長之上。

「中樞在哪?」陸承希睜開眼,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報告最後一頁,」陳艾娃快速滑動檔案,雜訊中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所有奈米微粒的折射指令,都來自同一個源頭,穹頂蜂巢塔,克萊頓智慧物流中樞塔,城中心最高的那棟。塔頂的折射中樞是唯一能關閉全城投影的地方。蘇瑾把鑰匙扣留在公寓,就是要你去那裡。蜂巢塔頂端,有一個需要聲紋鑰匙才能開啟的物理開關。」

話音剛落,貨櫃外的遠方,克萊頓城中心的濃霧深處,一道沉寂了三年的白色光束忽然沖天而起,穿透了濃厚的白蝕霧層,直射夜空。那是蜂巢塔的信標燈,三年來第一次被點亮,像是一座燈塔在無邊的霧海中為迷航者指引方向,又像是一個陷阱終於張開了最核心的入口。

光束亮起的同時,主控平板上所有蜂群的羅盤同時失效,指針瘋狂地指向同一個方向,蜂巢塔。

陳艾娃的驚呼與陸承希的低喃在發信器兩端同時響起。

「它在邀請我們過去。」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塔頂的重逢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蜂巢塔的信標光束依舊刺破濃霧,像一把垂直插進夜空的手術刀,將克萊頓的黑暗切開一道蒼白的裂縫。三十台光達機拼接出的行政邊界圖還停留在主控平板上,那條與人類地圖完全重合的霧牆輪廓線,此刻因為塔頂的光而顯得更加諷刺。陸承希站在貨櫃的投影片光暈裡,指尖貼著發燙的平板邊緣,整個人沒有動,只有胸口的發信器仍在震動,傳來陳艾娃在B7中繼站裡急促的呼吸聲。

「老陸,你看見了嗎?那道光不是自動重啟,是手動觸發的。中樞有人,現在還在線上。」陳艾娃的聲音被老舊機房的風扇聲切得斷斷續續,卻壓不住焦躁。「我已經把白蝕原始碼的封包丟上衛星暗頻了,琳恩那邊會接應。但你別衝動,那座塔是整個欺騙系統的心臟,防衛協議既然能在公寓對你下套,在塔裡只會更狠。」

陸承希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蜂群共享的即時點雲上。一百零八台倖存的蜂群已經從陰影中重新集結,在他的指令下編成三個梯隊,像一群嗅到血味的魚,朝著城市中心那道光游去。濃霧在光束周圍呈現出詭異的渦流,奈米微粒被某種立場牽引,繞著塔身緩慢旋轉,從遠處看,整座蜂巢塔像是被包裹在一枚半透明的繭裡。塔身原本是迅達外送的智慧物流中樞,外牆佈滿無人機起降軌道與充電蜂巢,此刻那些軌道全被霧氣覆蓋,只剩下頂層實驗室的環形玻璃還透著光。

「蜂群日誌,編號零一一至零四零,光學與熱成像同步,高度拉升至一百二十公尺,貼塔外牆螺旋上行。聲納保持靜默,避免觸發近防。」陸承希的聲音低而啞,手指在平板上劃出指令軌跡。「其餘機組在塔外一公里處懸停待命,維持網狀網路中繼。」

貨櫃外的風變大了,帶著霧氣特有的金屬腥味灌進門縫。陳艾娃的聲音再次擠進頻道,這次帶著明顯的奔跑喘息,她顯然已經離開B7,正在管制區的廢棄管線間移動,試圖趕回貨櫃。「陸承希,你聽見沒有?蘇瑾如果真的在塔上,她就不是被困住,她是自願待在那裡的。你現在用擴音機去喊她,等於告訴馬庫斯·韋伯我們的主力在哪。」

「我知道。」陸承希終於開口,眼窩裡的血絲在平板冷光下顯得更深。「可是艾娃,如果她是自願的,為什麼要在公寓留下那枚鑰匙扣?為什麼要在錄音裡哭著說對不起?她留了一條路給我,我得走過去問清楚。」

三十台先鋒蜂群已經抵達蜂巢塔中段。透過光學鏡頭,塔身的細節被一寸寸剝開。外牆的迅達標誌已經斑駁,起降軌道上停著數架三年前來不及撤離的外送機,機身被厚厚的灰白微粒覆蓋,像一排被時間封存的昆蟲標本。越靠近塔頂,霧氣的干擾反而越弱,熱成像的雜訊逐漸平滑,多光譜的色彩也開始穩定。這不合常理,整座城市的霧都在欺騙感測器,唯獨這座塔周圍,霧像是被命令退開,露出一塊乾淨的區域。

一點五十分,編號零一七的蜂群第一個繞過塔頂的環形平台,將鏡頭對準那間被信標燈照亮的實驗室。

實驗室的玻璃牆內,燈光是暖黃色的。

一個女人站在中央的操作台前,背對著鏡頭,黑色長直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穿著那件極簡的白色襯衫與實驗室外套。她的身形比記憶中更瘦一些,卻乾淨得不像是在霧中被困三年的人。操作台上攤開著數面全息投影,投影中是整座克萊頓的奈米濃度分布圖,無數光點在她指尖的滑動下明滅。她沒有戴口罩,也沒有穿防護衣,就那樣平靜地站著,彷彿外界的封鎖與濃霧都與她無關。

陸承希的呼吸停住了。

平板上的熱成像標籤跳動,【目標溫度三十六點四度,熱源穩定,判定為活體】。光學標籤同時給出【面部辨識比對,蘇瑾,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多光譜則顯示她的衣料纖維沒有重複貼圖的破綻,聲納的回波也沒有在公寓投影上出現的那種撕裂感。她站在那裡,有影子,有呼吸,甚至能看見她因為長時間操作而輕輕活動手腕的細微動作。

那不是投影。

「蘇瑾……」陸承希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三年來,他在夢裡演練過無數次重逢的台詞,憤怒的、質問的、哀求的,可是在這個瞬間,那些詞彙全被抽空,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名字。他的手指懸在擴音無人機的控制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油漬與燙傷的痕跡在冷光下格外清晰。

陳艾娃的警告在頻道裡炸開。「陸承希,停下!那可能是更高級的誘餌!你看見的活體數據,霧一樣可以偽造!我們在公寓已經被騙過一次,你忘了嗎?那枚鑰匙扣差點把九台機都吃掉!」她的義肢在貨櫃門外發出撞擊聲,她已經衝回安置鎮邊緣,卻還差幾百公尺才能回到貨櫃。「你用擴音機喊她,整個巡獵者編隊都會鎖定你的聲紋特徵!」

陸承希沒有移開視線。他切換到編號零二三的蜂群,那是一台特化改裝的喊話機,原本用於在物流高峰時對地面人群疏導,搭載大功率定向喇叭。他將頻道切至公開,將音量推至最大。

「蘇瑾!」

聲音透過濃霧,經過塔頂平台的反射,撞進實驗室的玻璃牆。

玻璃牆內的女人動作停頓了一下。她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精緻而清冷,帶著陸承希熟悉的溫柔距離感。她的眼睛在看見蜂群懸停的光點時,沒有驚訝,沒有恐慌,只有某種早已預料到的疲憊。她走到玻璃牆前,隔著三十公尺的距離,隔著一百多台機器的鏡頭,與貨櫃裡的丈夫對視。隨後,她輕輕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個通話鍵,聲音透過塔頂的外放系統,清晰地傳回每一台蜂群的收音器,也傳回貨櫃的喇叭。

「承希,你還是來了。」蘇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一個失蹤三年的妻子,更像是一個仍在崗位上的研究員。「比我計算的時間晚了十七天。我以為你在看見全家福的那天就會直接過來。」

陸承希的喉結滾動,擴音機的回授讓他的聲音帶著顫抖。「蘇瑾,妳還活著……妳為什麼不離開?復原管理局說所有人都撤離了,說妳已經罹難了,我收到的是妳的死亡證明……」

蘇瑾隔著玻璃,微微搖頭。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懸停的蜂群,眼神裡閃過一絲熟悉的、對他作品的審視,那是當年她看著他在工作台上組裝第一台原型機時的眼神。「死亡證明是真的,在系統裡,我和曉雨在二零三四年九月就已經被標記為不存在的人。因為只有這樣,馬庫斯·韋伯才會認為實驗的善後已經完成,才會停止對城內的清除程序。」

陳艾娃終於衝進貨櫃,摔上門,義肢的散熱口噴出灼熱的氣。她一把搶過副控平板,快速掃描塔頂的訊號特徵,低聲咒罵。「活體特徵沒有竄改痕跡……該死,她真的在那裡。這不是誘餌,這是本體。」

蘇瑾的聲音繼續傳來,穿過濃霧,帶著實驗室空調的微弱嗡鳴。「承希,白蝕不是失控,是我主動讓它失控的。穹頂科技和國防部的原始計畫,是要在克萊頓進行一次無痕清除,測試認知遮蔽完成後,能否讓外界徹底忘記這座城,再以化學中和的方式處理掉城內所有未撤離的居民,讓整座城市變成一張白紙,重新開發。那份名單上,有四萬七千人,他們來不及撤離,卻被判定為實驗必要的損耗。」

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我做不到。我把奈米微粒的配方改了,讓霧的濃度提升到足以永久遮蔽所有觀測,卻也讓中和劑失效。霧把城市藏起來,讓衛星看不見,讓你們以為這裡已經死了。只要外界以為這裡是無人區,馬庫斯就沒有理由執行清除。城裡的人才能活下去。他們現在還在城裡,超市、學校、醫院,他們被霧困住,卻也因為霧而活著。」

陸承希扶著操作台,指尖陷進舊木板的縫隙。貨櫃裡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所以妳自願留下,幫他們維運這個謊言?妳讓我一個人在牆外等了三年,讓我以為妳死了?」

蘇瑾的眼眶終於紅了,那份理性的外殼出現裂痕。她走近玻璃,將手貼在冰冷的玻璃面上,像是想透過鏡頭觸碰他。「對不起。可是承希,如果我跟你一起離開,這座塔的中樞就沒有人能維持。馬庫斯隨時可以重啟清除指令。我必須留在這裡,讓霧一直活著。我也必須讓你忘記一些事,不然你不會活著離開克萊頓,更不會有機會回來。」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在坦承一個埋藏已久的罪。

「曉雨在霧啟動的第一週就走了,奈米微粒對她的呼吸道產生急性排斥,救不回來。是我求穹頂的醫療組封鎖消息,把她的病例改成撤離成功。我把她的聲紋、她的照片、她從五歲到七歲所有本該長大的樣子,全部做成參數,寫進迷霧的誘餌程式裡。我知道你最愛她,也最愧疚那天沒有陪她去醫院,所以我把她變成你記憶裡的錨點。」

陳艾娃在旁聽得攥緊拳頭,義肢的關節發出輕響。「妳把自己的丈夫當成破解工具?妳在他腦子裡種了一個幽靈,讓他這三年每天都被愧疚逼著去造這些機器?」

蘇瑾沒有否認,眼淚終於沿著臉頰滑落,卻還是保持著那份清醒的殘忍溫柔。「因為只有你會回來,承希。只有你會因為不相信死亡證明而去翻報廢場,只有你會因為一段模糊的監控影像就賭上一切造出一百多台機器。只有被愧疚與愛困住的人,才會願意對抗整座城市的謊言。我把曉雨的樣子放進霧裡,不是為了騙你,是為了讓你在每一次被霧欺騙的時候,都能發現破綻。那些重複的路人、錯誤的時鐘,都是我留給你的記號。我在等你,等你親手關掉我創造的這個牢籠。」

