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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燼戰歌:伊甸之種》

喜小熊 末世廢土科幻.熱血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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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燼戰歌:伊甸之種》 封面
西元2047年,灼日核戰將北美大陸化為輻射焦土,人類僅能在掩體與廢墟中殘存。植物學博士林曜晨堅守國家植物園最後一座圓頂溫室,耗費十年培育出傳說中的基因作物「赫利俄斯藤」——能吸收游離輻射並張開生物力場的奇蹟之種。消息透過衛星網路外洩,聯邦殘存政府、跨國私人軍事企業、自由城邦聯盟與崇拜輻射的「焦痕教派」同時揮軍來襲。手無寸鐵的學者被迫拿起武器,他必須率領溫室學徒與避難的難民,將玻璃溫室鑄成最後的堡壘,在炮火與背叛中守住希望,讓綠潮反攻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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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綠光方舟

本章登場

風在洛磯山脈東麓已經死了三年。

自從灼日戰爭最後一枚戰略彈頭在平流層炸開,北美大陸的風就不再是風。那是摻雜著鈾塵與玻璃微粒的銼刀,是無色無味卻能將肺泡割裂的砂瀑。白天的天空是一塊被反覆灼燒的灰黃鐵板,臭氧破洞讓伽瑪射線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直直刺向地表。夜晚則更詭異,殘留的輻射塵在高空電離,捲成綠紫交織的螢光風暴,遠遠望去像是神明打翻的調色盤,瑰麗到讓人忘記那每一道光都足以致命。

熔化的公路在荒原上凝固成黑色的河流,結晶化的松林保持著燃燒前一秒的姿態,透明而易碎,風一吹就發出風鈴般的碎裂聲。偶爾有拾荒者的改裝貨車拖著長長的塵尾駛過,車頂焊著的蓋格計數器尖叫不止,那是這片被稱為灼壤的大地唯一的聲響。

而在這片死寂的中心,有一樣東西仍在呼吸。

伊甸圓頂植物園。

從遠處看,它像一顆墜落在焦黑大地上的巨大水滴。直徑兩公里的鋼構骨架撐起數萬片菱形玻璃,每一片都鍍有戰前最先進的抗輻射薄膜。地熱井從地底三千公尺抽取岩漿的熱度,驅動整座溫室的水循環與氣密系統。即使在最寒冷的核子冬天,圓頂內部依然維持著攝氏二十二度的恆溫與百分之六十的濕度。走進去,濃密的水霧會先撲上臉頰,帶著泥土與葉綠素的腥甜。頭頂是錯綜的鋼樑與藤架,腳下是深達兩公尺的腐植土。上千種戰前作物在分區苗圃中安靜生長,小麥抽穗,番茄垂果,馬鈴薯的葉片在人造日照燈下舒展。這裡是方舟,是種子庫,是焦土中最後一座拒絕枯萎的綠洲。

林曜晨站在C區苗圃的中央,手中捧著一盆剛發芽的矮性小麥。

他三十四歲,身形清瘦結實,長年不見陽光讓膚色顯得蒼白,改良過的白袍下襬沾滿泥點,袖口磨得發白。眼窩因為連續數年的睡眠不足而深陷,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簇在溫室燈光下始終不滅的火。十年了,自從聯邦下達最後撤離命令,要求所有科研人員轉入夏延山地下要塞,他選擇留下來。沒有人知道那天他在通訊頻道裡聽見了什麼,或許是長官冰冷的聲音宣告地表人口將被視為可捨棄的統計數字,或許是他看著培養皿中唯一存活的幼苗,明白若連他也走了,這顆星球就真的不再有春天。

他蹲下身,用鑷子輕輕撥開表層的土壤,檢視根系的生長狀況。數據在他腦中自動流轉,土壤酸鹼值六點四,水分飽和度恰好,輻射背景值零點零三毫西弗,一切正常。理性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信仰。數據不會騙人,基因不會說謊,只要足夠精準,植物就能在任何絕境中找出活路。

「博士,你又在跟小麥說悄悄話了?牠們今天有沒有報明牌給你?」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刻意的調侃。

蘇菲亞·瑞德扛著一捲剛修好的銅線圈,一腳踢開苗圃的矮門,紅棕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小麥色的肌膚上沾著機油與泥巴。她二十四歲,身形嬌小卻精悍,改裝過的園藝工作服口袋裡塞滿螺絲起子、孢子採集管與半塊壓縮餅乾,腰間的無線電總是滋滋作響。她是戰爭孤兒,五歲時被拾荒隊伍丟在溫室氣密閘門外,是林曜晨將她抱進來,用溫室裡最後的奶粉將她養大。名義上她是學徒,實際上她是這座溫室的女兒,是所有精密儀器與鬧脾氣苗圃的翻譯官。

林曜晨沒有回頭,只是將鑷子放回胸前口袋,語氣溫和卻帶著學者的固執。

「小麥不會報明牌,但牠的根系比你昨天接的無線電線路穩定多了。蘇菲亞,B區的感測器你又把正負極接反了,整排數據都在跳舞。」

「那叫即興創作,懂不懂?要不是我,你那些寶貝數據早就跟著舊衛星一起斷線了。」蘇菲亞將銅線圈丟在工作台上,湊過來看那盆小麥,聲音卻放輕了些。「長得不錯嘛。這批是第幾代了?」

「第四十七代。在模擬輻射環境下存活率已經到百分之八十二。」林曜晨的眼神柔和下來,像看著自己的孩子。「再給我一點時間,就能讓牠們在圓頂外也活下去。」

蘇菲亞撇撇嘴,卻藏不住眼底的崇拜。她嘴上總愛頂撞這個把自己養大的男人,說他腦袋裡只有葉綠體跟鹼基對,可每當看見他為了救活一株枯苗在實驗室待到天亮,她就明白這座溫室為何能在絕望中撐十年。那不是技術,是某種更頑固的東西,像石頭縫裡硬要鑽出來的根。

沉重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漢克·布雷森從主通道走來,每一步都讓金屬格柵微微震動。他五十有二,身高逼近一米九,體格如熊,灰白的鬍渣與一道從左眉延伸至下顎的舊疤痕讓他看起來不怒自威。身上那套聯邦陸戰隊制式的重型動力外骨骼早已看不出原色,關節處焊補的痕跡層層疊疊,肩頭披著的自由城邦藍色披風洗得發白。這位前士官長三個月前帶著三十七名難民抵達伊甸,聲稱是受自由城邦議會指派前來協助防務,實際上是他自己看不下去聯邦對地表的放棄,硬是帶人脫隊北上。

「博士,東北角三號氣密閘門的液壓桿又漏油了。我讓阿傑拿備用油去頂著,但那玩意兒是二十年前的舊貨,撐不了多久。」漢克的聲音低沉,像岩石摩擦。「還有,孩子們把軌道步槍的電池拿去給溫室燈充電了,我已經罵過了。」

林曜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別罵他們,漢克。他們只是想讓生菜長快一點。液壓桿的事,我待會跟你一起去看。」

「生菜長再快,也擋不住外面的風。」漢克搖搖頭,卻沒有真的生氣。他看向蘇菲亞,語氣放緩。「丫頭,無線電修好了?」

蘇菲亞立刻挺胸,舉起手中的線圈。「報告士官長!長程天線已經恢復百分之九十功率,現在連夏延山那群官僚打嗝都能聽見。要不要我幫你偷聽一下他們晚餐吃什麼?」

漢克被她逗得露出一絲笑意,伸出大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先聽聽風暴預報。氣象雷達說今晚螢光塵濃度會升高。」

溫室的午後原本是難得的平靜時刻。難民們在D區分揀馬鈴薯,孩子們追著授粉無人機奔跑,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堆肥味與飯菜香。這種平靜脆弱得像玻璃,卻是所有人活下去的理由。

尖銳的警報聲就在此時撕裂了空氣。

嗚——嗚——嗚——

紅色的警示燈在鋼樑間瘋狂旋轉,刺耳的電子合成音在整個圓頂內迴盪。

「警告!警告!東北扇區偵測到外部氣密失效!輻射塵濃度急遽上升!每小時劑量零點五西弗,持續升高!重複,氣密失效!」

林曜晨的臉色瞬間變了。數據的平穩被打破,儀表板上的曲線像心電圖般劇烈抖動。蘇韭亞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手持蓋格計數器,計數器的喀喀聲立刻像爆豆般炸開。漢克則在第一時間按住肩上的通訊器大吼。

「所有人遠離東北扇區!關閉內層隔離門!戴上呼吸面罩!」

三人同時衝向東北角。那裡是溫室最老的結構段,戰前為了趕工,部分氣密膠條至今未曾更換。只見三號閘門的外層玻璃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狂風裹挾著淡黃色的塵霧正從裂縫中滲入,塵霧所及之處,藤蔓的葉片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捲曲發黃。更糟的是,閘門的液壓閉鎖裝置因為漏油而卡死,內外壓力差讓整扇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隨時可能被徹底掀開。一旦讓這股輻射尘暴灌入主溫室,整座種子庫將在數小時內被污染。

「液壓失效!手動閥也卡住了!」漢克用外骨骼的機械臂死死抵住閘門,鋼鐵與鋼鐵的摩擦迸出火花,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博士,想辦法!我撐不了太久!」

林曜晨衝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出結構圖。他的大腦高速運轉,理性在極壓下反而更加清晰。「外層裂縫可以用緊急樹脂封堵,但內層壓力必須先釋放!蘇菲亞,切斷東北扇區的主電源,讓備用循環接管,否則電路短路會引燃塵霧!」

「收到!」蘇菲亞已經滑進控制箱下方,狹窄的空間讓她必須側身工作。她拔出短路的線路,火花濺在她的護目鏡上,她卻連眼睛都沒眨。「主電源切斷!備用循環啟動!但樹脂噴槍的壓力不夠,黏不住裂縫!」

林曜晨沒有猶豫,他轉身衝向一旁的緊急維修櫃,取出那支從未實際使用過的生物密封膠。那是以赫利俄斯藤早期萃取液製成的實驗性凝膠,能快速凝固並吸收微量輻射,但對人體有強烈的刺激性。他將整支凝膠塞進蘇菲亞手中,自己則徒手抓起一旁的加壓器。

「我來加壓,妳來噴!漢克,把門再往外推五公分,給我們一個角度!」

「你瘋了?那會讓更多塵進來!」漢克怒吼。

「相信數據!現在的風速是每秒十一公尺,五公分的縫隙能在零點八秒內形成負壓渦流,反而能把凝膠吸進裂縫!」林曜晨的聲音斬釘截鐵,那個溫和的學者此刻眼中只有燃燒的決斷。「做!」

