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血色極光的九十秒
【空拍遠景】
二〇二八年八月三十日,傍晚六點四十一分。
台北的天空像是被悶燒了一整天的鐵鍋蓋住,沒有風。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峽谷在暑氣裡蒸騰,午後一場沒有下下來的雷陣雨讓柏油路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油光,反射著整排商辦大樓冷氣室外機滴下的水漬。遠方的天空原本是夏末常見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低到讓台北101的頂端看起來像是一把鈍刀刺進了濕棉被裡。
鏡頭從市政府上空緩緩向南滑行,越過松智路口壅塞的車陣。喇叭聲、公車的氣壓煞車聲、百貨公司門口街頭藝人電子琴的伴奏聲,全部混在一起,構成一種讓人煩躁卻又安心的日常噪音。忠孝東路五段的霓虹招牌剛亮起一半,微風南山的LED曲面外牆正輪播著精品廣告,一個日本女星的笑容被無限放大,佔據了三層樓的高度。
林祐誠站在那條連接微風南山與遠百信義A13的三樓玻璃空橋中央,單手扶著欄杆。
他沒有穿那套橘色的搜救服。今天是難得的休假,他只穿了一件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深灰色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黑色防風外套,背後背著一個用了七年的黑色戰術背包。這是職業習慣,就算休假,背包裡也永遠塞著一捲十五公尺的靜力繩、一個Petzl頭燈、兩把D型主鎖、一個止血帶與一包被壓扁的能量棒。他本來只是想從捷運市政府站走過來買杯咖啡,然後回家跟母親視訊。母親在高雄,總是叮嚀他不要只吃超商的飯糰。
手機貼在耳邊,母親的聲音有點模糊,夾雜著南部午後陣雨的背景聲。
「祐誠,你今晚有沒有好好吃飯?不要一直喝那個無糖的咖啡,對胃不好。」
林祐誠的嘴角很淡地牽了一下。他下顎的短鬚已經兩天沒刮,汗水讓T恤黏在背上。他看著橋下的人潮,輕聲回答:「有啦,媽。等一下就去買個便當。你跟爸早點休息,颱風不是要來了嗎?」
他抬起頭,想看一下那片壓抑的雲層。然後,他愣住了。
【特寫:瞳孔】
雲層不見了。
或者說,雲層被某種東西吃掉了。
從西北方的天空開始,一道暗紅色的光暈像是墨水滴進水裡那樣,無聲地暈染開來。起初只是一條細細的紅線,貼在天際線的邊緣,很多人以為那是夕陽。但那條紅線在三秒內就膨脹成一片巨大的、流動的、像是鮮血被潑在黑色絨布上的極光。紅色,極其濃稠的血紅色,裡面翻攪著紫色與暗綠色的絲絮,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大氣科學的速度向南吞噬天頂。
整條松壽路上的行人同時停下了腳步。有人舉起手機想拍照,有人發出驚呼。那片紅光沒有熱度,卻讓所有被它照到的人皮膚都泛起一層詭異的紅暈,像是被關進了暗房裡。台北101的玻璃帷幕反射出整片天空的紅色,讓那棟大樓看起來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柱。
林祐誠的專業直覺比他的大腦更快一步。他曾經在特搜隊的進階課程裡,聽過一位退休的台電調度員用一種近乎講鬼故事的語氣說過:「如果有一天,你在台灣看到像北歐那樣的極光,而且是紅色的,你就不要想著許願了。那是太陽在朝地球開槍。」
那是卡靈頓事件。地磁感應電流。GIC。
他的手指瞬間握緊了欄杆。手機那頭母親的聲音突然被一陣極其尖銳的電流雜訊蓋過,接著斷線。不是沒有訊號的那種斷線,而是手機本身,螢幕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黑掉,機身在他手掌中異常地發燙起來。
九十秒倒數,開始。
【手持跟拍:九十秒的崩解】
第十二秒。
嗡。