蜂群的鏡頭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塔頂的信標光束將蘇瑾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濃霧上。陸承希透過那層玻璃,看見妻子身後的操作台中央,有一個嵌入式的圓形凹槽,凹槽的大小與他在公寓地板上看見的那枚粉紅色聲紋鑰匙扣完全一致。凹槽周圍的指示燈是暗的,等待著最後一把鑰匙。

陸承希的視線模糊了。三年來的每一個不眠之夜,每一次在零件堆裡燙傷手指,每一次被陳艾娃罵作偏執賭徒,他都以為自己在尋找一個被奪走的未來。此刻才明白,他尋找的是一個早就被埋葬的過去,而那個過去,是妻子用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方式,親手為他保存下來的。霧中的曉雨會長大,會笑,會背著紅色書包,是因為母親不願讓父親忘記她曾經存在過。

「蘇瑾,妳要我怎麼做?」陸承希的聲音終於不再透過擴音機,而是透過發信器最原始的頻道,沙啞而直接地傳過去,像是回到他們還在橡樹徑舊公寓裡,夜深時在廚房裡的對話。

蘇瑾將手從玻璃上放下,擦去眼淚,對他露出一個三年來第一個真實的、帶著悲傷的笑。「把鑰匙帶上來,承希。塔頂的中樞需要曉雨的聲音才能關閉。關掉之後,霧會散,這座城會重新被看見,城裡的人會得救。可是……」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可是那些用霧生成的影像,包括你這三年在霧中看見的每一個長大的曉雨,都會一起消失。你會再一次失去她,真正地失去。」

陳艾娃猛地看向陸承希,又看向平板上那枚還被標記為待回收的聲紋鑰匙扣座標,以及塔頂那個等待鑰匙的凹槽。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阻止的話。因為她知道,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一個父親必須自己做的選擇。

就在此刻,蜂群的警戒網路忽然發出刺耳的蜂鳴。編號零零一的蜂群在塔外一公里處捕捉到熱源反應,數個高速光點正從隔離牆方向貼地突進,引擎的熱尾跡在濃霧中拉出長線。馬庫斯·韋伯的巡獵者編隊,已經鎖定了信標光束的位置,朝著蜂巢塔全速包圍而來。

而塔頂實驗室的另一側,沉寂的電梯井忽然傳來低沉的運轉聲,有什麼人,正從塔底向上升起。

蘇瑾的臉色在聽見電梯聲的瞬間變得蒼白。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女兒的呼救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五十二分十七秒,蜂巢塔頂的電梯運轉聲像是某種巨大昆蟲在鋼索上磨牙。

那聲音並不大,卻沿著塔身中空的結構一路向上震動,讓環形實驗室玻璃牆內的暖黃燈光都產生細微的顫抖。蘇瑾貼在玻璃上的指尖猛地收回,整個人向後退了半步,臉色在信標光束的照射下瞬間褪去血色。她不是驚訝,更像是某種被驗證的恐懼終於成真。

「不是自動維護。」她低聲說,聲音透過塔頂外放系統傳回貨櫃,卻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電梯井裡的東西聽見。「這座塔的維運電梯在白蝕後就被我鎖死了,只有復原管理局的最高權限能從外部重啟。馬庫斯來了,或者說,他一直都在聽。」

陸承希還站在主控平板前,手指仍懸在那枚粉紅色聲紋鑰匙扣的座標標記上。蜂群的共享視野裡,一百零八台機器的光學與熱成像正交錯覆蓋塔頂平台,每一個角度都鎖定著蘇瑾的活體熱源與那個等待鑰匙的圓形凹槽。陳艾娃已經將副控平板切到頻譜分析模式,義肢外露的線路因為高速運算而發燙,散熱口噴出的熱氣在貨櫃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收到了。」陳艾娃咬牙說,左臂的機械指節快速敲擊虛擬鍵盤。「從三十秒前開始,有一道非授權的載波覆蓋了我們跟塔頂的公開頻道。不是巡獵者的電磁脈衝,是更底層的東西,直接吃進霧的奈米網路裡。老陸,蘇瑾,我們的對話被截聽了。」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貨櫃內所有蜂群的收音器同時爆出刺耳的雜訊。不是干擾,更像是有人強行接管了整張網狀網路的音訊層。熱成像與光學畫面並未中斷,卻在邊緣滲出一層不自然的柔焦,像是霧氣在鏡頭前主動塗抹了一層濾鏡。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霧的最深處傳了出來。

「爸爸……爸爸你在嗎……我好害怕……」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鼻音,因為寒冷與恐懼而顫抖。聲音的來源被蜂群的聲納陣列定位在蜂巢塔東側約四百公尺外的舊醫療中心頂樓,那棟建築在白蝕前是克萊頓的兒童醫院,外牆還留著褪色的氣球壁畫。所有蜂群的光學鏡頭幾乎本能地轉向,遵循著陸承希三年來寫進底層邏輯的最優先指令——尋找曉雨。

陸承希的瞳孔在瞬間縮緊。

醫療中心頂樓的濃霧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一個清晰到殘忍的立體投影。一個穿著紅色連帽外套的女孩站在天台邊緣,背著那個他在全家福裡見過的紅色書包,書包側袋露出半截粉紅色鑰匙扣。她的頭髮比五歲時長了許多,已經及肩,身高也明顯抽長,大約是七歲到八歲的體型,與蘇瑾植入他記憶中的長大後的曉雨完全一致。女孩的臉上掛著淚痕,雙手緊緊抓住天台鏽蝕的欄杆,對著濃霧的方向大喊,聲音透過霧氣本身的震動,清晰地傳進每一台蜂群的麥克風,也傳進貨櫃的喇叭。

「爸爸,媽媽說你在塔上……你不要關掉霧……關掉我就看不見你了……馬庫斯叔叔說要把這裡燒掉,他說霧散了大家都會死……爸爸救我……」

貨櫃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陸承希扶著操作台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響,油漬斑駁的手背上青筋浮起。他身形清瘦,眼窩凹陷,此刻那雙熬夜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平板上放大的影像,焦慮與偏執交織的光芒被徹底點燃。他的邏輯中樞在尖叫,提醒他這是陷阱,提醒他蘇瑾剛剛才坦承曉雨已經在白蝕第一週就離世,提醒他霧的欺騙法則就是利用觀測者的渴望與恐懼。可是那個聲音,那個紅色書包,那個鑰匙扣,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踩在他記憶最柔軟的部位上。

「曉雨……」他的聲音破碎,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蘇瑾,那是……」

蘇瑾在玻璃牆內猛地搖頭,雙手用力拍在玻璃上,暖黃燈光下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承希,不要看!那不是曉雨!那是霧根據你的記憶即時生成的誘餌!馬庫斯有迷霧系統的最高權限,他能讀取蜂群上傳的觀測日誌,他知道你最怕什麼!曉雨的數據在我這裡,真正的曉雨不會在那個天台,她……她早就……」她的聲音被哭腔切斷,卻還是強行保持理性。「醫療中心的熱源結構我比誰都清楚,那棟樓的備用電源在白蝕第二年就失效了,頂樓不可能有恆溫環境讓一個孩子存活!」

陳艾娃已經將光學影像與熱成像強行並排,她的毒舌在此刻消失,只剩下駭客面對數據時的冰冷專注。她將兩台不同感測器的蜂群推至最前線,一台是編號零三三的光學特化機,一台是編號零七九的熱成像機,兩機在同一座標懸停,對同一個女孩進行交叉觀測。

「老陸,穩住!看數據,別看臉!」陳艾娃大吼,義肢直接插入主控平板的硬體埠,強行取得部分手動權限。「光學說她在哭,頭髮在風中飄,多光譜說她的外套纖維有磨損的細節,都他媽的逼真到像真的。但你看熱成像!」

平板上,熱成像的標籤跳動。

【目標熱源三十六點六度,分布均勻,無呼吸起伏,無四肢末端溫差,判定為恆溫投影。】

同時間,光學標籤卻顯示【面部微表情識別,恐懼情緒,淚痕反光正常,判定為活體】。兩個感測器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給出了完全矛盾的結論。而更詭異的是,當陳艾娃將熱成像的時間軸拉長,女孩的體溫曲線是一條絕對平直的直線,沒有人類該有的零點幾度的波動,沒有因為哭喊而上升的頰溫,沒有因為抓住冰冷欄杆而降低的指尖溫度。那是一個被設定好的數字,一個完美的、因此也最虛假的恆溫。

「是假的!是霧用奈米微粒搭的立體投影,熱源是後貼的!」陳艾娃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馬庫斯這老狐狸,他媽的把我們當成實驗鼠,他故意用你女兒的聲音當誘餌,引你的蜂群去撞高壓電網!」

彷彿為了驗證她的判斷,蜂群的分散式網路忽然發出全頻段劫持的警報。原本由陸承希與陳艾娃共同維運的網狀網路,其控制權正被一股更強大的算力強行覆寫。所有蜂群的狀態燈從代表自主的藍色轉為被劫持的血紅色,操控延遲飆升。一道絕對理性、毫無情緒的男性聲音,透過被劫持的頻道,直接插入貨櫃的喇叭,覆蓋了女孩的哭喊。

那是馬庫斯·韋伯。

「陸承希先生,陳艾娃小姐,蘇瑾博士。」他的聲音冷酷而平穩,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左眼淡藍色光學義眼的反光彷彿能透過訊號傳遞過來。「你們的對話我已經完整收錄。蘇瑾博士,你違反了維運協議,擅自將中樞信標切為手動,並試圖引導外部人員關閉認知遮蔽系統。根據復原管理局第七號條例,此舉將直接威脅牆內四萬七千名居民的存續,以及國家級資訊管制的穩定。」

陸承希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推下操縱桿。他想將所有蜂群從塔頂拉起,衝向醫療中心的天台。他的大腦知道那是陷阱,可是他的手,他的本能,他的父親身分,卻在聽見那聲爸爸的瞬間背叛了他的邏輯。蜂群在他的指令下開始集結,三十台最靠近東側的機器脫離編隊,引擎全開,在濃霧中拉出尖銳的氣流聲,像一群被哭聲引誘的飛蛾。

「檢測到高能反應!」陳艾娃尖叫。「醫療中心天台外圍三十公尺,霧的濃度異常升高,奈米微粒在放電!那裡有復原管理局佈設的非法人體武裝電網,專門用來清除誤入的搜救隊!你的蜂群只要進去就會被瞬間燒毀,連帶把你的控制訊號回溯定位!」

馬庫斯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對實驗結果的滿意。「觀測即是攻擊,陸先生。你越想看清,霧就越會給你看見你想看見的。這不是欺騙,這是基於你們認知弱點的精準投放。你女兒的聲紋、身高、恐懼的頻率,都是蘇瑾博士當年親手寫進誘餌程式的參數。我只是將它重新激活,並調整為求救模式。事實證明,人類的父愛,比任何加密都更容易破解。」