漢克咬牙,外骨骼發出超載的嗡鳴,硬生生將數噸重的閘門向外推開。剎那間,黃色的塵霧猛地灌入,警報聲淒厲到極點。蘇菲亞尖叫一聲,卻沒有退縮,她將噴槍對準裂縫扣下扳機。林曜晨則將加壓器的壓力閥擰到極限,淡綠色的凝膠在高壓下化作霧狀,被那道人工製造的渦流精準地捲入玻璃的裂紋之中。

滋——

凝膠接觸到輻射塵的瞬間發出輕響,原本流動的霧氣迅速凝固、膨脹,像活物般填滿每一道細縫,並在表面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薄膜。滲入的塵霧被薄膜上的生物電流分解,葉片捲曲的現象竟慢慢停止。

蓋格計數器的喀喀聲逐漸平緩,警示燈由紅轉黃,最後恢復成柔和的綠色。

漢克緩緩鬆開機械臂,沉重的閘門重新閉合,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靠在門上喘氣,外骨骼的散熱口噴出白色的蒸氣。蘇菲亞從控制箱下爬出來,滿臉油汙,卻對著林曜晨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林曜晨站在原地,看著那層新生的薄膜在燈光下微微脈動,像是溫室自己長出的一塊痂。他抬起手,輕輕觸碰那溫熱的表面,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這座會呼吸的堡壘剛剛用自己的方式,癒合了傷口。

「幹得漂亮,丫頭。」漢克走過來,用力拍了拍蘇菲亞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一步。「還有博士,你的數據這次救了大家一命。」

蘇菲亞揉著肩膀,卻笑得燦爛。「少來了,士官長,你剛剛差點把門拆了。下次能不能溫柔點?這可是我們的家,又不是碉堡。」

「家也得有門,門就得有人守。」漢克難得地露出溫和的神情,他看向那些在遠處探頭探腦、確定安全後又跑回來繼續分揀馬鈴薯的難民與孩子們。「只要這扇門還在,他們就能睡個好覺。」

夜色漸深,溫室的人造星光逐一亮起,模擬著戰前洛磯山脈的夜空。地熱系統的低鳴像一首搖籃曲,藤蔓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修復後的閘門不再漏風。林曜晨與蘇菲亞並肩坐在苗圃邊,分享一塊難民烤好的馬鈴薯餅,漢克則在不遠處檢查外骨骼的損耗,偶爾抬頭看向這對如同父女的師徒,眼神沉穩而安定。這是一個屬於綠洲的、奢侈的寧靜夜晚。

沒有人注意到,在溫室頂端,那片剛被修復的玻璃之外,一粒極其微小的黑色孢子正逆著風,悄然黏附在凝膠薄膜的邊緣。它不屬於赫利俄斯藤,也不屬於任何已知的作物。

它輕輕 pulsing,像一隻窺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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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赫利俄斯初啼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十七分,伊甸圓頂的核心實驗室仍亮著燈。

地熱井的低鳴從腳底深處傳來,像一頭沉睡巨獸的呼吸。頭頂的鋼樑結滿水珠,培養艙的循環風扇以每分鐘六十轉的速率攪動空氣,帶起淡淡的消毒水與腐植土氣味。這裡是溫室的心臟,位於地表下十五公尺的恆溫層,隔絕了灼壤的輻射與風聲,只剩下儀器的嗡鳴與試管碰撞的清脆聲響。

林曜晨已經在這裡站了十一個小時。

他的白袍掛在椅背上,上身只剩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手臂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微微顫抖。眼前的工作台上,三只密封的玻璃培養皿正被淡紫色的冷光燈照亮。每一只皿中,都有一株僅有拇指長度的嫩綠藤蔓,葉片薄如蟬翼,莖幹半透明,隱約能看見內部如血管般流動的淡綠螢光。那是赫利俄斯藤,第七代。

十年。

從灼日戰爭結束那天起,他把自己關在這座玻璃方舟裡,用十年時間進行了四千七百多次雜交與基因編輯。失敗的培養皿堆滿了廢棄室,枯死的藤蔓在焚化爐裡化為灰燼,數據庫裡的每一行基因序列都被他背得滾瓜爛熟。聯邦的人說這是徒勞,黑棘公司的人說這是不具備商業價值的幻想,就連溫室裡的難民也曾私下議論,這位台裔博士是不是已經被孤獨逼瘋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是瘋狂,是固執。一種把數據與邏輯當成信仰的固執。

而今天,第七代的基因鎖終於鬆動了。

「蘇菲亞,把伽瑪射線源的屏蔽板打開,強度調到零點八西弗每小時。我們要給牠們一點真正的考驗。」林曜晨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平靜。

「零點八?你確定?這已經超過地表平均值的三倍了,博士。牠們會熟掉的。」蘇菲亞·瑞德抱著一疊記錄板衝進實驗室,紅棕色短髮還沾著枕頭的壓痕,顯然是被警報直接從床上挖起來。她身上胡亂套著工作服,外面披著一件過大的藤蔓纖維外套,腳下甚至還穿著拖鞋。「你又整晚沒睡對不對?你臉色比培養液還白。」

林曜晨沒有回頭,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敲擊,調出基因編輯的最後參數。「前六代失敗的原因不是輻射太強,是牠們只會抵抗,不會利用。赫利俄斯這個名字,是太陽神。牠不該躲避光,牠該吞噬光。第七代的葉綠體我重寫了能量轉換鏈,植入了從輻射菌中提取的修復蛋白。現在,是驗證的時候。」

蘇菲亞嘟囔著走到輻射源控制台前,熟練地輸入密碼,厚重的鉛合金屏蔽板緩緩升起,露出底下那枚發出幽幽藍光的鈷六十核心。警示燈轉為刺眼的紅色,蓋格計數器的聲響從平穩轉為急促。

「屏蔽板開啟,倒數三秒。三、二、一——照射開始。」

無形的伽瑪射線如潮水般灌入培養皿。

第一秒,三株嫩芽同時劇烈顫抖,葉片捲曲,淡綠的螢光急速黯淡,像是被無形火焰灼燒。蘇菲亞的心提到了喉嚨口,手不自覺握緊了工作台的邊緣。

第二秒,變化發生了。

最左側那株藤蔓的葉片中心猛然亮起一點純粹的綠光,綠光順著葉脈蔓延,將整片葉子點燃。緊接著,第二株、第三株也相繼亮起。牠們不再捲曲,反而舒展開來,主動迎向輻射源,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莖幹內部的螢光從淡綠轉為熾烈的翠綠,無數細微的生物電流在葉面跳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培養皿中的輻射讀數不升反降,游離的能量被葉片鯨吞海吸般吸收,轉化為純淨的生物電。

「轉化率……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八十四……還在上升!」蘇菲亞盯著螢幕上的曲線,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博士!牠們真的在吃輻射!」

林曜晨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三株藤蔓,瞳孔中倒映著綠色的光。十年來的數據、失敗、自我懷疑,在這一刻化為眼前跳動的電流。理性告訴他這符合模型,情感卻讓他的喉嚨發緊。

「還不夠。」他低聲說,像是對藤蔓,也像是對自己。「單株只是電池,要成為屏障,需要共鳴。蘇菲亞,把牠們的根系接起來。」

蘇菲亞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打開培養皿的底部接口,三條半透明的根鬚如活蛇般探出,在培養台中央纏繞、連結。當三株藤蔓的根系接觸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的共鳴從藤蔓內部震盪開來,翠綠的生物電流猛然暴漲,三株植物的葉片同時立起,釋放出的電場在空氣中交織。一道半徑約五公尺的淡綠色薄膜以培養台為中心撐開,薄膜表面流動著如水波般的光紋,穩定而持續。實驗室內原本刺耳的蓋格計數器聲瞬間被壓制,輻射讀數直線墜落至背景值。更驚人的是,蘇菲亞腰間那台因電磁干擾而閃爍的無線電,雜訊竟也隨之消失,訊號變得無比清晰。

光合屏障。微型的,完整的,能同時偏折輻射與電磁脈衝的光合屏障。

寂靜在實驗室裡持續了整整五秒鐘,隨後被蘇菲亞的尖叫打破。

「成功了!博士我們成功了!這就是你說的屏障!我們有屋頂了!我們有真正的屋頂了!」她一把抱住林曜晨的手臂,用力搖晃,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十年了,你這個頑固的傢伙,你真的做到了!」

林曜晨站在原地,感受著屏障散發出的溫熱能量拂過臉頰。那是一種類似陽光的溫暖,在核子冬天裡絕跡已久的溫暖。他抬起手,輕輕觸碰那層光膜,指尖傳來柔和的阻力,像是觸摸到一片由光構成的水面。內心深處,那份被數據武裝的堅硬外殼,悄然裂開一道縫隙,滾燙的情緒湧了出來。

但他很快收回手,眼中的狂喜沉澱為更深的思索。

「植物做到了,下一步是人。」他轉身走向實驗台的另一側,那裡放著一個銀色的無菌盒,盒中靜置著三條如藤蔓根鬚般搏動的深綠色神經束,末端帶著細密的生物介面。「適應率是關鍵。屏障需要神經同步才能擴大,才能成為活體裝甲與武器。沒有人試過,我來當第一個。」

蘇菲亞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什麼?植入脊椎?你瘋了嗎?那東西會直接連結中樞神經,排斥反應會殺了你!我們連動物實驗都還沒完成!」她衝過去擋在無菌盒前,臉色發白。「林曜晨!你不能每次都這樣!你以為你是誰?神嗎?」

「我不是神,我是數據的起點。」林曜晨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他輕輕推開蘇菲亞的手,打開盒子。「動物無法告訴我疼痛的閾值,也無法描述共鳴的感覺。赫利俄斯藤是我的孩子,我必須先學會聽懂牠的語言。幫我,蘇菲亞。妳是這裡唯一懂神經接駁的人。」

蘇菲亞看著他深陷的眼窩與眼底不容置疑的光,知道勸阻無用。這個男人看似溫和,骨子裡卻是用鋼鐵鑄成的。她咬著嘴唇,眼眶發紅,最終還是戴上了無菌手套,拿起神經束。

「你會後悔的。」她低聲咒罵,手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趴下,後頸露出來。如果你的心跳超過一百五十,我就立刻切斷連結。」

