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雜訊中的座標
九月的基隆外港,天色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灰白。東北季風還未真正抵達,卻已經在堤外試探,把薄薄的鹽霧一層層覆在廢棄造船廠的龍門吊臂上,像一層未乾的水墨。林謐站在假日跳蚤市場的入口,手裡捏著一張被雨水暈開的紙。
那是創作補助的退件通知。
紙張很薄,被風吹得發抖,上頭的制式文字客氣而疏離,感謝申請,肯定理念,遺憾未能通過。半年了,她已經把同樣的句型讀過三次,每一次都覺得那些字離自己的耳朵越來越遠。她把紙對摺,再對摺,塞進褪色帆布外套的口袋,卻塞不進心裡那個空洞的迴音。
市場是在造船廠的遺址上臨時搭起來的。帆布遮棚被海風掀得啪啪作響,攤位之間滿是拖出來的舊物。生鏽的舵輪、缺角的瓷碗、發黃的航海圖、被海水泡脹又曬乾的木箱,還有整排整排無人認領的卡式錄音帶,在風裡發出細碎的碰撞聲。空氣裡有柴油、鐵鏽與海藻混雜的氣味,天光是陰翳的漫射光,所有輪廓都暈開了,像一張被海水浸過的老照片。潮汐正在漲,遠處消波塊被浪一波波覆蓋,發出沉悶的、如同大地呼吸的聲響。
林謐沒有目的。失業半年,聲音藝術這個詞在人才市場上比浪花還輕。她曾經靠著替獨立藝術節做聲景拼貼拿過一點獎金,後來案子越來越少,評審要的是能被按讚、能被剪成十五秒短影音的東西,而她做的那些漫長的潮聲、漁市場凌晨的叫賣、廟埕北管的收音,被認為太安靜,太不合時宜。房租卻不會安靜,房東的訊息比潮汐還準時。
她在一攤堆滿廢棄音響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老闆是個穿著汗衫的老先生,耳朵上夾著一支沒點燃的菸,正用螺絲起子拆一台卡帶隨身聽。攤位最內側,帆布陰影下,擺著一台盤帶錄音機。那東西與周圍輕薄的塑膠器材不同,它很重,鐵灰色的機殼佈滿鏽斑,兩側的捲軸已經卡死,上頭的皮帶鬆脫,像一隻擱淺的鐵獸。磁頭蓋被打開,裡頭的磁頭磨得發亮,卻也磨得凹陷,像是被無數聲音反覆舔舐過的牙齒。
「這個啊,不會動了啦。」老先生抬頭看她一眼,「要零件自己拆,一百塊給你。」
林謐蹲下來,指尖碰到機殼。冰涼的金屬混著油漬與海鹽顆粒的粗糙感。她的耳朵裡忽然有種細微的刺痛,像是很久沒有被使用的聽覺肌肉忽然抽動。她把機器抱起來,比想像中更沉,提把上的帆布已經磨破,露出裡頭的麻繩。
「它還能轉嗎?」她問,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小。
老先生聳肩,「插電會哼,帶子不會走。妳要當裝飾還可以。」
林謐把那張對摺的退件通知又捏緊了一些,然後把一百元的銅板一枚枚數出來,放在攤位油膩的木板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也許只是因為這台機器看起來也跟她一樣,是被時代淘汰後還留在原地生鏽的東西。她把盤帶機抱在胸前,帆布外套因此沾上一塊鐵鏽的痕跡,像一枚暗色的勳章,轉身走回風裡。
租屋處在山坡上一棟老公寓的頂樓加蓋。鐵皮屋頂在風裡輕輕震動,牆壁常年受潮,長出淡淡的霉點。房間很小,一張書桌、一張床、一個用木箱疊成的器材架,地上散著幾捲受潮的盤帶與被退回的企劃書。窗外看得見一點點海,灰灰的一線,被公寓之間的電線切割得破碎。
林謐把盤帶機放在書桌上,找來一條抹布,沾了酒精,細細擦拭磁頭與壓帶輪。鏽粉與黑色的磁粉混在一起,染黑了布面。她拆開背板,看見裡頭糾結的線路與一顆已經鼓起的電容,聞到一股熱過頭的塑膠味。她用鑷子把斷掉的皮帶重新繞上,小心地把一捲隨機附贈的空白盤帶裝上,手指因為長時間沒有做這種細活而微微顫抖。
她接上電源。
機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老人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嘆息。捲軸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始轉動,速度不穩,偶爾打滑,卻確實在走。林謐把那副用了五年的監聽耳機戴上,耳罩的皮已經剝落,露出裡頭的海綿。她按下播放鍵。
瞬間,雜訊湧入。