蘇瑾在塔頂崩潰地喊道:「馬庫斯!你答應過我不會對城內的孩子下手!你說過只要霧還在,清除指令就不會執行!」

「承諾的前提是秩序得以維持,博士。」馬庫斯回應,語氣沒有任何波動。「當外部觀測者即將揭露靜默區的存在,當你的丈夫即將關閉中樞,所謂的秩序已經不存在。與其讓四萬人的存在引發全國性的恐慌,不如讓他們與這座城市的秘密一起被格式化。這是必要的維穩成本。現在,帶著你的蜂群回來,或者看著它們在你女兒的幻影中化為灰燼,你選擇。」

三十台蜂群已經衝至距離醫療中心天台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光學鏡頭裡,女孩的臉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見她因為哭泣而顫抖的下巴。熱成像裡,那個恆溫的假熱源也越來越大,像一團沒有靈魂的暖光。兩者的矛盾在此刻達到頂點,而高壓電網的嗡鳴已經在聲納頻道中響起,霧中的奈米微粒因為電荷而發出細微的藍色電弧。

陸承希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的呼吸急促,三年來的愧疚、執念、被植入的記憶、塔頂重逢的真實,全部攪在一起,讓他無法判斷哪一個才是該抓住的現實。他的手指死死壓著操縱桿,指節發白,卻無法再向前推動分毫,也無法拉回。

就在蜂群即將撞入電網的前一秒,陳艾娃做出了最果決的決定。

她猛地拔出陸承希主控平板的硬體密鑰,強行切斷了他的手動操控鏈路。

「給我滾開!你這個被愧疚綁架的笨蛋!」她對著陸承希怒吼,卻是對著整個蜂群下達指令。「全蜂群聽令,切斷人為操控,啟動分散式逃逸協議!信任機器,別信任你的眼睛!執行第三號預案,盲航!」

失去手動指令的蜂群,在瞬間被陳艾娃預先寫入的分散式演算法接管。一百零八台機器的指示燈從血紅色閃回藍色,它們不再追尋那個哭喊的女孩,而是根據彼此的相對位置與光達測距,自主計算出最短的脫離路徑。三十台已經逼近電網的蜂群在距離藍色電弧僅剩五公尺時,集體做出一個違背人類直覺的急墜翻滾,像一群受驚的魚群猛地散開,引擎噴口朝下,以近乎墜落的姿態擦著高壓電網的邊緣掠過。電弧在霧中炸開,照亮了女孩投影那張完美卻空洞的臉,也照亮了電網後方那排早已佈設好的實體捕捉網。

劫持失敗了。

頻道中,馬庫斯沉默了兩秒。隨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絕對理性的外殼下滲出一絲被違抗的不悅。

「分散式網路……迅達外送的報廢機竟能做到這種程度。陳艾娃小姐,你的確是克萊頓最優秀的改裝師。但你們以為,躲開一次誘餌就能改變結果嗎?觀測的對抗已經結束,接下來是物理層面的清除。」

蜂群的聲納陣列捕捉到新的震動。從隔離牆方向,三輛復原管理局的黑色裝甲車正沿著廢棄的捷運軌道高速駛入霧中,車頂的探照燈刺破濃霧,地面部隊的熱源訊號多達二十人,全部配備反無人機電磁步槍與破門裝備。他們的目標不再是捕捉蜂群,而是直接封鎖蜂巢塔的地面入口。

「地面部隊已投放,預計四分鐘後抵達蜂巢塔底層。」馬庫斯的聲音像是宣讀天氣預報。「蘇瑾博士,請你回到中樞控制台,關閉信標並恢復自動維運。陸承希先生與陳艾娃小姐,你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貨櫃裡,等待逮捕,二是進入塔內,與你們想拯救的人一起被封存在這座墳墓裡。無論哪一種,霧都不會再散,真相也不會再出去。」

塔頂的電梯運轉聲在此刻抵達頂層,發出沉重的到站提示音。電梯門緩緩打開,門內卻空無一人,只有一個被放置在正中央的黑色手提箱,手提箱的指示燈閃爍著紅光,箱體表面印著穹頂科技的標誌與一行小字——格式化中和劑,手動投放裝置。

蘇瑾看著那個手提箱,身體輕輕顫抖起來。她認得那個箱子,那是白蝕計畫最初用來清除所有活口的最後手段。

陳艾娃將主控平板狠狠砸回操作台,義肢因為過載而冒出細微的電火花。她看著光學鏡頭裡那個仍在天台哭喊、卻因為蜂群離開而逐漸失真的女孩投影,看著聲納上急速逼近的地面部隊,再看著塔頂那個等待鑰匙的凹槽與電梯裡的死亡手提箱。

「老陸,沒時間選了。」她喘息著,聲音裡第一次帶上真正的恐懼。「馬庫斯不玩假的了,他要直接把塔變成焚化爐。我們要嘛現在衝進去把霧關掉,要嘛就看著全城的人跟我們一起被燒成灰!」

陸承希終於從那個虛假的哭聲中掙脫出來。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痛苦。他看著塔頂玻璃牆內的蘇瑾,看著那個仍在運轉的中樞凹槽,又看著平板上那枚仍在舊公寓地板上的粉紅色聲紋鑰匙扣。

濃霧在地面探照燈的攪動下劇烈翻湧,裝甲車的引擎聲已經能透過霧氣直接傳來。

而醫療中心天台上的女孩投影,在失去觀測者後,臉部的細節開始崩解,露出了底下由無數奈米微粒構成的、蜂巢狀的冰冷結構,卻仍在徒勞地重複著那句被設定好的台詞。

「爸爸……救我……」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十一章:直播靜默區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五十六分四十四秒,蜂巢塔頂的環形探照燈把濃霧切成一塊塊發光的碎玻璃。

地面裝甲車的引擎震動已經從聲納頻道轉為實體的空氣震顫,低頻的嗡鳴貼著塔身的鋼骨往上爬,讓電梯裡那只黑色手提箱表面的紅燈跟著節奏明滅。格式化中和劑的標籤在霧氣折射下不斷閃爍,像是一顆倒數中的心臟。

貨櫃裡,陸承希的手還按在被拔掉密鑰的主控平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清瘦的臉在螢幕冷光中顯得更加凹陷,熬夜的血絲布滿眼白,卻有一種被強行拉回現實後的銳利。蘇瑾貼在塔頂玻璃牆內的雙手微微顫抖,她看著電梯裡的箱子,又看向操作台邊緣那個等待聲紋鑰匙的圓形凹槽,眼神在恐懼與決心之間來回擺盪。

「四分鐘。」陳艾娃的聲音把時間砸在桌面上,她左臂外露的線路因為超載而發燙,散熱孔噴出的熱氣在冰冷的貨櫃裡凝成薄霧。「馬庫斯的地面部隊沿著廢棄捷運軌道推進,時速四十,預計三分四十秒後接觸塔底。我們沒有時間跟那個箱子對看了。」

她的話還沒落下,蜂群的共享網路裡忽然插入一道陌生的心跳訊號。不是巡獵者的劫持載波,也不是塔頂的廣播,而是一串極短、極輕、帶著獨立加密簽章的敲門聲。陳艾娃的義肢瞬間彈出警告,頻譜分析儀上跳出一行手寫標籤。

【未知節點請求接入:記者-琳恩。密鑰:邊界線-20231107-雨夜訪談錄音檔。】

陸承希抬頭,眉頭皺起。「琳恩?她應該在牆外的安置鎮。」

「她答應過我不會進來。」陳艾娃低聲罵了一句,卻已經伸出機械手指按下允許。她太清楚琳恩·帕克那種溫和外表下的固執,一旦認定有畫面就必須親眼拍到,任何封鎖線都只是她鏡頭前的構圖障礙。

濃霧深處,隔離牆西南角那條被官方標註為封死的排水暗渠,此刻正發出細微的水聲。那是克萊頓還是智慧城市時為了排放無人機清洗廢水而建的地下涵管,直徑不到一公尺,三年來被泥沙與落葉半掩,卻是整面三十公尺高牆唯一沒有被熱感應覆蓋的盲點。金棕色長捲髮被防水頭套束緊,卡其風衣沾滿黑泥的琳恩·帕克正用手肘與膝蓋交替前行,復古黑框眼鏡後方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背包裡的微型攝影機與衛星直播盒被她用身體死死護住。

涵管外的白霧像是活的,奈米微粒貼著她的風衣摩擦,發出細碎的靜電聲。她能感覺到霧在試圖讀取她,試圖在她眼前投射她最想看見的畫面——編輯台的燈、熱門點閱的數字、那些被她採訪過卻又消失在牆內的搜救隊員的臉。但她只是咬住牙,將口袋裡的錄音筆按得更緊。三年來她聽過太多被消音的故事,這一次她要自己成為訊號源。

「陸承希,陳艾娃,聽得見嗎?」她的聲音透過獨立加密頻道擠進蜂群網路,帶著涵管裡的回音與急促的喘息。「我從B7西側的排水口進來了,座標給你們,別用光學看我,用聲納,我關掉所有發光設備了。」

貨櫃裡兩人同時一震。陳艾娃立刻將編號零一一與零一九兩台聲納特化機從塔頂召回,低空掠向涵管出口。聲納回波在平板上拼出一幅粗糙卻真實的地形圖:一個嬌小卻堅定的熱源正從涵管口爬出,風衣下露出半截被泥水浸濕的記者背心,背包側袋露出數張記憶卡的反光。

「琳恩·帕克,妳瘋了!」陳艾娃忍不住壓低聲音吼道,卻又藏不住焦急。「馬庫斯剛剛才把全頻道劫持了一次,妳現在開直播就是在霧裡點火把,巡獵者會循著電磁軌跡直接把妳燒掉!」

琳恩已經爬出涵管,半跪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她摘下頭套,讓冰冷的霧直接拍在臉上,隨即舉起胸前那台只有掌心大小的微型攝影機。那是她從黑市弄來的軍規抗干擾機型,外殼用改裝零件層層包裹,鏡頭前加裝了陳艾娃曾幫她調校過的多光譜濾片。

「所以我才要現在開。」她的聲音透過蜂群的收音器傳回來,知性中帶著風塵僕僕後的沙啞,卻異常平穩。「你們在塔頂看到的真相,牆外的人看不見。官方把所有衛星影像都封鎖了,網路上那些霧城探險影片全是復原管理局放出來的假貨。沒有實時、沒有座標、沒有第三方見證的影像,就永遠只是陰謀論。我要讓牆外的人親眼看見,這座城沒有死。」

陸承希盯著聲納圖上那個孤單的光點,又看向塔頂玻璃牆內蘇瑾的臉。蘇瑾輕輕點頭,隔著玻璃用口型說出兩個字:讓她試。蘇瑾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蝕最可怕的不是霧,而是遺忘。當一座城市被從所有地圖與記憶中抹去,它就真的不存在了。

「給她航道。」陸承希開口,聲音沙啞卻恢復了工程師的冷靜。「艾娃,把蜂群的光達切成導引模式,不要照明,用震動與聲納為她引路。我們在塔頂製造熱源雜訊,掩護她的電磁訊號。」

「收到,老陸。」陳艾娃咧開一個痞氣的笑容,毒舌在此刻變成掩飾緊張的燃料。「琳恩,聽好了,妳這台小盒子只要上線,復原管理局的巡獵者就會像聞到血的鯊魚一樣衝過來。我的蜂群會當妳的肉盾,但妳只有一次機會,把封包切碎,透過我埋在牆外的三個跳板節點往外丟,別想著傳高畫質,傳輪廓就夠了。」