一聲低沉到讓胸腔共振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林祐誠腳下的空橋鋼骨輕微地顫抖起來。接著,遠方傳來第一聲爆炸。那不是瓦斯氣爆那種瞬間的轟然,而是一種沉悶的、被壓抑在鐵箱子裡的炸裂聲,來自松仁路口那座巨大的地下變電箱。藍白色的電弧從人孔蓋的縫隙裡噴出來,像是一條被困住的蟒蛇,纏繞著路燈的鋼柱向上竄,路燈的燈泡在同一時間全部炸開,玻璃碎粒在紅光中像是下了一場短暫的雪。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個。整個信義區的地下高壓迴路像是被點燃的鞭炮,從北到南連環引爆。停在路口等待紅燈的公車與計程車,車底同時竄出火光,行車記錄器、導航螢幕、電子儀表板全部在瞬間燒毀,冒出細細的黑煙。一輛正在轉彎的黑色轎車方向盤突然鎖死,駕駛驚恐地拍打著已經失靈的電子煞車,直直撞上安全島。
第十九秒。
大樓開始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電流的尖叫。微風南山與遠百A13這兩棟大樓的高壓配電盤、不斷電系統、電梯煞車同時被那股看不見的電流貫穿。林祐誠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那是電梯的鋼纜煞車片被高溫熔毀後,鋼纜在導軌上空轉的聲音。
「啊——!」
一聲淒厲的叫聲從A13的玻璃帷幕後方傳來。林祐誠猛地轉頭,看見那棟大樓中高樓層的一部景觀電梯,轎廂內的燈光瘋狂閃爍後熄滅,整座轎廂在失去煞車的狀況下,像一顆鉛錘般沿著外牆的透明軌道自由落體。轎廂內的人影在墜落中被甩向天花板,撞擊聲被厚重的玻璃隔絕,變成一種悶悶的鼓聲,直到三十層樓的高度,鋼纜卡死,轎廂以一種扭曲的角度卡在軌道中間,玻璃碎裂,鮮血順著外牆的軌道緩緩流下,留下數道怵目驚心的紅痕。
同時間,整條空橋的照明燈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捏爆,火花從天花板的線槽裡噴濺出來。濃濃的塑膠燒焦味瞬間瀰漫開來。
第三十四秒。
消防系統死了,卻又像是活了過來。
大樓的受信總機被燒毀後,誤發了全區灑水訊號,但高壓幫浦的馬達早已被電流燒穿,沒有水壓。結果是所有的灑水頭只噴出幾秒鐘渾濁的鏽水後就停止,緊接著,排煙系統的風機反轉,將管道間裡積累了十年的灰塵與濃煙全部倒灌回走廊與空橋。
林祐誠被一股熱風推得向前踉蹌一步。腳下的玻璃橋面發出喀嚓的聲響。他低頭看見,自己腳下那塊號稱可以承受一噸重量的強化膠合玻璃,表面浮現出無數道蜘蛛網狀的裂紋。那不是被踩裂的,是結構應力被瞬間扭曲後,玻璃自爆的前兆。
「全部趴下!抓緊東西!」林祐誠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但他的聲音被另一陣更巨大的撕裂聲蓋過。
第四十七秒。
空橋斷了。
連接兩棟大樓的空橋,本質上是一座用四個巨大鋼鉸接點固定在兩端主結構上的玻璃廊道。當兩棟大樓因為地下基礎的微小位移與鋼骨的熱脹冷縮產生不同方向的位移時,那四個鉸接點承受了超過設計值十倍以上的剪力。
固定在遠百A13那一側的兩個鉸接點,先後發出像是骨頭被硬生生折斷的巨響。粗壯的螺栓被直接剪斷,斷口處閃爍著被高溫熔融的金屬光澤。整條長達三十公尺的空橋,瞬間失去了一側的支撐,以微風南山那一端為軸,像一座斷掉的吊橋那樣,猛地向下墜落、傾斜。
失重感攫住了林祐誠的胃。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被突然抽掉一半的蹺蹺板上,整個人向下滑去。背包裡的鋼製主鎖撞擊著他的後腰,發出清脆的聲響。橋面上的碎玻璃、被遺落的手機、一個女生的帆布包,全部向下滑落,砸在已經傾斜成四十五度的玻璃帷幕上,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然後從斷裂的縫隙中墜向百米下的地面。
林祐誠在下滑的瞬間,憑藉著七年特搜隊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做出了唯一的正確反應。他沒有去抓光滑的玻璃欄杆,而是將身體重心壓低,雙膝跪地,右手以最快的速度抽出背包側袋的那捲靜力繩,用一個單手稱人結,死死套在身旁一根因為斷裂而扭曲翹起、像是麻花般的鋼骨橫梁上。繩索瞬間繃緊,巨大的拉力將他的手套磨破,手掌的皮膚傳來火辣的灼痛,但他死死握住,止住了下滑的趨勢。
他整個人就這樣被一條繩子吊在傾斜四十五度的空橋鋼梁上,雙腳懸空,腳下是透過碎裂玻璃縫隙看見的、百米深的垂直深淵。風從斷口處灌進來,帶著濃煙與高溫,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橋下的街道已經陷入火海,數輛汽車的油箱被電弧引燃,黑煙柱直衝天際,與天空的血紅色極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末日油畫般的景象。指南針在他的背包外袋裡瘋狂地旋轉,完全失去了方向。