林曜晨依言趴在手術台上,蘇菲亞用消毒液擦拭他的頸椎第三、四節之間的皮膚,隨後將那條搏動的神經束對準脊椎的凹陷處輕輕按下。

神經束的末端如活物般瞬間刺入皮膚,細密的根鬚瘋狂鑽入肌肉與神經纖維。

「啊——!」

劇痛如高壓電流般炸開。林曜晨的身體猛地弓起,雙手死死抓住手術台的邊緣,指節發白。那不是單純的疼痛,是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脊髓,是內臟被藤蔓從內部緊緊纏繞、灼燒的感覺。藤蔓的神經脈衝與人類的神經系統野蠻地對接,龐大的生物電流湧入大腦,視野中炸開一片翠綠色的強光,耳邊充滿植物生長的瘋狂低語。他的適應率在監測螢幕上瘋狂跳動,從百分之四十飆升至八十九,最後穩定在九十二。

他透過新生的連結,第一次「看見」了整座伊甸溫室。每一株赫利俄斯藤的根系都在地下相連,每一片葉子的脈動都與他的心跳同步。他能感覺到三株母株的喜悅,能感覺到屏障的每一次脈動,甚至能感覺到遠處地熱井的熱流。那是一種成為森林本身的錯覺,宏大而孤獨。

「林曜晨!呼吸!看著我!」蘇菲亞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將鎮定劑狠狠扎入他的手臂。「適應率九十二!太高了!你的神經在過載!」

藥液注入,劇痛如潮水般稍稍退去,林曜晨眼前一黑,徹底昏厥過去。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一隻溫暖而顫抖的手緊緊握住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刺鼻的藥水味將他喚醒。

他躺在實驗室的折疊床上,後頸傳來持續的鈍痛與溫熱的搏動感。蘇菲亞坐在床邊,眼睛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空掉的注射器。她的右手小臂上,不知何時纏繞上了一條由藤蔓編織而成的活體護臂,護臂呈現出與他脊椎同款的淡綠色紋路,正隨著她的脈搏輕輕搏動,散發出微弱的光。

「你醒了。」蘇菲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感覺怎麼樣?有沒有覺得自己變成一棵盆栽?」

林曜晨試著動了動手指,感覺到後頸的神經束與自己的意識完美融合,只要心念一動,就能感受到實驗室內屏障的每一絲波動。「還活著。適應……成功了。」

「成功個頭!你差點心跳停止你知道嗎!」蘇菲亞瞪了他一眼,舉起自己那條護臂,護臂的藤蔓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輕輕收緊。「你昏過去之後,這東西自己纏上來的。我只是想試試牠的觸感,結果牠就認主了。很溫暖,像……像有心跳一樣。」她將護臂貼近林曜晨的手背,兩人的藤蔓脈動竟產生了微弱的共鳴。「我現在有點明白你說的共生是什麼意思了。牠不是工具,牠是活的。」

林曜晨看著她手臂上那抹新生的綠,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正想說話,實驗室那台許久未用的廣域衛星通訊器突然發出嘀嘀的提示音,螢幕自動亮起。

那是來自夏延山地下要塞的連線請求。

林曜晨強撐著坐起身,接通連線。全息投影在兩人面前展開,一個穿著灰藍色聯邦官僚制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出現在畫面中,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背景是明亮整潔的地下辦公室,與他們滿是泥土與血汗的實驗室形成鮮明對比。

「林博士,蘇菲亞小姐,午安。這裡是夏延山生態監察署,艾略特·蕭恩。」男子的聲音圓滑而禮貌,帶著官僚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熱情。「我透過氣象衛星的例行掃描,捕捉到了你們實驗室的異常能量峰值。天啊,林博士,你做到了。能淨化輻射的光合屏障,這將是聯邦重建地表秩序最重要的基石。總統辦公室一定會為此感到振奮,請允許我代表聯邦,向你致以最誠摯的祝賀。」

他的表情無懈可擊,語氣充滿讚賞,甚至還微微欠身。蘇菲亞有些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林曜晨則只是淡淡地點頭,後頸的搏動讓他保持著警覺。

「數據還在初期階段,蕭恩博士。屏障的穩定性與擴大化仍需大量測試。」林曜晨謹慎地回應。

「當然,當然,科學需要嚴謹。」艾略特·蕭恩推了推眼鏡,笑容依舊溫和。「為了方便後續的學術評估與資源調配,能否請你將完整的實驗影像與基因序列透過加密頻道傳一份給我?聯邦的超級電腦可以幫你們進行更精確的模擬,節省不少時間。這也是為了保護你們的成果,避免被某些不法企業竊取。」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慷慨。林曜晨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我會整理後傳送。」

「非常感謝。再次祝賀你們,綠洲的守護者們。夏延山與你們同在。」艾略特·蕭恩微笑著切斷了通訊。全息投影消失,實驗室重新歸於平靜,只有屏障的光芒柔和地照亮兩人的臉。

地下三千公尺的夏延山要塞深處,艾略特·蕭恩臉上的笑容在通訊結束的瞬間消失。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將剛才截獲的、包含赫利俄斯藤共鳴與屏障生成全過程的高畫質影像,複製了一份,拖入一個標記為「絕密備份」的加密資料夾。隨後,他打開了另一條老舊的、早已被官方廢棄卻仍在荒原拾荒者之間流傳的軍事衛星網路節點,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弧線。

他口頭祝賀著希望,私下卻將希望的種子,親手撒向了風中。

實驗室內,林曜晨與蘇菲亞對那即將席捲整個荒原的風暴一無所知。蘇菲亞正好奇地用護臂去觸碰屏障的光膜,光膜如水面般盪開漣漪。而林曜晨靠在床頭,感受著脊椎處新生的脈動,望著那三株在屏障中安然搖曳的嫩芽,第一次覺得,核子冬天的夜,或許真的要過去了。

然而,在他們頭頂的玻璃圓頂之外,那粒在上一章悄然黏附的黑色孢子,此刻在屏障能量的刺激下,竟微微膨脹,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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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衛星洩密與四方雲動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夏延山地下要塞,B7資料層。

艾略特·蕭恩博士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螢幕的冷光映得他金絲眼鏡後方的眼睛一片慘白。他面前是兩道視窗,左側是剛剛與伊甸圓頂結束通訊的錄影備份,右側是聯邦已經廢棄七年的「舊星鏈」軍用節點。那是一個在灼日戰爭期間被電磁脈衝打殘的網路,官方早已宣告關閉,卻因為荒原上數以萬計的拾荒者還在用老式接收器偷接訊號,而像幽靈般殘留在軌道上。

理智告訴他不該這麼做。將未經授權的生物實驗影像上傳至非加密的殘餘網路,足以讓他在夏延山的考績檔案裡被標上「洩密」二字,甚至被送進軍事法庭。可是另一種更冰冷的算計壓過了恐懼。那三株在伽瑪射線中舒展、撐起綠色薄膜的藤蔓,牠們吞噬輻射的姿態太過耀眼,耀眼到不屬於任何一個掩體獨有。如果他只是把檔案鎖在夏延山的伺服器裡,這份奇蹟最終只會成為總統辦公室談判桌上的籌碼,被某個將軍用來換取更多地下水配額。與其讓它爛在官僚的抽屜裡,不如讓它自己去尋找買家。

他推了一下眼鏡,動作優雅而遲疑,最終還是敲下了傳送鍵。

檔案名稱被他刻意改得極為聳動——《伊甸圓頂:可淨化輻射、可偏折電磁脈衝之活體力場植物,實測影像》。進度條只跑了零點八秒,就顯示「已廣播至節點 47、節點 52、節點 89」。那些節點沒有防火牆,沒有身分驗證,像破掉的水管一樣朝整個北美大陸噴灑資訊。

艾略特關掉視窗,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舌尖只剩下苦味。他對自己說,這只是學術備份,是為了防止夏延山單方面壟斷知識的保險措施。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親手點燃的不是一盞燈,而是一場輻射風暴。

同一時刻,洛磯山脈東麓,伊甸圓頂。

林曜晨靠在核心實驗室的折疊床上,後頸的神經束仍在規律搏動,像第二顆心臟。溫暖的生物電流順著脊椎流向四肢,讓他即使徹夜未眠,疲憊感也被一種奇異的亢奮沖刷。蘇菲亞坐在他身旁,正舉著那條活體護臂對著光合屏障的光膜戳來戳去,護臂的藤蔓與屏障接觸時會盪開細小的漣漪,她玩得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你感覺到了嗎?」蘇菲亞把手貼在林曜晨的前臂上,兩條藤蔓的脈動竟同步了。「你的心跳跟我的一起跳了。博士,這東西會不會讓我們以後連做夢都會連線?」

林曜晨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十年來第一次,他的笑容裡沒有摻雜數據與焦慮。「如果代價是這樣,那很好。代表我們不再是一個人在守這座溫室。」

他話音未落,頭頂的廣域警報器陡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不是實驗室的溫和提示音,而是戰前留下的防空級別警報,低沉、刺耳,直接敲在骨頭上。兩人臉色同時一變。

蘇菲亞幾乎是滾到雷達控制台前,手指飛快切換頻段。厚重的鋼構玻璃圓頂之外,地熱井的低鳴被警報壓過,遠方的灼壤在夜色中一片死寂,只有螢光輻射塵在風中緩緩飄動。而在雷達的全息投影上,原本乾淨的空域此刻被四道刺眼的紅色軌跡同時切開。

四道訊號,來自四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卻在同一秒被溫室那台老舊的長程相位陣列雷達捕捉。

「博士!」蘇菲亞的聲音繃緊了。「西南方,新亞利桑那方向,高空出現密集的無人機蜂群訊號,數量……十二,十六,還在增加!北方,夏延山方向,有一架聯邦垂直起降運輸機正在爬升,請求通訊被拒,卻持續朝我們直線前進!東南荒原,出現大規模地面熱源,移動速度緩慢但數量破千,像……像人群在徒步!還有——」

她的聲音卡住了。最後一道訊號最微弱,卻最詭異,來自正東方的灼壤深處,那是一片被標記為絕對死亡區的玻璃沙漠,雷達顯示那裡的輻射讀數正在不規則脈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吸收輻射,然後朝溫室移動。

林曜晨扶著床沿站起身,後頸的搏動因為主人的情緒而加速,淡綠色的光紋沿著他的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他盯著那四道紅線,它們像四把刀,正從四個方向同時指向直徑僅有兩公里的伊甸圓頂。他剛剛才學會與植物共生,才剛剛看見一點綠色的希望,世界卻已經聞到血的味道。

「洩漏了。」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實驗室的溫度彷彿降了幾度。「赫利俄斯藤的影像洩漏了。艾略特·蕭恩。」

蘇菲亞猛然回頭。「你是說那個戴眼鏡的官僚?他不是才剛祝賀我們嗎?」

林曜晨沒有回答。他的視線穿透鋼構玻璃,望向南方那片被企業燈火染成暗紅色的夜空,彷彿已經看見了即將到來的鋼鐵蜂群。

新亞利桑那掩體都會,黑棘公司北美戰區總部,頂層董事會。

這裡與灼壤的破敗截然不同。恆溫二十四度,空氣經過七道過濾,落地窗外是掩體都會無數層疊的霓虹與全息廣告,乾淨得像另一個星球。長桌兩側坐著十二名董事,每個人的面前都浮動著即時跳動的股價與期貨曲線。