琳恩將攝影機舉向街道。她的手指按下直播鍵的瞬間,獨立頻道的高頻載波刺破濃霧,像一根細針扎進奈米微粒的網路。

那一瞬間,整座霧城像是被驚動了。

原本用來欺騙光學的奈米霧,在面對這個不屬於軍方也不屬於蜂群的第三方觀測者時,出現了短暫的邏輯紊亂。琳恩的微型攝影機沒有搭載熱成像,也沒有光達,它只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記錄光線——而霧最不擅長欺騙的,正是最笨拙的眼睛。

直播畫面在境外網路的匿名節點上跳動,起初只有雪花與雜訊,隨後,一個個被霧扭曲卻又頑強存在的輪廓浮現出來。

不是空城。

街道兩側的住宅,窗戶裡透出微弱卻溫暖的黃光。那是居民用黑布與紙板將窗戶封死後,僅從縫隙漏出的燭火與手電筒的光。超市的鐵捲門半拉下,門後有人影走動,將貨架上僅存的罐頭重新排列。一所小學的操場上,幾個孩子穿著厚重的外套,在霧中無聲地追逐一顆褪色的皮球,他們的笑聲被霧吸收,卻在攝影機的收音器裡留下極細的震動。所有的畫面都在晃動,帶著涵管泥水的氣味與琳恩急促的呼吸聲,卻無比真實。

牆外的世界,安置鎮的營地、記者的帳篷、那些領了補償金被要求遺忘的家庭,他們的終端機同時收到推送。標題只有一行字,是琳恩用顫抖的手打上去的:我在克萊頓裡面,這裡還有人。

「天啊……」貨櫃裡,陳艾娃看著轉播的彈幕數據瞬間暴漲,眼眶有點發熱。「她真的做到了,這些霧裡的燈火,官方說已經撤離的四萬人,他們一直都在。」

塔頂的蘇瑾隔著玻璃看著平板上轉播的畫面,眼淚無聲滑落。她設計的這座牢籠,本意是讓城市學會隱形以換取存活,卻讓城裡的人成了被世界遺忘的幽靈。此刻,那些被她藏起來的燈火,終於被另一雙人類的眼睛見證。

然而,直播的代價來得比預想更快。

蜂巢塔頂的主控平板發出尖銳的鎖定警報。復原管理局的深層頻道被強行切入,馬庫斯·韋伯那道絕對理性的聲音不再透過霧的轉譯,而是直接、冰冷地砸進每個節點。

「偵測到非授權境外直播,訊號源鎖定:隔離牆西南排水涵管,座標四七點八二,誤差零點三公尺。琳恩·帕克小姐,妳違反復原管理局第一號管制法,非法入侵靜默區並散播管制資訊。」馬庫斯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宣讀氣象報告,銀白平頭與淡藍色光學義眼的壓迫感彷彿穿透電波而來。「根據秩序維護協議,我將執行訊號清除。巡獵者編隊,俯衝。」

濃霧頂端傳來撕裂聲。六台原本在高空待命的巡獵者無人機同時關閉光學偽裝,露出黑色流線型的機身與腹部的電磁脈衝炮。它們接到指令的瞬間便折疊機翼,如同猛禽般朝著琳恩所在的街道俯衝而下,破開霧氣的軌跡在夜空中拉出六道白痕。

「琳恩趴下!」陸承希猛地撲向操縱桿,三年來對機器的信任在這一刻化為本能。「蜂群,執行護盾協議!編號零零一至零四零,光學誘餌全開,編號零四一至零八零,實體攔截!」

一百零八台蜂群的指示燈在瞬間從藍轉為刺眼的白。原本分散在塔頂與街道的蜂群,像是聽見蜂后召喚的工蜂,集體調轉機頭,朝著街道俯衝。陳艾娃的義肢直接插入主控台,將分散式網狀網路的算力推至極限。

「想抓記者,先問過我這堆報廢機!」她大吼,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拉出殘影。「老陸,我把蜂群的碰撞規避關掉了,現在每一台都是實體盾牌!」

天空中的對抗沒有槍火,只有最原始的撞擊。

第一台巡獵者鎖定琳恩的攝影機,電磁脈衝炮的聚能環已經亮起。就在它即將開火的瞬間,兩台迅達外送改裝機以最高速從側面撞來。沒有爆炸,只有金屬扭曲的刺耳聲與零件四散的火花。巡獵者的旋翼被外送機的機身直接卡住,兩者在空中翻滾著墜向路面,在柏油路上砸出一道長長的火痕。

第二台、第三台巡獵者試圖拉高,卻被更多蜂群以自殺式的軌跡纏住。蜂群不再試圖看清真相,它們選擇成為真相的牆。每一台報廢機都用自己的機身去填補巡獵者的射擊路徑,用螺旋槳去絞住對方的感測器。熱血的不是口號,而是這些被陸承希用油漬雙手一台台修好的機器,在濃霧中用最笨拙也最忠誠的方式,執行保護的指令。

琳恩被氣流掀倒在地,卻死死抱住攝影機。鏡頭在晃動中依然對準街道,那些窗戶裡的燈火因為空中的撞擊而更加明亮,居民們聽見聲響,紛紛推開封死的窗戶,探出頭來。他們的臉在直播中一閃而過,驚慌、憔悴,卻活生生地存在著。

「不要停!」琳恩對著攝影機喊道,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記者的執拗。「讓他們看見,你們不是幽靈,你們在這裡!」

貨櫃裡,陳艾娃趁著空戰的電磁雜訊達到峰值,將直播封包切成上千份碎片。每個碎片都偽裝成氣象校正數據,透過她三年來埋在隔離牆外的三個非法算力節點,以跳頻的方式向境外網路噴射。復原管理局的防火牆試圖攔截,卻被空中那場混亂的電磁風暴擾亂了判斷。

馬庫斯·韋伯在指揮頻道中沉默了一秒,隨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絕對理性的外殼出現了一絲裂縫。

「分散式護盾……用報廢機對抗巡獵者。陸承希,你讓我重新評估了偏執的價值。但是,物理護盾能擋住電磁脈衝,卻擋不住封鎖本身。」他的語氣依舊冷酷,卻多了一絲被逼至牆角的急躁。「地面部隊已抵達塔底。三十秒後,格式化中和劑將投放。即使影像傳出去,城裡的人也將與霧一同被中和。妳傳出去的,只會是一座空城的遺言。」

塔底傳來沉重的撞門聲。裝甲車的探照燈已經照亮蜂巢塔一樓的大廳,地面部隊的靴聲在空曠的塔內迴盪。電梯裡那只黑色手提箱的紅燈由閃爍轉為常亮,發出即將解鎖的蜂鳴。

琳恩從地上爬起,攝影機的直播燈依然亮著。她看著空中那些為她墜落的蜂群,看著遠處塔頂那道依然倔強亮著的信標光束,忽然將攝影機對準自己的臉。金棕色長捲髮被風吹散,黑框眼鏡後方的眼睛布滿血絲,卻帶著完成使命後的平靜。

「牆外的人,如果你們看見這個畫面,請記住克萊頓。」她對著鏡頭說,聲音透過被切碎卻頑強重組的封包,傳向牆外的每一個終端。「這裡不是靜默區,這裡是被噤聲的城市。請不要再讓他們被遺忘。」

濃霧在直播訊號與電磁風暴的雙重攪動下,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稀薄。月光,三年來第一次,透過稀薄的霧層,照在克萊頓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也照在那台仍在空中纏鬥、僅存數十台的蜂群身上。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被遺忘的居民

本章登場

凌晨二點零三分,蜂巢塔頂的環形探照燈在濃霧中拉出一道道被切碎的光柱,奈米微粒在光裡翻滾,像是數以兆計的螢火蟲被困在玻璃罩內。塔身鋼骨傳來的震動不再只是聲納頻道裡的數據,而是實實在在透過金屬與水泥灌進貨櫃的地板。地面部隊的裝甲車已經碾過蜂巢塔外圍最後一道廢棄的捷運軌道,履帶壓碎玻璃與碎石的聲音在霧裡變得沉悶,像是一頭巨獸正在貼著地面呼吸。

貨櫃裡的空氣因為多台主控平板同時超載而變得燥熱。陸承希站在被拔除密鑰的主控台前,清瘦的臉被螢幕的冷光從下方照亮,眼窩更深,短鬍下的嘴唇因為長時間緊抿而發白。他的雙手布滿油漬與細小的燙傷,指節因為用力扣住操縱桿而凸起。螢幕上,蜂群的共享網路正同時承受來自三個方向的撕扯,一邊是巡獵者殘骸墜落後的電磁餘波,一邊是塔底格式化中和劑持續發出的解鎖蜂鳴,另一邊則是那條剛剛被強行接入的獨立加密頻道,還在持續跳動。

頻道裡,琳恩·帕克的喘息聲混著排水涵管裡的滴水聲傳回來。她的金棕色長捲髮已經被泥水浸透,卡其風衣下擺撕開一道口子,黑框眼鏡的鏡片上沾著霧氣凝成的水珠。她半跪在涵管出口的積水裡,掌心大小的微型攝影機被她用雙手牢牢捧在胸前,鏡頭前那片由陳艾娃親手調校的多光譜濾片正在對抗奈米微粒的折射。她的聲音透過蜂群的收音器傳回貨櫃,雖然沙啞,卻帶著記者在現場才有的那種近乎執拗的清晰。

「陸承希,我的直播盒已經上線六十一秒,境外節點回傳確認,封包碎片正在跳頻。」琳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顫抖。「牆外的終端開始轉播了,我看見彈幕在回應,他們看見了,那些燈火真的被看見了。」

陳艾娃的機械義肢直接插在主控台的散熱槽裡,義肢外露的線路因為長時間高負載而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她嬌小的身軀繃緊,霧灰藍短髮被汗水貼在額頭,拼接防風外套的拉鍊敞開,露出裡面被改裝過的訊號分析儀。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頻譜圖,那上面代表琳恩直播訊號的細小高頻載波,正像一根針一樣刺破濃霧的底噪,卻也因此在復原管理局的監控網路裡亮得刺眼。

「妳這女人真的不要命了。」陳艾娃咬牙,毒舌在此刻成了掩飾恐懼的外殼。「我埋在牆外的三個跳板節點已經被復原管理局的防火牆盯上兩個,剩下那個也在過載。妳每多講一句話,巡獵者的鎖定就精準一分。」

琳恩沒有回應,她只是將攝影機慢慢轉向街道。蜂群裡編號零一一與零一九的聲納特化機正以超低空掠過她的頭頂,用震動與聲波為她清出一條看不見的走廊。光學在這個城市已經不可信,但聲波不會說謊。攝影機的畫面透過被切碎的封包傳向牆外,起初只有劇烈的雜訊與雪花,隨後,一個又一個輪廓在雜訊中頑強地浮現。

牆外,安置鎮的臨時營地裡,原本昏暗的帳篷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騷動點亮。記者們的筆電、居民手中的舊款平板、陰謀論者架設的非法衛星天線,所有被復原管理局列為管制對象的終端,在同一秒收到了來自匿名節點的推送。沒有標題,沒有配樂,只有琳恩用泥濘手指敲出的一行白字:我在克萊頓裡面,這裡還有人,請看。