那不是普通的白噪音。是極其飽滿、極其厚重的雜訊,像整片海被硬生生塞進兩片耳膜之間。高頻的嘶嘶聲如鐵刷刮過鋼板,低頻的隆隆聲如遠方貨輪的引擎在胸口震動,中間還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像是磁粉剝落般的噼啪聲。林謐覺得自己的耳膜被壓住,腦袋裡嗡嗡作響,半年來那種失語的焦躁感又浮上來。她想拿下耳機,卻又不甘心。她把音量轉小,讓那片噪音的海維持在可以忍受的邊緣。
時間在雜訊裡變得模糊。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轉為更深的鉛灰,遠處的基隆港傳來貨輪進出的汽笛,卻被鐵皮屋頂的風聲切碎。她就這樣坐著,聽著。不是在聽內容,而是在聽雜訊本身的紋理。這是拾音人的習慣,也是她曾經引以為傲的能力。她記得老師說過,聲音不會真正消失,只是被介質含住,像鹽被岩石含住一樣。這台老機器的磨損磁頭,或許正是一面濾鏡,能濾掉那些過於刺眼的現代聲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一小時,牆上的時鐘早就沒電。潮汐應該已經滿到最高,風把鐵皮吹得發出細微的鼓動。就在那片無垠雜訊的最底層,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林謐的背脊竄起一陣涼意。
她立刻把音量轉大一點,將身體前傾,額頭幾乎貼到機器上。雜訊依舊喧囂,但在那喧囂之下,確實有一個規律的、極輕的低吟,像一個人在極遠處反覆念著什麼。不是語言,更像是數列。節奏很慢,帶著呼吸的停頓。每一次重複,尾音都拖得特別長,彷彿那聲音本身也在海水裡載浮載沉。
她慌忙抓起桌上的筆記本,把耳機的一邊稍稍移開,讓自己的耳朵能同時聽見房間裡的真實風聲與耳機裡的幻聽,然後開始記錄。
「二五……二五點一……」她聽見,又立刻塗掉,「不對,是二五點零九……」
那聲音太微弱了,一被高頻雜訊蓋過就碎掉。她把機器倒帶,再放,再倒帶。盤帶的轉動聲與房間外的潮聲重疊在一起。漸漸地,她聽清楚了。那是一組經緯度。緯度在前,經度在後,中間有短暫的停頓,像是在換氣。數字以一種近乎誦經的平穩被念出,念完一次,隔七秒,再念一次,完全相同,卻又在細節上有些微的不同。
她把最終的數字寫在紙上:25°06'34.2"N 121°59'12.8"E。
手在抖。不是因為寒冷。這組座標指向東北角海域,大約在貢寮與宜蘭的交界外海,但那個經度的尾數讓她不安。那不是地圖上任何一個有人居住的點。如果沒記錯,那附近只有一片被劃為軍事管制後又廢棄的礁岩區。
林謐打開筆記型電腦,試圖用軟體降噪。她把耳機的輸出接到電腦的音訊介面,錄下一段長達十分鐘的雜訊,然後用等化器一點點削去高頻與低頻。螢幕上的波形從一團糾結的毛線,慢慢變得稀疏。就在她把一千赫茲以下的低頻切掉時,那個低吟忽然變得清晰,像是從水底浮上水面。
然而,數字變了。
緯度的秒數從34.2變成了34.7,經度的秒數從12.8漂到了13.1。她以為是自己聽錯,重錄一次,結果又漂了。這一次是34.5與12.9。她把窗戶打開,海風灌進來,帶著滿潮時特有的、濃重的鹹味與廢水味。樓下街道的排水溝裡,水已經倒灌出來,在柏油路上映出灰暗的天空。
她忽然意識到什麼,低頭看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又看向牆上貼的那張手寫潮汐表。那是她為了收音從漁會拿來的,上面用藍筆圈著今晚的滿潮時刻:二十三點十七分。而現在,正是二十三點零九分。
每一次滿潮靠近,座標就往北偏移零點幾度。退潮時,它又會往南碎裂。這不是故障。這是活的。
林謐把耳機拿下來,耳朵裡還殘留著那種被低吟填滿後的嗡鳴。她看著桌上那台鏽蝕的盤帶機,捲軸仍在緩慢轉動,磁頭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像一隻剛剛睜開眼睛的獸。半年來的自我懷疑、補助被退的羞辱、對自己耳朵失去信任的恐慌,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純粹的顫慄取代。不是興奮,是被選中的寒意與黑暗壓抑中透出的一絲光。
雜訊沒有停。那組數字仍在低吟,一次又一次,像潮汐在呼喚一個名字,又像一個被封存在岩壁與水銀鏡面裡的記憶,終於找到願意安靜聆聽的人,正試著把自己從時間的深處,慢慢吐出來。
她把那張寫著座標的紙,貼在那張退件通知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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