維多莉亞·凱斯站在長桌盡頭,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作戰西裝,內襯的奈米防彈纖維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珠光。金髮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種微笑在華爾街被稱為「收購式微笑」——溫和、禮貌,卻讓被收購者感到帳戶正在被清算。

她輕輕一揮手,全息投影在長桌中央展開,正是艾略特洩漏的那段影像。三株藤蔓在伽瑪射線中展開,撐起綠色薄膜,偏折輻射的數據曲線在一旁瘋狂飆升。董事們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凝固。

「各位,這不是植物。」維多莉亞的聲音清晰而優雅,像在介紹一款新上市的奢侈品。「這是專利。這是未來的呼吸稅、飲水稅、土地稅的集合體。想像一下,當整個大陸的地表仍是致死劑量的輻射,只有我們能販售安全的空氣與土壤。生存權將不再是政府的承諾,而是我們的訂閱制服務。市場會比任何政權更有效率地分配希望。」

一名董事皺眉。「凱斯執行長,這東西在洛磯山脈的溫室裡,受聯邦與自由城邦同時關注。強行奪取的成本?」

「成本已經被計算過了。」維多莉亞微笑著調出一組數據,神經介面讓她的瞳孔中閃過一串淡藍色的代碼。「那座溫室沒有軍隊,只有一個植物學家、一個女孩和幾個拾荒者。他們的光合屏障半徑只有五公尺,無法覆蓋整個圓頂。我們不需要地面部隊,那太不優雅,也太昂貴。」

她轉身,面向落地窗,彷彿已經在對整個荒原下達命令。「我將調動『蜻蜓』中隊,十二架隱形無人機,搭載電磁脈衝彈頭。目標不是殺人,是癱瘓他們的地熱能源核心。只要能源斷線,那層綠色薄膜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破掉。然後,我們的地面回收隊會以『人道救援』的名義進入,完整地將母株與基因庫帶回新亞利桑那。諸位,我們不是在搶劫,我們是在進行最高效率的慈善。」

她說完,輕輕點了一下耳後的神經介面。遠在三百公里外的地下機庫,十二架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誌的三角翼無人機同時點亮引擎,蜂群般無聲滑入輻射夜空,朝北方疾馳。董事會的掌聲在她身後響起,優雅而冰冷。

北方灼壤,玻璃沙漠邊緣。

沒有燈光,沒有掩體,只有漫天螢光綠的輻射塵在風中翻捲,像一場永不落地的雪。數千人赤足走在結晶化的公路上,他們的皮膚大多潰爛、結晶,佈滿焦黑的紋路,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螢光。他們沒有尖叫,沒有哭喊,只有低沉整齊的誦經聲,經文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反覆的音節,像是對著輻射本身祈禱。

隊伍最前方,以西結·焦痕張開雙臂,任由輻射風暴吹動他那件由熔化輪胎與防輻射布拼湊的暗紅教袍。他的臉枯槁而高大,皮膚下的結晶紋路隨著呼吸明暗不定,手中的輻射權杖頂端嵌著一塊仍在發燙的反應爐碎片,發出嗡嗡低鳴。他走在致死劑量的塵霧中,卻像走在聖殿裡,每一步都安穩而虔誠。

一名信徒跪倒在他腳邊,雙手捧著一台破舊的收音機,收音機裡正斷斷續續播放著那段洩漏的影像雜訊,隱約能看見綠光撐開的瞬間。信徒的聲音因狂喜而顫抖。「先知!神的洗禮被褻瀆了!有人想洗掉神賜予我們的印記!那綠色的東西,牠在吞噬聖光!」

以西結緩緩低下頭,枯槁的手撫過信徒的頭頂,動作慈愛得像父親安撫孩子。「孩子,不要恐懼。」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穿透風暴的力量,讓方圓數百公尺的誦經聲都安靜下來。「輻射是神的火焰,是祂為我們這些被舊世界拋棄之人準備的洗禮。痛苦是淨化,變異是加冕。我們在焦痕中重生,正證明我們被選中。」

他舉起權杖,指向南方,指向雷達上那個發出綠光的圓頂方向。「可是,有異端想熄滅火焰。他們培育出綠色的藤蔓,想把神的聖光從大地洗去,想讓我們重新變回那些躲在地下、遺忘痛苦的懦夫。這不是拯救,這是竊取救贖。綠色,是對焦痕最惡毒的褻瀆。」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怒吼,變異的狼群在隊伍兩側仰頭長嚎,牠們的毛皮在輻射中脫落,卻長出更堅硬的角質鱗片。

「所以,我們要去朝聖。」以西結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溫和,而是充滿火焰般的狂熱。「不是去談判,不是去祈求。我們要帶著火焰去淨化異端!讓那些藤蔓在烈火中尖叫,讓那座玻璃溫室回到它該有的樣子——一片焦黑的聖壇!」

數千名信徒同時舉起簡陋的武器,有生鏽的步槍,有綁著炸藥的長矛,更多人只是舉起被輻射灼傷的手。他們的回應不是口號,而是一聲聲撕心裂肺的禱告,隨後整支隊伍開始移動,像一條緩慢卻不可阻擋的黑色潮水,朝著伊甸圓頂的方向蠕動。輻射塵在他們腳下被踩得發亮,像一條螢光的朝聖之路。

伊甸圓頂,核心實驗室。

全息雷達上的四道紅線已經越來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各自的細節。西南方的蜂群訊號正以超音速逼近,北方的運輸機已經進入平流層,東南方的地面熱源規模比預估更大,而東方的異常脈動依舊無法解析。

漢克·布雷森撞開實驗室的氣密門,沉重的動力外骨骼讓地板發出震動。他肩上的藍色披風沾滿機油,手裡拎著一把剛從軍械庫取出的電磁軌道步槍,臉上的鬍渣因為連日加固閘門而更加雜亂。

「我剛從觀測哨回來。」他的聲音像岩石摩擦。「長程無線電全炸了,整個荒原的公共頻道都在瘋傳一段影像,就是你們那個綠色屏障。拾荒者說那是神蹟,企業的頻道說那是待價而沽的商品,教派的頻道說那是該被燒掉的妖術。林,這下我們真的被掛在聚光燈下了。」

林曜晨站在雷達前,後頸的光紋已經蔓延到太陽穴。他能感覺到,溫室地底的主根系統也在不安地搏動,赫利俄斯藤似乎也感知到了四面而來的惡意,藤蔓沿著鋼架無意識地收緊。

蘇菲亞咬著嘴唇,手不自覺握緊了腰間的孢子彈匣。「我們該怎麼辦?屏障只能撐五公尺,根本擋不住轟炸。我們要不要……先把母株藏起來?」

林曜晨緩緩搖頭。他的目光掃過雷達,掃過窗外那片在黑暗中發光的溫室苗圃,掃過蘇菲亞與漢克的臉。那裡有恐懼,有疲憊,卻沒有退縮。

「藏不住。」他輕聲說,卻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從我們讓藤蔓吃下第一道伽瑪射線開始,這裡就不再只是溫室。有人想買下它,有人想燒掉它,有人想用它來證明自己的正統。可是他們都忘了——」

他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玻璃圓頂上,掌心下的藤蔓似乎回應般亮起微光。

「種子不是商品,不是聖物,也不是勳章。牠只是想活下去。跟我們一樣。」

警報聲在此刻陡然拔高,雷達發出刺耳的接近警告。西南方的蜂群訊號已經突破大氣層邊緣,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抵達臨空。北方的運輸機開始發送強制降落請求,東南方的地面熱源加速了。

漢克將軌道步槍重重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四十八小時。夠我們把溫室從花房變成碉堡嗎?」

林曜晨轉過身,眼中的溫和徹底被一種灼熱的決絕取代。那是學者在試管前才有的固執,此刻卻燃燒成戰士的光。

「不夠,也得夠。」他說。「從現在起,澆水壺放下,拿起槍。我們要教會這座會呼吸的堡壘,怎麼咬人。」

圓頂之外,輻射風暴捲起螢光塵,遠方的地平線上,隱隱傳來無人機引擎與朝聖者鼓聲混雜的低鳴。世界的所有貪婪、信仰與權力,正同時朝著這座直徑兩公里的綠色方舟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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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會呼吸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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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九分,伊甸圓頂的防空警報仍卡在鋼構穹頂之間來回撞擊,紅色旋轉燈把每個人的臉都切成明暗兩半。林曜晨的手掌還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下的赫利俄斯藤正隨著他的心跳搏動,淡綠色的光紋沿著葉脈竄進鋼架深處,像一條被驚醒的血管。全像雷達在核心實驗室中央緩緩旋轉,四道紅線像四把燒紅的匕首,直直插向這座直徑兩公里的綠洲。西南方蜂群的超音速尾跡已經切進平流層,北方運輸機的爬升曲線持續逼近,東南方千人規模的熱源潮汐正翻過結晶公路,東方玻璃沙漠的異常脈動則像心電圖一樣不規則跳動。

蘇菲亞·瑞德死盯著數據流,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聲音繃到發尖。「西南蜂群時速一點四馬赫,高度九千,預計四十八小時內臨空。北方那架聯邦的禿鷹式強行發送降落請求,東南方熱源人數破千,而且……東邊那個脈動根本不像機械,像活的。」

漢克·布雷森一腳踹開氣密門,沉重的動力外骨骼砸在地板上,發出低沉的金屬喘鳴。他肩上的藍色披風沾滿機油與塵土,手裡拎著剛從軍械庫拖出的電磁軌道步槍,槍身的散熱鰭片還留著上次抵住閘門時的高溫焦痕。「全荒原的公共頻道都炸了。」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岩石。「拾荒者喊那是神蹟,企業頻道喊那是商品,教派頻道喊那是妖火。林,我們被放在聚光燈正中央,再不動手,下一道光就是砲火。」

林曜晨終於移開手掌,後頸的神經束因情緒激盪而加速搏動,光紋一路蔓延到太陽穴。他轉過身,看著實驗室裡擠滿的人,農夫、工程師、抱著孩子的母親、斷了一條腿卻還想幫忙搬土的少年。這些人在三天前還只會澆水與記錄溼度,現在卻必須學會殺人與被殺。他閉上眼半秒,再睜開時,眼底的溫和被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取代。

「從現在起,伊甸不再是方舟。」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每一根藤蔓都跟著震動。「它是堡壘。會呼吸,會流血,也會咬人的堡壘。」