第六十八秒。
傾斜的空橋在搖晃了數次後,以一種岌岌可危的平衡,卡在了兩棟大樓之間。微風南山那一端的鋼骨結構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隨時可能徹底斷裂。但至少,現在,它暫時停住了。
林祐誠劇烈地喘息,汗水混著灰塵從他的額頭滑進眼睛,刺得他視線模糊。他將繩索在手腕上多繞了兩圈,確保自己不會墜落,然後抬起頭,試圖用頭燈的光束穿透對面濃煙瀰漫的樓層。
他的頭燈是背包裡唯一倖存的電子設備,因為它沒有連接大樓的迴路,而且開關是機械式的。那道冷白色的光束,像是一把利劍,刺進了遠百信義A13三樓那片原本是精品服飾樓層的黑暗裡。
光束照見了十二張臉。
【蒙太奇:十二張臉】
那十二個人,原本應該是這個傍晚最平凡的百貨公司人流,現在卻被困在了一個傾斜的、充滿濃煙與玻璃碎片的垂直牢籠裡。地板已經變成了斜坡,所有的櫃位、假人模特兒、化妝品展示台,全部滑向低處的一側,堆疊在一起。逃生梯的防火門被掉落的輕鋼架天花板死死堵住,門後傳來的是更濃的黑煙。
光束的第一個落點,是一個穿著米色孕婦洋裝的女人。她看起來二十九歲左右,長髮因為汗水與煙灰而凌亂地黏在臉頰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她卻雙手緊緊抱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腹部大到讓人擔心她隨時會在這種傾斜的地面上滾落。她身上還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男性西裝外套,應該是好心人給她的。她正靠在一個倒塌的櫃台邊,用一種極其溫柔卻又帶著顫抖的聲音,安撫著身旁一個嚇得放聲大哭的小女孩。那是蘇芷晴。即使自己的水袋已經因為驚嚇與撞擊而隱隱作痛,她護理師的本能仍然讓她優先去照顧更弱小的人。她的洋裝下襬已經被煙灰染黑,但她的眼神在頭燈照到時,卻透出一種母性特有的堅韌。
光束向左移動,照見一個穿著淺灰色土木技師制服、戴著黑框眼鏡的短髮女性。她看起來三十出頭,制服上沾滿了灰塵,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黑屏的平板電腦殘骸和一疊被血染紅一半的手繪結構筆記。她的臉上沒有太多驚慌,反而是一種近乎刻薄的冷靜與憤怒。她正用力地用拳頭敲擊著那扇被堵住的防火門,然後立刻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著地板的傾斜角度,嘴裡念念有詞。江欣怡,北市府的土木技師,她的大腦正在高速計算這棟大樓還能支撐多久,她的專業告訴她,這個傾斜角度已經快要到達臨界點。
光束再向右,一個高大壯碩的德裔男子正用自己的背部死死抵住一個即將滑落的沉重展示櫃,防止它壓向後方的老人與小孩。他穿著深藍色的工程師制服,外面套著一件黃色的安全背心,金棕色的短髮微捲,藍灰色的眼眸在煙霧中顯得格外深邃。他的制服背後印著一個德國營造廠的標誌,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把捲尺。馬克·安德森,他用帶著濃重德國口音的英語對著身後的人喊著什麼,試圖讓大家遠離那面已經出現裂縫的帷幕玻璃牆。他的聲音沉穩,卻因為語言的隔閡而沒有人能完全聽懂。
在馬克身後的光影裡,坐著一個駝背清瘦的七旬老翁。白髮稀疏,臉上佈滿皺紋,穿著一件舊式的灰藍襯衫,口袋裡插滿了各種顏色的原子筆,戴著一副已經歪掉的老花眼鏡。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喊叫,只是安靜地坐在一張傾斜的椅子上,雙手緊緊握著一支筆和一本被汗水浸濕的筆記本。謝文淵,退休的台電高壓工程師。他目睹了天空的極光與變電箱的爆炸,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場災難的原理——那不是地震,不是火災,是太陽的電流燒穿了人類的電網。但中風後的失語症讓他無法說出任何一個字,他只能用顫抖的手,在紙上急促地寫著什麼,然後無助地抬頭看著那道頭燈的光。