畫面晃動得厲害,那是琳恩托著攝影機的手在發抖。鏡頭先掃過一排被黑布與紙板從內部封死的住宅窗戶,縫隙裡透出微弱卻溫暖的燭火與手電筒的光。光線很暗,卻是連續的,是有人刻意保留的生活痕跡。鏡頭切到街角的連鎖超市,鐵捲門只拉下一半,門後有幾個穿著厚重外套的身影正將僅存的罐頭與乾糧重新排列,動作緩慢而安靜,像是怕驚動什麼。接著是那所被官方宣告已經廢棄的小學,操場的積水倒映著蜂群劃過的微光,幾個孩子穿著不合身的大衣,在霧中無聲地追逐一顆褪色的皮球,沒有尖叫,只有壓抑的笑聲透過收音器轉成細微的震動。

這些影像沒有經過任何奈米微粒的修飾,因為它們來自最原始的光學感測器。霧最擅長欺騙的是那些想要看清的眼睛,而琳恩的攝影機只是笨拙地記錄。牆外的世界在這一刻被迫正視,安置鎮裡有婦人認出了超市裡那個駝背整理貨架的背影,那是她被宣告死亡的兄長。有少年認出了操場上那顆皮球的花紋,那是他同學三年前帶進教室的那一顆。留言區的訊息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刷新,原本被演算法刻意稀釋的「霧城探險影片」被這段帶著泥水氣味與呼吸聲的實時畫面徹底沖刷。輿論像潮水一樣在境外網路上引爆,復原管理局花費三年建立的「已經撤離、無人生還」的敘事,在六十一秒的晃動鏡頭前出現了第一道無法填補的裂縫。

蜂巢塔頂的主控平板在同一時間發出尖銳的鎖定警報。深層頻道被強行切入,馬庫斯·韋伯的聲音不再透過霧的轉譯,而是直接砸進每個節點。他的語調依舊平穩,銀白平頭與淡藍色光學義眼的壓迫感彷彿穿透電波而來,冷酷得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偵測到非授權境外直播,訊號源鎖定為隔離牆西南排水涵管,誤差零點三公尺。琳恩·帕克小姐,妳違反復原管理局第一號管制法。」馬庫斯的聲音像是一份被朗讀的處決文件。「根據秩序維護協議,訊號清除程序已授權。所有巡獵者,轉向訊號源。」

天空深處傳來金屬被撕裂的聲音。原本在高空待命的六台巡獵者同時關閉光學偽裝,露出黑色流線型機身與腹部的電磁脈衝炮,折疊的機翼在俯衝中展開,破開濃霧的軌跡在夜空中拉出六道白痕。然而這一次,蜂群沒有等待命令。陸承希的手已經按在護盾協議的實體按鍵上。

「蜂群,護盾展開。」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三年來對機器最深的信任。「編號零零一至零四零,開啟光學誘餌全功率,編號零四一至零八零,實體攔截,不計損失。」

一百零八台僅存的蜂群同時改變航向。陳艾娃在虛擬鍵盤上拉出殘影,將分散式網狀網路的碰撞規避協議直接關閉。每一台由迅達外送報廢機改裝而來的蜂群,此刻都不再是觀測者,而是牆。它們用機身去填補巡獵者的射擊路徑,用旋翼去絞住對方的感測器。第一台巡獵者的聚能環剛亮起,就被兩台外送機從側面以最高速撞擊,金屬扭曲的刺耳聲與零件四散的火花在濃霧中炸開,兩者在空中翻滾著墜向路面,砸出一道長長的火痕。更多的蜂群以前赴後繼的方式纏住俯衝的巡獵者,空中沒有精準的彈道,只有最原始的撞擊與糾纏。

就在電磁風暴達到頂點的瞬間,馬庫斯的聲音再次切入,這一次,他的絕對理性裡多了一絲被逼至牆角的急躁。他的指揮頻道裡傳來牆外輿論監測官的急報,境外網路的關鍵字「克萊頓還有人」在三分鐘內衝上多個國家的熱搜榜首,聯邦議會的臨時聽證會被迫提前。

「輿論失控指數超出閾值,格式化程序提前。」馬庫斯對著塔底的地面部隊下令,聲音透過廣播在整個蜂巢塔內迴盪。「啟動高溫燃燒,中和劑投放倒數九十秒。將奈米反射微粒連同其承載的一切一併清除,這是維持穩定的唯一方式。」

塔底傳來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那只黑色手提箱被地面部隊啟動,紅燈由閃爍轉為常亮,箱體兩側噴出高壓氣體的白霧,箱蓋緩緩開啟,露出內部蜂巢狀的噴灑結構。所謂格式化,並非爆炸,而是以超過攝氏八百度的高溫氣溶膠瞬間燃燒整座城市行政邊界內的奈米微粒。微粒燃燒時會釋放出足以讓任何有機體窒息的高溫與化學殘留,官方的說法是「環境中和」,實際上就是將被霧困住的一切,連同居民,一同從物理上抹除。

「他要燒城!」陳艾娃的義肢因為憤怒而發出過載的嗡鳴。「這群人為了讓謊言成真,寧可把四萬人一起燒掉!」

陸承希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另一組數據占據。趁著巡獵者與蜂群纏鬥製造的電磁雜訊,以及馬庫斯強制切換至高溫燃燒頻道而暫時放鬆對光學欺騙的控制,陸承希將蜂群剩餘的聲納與多光譜感測器全部切換為被動接收模式,不再主動發射任何訊號去「看」,而是安靜地「聽」。

他將蜂群的共享算力全部投入到聲波重建。熱成像被關閉,光達被靜默,只有聲納的回波在平板上緩慢拼湊。這是對抗迷霧最笨拙也最誠實的方式。迷霧可以偽造光線,可以延遲影像,可以投射恐懼與渴望,但它很難偽造數萬個同時存在的心跳、呼吸與腳步聲在空間中形成的連續震動。

平板上的畫面開始改變。原本在光學裡空無一人的街道,在聲納圖上卻是一片密集的光點。超市裡,聲納清晰地勾勒出貨架與貨架之間來回走動的數十個身影,他們的體溫透過多光譜的殘留數據被間接確認。住宅區裡,每一棟被黑布封死的窗戶後,都是一個個蜷縮卻活著的熱源,孩子被大人抱在懷裡,老人在桌前緩慢移動。學校的教室裡,聲納甚至捕捉到課桌椅被整齊排列的輪廓,以及黑板前那個來回踱步的教師身影。

數量在快速累積,三百,一千,四千,最終在整個行政區的掃描完成後,數字停在四萬一千餘。這與三年前官方公布的「已全數撤離」的數字完全吻合,卻以相反的方式存在。他們從未離開,他們被困在霧中,過著被靜音的日常。外界的光學觀測永遠拍不到他們,因為奈米微粒將所有可見光都折射、延遲、改寫成一座空城的假象。居民們為了存活,學會了在霧中不開大燈,不大聲喧嘩,用黑布封窗,用最小的能量維持生活,像是一群被關在單向鏡後的幽靈。

陸承希的手輕輕顫抖,他清瘦的臉在平板的微光中顯得更加蒼白。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三年來的愧疚與執念在這一刻被徹底翻轉。他以為自己是在尋找失蹤的家人,卻發現整座城市都是被遺忘的家人。他對機器的信任在此刻得到了最殘酷也最溫柔的回應,機器沒有給他想看的假象,而是給了他城裡人真實的心跳。

琳恩的直播畫面因為蜂群護盾的消耗而開始斷續,但她的聲音依然透過頻道傳來。她已經從積水中站起,攝影機被她高高舉起,對準那些因為空戰聲響而紛紛推開窗戶、探出頭來的居民。那些臉孔憔悴、驚慌,卻在看見攝影機的紅燈時,露出了三年來第一次被看見的表情。

頻道裡,馬庫斯·韋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不再是對部隊下令,而是直接對陸承希宣告。他的語氣依舊絕對理性,卻帶著一種史詩般冰冷的坦然,彷彿在宣讀一條無法違抗的物理定律。

「陸承希,你現在看見了,這就是秩序的代價。」馬庫斯的淡藍色光學義眼在指揮車的螢幕裡反射出塔底中和劑的紅光。「白蝕事件不是意外,是為了驗證城市級認知遮蔽是否能讓一座邊境城市在衛星與輿論中被徹底遺忘。實驗成功了,四萬人活了下來,卻必須以不存在的方式活著。當謊言被戳破,遺忘就不再是保護,而是漏洞。唯有讓一座城市被徹底遺忘,國家的穩定、地緣的平衡、以及牆外數千萬人的日常才能得以維持。燒掉霧,就是燒掉漏洞。」

塔底的中和劑噴灑結構已經完全展開,高溫氣溶膠的預熱讓整個一樓大廳的溫度開始上升,鋼鐵扶手變得燙手。倒數的蜂鳴聲在塔內迴盪,每一秒都像是一次心跳。濃霧在高溫預熱的擾動下,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翻滾,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無聲地掙扎。

陸承希抬起頭,看向塔頂玻璃牆內那個等待聲紋鑰匙的圓形凹槽,又看向平板上那四萬多個仍在移動的光點。蘇瑾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塔頂的另一側,她貼著玻璃,眼中帶著淚光,對他輕輕搖頭。她的研究創造了這座牢籠,卻也讓她明白,關閉中樞會讓霧散去,卻也會讓格式化失去載體,而若不關閉,高溫燃燒將在九十秒後把一切都變成灰燼。

貨櫃外,僅存的蜂群仍在用機身為琳恩擋住最後兩台巡獵者的俯衝,零件的碎片像雨一樣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火光在霧中映出居民們仰望的臉。史詩的磅礴在此刻並非來自高樓與科技,而是來自四萬個被靜音的心跳同時透過聲納被聽見的瞬間,黑暗壓抑的霧城,第一次擁有了被世界聽見的聲音,而這個聲音,正面臨被高溫徹底蒸發的倒數。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十三章:記憶誘餌

本章登場

凌晨二點零五分,蜂巢塔頂的空氣已經開始發燙。

中和劑預熱所釋放的高溫氣溶膠從底層的通風井一路竄升,帶著刺鼻的化學藥劑味與鋼鐵被長時間烘烤後散發的鐵鏽味,濃霧不再是凝止的帷幕,而是在熱對流的擾動下劇烈翻滾,像被投入滾水的墨汁,每一次捲動都在環形的鋼化玻璃牆上凝出又迅速蒸散的水痕。塔頂那盞環形探照燈的光柱被切得粉碎,無數奈米微粒在光裡狂舞,整座克萊頓像一座即將被放進焚化爐的模型。

貨櫃改裝的主控台已經過載到極限,散熱風扇發出瀕臨解體的尖嘯。平板上,聲納重建的四萬一千多個光點仍在緩慢移動,那是整座城市被隱形了三年的心跳。陸承希站在那個等待聲紋鑰匙的圓形凹槽前,清瘦的背影被儀表板的冷光拉得很長,灰色連帽外套的袖口沾滿油漬,雙手因為長時間緊握操縱桿而微微顫抖,眼窩深陷,血絲密布的眼底映著那片由震動拼湊出來的、活著的城市。

玻璃牆的另一側,蘇瑾貼著冰涼的玻璃站著。她穿著那件陸承希再熟悉不過的極簡白襯衫,外面套著已經泛黃的實驗室外套,黑色長直髮被塔頂紊亂的氣流吹得有些散亂,纖細的身形在探照燈的強光下顯得單薄。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那雙曾經溫柔深邃的眼眸此刻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三年不見,她的眼角多了細紋,那是獨自一人在霧城裡熬過無數個無眠夜的痕跡。