漢克沒有多問,直接把軌道步槍往戰術桌上一放,展開那張手繪的溫室結構圖。圖上用紅筆圈出六個通風口、三個地熱井口、兩個主支撐樑。「我接管防務。」他看向擠在門口的難民,語氣沒有鼓舞,只有命令。「所有人聽好,不分男女老少,按能力分三班。第一班跟我挖散兵坑,沿著圓頂內環挖,深度一米半,用廢棄的培養槽鋼板做胸牆。第二班由老陳頭帶隊,把三門庫存的電磁軌道步槍架到東南與西南支柱上,射界要交叉。第三班跟蘇菲亞學,剩下的人去搬土,把種子迫擊砲的基座澆起來。」

人群騷動起來,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顫聲問:「我們真的要打嗎?我們只是種田的。」

漢克走過去,巨大的身軀蹲下來與她平視,外骨骼的關節發出輕響。「種田就是打仗。」他低聲說,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嬰兒的額頭。「以前對手是輻射與饑荒,現在對手會開砲。但土還是一樣的土,挖開它,它就會保護你。你挖得越深,孩子活的機會就越大。懂嗎?」婦人含著淚點頭,漢克站起身,吼聲炸開。「動起來!四十八小時後,沒有人會來救我們,能救我們的只有我們手裡的鏟子!」

鏟子敲進泥土的聲音隨即在玻璃圓頂下炸開。數十把工具同時落下,溫室濕潤的腐植土被翻開,露出底下溫暖的地熱管線。汗水、泥土與機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蒸騰在恆溫二十四度的空氣裡。孩子們把挖出的土裝進肥料袋堆成胸牆,工程師則拖著電纜,將軌道步槍的供電直接接到地熱井的備用迴路上。每架起一挺槍,整個溫室就少一分方舟的柔軟,多一分碉堡的獰厲。

另一頭,林曜晨獨自走進溫室最深處的核心根室。那裡沒有燈,只有主根系統在黑暗中搏動。第七代赫利俄斯藤的母株盤踞在地熱井口,粗壯的主根像蟒蛇一樣纏繞著鋼架,氣生根垂落如簾,每一片葉子都在無聲吞吐輻射。他脫下白袍,露出後頸那道已經與藤蔓融合的神經接口,接口周圍的皮膚呈現淡淡的木質紋路。

他跪下來,將額頭貼上母株的主幹。神經束瞬間刺入,接駁。

劇痛如電流竄過脊椎。不是第一次植入時的撕裂痛,而是一種更深的、像被整座森林拉進意識裡的膨脹感。無數根鬚的觸感湧入腦海,他感覺到每一根藤蔓的飢渴、每一片葉子的光合脈動、每一道鋼架的應力。溫室不再是建築,它成了他的延伸。

「醒來。」他在意識深處低語。「該學會戰鬥了。」

母株回應了。整座伊甸圓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肉眼可見的綠色波紋從核心向外擴散。攀附在鋼構玻璃上的藤蔓瘋狂生長,新生的卷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纏滿樑柱,葉片翻轉,氣孔張開。下一瞬,整片玻璃圓頂像是被一層薄霧吞沒,光線折射扭曲,原本透明的穹頂在雷達與肉眼中同時淡化,化作與灼壤同一色調的霧化迷彩。從外部看去,這座兩公里的綠洲竟在數秒內消失在荒原的背景裡。

同時,六個主通風口猛然收縮,藤蔓編織的瓣膜在管道內翻捲,濃稠的淡黃色孢子霧被加壓噴出,沿著培養槽與走道瀰漫。林曜晨能聞到那股帶著草腥與金屬味的甜香,那是高濃度的麻痺孢子,吸入者在三十秒內會肌肉鬆弛、視線模糊,對沒有適應率的人而言如同溫柔的毒藥。

林曜晨跪在根室中央,口鼻溢出一絲血,卻笑了。他的聲音透過藤蔓的神經網路,直接在溫室的廣播裡響起,帶著重疊的迴音。「漢克,迷彩已啟動。孢子霧可在三分鐘內覆蓋全圓頂,記得讓所有人戴上濾罐。玻璃現在會呼吸了。」

圓頂內,蘇菲亞·瑞德正站在改裝的工作台前,面前懸浮著四架被她暱稱為「工蜂」的蜂群無人機。那是她用報廢的授粉機與軍用殘骸拼湊出來的東西,機腹下掛載的不再是農藥,而是種子迫擊砲的測繪鏡頭與藤蔓導引索。她戴上沾滿油漬的護目鏡,朝著剛編好班的第三班少年們招手。

「看好了,小蘿蔔頭們。」她把一架工蜂拋向空中,無人機的旋翼切開霧氣,藤蔓導引索自動射出,黏在鋼樑上盪開。「這東西會自己找風,會自己躲電磁脈衝。你們只要告訴它哪裡需要長牆,它就會把種子砸進土裡。別把它當武器,當成超大號的灑水壺。」

她操控工蜂掠過剛挖好的散兵坑,鏡頭將地形數據即時投射在每個人的視網膜面板上。起伏、射界、藤蔓生長路徑,一目瞭然。少年們發出驚呼,恐懼被新奇沖淡不少。

接著是最艱難的一課。蘇菲亞從恆溫箱裡取出五套剛編織好的活體裝甲。那是由赫利俄斯藤的韌皮纖維與菌絲編成的半身甲,表面還在緩慢搏動,像活的皮膚。她自己先套上護臂,示範如何讓藤蔓的根鬚刺入前臂。

「會痛。」她坦白,眼神卻亮得嚇人。「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血管,藤蔓會喝你的血,然後把力量還給你。適應率不夠的人會發燒、嘔吐,甚至昏迷。但撐過去,它就會自己修補彈孔,會跟著你的肌肉一起用力。」

一名十七歲的農家女孩第一個舉手,她顫抖著把手伸進裝甲,根鬚瞬間刺入,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整條手臂的光紋暴亮,汗水瞬間浸透額頭。蘇菲亞立刻按住她,低聲在她耳邊說:「呼吸,跟著我的節奏。想著你在苗圃裡最喜歡的那株番茄,想著它的味道。把它當成朋友,不是刑具。」女孩咬著牙,淚水與汗水混在一起,卻沒有把手抽回來。數分鐘後,慘叫化作粗重的喘息,裝甲的光紋穩定下來,女孩驚訝地發現,自己輕輕握拳,藤蔓竟隨著她的意念收緊。

「成功了!」周圍爆出歡呼,歡呼中卻夾雜著對未知的恐懼。活體裝甲在燈光下搏動,像一群剛出生卻已經學會呼吸的野獸。

測試場設在廢棄的南側培養區。漢克親自拖來一架報廢的靶機,那是黑棘公司早期墜毀的偵查無人機殘骸,被他焊上支架當作假想敵。林曜晨站在散兵坑後方,後頸的光紋已經連到肩胛,整個人像是被藤蔓半包裹的雕像。

「所有人,戴好濾罐,離開中軸線!」漢克吼道,動力外骨骼的胸口指示燈轉為紅色。

林曜晨抬起手。沒有按鈕,沒有口令,只有神經的牽引。

剎那間,培養區兩側的藤蔓像被驚醒的巨蟒,從鋼架與泥土中彈射而出。不是一根,是數十根。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細,表面覆滿倒鉤狀的氣生根,尖端在空中高速旋轉,發出撕裂空氣的尖嘯。那是戰鬥狀態的藤鞭。

第一根藤鞭抽中靶機的旋翼,火花炸開,旋翼當場扭曲。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纏住機身、絞住支架。藤蔓收縮的力道讓鋼鐵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裝甲板的鉚釘一顆顆崩飛。最後,林曜晨五指收攏,所有藤鞭同時發力。

砰!

靶機在半空中被硬生生絞碎,碎片混著火花與藤蔓的汁液四散,殘骸被倒掛在藤網中央,像一具被植物絞殺的鋼鐵屍體。濃稠的孢子霧在衝擊波中盪開,又被藤蔓主動吸回。

全場死寂。

下一秒,壓抑的驚呼與抽氣聲同時爆發。孩子們本能地後退,農夫們握緊了鏟子,工程師則瞪大眼睛。那不是園藝,那是狩獵。植物第一次在他們面前展現出捕食者的姿態,美麗而殘忍。

蘇菲亞摘下護目鏡,臉上沾著汁液,卻笑得像哭。「博士,你看見了嗎?它……它真的會打架。」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多了一分踏實。

漢克走過去,用外骨骼的手掌拍了拍還在搏動的藤鞭,藤鞭竟溫馴地蹭了一下他的掌心,隨後緩緩退回泥土。他轉頭看向林曜晨,眼神複雜。「十年來,我以為我在保護一座溫室。」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說給所有人聽。「現在我才知道,我們是在喚醒一頭野獸。一頭會站在我們這邊的野獸。」

林曜晨的臉色蒼白,鼻尖還有未乾的血跡,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剛挖好的散兵坑、架起的軌道槍、搏動的裝甲與仍在霧化中緩緩現形的玻璃穹頂。恐懼沒有消失,卻被另一種更熾熱的東西覆蓋。那是一種被需要的重量,一種從泥土裡長出來的歸屬感。

「記住這種感覺。」他對著所有人說,聲音透過藤蔓的共鳴傳遍每一個角落,溫柔而堅定。「恐懼是正常的,因為我們在做正確的事。從今天起,每一顆種子都是子彈,每一片葉子都是盾牌。我們不是在等死,我們是在教世界怎麼活。」

夕陽的輻射光透過霧化的玻璃,染成詭異的紫綠色,卻被藤蔓的綠光溫柔地切碎,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活體裝甲的搏動、無人機的嗡鳴、鏟子敲土的迴響,混成一首低沉的戰歌。溫室會呼吸了,它的心跳與數十個渺小卻倔強的心跳同步。

而在全像雷達的邊緣,西南方的蜂群訊號已越過洛磯山脈的雪線,距離臨空,剩下四十七小時又十一分。

堡壘,已經鑄成。戰爭,正沿著風的軌跡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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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黑棘的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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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磯山脈東麓的黎明從來不是光,而是一種被輻射塵過濾後的髒紫色。太陽還卡在結晶化的山脊線後面,天空卻已經被高層大氣的游離微粒染成混濁的綠,像一塊久未清洗的螢光玻璃。風從灼壤深處捲來,帶著玻璃沙漠特有的細碎摩擦聲,細小的結晶砂粒敲在伊甸圓頂霧化的玻璃外壁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