而在離林祐誠最近、也是最靠近空橋斷口的地方,一個穿著黑色潮牌T恤、身形精瘦結實、手臂上佈滿刺青的寸頭男子,正用一種充滿掠奪性的眼神盯著林祐誠,或者說,盯著林祐誠背包裡露出來的水壺與能量棒。周冠宇,前健身房經營者。他的黑色T恤被汗水浸透,臉上帶著一種因為恐懼而轉化成的焦躁與譏笑。他剛剛試圖去撬開一個已經斷電的自動販賣機,卻只撬出了一手的鐵鏽。他看著林祐誠被繩索固定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與不屑,他認為在這種時候,誰的拳頭大、誰能搶到東西,誰才是老大。
除了他們,還有七張或驚恐、或麻木、或正在低聲啜泣的臉。有穿著百貨公司制服的年輕櫃姐,額頭被玻璃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糊住了半張臉;有抱著公事包的上班族,呆呆地看著自己那支已經變成磚塊的手機;有牽著母親衣角、不敢發出聲音的小男孩。
十二個人。十二個被世界遺忘在垂直墳場裡的倖存者。
林祐誠的頭燈光束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他看見了恐懼,看見了求救的渴望,也看見了在無秩序狀態下即將滋生的猜忌。他的喉嚨因為吸入濃煙而乾澀刺痛,但他還是用盡力氣,對著那片黑暗,用一種近乎嘶啞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喊道:
「這裡是消防特種搜救隊!我叫林祐誠!所有人保持冷靜,不要慌亂移動!你們那層樓的地板已經傾斜,亂動會引發二次崩塌!」
他的聲音在傾斜的樓層裡迴盪。十二雙眼睛同時聚焦在那道冷白色的光束上,那是他們在血紅色天空與無盡濃煙中,看到的第一個來自秩序世界的訊號。
江欣怡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審視的、帶著質疑的語氣大聲回應,聲音因為煙霧而有些沙啞:「消防?你穿的是便服!你的證件呢?現在所有通訊都斷了,你怎麼證明你是搜救隊?」
周冠宇則發出一聲嗤笑,他扶著傾斜的櫃台站起來,語氣充滿挑釁:「搜救隊?搜救隊在哪?就你一個人被吊在半空中?你自身都難保了,還想指揮我們?不如想想怎麼把那個販賣機弄開,大家分一分裡面的水還比較實際!」
蘇芷晴沒有質疑,她只是抬起頭,用那雙因為懷孕而有些浮腫的眼睛看著林祐誠,聲音輕柔卻充滿了懇求:「先生……拜託你……這裡有受傷的人,還有小朋友……」
馬克·安德森聽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林祐誠制服背包上的反光條與那捲專業的靜力繩。他對著林祐誠用英語大喊:「The structure is failing! The glass wall is going to collapse! We need to move!」
謝文淵沒有說話,他只是舉起了手中的筆記本,上面用顫抖的字跡寫著幾個大字:「GIC,不要碰金屬,不要用水。」他用力地朝著林祐誠揮舞著,試圖傳遞這個攸關生死的警告。
林祐誠看著這十二張臉,聽著這些混亂的聲音,感受著手腕上繩索傳來的、來自整座大樓結構的顫抖。他知道,從這一秒開始,他不再只是一個休假路過的搜救隊員。他是這座孤島上唯一的專業力量。是十二個人唯一的希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將那股因為高空與恐懼而產生的暈眩感硬生生壓了下去。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沉穩,像是一把在濃煙中出鞘的刀。
他將頭燈的光束固定在對面樓層的鋼梁上,開始觀察繩索橫渡的可能性。所有的手機、無線電、衛星定位都已經成了廢鐵。沒有直升機會來,沒有雲梯車能靠近。他必須用最原始的方式,用一條繩索,把自己盪過去,然後把那十二個人,一個一個,從這個垂直的墳場裡帶出來。
血紅色的極光在頭頂無聲地流動,像是神明冷漠的注視。風穿過斷裂的空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九十秒的末日已經結束,但七十二小時的求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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