維修豎井的鐵門在這時被一腳踹開,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陳艾娃從裡面爬了出來,霧灰藍的短髮被汗水與灰塵黏在額頭,拼接防風外套被豎井裡裸露的管線刮開了好幾道口子,左臂外露線路的機械義肢因為超負載而持續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手中還緊緊抱著那台從B7中繼站拆下來的原始碼硬碟。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從塔底的封鎖線縫隙中狂奔上來。

「陸承希!別碰那個凹槽!」陳艾娃一衝進來就大喊,聲音因為喘息而沙啞,卻依舊帶著她慣有的毒舌與焦躁。「我剛駭進去的底層日誌顯示,這玩意根本不是單純的開關,它要的是活體聲紋驗證,一旦放進去,整個中樞的權限就會直接綁死在你身上,到時候要燒要關,全都得由你一個人扛!」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蘇瑾身上,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還有妳,蘇瑾,穹頂科技的首席科學家,迷霧系統的親生母親。」陳艾娃的機械義肢指著蘇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喀喀聲。「妳倒是現身了,躲了三年,現在才肯出來收拾自己製造的爛攤子嗎?」

塔頂的廣播系統在此刻被強行切入,馬庫斯·韋伯的聲音憑空壓下,冷酷、平穩,不帶一絲情緒,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三人之間緊繃的空氣。他的銀白平頭與淡藍色光學義眼彷彿就透過聲音浮現在眾人眼前。

「塔頂的三位,你們的對話已被全頻道監聽。」馬庫斯的聲音從四周的喇叭同時傳來。「地面部隊已完成對蜂巢塔一至三樓的物理封鎖,中和劑倒數六十八秒。陸承希,你沒有時間猶豫。蘇瑾研究員,我建議妳履行當初的協議,不要再讓個人情感干擾秩序。」

陸承希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聲納平板與那個圓形凹槽之間。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从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蘇瑾,告訴我。」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曉雨到底在哪裡?我們記憶裡那個七歲的、會在照片牆前對我笑的孩子,到底是真的,還是妳寫給我的程式?」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蘇瑾三年來緊鎖的防線。她再也支撐不住,沿著玻璃牆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摀住臉,壓抑了三年的哭聲終於潰堤而出。那不是優雅科學家的啜泣,而是一個母親最原始、最破碎的哀號。

「對不起……承希,對不起……」蘇瑾的肩膀劇烈顫抖,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湧出,聲音破碎得不成語調。「曉雨……我們真正的曉雨,在白蝕啟動的第一週就走了。奈米微粒的副作用引發了急性肺纖維化,她走的時候才四歲半,那麼小,那麼輕,我抱著她,卻連一點霧都驅不散……」

陸承希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他踉蹌了一步,手扶住冰冷的主控台才沒有倒下。那段被植入的、長達三年的溫暖記憶——曉雨五歲時在安置鎮的公園追逐泡泡,六歲時在舊公寓的客廳學寫自己的名字,七歲時穿著黃色雨衣對著蜂群的鏡頭揮手——在這一刻寸寸碎裂。

「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陳艾娃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她看著崩潰的蘇瑾,憤怒中多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妳把自己女兒的死,包裝成一個誘餌?」

蘇瑾抬起淚痕滿布的臉,眼神空洞地看著陸承希,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最殘忍的真相。

「白蝕失控後,軍方本來要執行的是『淨空』,不是隱形。是要把整座克萊頓連同裡面所有來不及撤離的四萬人,一起當成實驗廢料處理掉。」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我跪在馬庫斯面前求他,我說我可以讓這座城市從衛星、從網路、從所有人的記憶裡消失,我可以讓它變成一座從未存在過的空城,這樣就不需要殺人,也能保住穹頂科技的股價和聯邦的顏面。他答應了,但他要求一個保證,一個保證這座謊言永遠不會被破解的保險。」

她看著陸承希,眼中滿是愧疚與深不見底的愛。

「那個保險就是你,承希。」蘇瑾哽咽著,「我太了解你了,你邏輯至上,偏執到近乎冷酷,你只相信自己親手組裝的機器,只相信數據。你不會接受官方那份『罹難』通知,你一定會回來找我們。所以我把曉雨的數據,她所有的照片、笑聲、還有我推算出她如果活到七歲會長成的模樣,全部寫成了一個誘餌程式,直接植入你的深層記憶。我讓你夢見她牽著我的手走回霧中,我讓你堅信她還活著,因為只有這樣,偏執的你才會不顧一切地組建蜂群,翻越那道三十公尺的牆,回到這座被世界遺忘的牢籠裡。」

「妳把他當成工具!」陳艾娃終於爆發,她衝到蘇瑾面前,機械義肢因為憤怒而嗡鳴作響,嬌小的身軀因為激動而顫抖。「妳把自己的丈夫當成破解自己謊言的工具!妳知道這三年他是怎麼過的嗎?他在安置鎮的廢棄倉庫裡,把一百二十七台報廢的外送機一台一台拆了又裝,手指被燙得沒有一塊好肉,眼睛熬到佈滿血絲,就為了追一個妳親手編造出來的幻影!妳這算什麼母親,算什麼妻子!」

面對陳艾娃的指責,蘇瑾沒有反駁,只是將臉深深埋進掌心,淚水更加洶湧。她纖細的身體縮成一團,像一個做錯事等待審判的孩子。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蘇瑾的聲音細如蚊蚋,「我每天都在塔頂看著你的蜂群訊號,看著你在牆外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我比誰都想衝出去告訴你真相,可是我不能……一旦我離開中樞,迷霧的維持就會出現裂縫,馬庫斯就會立刻啟動格式化,四萬人會死……我只能用最殘忍的方式,讓你恨我,也讓你回來……因為只有你,能親手關掉這個我創造的地獄,讓曉雨……讓我們真正的曉雨,能被世界記得她曾經存在過,而不是作為一個被隱形的數據幽靈,永遠消失在霧裡。」

整個塔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中和劑倒數的蜂鳴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倒數四十五秒。

陸承希緩緩蹲下身,與癱坐在地的蘇瑾平視。他的眼眶也紅了,三年來第一次,淚水不受控制地滑過他那張總是冷靜克制的臉,滴落在充滿油漬的手背上。他伸出手,輕輕地、有些顫抖地撫上蘇瑾冰涼的臉頰,為她拭去淚水。

「我懂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穿透所有欺騙後的溫柔與悲傷。「妳不是在騙我回來送死,妳是在用我們女兒的生命,換取整座城市被看見的機會。妳讓我記住一個長大的曉雨,是因為妳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記住一個夭折的孩子,妳想讓我替妳,替曉雨,多活幾年,多記得幾年。」

他將額頭輕輕抵在蘇瑾的額頭上,兩人的淚水混在一起。這個擁抱遲來了三年,穿越了濃霧、謊言與生死的邊界。

陳艾娃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對在廢墟頂端相擁而泣的夫妻,原本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再也發不出來。她別過頭去,霧灰藍的短髮遮住了她的眼睛,機械義肢無力地垂下。她想說些什麼毒舌的話來掩飾此刻的動容,卻發現喉嚨像被哽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廣播裡,馬庫斯·韋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絕對理性中帶上了一絲被觸怒的冰冷。

「感人的重逢,但時間不多了,陸承希。」馬庫斯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倒數三十秒。你面前的凹槽,是關閉奈米微粒折射中樞的唯一鑰匙,也是格式化程序的最終保險。放進你的聲紋,迷霧會散去,城市會重見天日,但你和蘇瑾將以非法入侵與洩漏機密的重罪被起訴。不放,四萬人將在高溫中和劑下化為灰燼,而你們的女兒,那個誘餌程式,也會隨著霧一起永遠消失。你沒有第三個選擇,這就是秩序。」

陸承希抱著蘇瑾,抬頭看向那個圓形的凹槽,又看向平板上那四萬多個仍在移動的光點,最後看向陳艾娃。陳艾娃也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沒有了平日的痞氣,只剩下身為戰友的、無條件的信任。

塔底傳來中和劑噴灑結構完全展開的金屬摩擦聲,高溫讓整座塔的鋼骨都在發出細微的呻吟。濃霧在熱浪中翻騰得更加瘋狂。

陸承希深深吸了一口氣,抱著蘇瑾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凹槽。他的手,懸停在了凹槽的上方。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十四章:蜂群之戰

本章登場

凌晨二點零七分二十九秒,蜂巢塔頂的鋼骨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那不是風聲,是整座塔在高溫預熱下金屬熱脹的哀鳴。中和劑的噴灑矩陣已經在塔底完全展開,暗紅色的預熱指示燈沿著塔身螺旋向上,一層一層點亮,像一條被喚醒的血管。濃稠的白霧被高溫氣溶膠攪動,劇烈翻滾後竟開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淡橘色,無數奈米微粒在熱對流中狂亂碰撞,發出細微卻密集的劈啪聲,整座克萊頓的上空像是被罩在一口即將沸騰的蒸鍋裡。

陸承希的手仍懸在圓形凹槽上方三公分處,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灰色連帽外套的背部已被汗水浸透,清瘦的肩胛骨在布料下清晰起伏,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雙眼倒映著凹槽內部那圈等待聲紋共振的淡藍色光環。只要將手掌按下去,聲納重建的那四萬多個光點所代表的生命,就能在衛星地圖上重新亮起,但同時,他與蘇瑾這三年來所有被竄改、被編織的記憶,也將連同霧一起被徹底格式化。

廣播裡,馬庫斯·韋伯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金屬摩擦般的寒意。

「二十五秒,陸承希,秩序不會為眼淚停留。」他的語調透過塔頂四角的定向喇叭壓下來,每個字都像經過校準,「你以為那個凹槽是拯救的按鈕?那是穹頂科技留給自己的最後保險。格式化啟動後,蜂巢塔的能源核心會同步超載,整座塔會在九十秒內塌陷。你們沒有時間舉行重逢儀式。」

蘇瑾猛地抓住陸承希的手腕,她的手冰冷得像剛從霧中撈出來,指尖顫抖得厲害。黑色長直髮散落在蒼白的臉頰旁,那件泛黃的實驗室外套在高溫氣流中翻飛,她仰頭看著丈夫,淚痕未乾的眼眸裡全是恐懼。

「承希,不要現在按,」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卻異常急切,「中和劑一旦噴灑,奈米微粒會在燃燒前釋放最後一次強電磁脈衝,聲紋驗證會被干擾,直接按下去會觸發拒絕協議,整個中樞會鎖死。必須用手動發射器近距離注入乾淨的聲紋訊號,才能繞過那層干擾。」她轉頭看向主控台側邊那具布滿灰塵、外殼已經鏽蝕的手提式訊號發射器,那是三年前她親手為這座塔留下的後門,「在最頂層的折射核心機房,那裡是霧最濃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讓聲音不被扭曲的地方。」