圓頂內部,恆溫系統維持在二十四度,空氣濕潤,帶著泥土與葉片的腥甜。經過一夜的挖掘與編織,溫室已經徹底變了模樣。散兵坑沿著內環切開,肥料袋堆成的胸牆上還沾著新鮮的指印,三挺電磁軌道步槍被地熱管線直接供電,槍身的散熱鰭片在晨光中泛著暗紅。攀附在鋼架上的赫利俄斯藤沒有睡著,它們的葉片微微顫動,氣孔一張一合,像是在做夢時也在呼吸。淡綠色的光紋沿著藤蔓的主脈緩緩流動,整座溫室的心跳被壓得很低,很穩。

核心根室裡,林曜晨跪在母株之前,沒有穿上外袍,白皙的背脊上只有那條搏動的神經束與藤蔓相連。後頸的接口處已經呈現出細細的木質紋路,淡綠的光從皮下透出來,一路延伸到肩胛骨。這一夜他沒有真正睡著,每當閉上眼,意識就會被拉進根系網路,看見數公里外灼壤深處輻射流動的軌跡。光合屏障的數據在他視網膜上跳動,還不完整,覆蓋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一,能量曲線像一條受傷的蛇,勉強把圓頂的核心區包裹起來。

「同步率八十八,屏障半徑一百九十公尺,霧化維持。」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過度的同步讓鼻腔裡殘留著鐵鏽味,昨夜測試藤鞭時溢出的血還沒有完全乾涸。「撐得住嗎?」他在意識裡問母株,藤蔓回應他的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更深的收縮感,像是把根扎得更深。

同一時間,南方一千四百公里外的新亞利桑那掩體都會,地下七十公尺的企業作戰中樞卻是另一種黎明。

維多莉亞·凱斯站在全像沙盤之前,黑色俐落的作戰西裝一塵不染,金髮被束成精準的低馬尾,奈米防彈纖維在燈光下沒有任何皺摺。她面前懸浮著十二個光點,每一個都代表一架「幽靈蝠」隱形無人機。機體採用主動光學迷彩與吸波塗層,腹艙內掛載的不是炸藥,而是黑棘最新式的定向電磁脈衝彈頭,足以讓方圓兩公里內所有未屏蔽的電子設備瞬間燒毀。神經介面的細絲從她耳後刺入頭皮,淡藍色的數據流在她瞳孔中快速刷過。

「執行長,溫室的光學迷彩已經讓衛星丟失目標,最後一次可見光定位是十六小時前。」副官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帶點不安。「是否改為地面部隊推進?」

維多莉亞沒有回頭,她抬起指尖,輕輕撥動沙盤,十二個光點便劃出三條不同的突防曲線,同時從高空、中空與貼地三個高度切入。「市場從來不獎勵等待。」她的聲音優雅而平靜,像在董事會上解釋財報。「地面部隊成本太高,傷亡會影響股價。外科手術的精髓在於用最小的切口,讓病灶自己壞死。」她頓了一下,微笑很淡,卻讓整個指揮室的溫度都降了半度。「地熱井是它的心臟,電磁脈衝是我的手術刀。只要癱瘓能源核心,那些藤蔓再會呼吸,也只是漂亮的盆栽。」

她眨了一下眼,神經介面同步下達指令。十二架幽靈蝠在新亞利桑那的發射井中無聲彈射,尾焰被電磁約束壓成一條細線,瞬間刺入平流層,朝著北方那片已經從地圖上消失的綠洲俯衝而去。

伊甸圓頂的警報是被蘇菲亞·瑞德先聽見的。

她整夜都待在東南支柱的臨時射擊平台上,身上只披著半套活體護臂,紅棕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孢子步槍被她拆開又組裝了三次,槍托被藤蔓纖維重新纏過,握起來有一種溫熱的脈動感。蜂群無人機的殘骸被她改造成被動聲納,掛在支柱外側,像幾隻倒吊的蝙蝠。

尖銳的蜂鳴撕開晨霧之前,她的耳膜先感受到一種極細的壓迫感。那是隱形無人機高速切開空氣時,機體與大氣摩擦產生的次聲波。

「博士!有東西穿過霧化層!速度一點六馬赫,雷達抓不到,光學也抓不到,但聲紋對上了!」她抓起無線電,聲音繃緊卻沒有慌亂。「數量……該死,十二個!它們分三路,一路直衝地熱井口,一路繞背,還有一路在高空盤旋!」

林曜晨在根室中猛然睜開眼,神經束的光紋瞬間暴亮。他感覺到霧化層被高速物體擾動,像是一塊平靜的水面被十二顆石子同時砸中。藤蔓的觸感瘋狂回傳警訊,外來物的電磁特徵冰冷而刺耳。

「全員進入掩體!濾罐戴好!漢克,軌道槍不要開火,那是電磁脈衝誘餌,會被反向定位!」他的聲音透過藤蔓網路直接在每個人耳邊炸開,帶著重疊的迴音。「蘇菲亞,孢子步槍自由射擊,打螺旋槳與進氣口!我來撐屏障!」

漢克·布雷森的重型外骨骼從散兵坑中站起,藍色披風被氣流掀起。他沒有反駁林曜晨的命令,只是把動力輸出調到最大,外骨骼的關節發出低沉的嗡鳴,胸口的指示燈轉為刺眼的橘紅。「收到。所有人壓低身體,不要看天空!」

天空裂開了。

十二架幽靈蝠同時解除光學迷彩,像十二滴墨水滴進紫綠色的晨空。它們的外形扁平如蝠翼,沒有任何鉚釘與接縫,進氣口在高速下發出尖銳的哨音。第一波三架已經俯衝到距離圓頂不到八百公尺的高度,腹艙打開,電磁脈衝彈頭的充能環開始發出刺耳的高頻尖嘯,空氣被電離成淡藍色。

林曜晨雙手按在母株上,後頸的神經束像燒紅的鐵絲一樣勒進肉裡。他強行把同步率從八十八推向九十五,整座溫室的藤蔓同時發出痛苦的顫抖。淡綠色的光合屏障從地熱井口噴發,勉強在圓頂上方凝成一面半透明的薄膜,像一張被風吹鼓的葉子。屏障並不完整,東北角還露出一道十幾公尺寬的裂口,電離的火花在裂口邊緣跳躍。

「撐住!」林曜晨咬緊牙關,血從鼻腔慢慢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母株的根鬚上,立刻被吸收。他的視野裡,藤蔓的根系與屏障的能量流重疊,整個世界變成一張發光的網。

蘇菲亞已經扣下扳機。

孢子步槍沒有硝煙,只有沉悶的噗噗聲。三枚帶著螢光尾跡的孢子彈頭劃破晨霧,精準地鑽進第一架幽靈蝠的進氣口。彈頭在渦輪內部爆開,不是火焰,而是無數細如髮絲的黏性藤絲。藤絲見風就長,在零點三秒內膨脹成一團暗綠色的藤網,死死纏住高速旋轉的渦輪葉片。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那架無人機的引擎當場停車,機體失去平衡,像一隻被蛛網黏住的飛蛾,翻滾著一頭栽進灼壤,炸起漫天玻璃砂。第二架、第三架也被同樣的手法擊落,藤網在空中爆開,像盛開的綠色煙花,黏稠的汁液掛在螺旋槳上,讓精密的隱形塗層徹底失效。

「打中三架!它們的引擎怕這個!」蘇菲亞在無線電裡大喊,護臂的光紋因為興奮而快速閃爍。她迅速更換孢子彈匣,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還有九架!它們散開了!」

新亞利桑那的中樞裡,維多莉亞的眼瞳中數據流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平靜。她看著沙盤上熄滅的三個光點,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微笑的弧度都沒有改變。

「生物黏性彈,有趣。」她輕聲評價,像在鑑賞一瓶紅酒。「可惜,樣本數太少。」她的指尖在空中輕點,神經介面同時向剩餘的九架無人機發送新的指令。「放棄定點癱瘓,改為飽和自爆。高度壓到五十公尺,在屏障裂口處同時引爆電磁脈衝。就算炸不掉核心,也要讓那層葉子燒起來。」

九架幽靈蝠同時改變姿態,不再俯衝,而是像一群被激怒的黃蜂,貼著灼壤的起伏超低空突防。它們的充能環由藍轉紅,機體表面因為過載而發出高溫的暗紅光,顯然已經啟動自毀程序。

林曜晨透過藤蔓感覺到那股自殺式的惡意,頭皮一陣發麻。完整的光合屏障或許能偏折電磁脈衝,但這道殘缺的屏障絕對扛不住九枚近距離同時引爆。地熱井一旦被癱瘓,整個溫室的恆溫與水循環會在四小時內崩潰,所有幼苗都會死。

「不能讓它們靠近裂口!」他在意識裡嘶吼,不再保留。同步率被他蠻橫地推到臨界點,超過九十五,朝著九十八狂飆。劇痛從脊椎一路炸到太陽穴,視網膜開始出現木質化的細紋。母株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哀鳴,卻還是回應了他的呼喚。

溫室外圍的泥土轟然炸開。

數十根戰鬥狀態的藤鞭從散兵坑、培養槽、地熱井口同時彈射而出。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細,表面覆滿倒鉤,尖端在空氣中高速甩動,發出鞭炮般的炸響。它們不再是試驗場裡精準的絞殺索,而是一群被逼到絕境的巨蟒,帶著植物最原始的狂暴。

第一根藤鞭抽中一架貼地飛行的幽靈蝠,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扁平的機體抽得凹陷,鈦合金蒙皮像紙一樣撕開。第二根、第三根纏上去,像絞索一樣死死勒住無人機的機翼,倒鉤刺進進氣口,藤蔓的汁液與航空燃油混在一起,發出刺鼻的焦味。蘇菲亞抓住機會,補上兩發孢子彈,黏性藤網與藤鞭配合,把那架無人機硬生生拖進泥土裡引爆。

電磁脈衝在泥土中炸開,淡藍色的環狀衝擊波橫掃而過。光合屏障劇烈閃爍,發出玻璃即將碎裂的尖嘯,散兵坑裡所有未屏蔽的電子錶同時燒毀,火花四濺。林曜晨渾身一震,口中湧出一股腥甜,鮮血從鼻孔與嘴角同時溢出,滴落在搏動的藤蔓上。

「博士!」蘇菲亞驚叫,想衝過去,卻被漢克一把按住。

「別過去!他在撐屏障!」漢克的外骨骼也被脈衝掃過,關節處爆出細小的電火花,但厚重的裝甲替他擋住了大部分衝擊。

林曜晨沒有倒下。他雙眼已經被綠光浸滿,木質化的紋路爬上臉頰。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剩餘的藤鞭像是得到命令,更加瘋狂地捲向天空。兩架試圖從高空突入裂口的幽靈蝠被凌空抽中,藤鞭纏住它們的尾翼,像甩流星錘一樣將它們對撞在一起。爆炸的火球被藤蔓主動包裹,藤葉在高溫中焦黑捲曲,卻死死把衝擊波悶在綠色的囊袋裡。

最後三架幽靈蝠終於衝到裂口邊緣,充能環已經亮到刺眼。林曜晨已經沒有多餘的藤鞭,他乾脆將自己的意識完全壓進主根,整座溫室的藤蔓同時收縮,然後猛然向外膨脹。圓頂外壁上所有霧化的葉片同時張開氣孔,噴出濃稠的麻痺孢子霧,孢子霧與電磁脈衝撞在一起,竟產生奇異的中和,淡黃色的霧氣中跳動著藍色的電弧。

藤蔓的主根從地底拱起,像一隻巨大的綠色手掌,一把攥住那三架無人機。倒鉤刺穿機體,主根收縮時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三架無人機在巨力下被硬生生捏爆,電磁脈衝在藤蔓的包裹中悶響,化作一道被葉片吸收的微弱閃光。

天空安靜了。

黏稠的孢子霧慢慢沉降,焦黑的藤葉碎片與無人機的殘骸一起落在散兵坑的胸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光合屏障的光芒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林曜晨跪倒在根室的泥土裡,雙手撐著地面,鮮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上,立刻被根鬚貪婪地吸收。他的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沫的聲音,後頸的神經束因為過載而微微焦黑,散發出淡淡的糊味。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他還是抬起頭,透過藤蔓的感知,確認地熱井的脈動還在,核心沒有熄滅。

蘇菲亞第一個跳下射擊平台,不顧還在發燙的殘骸,衝進根室抱住他。她的護臂還在發燙,手也在抖。「你這個笨蛋!誰讓你超載到九十八的!你想把自己燒成木頭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氣又急,毒舌在此刻全變成顫抖的關心。「你流了好多血……」

林曜晨靠在她肩上,勉強扯出一個虛弱的笑,聲音輕得像葉片摩擦。「沒事……屏障還在……我們……贏了第一刀。」

漢克拖著沉重的外骨骼走過來,檢查了一下地熱井的讀數,又看了一眼散兵坑裡驚魂未定的難民們。孩子們抱在一起,婦人們緊緊捂著嘴,沒有人歡呼。這不是演習場上絞碎靶機的興奮,這是真正的、會流血的戰爭。黑棘公司甚至沒有派一個人,只用十二架機器,就差點讓他們萬劫不復。

遠在新亞利桑那,維多莉亞看著沙盤上全部熄滅的光點,終於收回了手。神經介面的藍光從她眼中退去,她端起桌上的黑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溫度剛好。

「記錄,赫利俄斯藤具備動態絞殺與電磁脈衝部分抗性,屏障不完整。」她對副官說,語氣依舊優雅,彷彿剛剛損失的只是十二架模型機。「通知研發部,下一批改用燃燒彈頭。植物怕火,是常識。」她轉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是掩體都會永恆的人造陽光。「還有,告訴董事會,第一刀已經劃開了口子,血會自己流出來的。」

伊甸圓頂內,警報的餘音還在鋼架間迴盪。蘇菲亞扶著林曜晨站起來,發現他的手掌已經和母株的根鬚黏在一起,分開時帶出一絲細細的綠色纖維。活體裝甲的光紋黯淡,藤蔓像是累極了,垂下葉片。

而在全像雷達重新啟動的瞬間,東北方向那道一直被忽略的、屬於焦痕教派的熱源潮汐,移動速度突然加快了三倍。正朝著剛剛經歷電磁風暴、屏障最虛弱的溫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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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焦痕朝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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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壤的風沒有停過。

黑棘公司十二架幽靈蝠的殘骸還散落在伊甸圓頂外圍的玻璃沙漠上,沒有人去收。被藤鞭絞碎的鈦合金蒙皮插在結晶化的砂礫裡,像一座座剛豎起來的黑色墓碑。焦化的藤葉碎片混著航空燃油的油膜,在淺坑裡緩緩燃出暗紅的餘燼。空氣裡還留著電磁脈衝燒糊電子元件的臭味,還有孢子霧沉降後那種帶著腥甜的泥土味。所有人都沒有歡呼。

林曜晨跪在核心根室的泥地上,手掌還貼著母株隆起的主根。鼻腔裡的血已經止住,卻在上唇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跡。後頸那條神經束的光紋黯淡許多,搏動的頻率從急促變得緩慢,像是跑完長程馬拉松後的心跳。同步率被他強行拉到九十八之後又跌回八十三,視網膜邊緣那些細細的木質紋路沒有退去,反而在眼角結成淡綠色的薄痂。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被藤蔓的倒鉤輕輕刮過。

「能源核心穩定,地熱井輸出恢復百分之七十一。光合屏障……還在,但厚度只剩下三分之一。」蘇菲亞的聲音從頭頂的檢修口傳來,她沒有下來,只是趴在那裡看著他。紅棕色短髮上沾著灰燼,護臂為了替他分擔過載已經出現裂紋。「博士,你要不要先躺一下。你的臉色比培養槽裡的白化苗還難看。」

林曜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意識還連在根系裡,能感覺到整座溫室都在發抖。藤蔓不是因為受傷而抖,是因為恐懼。那種恐懼不是來自天空,而是來自北方。根系深處傳來一種持續的震動,不是機械的轟鳴,也不是輻射風暴的電離噪音。那是腳步聲。成千上萬個腳步聲踩在玻璃沙漠上,踩在結晶化的公路殘骸上,踩過那些發出螢光的輻射塵堆。

他扶著主根慢慢站起來,藤蔓的光紋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亮起。

「漢克,讓所有人回到內環。把外圍的散兵坑放棄。」林曜晨的聲音透過藤蔓網路直接送進每個頻道,沙啞卻清晰。「北邊有東西過來了。不是機器。」

漢克·布雷森站在東側胸牆後面,重型動力外骨骼的胸口指示燈還在橘紅與綠色之間跳動。抵住氣密閘門那次超載留下的暗傷讓他的右膝關節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聽見林曜晨的警告,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抬手敲了敲外骨骼的頭盔,示意散兵坑裡的難民後撤。

「收到。放棄外環,收縮到溫室二層。把孢子步槍的保險都打開,別對著自己人。」他的語調低沉,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慌亂沒有蔓延。「蘇菲亞,把蜂群無人機升起來,高度壓低,別被風暴捲走。」

蘇菲亞立刻把最後兩架還能飛的蜂群無人機彈射出去。無人機的鏡頭穿過霧化後尚未完全恢復透明的玻璃圓頂,看見北方地平線正在改變顏色。

那不是日出。

洛磯山脈東麓的天空本該是髒紫色,此刻卻從北方漫來一片詭異的綠。輻射風暴提前了。肉眼可見的螢光塵像極光一樣在低空翻捲,細小的發光粒子隨著風打轉,落在結晶化的松樹殘骸上,讓整片森林像是用螢光粉畫出來的。風暴的中心,鼓聲傳來。

那鼓聲很沉,很慢。不是電子鼓,也不是戰鼓。是用空油桶、廢棄輪胎皮、甚至是變異獸的頭骨蒙起來敲出來的。每一下都敲在胸口,讓耳膜發脹。鼓聲裡混著誦經聲,成千人用同一種沙啞的嗓音反覆吟誦同一句話,聽不清詞,卻能聽出那種狂熱的顫抖。

然後他看見了人。

隊伍的最前方,一個高大的身影赤足走在螢光塵最濃的地方。暗紅色的教袍是用熔化的輪胎與防輻射布一塊塊縫起來的,下襬已經被輻射塵染成螢光綠。他的皮膚上佈滿焦黑的結晶紋路,像是乾裂的河床裡長出黑色的礦脈,雙眼沒有眼白,只剩下混濁的螢光綠在眼眶裡緩慢流動。他手裡握著一根用核電廠控制棒改成的權杖,頂端還在發出微弱的輻射嗡鳴。

那是以西結·焦痕。

他走在致死劑量的輻射風暴裡,沒有穿任何防護裝備,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朝聖的路上,溫柔而堅定。他身後的信徒多到看不見盡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個人的皮膚都有不同程度的潰爛與變異,有人的手臂長出角質化的鱗片,有人的臉頰結出螢光的膿包。但他們的眼神沒有痛苦,只有光。他們舉著用鋼筋焊成的十字,有些十字上還掛著焦黑的藤葉,像是戰利品。隊伍兩側,數十頭變異狼低伏著身體跟隨,那些狼的體型比戰前的藏獒還大一倍,毛皮脫落露出底下發亮的肌肉,獠牙因為輻射增生而外翻,呼吸時噴出的白霧裡都帶著螢光。

伊甸圓頂內,所有透過無人機鏡頭看見這一幕的人,都忘記了呼吸。散兵坑裡有個年輕的母親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孩子的臉埋在她胸口,不敢看。

林曜晨站在根室中央,雙手按在主根上,強行把溫室的廣播天線功率推到最大。那是戰前用來向整個北美平原廣播種子庫數據的短波天線,三年來第一次重新指向荒原。

「這裡是伊甸圓頂,我是林曜晨。」他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穿過輻射風暴,撞進那片鼓聲與誦經聲裡。「以西結,你聽得見嗎?這不是褻瀆。這株藤蔓,它在吃輻射,它在把死亡轉成氧氣。我們可以一起活下去。你的信徒不需要再潰爛,不需要再把孩子生在玻璃沙漠裡。讓我們談談共生。」

風暴裡,以西結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那雙螢光綠的眼睛精準地望向伊甸圓頂霧化玻璃後的方向,彷彿能穿透兩公里的距離看見林曜晨蒼白的臉。他笑了,那笑容慈愛得像一個父親看見迷路的孩子。

他的權杖輕輕敲在地上,鼓聲與誦經聲同時停下。數千人的荒原瞬間安靜到只剩下風聲與螢光塵摩擦的細響。

「孩子。」以西結的聲音透過簡陋的擴音喇叭傳來,經過輻射電離的扭曲,卻依然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你種出了很美的葉子。綠色,很溫柔,像戰前的草地。我曾在核電廠的控制室裡,也想種出一片那樣的綠。」他慢慢張開雙手,教袍在風暴中揚起,露出底下結晶化的胸口。「可是你錯了。輻射不是詛咒,是洗禮。是神用火為我們洗去舊世界的貪婪與謊言。祂讓我們潰爛,是為了讓我們長出新的皮膚。祂讓我們痛苦,是為了讓我們聽見真正的聲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進一窪發光的輻射水窪,水面泛起綠色的漣漪,他的腳底沒有被灼傷,反而讓那些螢光塵主動纏上他的腳踝,像是親吻。