「最頂層?妳在開玩笑嗎?」陳艾娃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她已經將那台原始碼硬碟狠狠插進主控台的備用插槽,霧灰藍的短髮被塔頂灌進來的熱風吹得胡亂飛揚,左臂機械義肢的外露線路因為超載而滋滋作響,拼接防風外套被刮破的裂口裡露出底下被汗水浸濕的襯衣。她一邊用義肢的指尖在全息鍵盤上敲出殘影,一邊朝著玻璃牆外那片翻滾的橘色濃霧啐了一口,「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妳知道嗎?馬庫斯那個混帳把整個蜂巢的巡獵者全放出來了,我的雷達上至少有六十個高速訊號正在往這裡包抄,牠們不是來巡邏的,是來清場的。」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塔外的濃霧深處猛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那聲音起初像遠方悶雷,隨即迅速放大、撕裂,數十道猩紅色的航行燈在橘霧中同時亮起,如同夜海中睜開的獸瞳。復原管理局的巡獵者蜂群到了。牠們比陸承希的報廢外送機大上兩倍,流線型的黑色碳纖維機身搭載著電磁脈衝砲與高速旋翼,機腹下的淡藍色光學義眼與馬庫斯如出一轍,冷酷地掃描著整座塔。

馬庫斯的聲音再次切入,這一次帶著宣判般的絕對理性。

「檢測到非法蜂群訊號四十一,啟動蜂巢塔自毀程序,釋放所有巡獵者執行電磁風暴覆蓋。陳艾娃,妳的病毒只能騙過氣象頻道,騙不過戰術網路。陸承希,你們的蜂群會在三十秒內成為廢鐵。」

話音落下,整座克萊頓的電磁環境瞬間被點燃。巡獵者同時啟動廣域干擾,無形的電磁風暴以蜂巢塔為中心向外擴散,塔頂的主控台螢幕劇烈閃爍,無數雪花雜訊瘋狂跳動,連空氣中都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陸承希的蜂群日誌在這一刻集體發出刺耳的警報。

[蜂群-03 聲納日誌:偵測到強電磁壓制,網狀連結丟包率 67% 上升中]

[蜂群-19 光達日誌:多光譜被致盲,視野僅剩 3.2 公尺]

[蜂群-41 熱成像日誌:捕捉到 58 個高熱源高速接近,判定為巡獵者]

僅存的四十一台外送機在風暴中搖搖欲墜,原本分散的大腦網路被強行撕扯,每一台都像斷線的風箏。

陸承希猛然回頭,看向陳艾娃。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悲痛與猶豫,而是三年來在廢棄倉庫裡熬夜改裝時,那種面對精密電路時的、孤注一擲的銳利。

「艾娃,蜂群給妳。」他將主控台的最高權限鑰匙,一枚用報廢馬達磁芯磨成的黑色晶片,塞進陳艾娃機械義肢的掌心,語速快而清晰,「我去頂層機房,妳幫我爭取時間。不用管回收,不用管省電,怎麼瘋怎麼來。」

陳艾娃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那個痞氣卻帶著血性的笑容,霧灰藍的短髮下,那雙如雷達般的眼睛亮得驚人。

「終於肯把妳的老婆們交給我了?」她一把攥緊晶片,機械義肢發出輕微的咬合聲,語氣毒舌卻重重地點頭,「放心,老娘就算把這堆破銅爛鐵全撞爛,也會讓那群管理局的玩具知道,什麼叫外送員的怨念。蘇瑾,跟緊他,別讓他死在半路上。」

蘇瑾用力點頭,抓起那台沉重的手動訊號發射器,纖細的手臂因為重量而微微下沉,卻抱得死緊。陸承希最後看了一眼陳艾娃,兩人的視線在漫天警報的紅光中交會,沒有多餘的話,只有身為戰友的絕對信任。他轉身,一腳踹開通往頂層維修梯的鏽蝕鐵門,抱著發射器與蘇瑾一同衝進了濃霧與高溫交織的黑暗豎井。

塔頂瞬間只剩下陳艾娃一人,以及滿天呼嘯的兩群蜂群。

她將晶片插入自己的臂載核心,左臂義肢的線路瞬間爆出刺眼的藍光,大量數據流順著她的神經介面灌入。全息投影在她面前展開,四十一台蜂群的視角同時上線,每一台都標記著不同的損傷與干擾程度。電磁風暴讓它們的訊號搖晃不定,像風暴海面上的小船。

「聽好了,小傢伙們,」陳艾娃的聲音透過網狀網路直接灌入每一台蜂群的處理器,帶著駭客無政府主義者的狂氣,「平常要你們送貨、要你們省電,現在不用了。忘掉什麼分散式演算法,忘掉什麼自主補位,今天只有一個指令——給我纏住牠們,用你們的身體,卡住牠們的喉嚨。」

她十指翻飛,在全息鍵盤上拉出一道道自殺式的航跡。

外面的天空,戰爭已經開始。

第一波巡獵者俯衝而下,電磁脈衝砲的淡藍色光束劃破橘霧,精準命中兩台試圖拉升的外送機。蜂群-11與蜂群-27在空中直接解體,零件如雨點般墜落。但剩下的蜂群沒有退,它們遵從著陳艾娃瘋狂的指令,不再閃避,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這不是空戰,是街頭鬥毆。

蜂群-06,這台原本負責熱成像、機翼上還貼著已經褪色的迅達外送標誌的老舊機型,在被脈衝鎖定的瞬間,猛然關閉所有推進器,任由氣流將自己捲向巡獵者的高速旋翼。它的機身在接觸的剎那被絞得粉碎,但斷裂的碳纖維支架卻死死卡進了巡獵者的槳葉縫隙。那台不可一世的黑色戰機在空中劇烈抽搐,失去平衡後打著旋墜向濃霧深處,隨即引爆成一團火球。

「一換一,不虧。」陳艾娃咬著牙,機械義肢因為過度運算而發燙,「再來。」

蜂群-14與蜂群-33組成雙機編隊,從兩側同時撞向另一台巡獵者,它們沒有瞄準機身,而是精準地撞向對方的光學義眼。鏡頭破碎的巡獵者瞬間失明,在霧中胡亂掃射,卻誤擊了同伴的機翼。整片空域陷入徹底的混亂,橘色的濃霧被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照亮,又迅速被更濃的煙塵吞沒。

塔內的廣播傳來馬庫斯冰冷的低哼。

「愚蠢的以卵擊石。」他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絲被挑釁的慍怒,「啟動備用頻道,頻率跳變,奪回制空權。」

數十台巡獵者的航行燈同時由紅轉藍,牠們的通訊頻率在瞬間切換到復原管理局的軍用備用頻道,陳艾娃的干擾雜訊在這一刻失效。剩下的巡獵者重新編隊,如同接到指令的狼群,整齊地調轉機頭,準備對塔頂的陳艾娃發動最後的齊射。

然而,陳艾娃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得逞的、帶著惡意的笑。

「等你好久了,鐵罐頭。」她輕聲說,義肢猛地敲下最後一個指令,「驚喜。」

在B7中繼站時,她早已將一段反向病毒埋入氣象校正頻道。那段病毒平時偽裝成亂流雜訊,毫無威脅,卻會在偵測到軍用備用頻道的握手訊號時自動激活。病毒順著巡獵者新切換的頻道逆向灌入,直接癱瘓了牠們的飛控核心。

空中,那群剛完成頻率跳變的巡獵者集體一僵,猩紅的航行燈瘋狂閃爍,機身不受控制地顫抖。牠們的旋翼仍在轉動,但航向卻徹底錯亂,互相碰撞、擠壓。

「就是現在,全部,給我撞上去。」陳艾娃嘶吼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徹底沙啞。

剩下的二十餘台外送機發出最後的尖嘯,不再有任何戰術,只剩下最原始的衝撞。它們如同一群燃燒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從四面八方撞向那群癱瘓的巡獵者。機身卡住旋翼,電池引爆機腹,螺旋槳絞碎外殼。天空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由金屬與火焰構成的絞肉機,每一次撞擊都綻放出刺眼的白光,將三年來從未散去的濃霧狠狠撕開一道道口子。

爆炸的衝擊波一波波掃過塔頂,將陳艾娃的短髮與外套吹得獵獵作響。她站在火光映照的玻璃牆前,嬌小的身軀被巨大的陰影拉長,機械義肢高高舉起,像是指揮著一場末日的交響。她的臉上沾滿油污與汗水,卻笑得前所未有的燦爛與瘋狂。

兩大蜂群在濃霧中同歸於盡。

當最後一台巡獵者拖著黑煙墜落,當最後一台外送機的訊號在陳艾娃的臂載核心中徹底熄滅,整片天空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電磁風暴停了,高溫氣溶膠的翻滾也似乎停滯了一瞬。濃霧被數十場爆炸同時撕裂,竟在蜂巢塔的正上方,露出了一個直徑數十公尺的巨大空洞。

三年來,第一次,有清冷的、真實的月光,筆直地穿透那層被稱為白蝕的結界,如同舞台的追光,靜靜地灑落在蜂巢塔頂,灑在陳艾娃疲憊卻驕傲的臉上,也灑在那條通往頂層核心機房、仍在微微震動的維修梯入口。

塔底,中和劑的倒數計時,仍在無情地跳動。

而在維修梯的盡頭,沉重的核心機房鐵門,正被陸承希與蘇瑾合力推開,門後,傳來低沉而古老的機械運轉聲。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霧散之後

本章登場

凌晨二點零九分四十一秒,月光像一把薄薄的刀,從蜂巢塔頂那個被爆炸硬生生撕開的圓洞切了進來。

這是克萊頓三年來第一次被月光直接照射。

陳艾娃站在洞口正下方,仰著頭,臉上的油汙被光柱照得發亮。她左臂機械義肢的外露線路還在因為超載而間歇性地跳出藍色火花,拼接防風外套的下襬被熱風掀起,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金屬暴雨裡爬出來。她沒有動,只是讓那束冷白色的光落在自己沾滿汗水的額頭上,許久,才用沙啞的聲音對著臂載核心裡已經全部熄滅的訊號燈低聲說了一句。

「看見了嗎,小傢伙們。」

沒有回應。四十一台外送機的殘骸正拖著黑煙墜向翻滾的橘色濃霧,在她雷達上化作一個個迅速黯淡的光點。但她知道,剛才那場同歸於盡的纏鬥,已經為維修梯深處的兩個人搶到了最後的時間。

維修梯的最盡頭,厚重的核心機房鐵門被陸承希與蘇瑾合力推開,鏽蝕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門後的世界與塔頂的混亂完全不同,安靜得近乎神聖。

那是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尺的圓形空間,牆壁與天花板全部由六角形的蜂巢狀晶格構成,每一個晶格中央都懸浮著一枚不斷緩慢自轉的透明多面體,成千上萬枚多面體在黑暗中折射著淡藍色的冷光,像是一座倒懸的星空。空間正中央,一座由黑色纜線與冷卻管道纏繞而成的圓柱形中樞正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穹頂科技稱之為折射核心的東西。無數細如髮絲的奈米微粒正從中樞頂部的噴口被加壓射出,沒入牆面的晶格,再被折射向整座城市。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類似被太陽曬過的塑膠味,地面微微震動,連呼吸都會帶起細微的晶格共振。

「就是這裡。」蘇瑾的聲音在顫抖,她抱著那台沉重的手提式訊號發射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台發射器外殼早已鏽蝕,按鍵上的字體也磨得模糊不清,只有側面那個手寫的標籤還清晰可辨,那是她自己的字跡,寫著:給誠實的聲音留一條縫。「折射中樞的聲紋驗證模組在圓柱內側,中和劑的強電磁脈衝會讓它的麥克風陣列失靈,所以我當初留了這個手動埠,可以用近場共振直接把聲紋灌進去。但必須貼得很近,幾乎要把發射器按在它的驗證環上。」

陸承希沒有立刻回答。他清瘦的臉在淡藍色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凹陷,眼窩下的血絲在連夜的熬煮後已經變成暗紅色。灰色連帽外套的袖口沾著從鐵門上蹭下的鐵鏽,手背上的燙傷疤痕在冷光下格外清晰。他快速掃視整個機房,工程師的本能讓他在極短時間內重建了這座中樞的邏輯。

塔底傳來的倒數廣播透過維修梯的管道悶悶地傳上來,馬庫斯·韋伯的聲音已經不再平穩,第一次帶上了被迫提速的急促。

「中和劑噴灑矩陣填充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四,蜂巢塔能源核心超載程序進入最後三十秒。全體地面部隊,封鎖蜂巢塔半徑一公里,所有非授權熱源視為敵對。」

三十秒。

陸承希將手提發射器從蘇瑾懷中接過,重量讓他手臂一沉。他看向圓柱中樞側面那個僅有手掌大小的圓形驗證環,驗證環此刻正因為中和劑的預熱電磁干擾而不斷閃爍著錯誤的紅光。

「妳來按。」他把發射器又推回給蘇瑾,語氣平靜得像是回到三年前在迅達外送的實驗室裡討論參數,「聲紋鑰匙是妳的設計,驗證環只認得妳的共振頻率。我的聲音從一開始就是被妳修改過的誘餌,它不會認我。」

蘇瑾愣住,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完全不知所措的表情。她看著丈夫那雙焦慮卻銳利的眼睛,裡面沒有責備,只有三年來第一次完全的信任。

「可是……」她的喉嚨哽住,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承希,那個聲紋不只是關閉指令。它會同時釋放我當初為了維持城市隱形而寫入的底層日誌,裡面有曉雨的……」

「我知道。」陸承希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穩。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抱著發射器的手背上。他的手同樣冰冷,同樣沾滿油漬,卻異常穩定。「從第七章那張錯誤的全家福開始,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七歲的曉雨會出現在照片牆上,為什麼霧要給我看一個長大的女兒。我以為是霧在騙我,後來才明白,是妳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提醒我,記住她。」

就在這時,維修梯入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喘息,一個沾滿灰塵的卡其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是琳恩·帕克。

她金棕色的長捲髮此刻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復古黑框眼鏡的鏡片碎了一角,卡其風衣的口袋裡塞滿的錄音筆與記憶卡叮噹作響,左膝的褲管被排水渠的鐵鏽劃開一道口子,滲出血絲。她一手舉著一台仍在閃爍紅點的境外直播終端,一手扶著門框,整個人因為長時間在缺氧的暗渠中奔跑而劇烈起伏。

「別關直播!」她一衝進來就喊,聲音嘶啞卻帶著記者特有的亢奮與執拗,「陸承希,蘇瑾,你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牆外有超過四百萬人在看!陳艾娃把我的訊號中繼成了分散式封包,馬庫斯的巡獵者就算炸了塔,也炸不掉已經散出去的真相。我剛才從暗渠上來,整條克萊頓大道的地下都亮著燈,我聽見了,我聽見下面有人在敲管子,他們還活著!」

她將直播終端舉高,終端的鏡頭正對著圓柱中樞,也對著這座城市最後的秘密。境外網路的彈幕在她小小的螢幕上瘋狂刷過,無數語言的文字匯成一條光河。

蘇瑾看著琳恩,看著她身後那束從塔頂洞口射進來的月光,終於不再猶豫。她將手提發射器的探針狠狠按向驗證環,探針與驗證環接觸的瞬間,整個機房的蜂巢晶格同時發出一聲高頻的尖鳴。

「蘇瑾,穹頂科技奈米光學首席,識別碼零七三一,請求執行白蝕逆向協議,關閉折射。」她的聲音對著發射器的收音口,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時間裡。

驗證環的紅光瘋狂閃爍,隨即被發射器近場共振的淡金色光暈強行壓制。圓柱中樞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沉重聲響,原本穩定的嗡鳴開始出現紊亂的顫抖。

「聲紋通過……逆向協議已接受……正在釋放底層日誌……中和劑噴灑程序……衝突……強制終止……」冰冷的系統合成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整個蜂巢塔劇烈震動起來。牆面上成千上萬枚懸浮的多面體同時停止自轉,表面的淡藍色冷光由內而外迅速黯淡。塔底那原本已經亮到頂端的暗紅色預熱指示燈,像是被一盆冷水澆熄,一層層反向熄滅。中和劑噴灑矩陣的加壓聲變成了洩氣的嘶嘶聲,橘色的濃霧不再翻滾,反而開始以一種潮水退去般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向城市邊緣收縮。

白蝕,正在退散。

透過機房那扇狹小的觀察窗,陸承希看見了他三年來在夢中與蜂群視角裡追尋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看清的克萊頓。

濃霧像是被無形的手掀開的幕布。先是蜂巢塔正下方的中央廣場,斑駁的磁磚地面,停在路中央鏽蝕的公車,超市門口那台三年前就該停止運轉、卻仍在空轉的霓虹招牌。然後是更遠的街區,一棟棟原本被霧隱形的住宅大樓,一盞盞在霧中被折射成虛影的窗燈,此刻全部回到了它們原本的位置。最清晰的,是街道上的人。

四萬多人。他們推開自家緊閉了三年的大門,走上街道,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攙扶著老人,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頭頂那片久違的、真正的夜空與月光。沒有歡呼,只有壓抑了三年的、此起彼伏的哭聲。哭聲透過逐漸清澈的空氣,匯成一股低沉的嗡鳴,傳遍整座城市,也透過琳恩的直播終端,傳向牆外的世界。

「天啊……」琳恩扶著觀察窗,知性而疲憊的臉上滑下兩行熱淚,她對著直播鏡頭,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各位,這裡是克萊頓,北美西岸時間凌晨二點十一分,白蝕濃霧正在消散。這不是廢墟,這是一座被隱形了三年的城市,裡面的人,從未離開。」

陸承希的手依然覆在蘇瑾的手上,但他的視線卻被另一件事緊緊抓住。

隨著霧的退散,那些由奈米微粒生成的幻象也正在一同消散。他記憶中那個七歲的、穿著黃色雨衣的曉雨,那個在粉筆字歡迎詞後對他微笑的長大身影,那張全家福上溫暖的笑容,正像被風吹散的沙畫,一點點變得透明,最終消失在清澈的空氣裡。

蘇瑾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慢慢跪坐在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手掌,肩膀劇烈地抽動。那件極簡的白襯衫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卻襯得她整個人脆弱得像一張紙。

「對不起……承希,對不起……」她的哭聲破碎而壓抑,像是把三年來所有的罪惡感一次傾倒出來,「曉雨……曉雨在白蝕啟動的第一天就走了。不是失蹤,是走了。奈米微粒的第一批噴灑有嚴重的副作用,她的呼吸道……她的年紀太小,撐不過去。我抱著她的時候,她還在問我,為什麼外面的霧變成了粉紅色……」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的臉上全是痛苦的自責,「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會恨我,恨我這個親手設計了霧的母親。所以我把她的成長數據,她五歲那年我偷偷為她做的全息建模,全部寫進了中樞的誘餌程式裡。我讓霧給你看一個會長大的曉雨,讓你以為她還在某個地方等你,這樣你才會回來,才會願意回來關掉這個我親手打造的牢籠。我把你對她的愛,變成了一把鑰匙……我好自私……」

陸承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機房的蜂巢晶格已經完全熄滅,只剩下月光透過觀察窗,在地面投下兩個人長長的影子。遠處城市的哭聲還在持續,像潮汐一樣一波波湧來。

他慢慢蹲下身,與跪坐在地的蘇瑾平視。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那雙佈滿油漬與燙傷的手,輕輕將妻子顫抖的身體擁進懷裡。他的動作很笨拙,卻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被竄改的記憶、被植入的思念、被欺騙的痛苦,都透過這個擁抱重新校準。

「我記得她。」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悲傷過後的溫暖,「我記得她五歲生日那天,妳給她做的那個會發光的紙星星,她掛在床頭,說要照亮我們家的小路。我也記得,霧給我看的那個七歲的曉雨,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個跟妳一樣的酒窩。那些是假的,但我想起她的心情,是真的。」

蘇瑾在他懷中放聲痛哭,多年來壓抑的罪惡感與思念終於找到出口。

琳恩站在一旁,默默地將直播終端的鏡頭微微移開,給了這對夫妻一個安靜的角落。她的鏡頭轉向窗外,那座在月光下逐漸甦醒的城市,輕聲對著麥克風做著最後的播報。

「復原管理局的隔離牆正在打開,第一批人道救援車隊已經通過管制區。馬庫斯·韋伯與其指揮的地面部隊,於二十分鐘前被聯邦調查局以涉嫌非法實驗與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控制。這座城市的故事,不會再被霧掩蓋。」

塔頂,陳艾娃的聲音透過維修梯的管道傳了上來,帶著她一貫的毒舌與疲憊後的笑意。

「喂,樓下的兩位,哭夠了沒?月光很貴的,別浪費。還有,陸承希,你那堆破銅爛鐵雖然全報銷了,但我剛才檢查了一下,中樞的底層日誌裡好像還備份了全部蜂群的飛行紀錄,要不要……留個紀念?」

陸承希抱著蘇瑾,抬起頭,看向觀察窗外那片再無遮蔽的夜空。月光灑在空蕩的蜂巢塔頂,灑在滿目瘡痍卻重新亮起燈火的克萊頓街區,也灑在他們兩人緊緊相依的影子上。失去是真實的,記憶或許有虛假的部分,但此刻懷中的溫度,以及窗外那四萬個重新被世界看見的生命,是真實的。

「好。」他輕聲回答,不知是對陳艾娃,還是對懷中的妻子,亦或是對那個再也不會長大、卻永遠活在他們記憶裡的女孩,「我們回家。」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喜小熊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陸承希
陸承希 主角

沉默寡言,邏輯至上卻為家人不顧一切。外表冷靜克制,內心被愧疚與執念啃蝕,對機器比對人更信任,是孤注一擲的偏執賭徒。

0
陳艾娃
陳艾娃 夥伴

嘴硬心軟,毒舌幽默,用玩笑掩飾創傷。極度忠誠且嫉惡如仇,厭惡權威,行動果決,是帶點衝動的駭客無政府主義者。

0
馬庫斯·韋伯
馬庫斯·韋伯 反派

絕對理性,信奉秩序高於人命。冷靜自律,不帶情緒地執行任務,將謊言視為必要的維穩工具,對質疑者毫無同情心的體制執行者。

0
蘇瑾
蘇瑾 女主

溫柔理性,極度聰慧且善於隱藏情緒。外表是完美的妻子與母親,內心卻背負巨大罪惡感,在家庭與理想間痛苦拉扯,謊言成癮。

0
琳恩·帕克
琳恩·帕克 配角

好奇心旺盛,理想主義與懷疑精神並存。外表溫和有親和力,實則固執且追根究底,為了獨家報導敢於深入險境,不輕易選邊站。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廣告網文作家私藏:R18 小說輸出模型前三名實測排名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