「你把輻射吃掉了。你把神的洗禮,變成了你的肥料。你讓那些該被淨化的人,繼續用舊世界的肺呼吸。這是竊取,孩子。你竊取了救贖。」他的語調依然慈愛,卻在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變得鋼鐵般堅硬。「所以我們來了。不是為了掠奪,是為了歸還。把綠色還給火焰,把救贖還給痛苦。」

他舉起權杖。

「以焦痕之名,淨化異端。」

鼓聲炸開。比之前猛烈十倍。

數千名信徒同時發出尖嘯,那不是人類的吶喊,更像是野獸被釋放時的嚎叫。他們沒有陣型,沒有戰術,像潮水一樣朝著伊甸圓頂發起衝鋒。最前排的人身上綁著用化學肥料與廢棄彈藥拼湊的炸藥包,引線已經點燃,火星在螢光風暴裡格外刺眼。變異狼群發出低沉的咆哮,四肢刨開玻璃砂,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撞向那層已經薄如蟬翼的光合屏障。

林曜晨的瞳孔收縮。

「屏障全開!所有人退入內環!漢克,東北角缺口是重點!」他在意識裡對藤蔓下令,同時對著頻道大吼。母株發出痛苦的震顫,淡綠色的光合屏障勉強重新亮起,像一層薄薄的肥皂泡包裹住圓頂。

第一頭變異狼撞了上去。

沉悶的撞擊聲讓整個圓頂的鋼架都嗡鳴。光合屏障泛起水波一樣的漣漪,偏折了大部分輻射,卻無法完全彈開純粹的動能。狼的頭顱在屏障上撞得血肉模糊,卻死死用爪子勾住光膜,獠牙不斷撕咬,螢光色的唾液滴在屏障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信徒們到了,他們用身體撞,用拳頭砸,用綁著炸藥的胸口去貼。

「開火!」漢克的吼聲壓過了所有尖嘯。

軌道步槍的電磁加速聲尖銳地撕開夜色。藍白色的彈丸以三倍音速射出,把最前排的狂信徒直接打成兩截。但人潮沒有停,後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屍體繼續衝。藤蔓絞殺陣啟動了,數十根藤鞭從地底彈出,像鐮刀一樣橫掃,倒鉤勾住信徒的腿,把他們拖進泥裡絞斷。活體裝甲的難民們發出怒吼,第一次穿著還在搏動的藤蔓護甲與人近距離肉搏。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被一頭變異狼撲倒,活體裝甲的胸口被利爪瞬間撕開三道深可見肋骨的口子,藤蔓纖維發出像是慘叫的斷裂聲。少年慘叫著,用手裡的孢子步槍抵住狼的下顎扣下扳機,黏性藤絲在狼的嘴裡爆開,把它的頭顱從內部撐裂。旁邊的婦人尖叫著用扳手砸向一個信徒的頭,那信徒臉上還掛著狂熱的微笑,額頭被砸開血口卻還在往前爬,手裡的引線已經燒到盡頭。

「臥倒!」漢克一把將那婦人撲倒在散兵坑裡。

爆炸把一段藤鞭炸得焦黑,泥土與血肉混在一起,濺在動力外骨骼的面罩上。漢克的外骨骼關節因為連續的衝擊與電磁脈衝殘留的干擾,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右膝的液壓管爆開,噴出滾燙的油液。

「缺口要被撕開了!」蘇菲亞在高處的射擊平台上看得最清楚,光合屏障的東北角裂口在連續撞擊下已經擴大到五公尺寬,一個綁著炸藥的信徒已經半個身子擠了進來。「博士!霧!放霧!」

林曜晨跪在泥裡,雙手的木質紋路已經蔓延到手腕。他聽見蘇菲亞的喊聲,也聽見母株痛苦的脈動。釋放麻痺孢子霧需要把主根的氣孔全部張開,那會讓溫室在十幾分鐘內失去所有防禦,像一個張開嘴的肺。但不放,缺口會在三十秒內被炸開。

他沒有猶豫。

「伊甸,呼吸。」他輕聲說,像是對情人說話。

整座圓頂的藤蔓同時收縮,然後猛然張開。圓頂外壁、培養槽、地熱井口,所有葉片的氣孔同時噴發。濃稠的淡黃色孢子霧像潮水一樣湧出,瞬間覆蓋了整個戰場。霧氣所到之處,狂信徒的尖嘯變成了咳嗽,他們吸入孢子,神經末梢被溫柔地麻痺,狂熱的眼神開始渙散,四肢不受控制地軟倒。變異狼群吸入更多,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著口吐白沫,卻沒有死,只是沉沉睡去。

衝鋒的潮水停住了。數千人倒在圓頂外圍,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田,在螢光風暴的映照下,顯得詭異而安詳。

鼓聲停了。

林曜晨脫力地向前倒去,被及時趕到的蘇菲亞扶住。他的嘴角又滲出血,這一次混著淡綠色的汁液。孢子霧讓他的視野也開始模糊,耳邊全是藤蔓疲憊的嗡鳴。

漢克拖著漏油的外骨骼,一步步走到缺口處,用軌道步槍的槍托砸暈最後一個還在掙扎的信徒。那信徒很年輕,大概只有十五歲,臉上的結晶紋路還很淺,眼神渙散卻還在用微弱的聲音反覆念著同一句經文。漢克看著那張臉,沉默地把槍口移開,沒有補槍。

難民們慢慢從掩體裡爬出來,看著倒在霧氣裡的人潮,沒有人歡呼。有人跪在地上嘔吐,有人抱著受傷的少年哭泣。那種活體裝甲被撕裂的聲音,那種炸藥在耳邊炸開的震動,讓每個人都明白,這不是演習。這是理念第一次見血。

林曜晨推開蘇菲亞的手,踉蹌著走到缺口邊,蹲在一個被俘虜的信徒面前。那是一個中年婦人,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用防輻射布包裹的嬰兒,嬰兒的皮膚同樣有淡淡的螢光紋路,卻睡得很香。婦人沒有恐懼,她抬起頭看著林曜晨,眼裡是純粹到讓人不敢對視的信仰。

「先知說,火會帶我們回家。」她輕聲說,聲音因為麻痺而含糊,卻無比堅定。「你們的綠色,會讓我們永遠回不去。為什麼要阻止我們回家?」

林曜晨張了張嘴,想解釋光合作用,想解釋輻射劑量,想解釋共生與洗禮的區別。那些數據與邏輯在舌尖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婦人懷裡的嬰兒,看著那雙沒有恨意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比同步超載時還要痛。

遠處的螢光風暴裡,以西結·焦痕沒有倒下。孢子霧對他幾乎無效,他只是站在風暴的中心,靜靜看著自己倒下的信徒,像一個牧人看著睡著的羊群。他的權杖再次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睡吧,孩子們。神聽見了你們的腳步聲。」他溫柔地說,然後抬頭望向圓頂,那雙螢光綠的眼睛穿透霧氣,與林曜晨對視。「園丁,你的霧很溫柔。但溫柔救不了所有人。明天,風暴會更大。」

他轉身,赤足走回綠色的螢光塵深處,身影慢慢被風暴吞沒。而倒在地上的信徒們,在麻痺中依然面向圓頂的方向,伸出手,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索求。

伊甸圓頂內,孢子霧慢慢沉降,露出那層佈滿裂紋、隨時可能碎裂的光合屏障。漢克的外骨骼發出低沉的警報,能源只剩下百分之十九。林曜晨扶著藤蔓站起來,手掌下的主根傳來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刺痛。

蘇菲亞靠在他身邊,輕聲問:「我們……贏了嗎?」

林曜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婦人懷裡的嬰兒身上,落在那些倒地不起卻依然虔誠的臉上。外面的風暴沒有停,反而越捲越高,綠色的極光已經爬上了圓頂的頂部,像一隻巨大的眼睛,俯視著這座在焦土中發光的孤島。

而在溫室最深處的種子庫裡,一顆沒有被記錄過的、被孢子霧意外催生的黑色種子,正悄悄裂開一道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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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適應率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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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光風暴退去後的清晨,沒有陽光。

天空是一塊洗不乾淨的鉛灰色帆布,伽瑪射線在高空撞擊殘存的臭氧碎片,折射出淡淡的紫綠色光暈。風停了,昨夜那場麻痺孢子霧沉降在伊甸圓頂外圍的玻璃沙漠上,凝成一層淡黃色的薄膜,像一層剛結痂的傷口。霧膜底下,數千名焦痕信徒橫七豎八地躺著,沒有死,胸口仍在起伏,口鼻間吐出細微的白沫。變異狼群蜷成一團,龐大的身軀隨著呼吸抽動,獠牙上還沾著乾掉的血。更遠的地方,十二架幽靈蝠的殘骸依舊插在結晶砂裡,黑色的蒙皮被藤蔓汁液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圓頂內部,空氣是甜腥的。孢子霧的殘留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嫩芽混合的味道。光合屏障還撐著,但已經薄到透明。淡綠色的光膜佈滿蛛網般的裂紋,厚度只剩最初的三分之一,許多地方甚至出現短暫的閃爍,像接觸不良的燈管。地熱井的嗡鳴變得低沉,能源讀數卡在百分之三十四不再回升。散兵坑裡,難民們背靠著泥牆坐著,有人抱著斷裂的活體護臂發呆,有人用顫抖的手替同伴包紮被變異狼撕開的傷口。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擔架上失去意識,胸口的藤蔓纖維斷成焦黑的鬚根,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肋骨。

林曜晨站在核心根室的入口,右手扶著鋼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左手手腕已經看不見皮膚,原本細細的木質紋路在一夜之間蔓延成一片淡綠色的鱗片,鱗片底下有光在流動,每一次心跳,鱗片就跟著搏動一下。同步率跌到八十三之後就沒有再爬升,反而在每次試圖連結母株時傳來針刺般的回饋。後頸的神經束接口結了一層薄痂,稍微轉頭就會撕扯出細微的血絲。他看著監測螢幕上不斷跳動的適應者名單,十二名穿戴活體裝甲的難民,三人重傷,兩人的適應率直接歸零,藤蔓自動脫離,像死去的水蛭一樣癱在地上。

「這樣下去撐不到下一次。」蘇菲亞·瑞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沙啞,卻沒有顫抖。

她的小麥色臉頰多了一道被狼爪劃開的血痕,已經用凝膠貼住。紅棕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腰間的孢子步槍彈匣只剩半滿,槍身的藤蔓紋路因為過度射擊而發燙。她把一杯混著電解質的溫水遞給林曜晨,眼神落在他木質化的手腕上,停留了很久。

「博士,我們的人不是士兵。活體裝甲的排斥反應比我想的還兇。阿凱穿上去不到十分鐘就吐了,說有蟲子在骨頭裡鑽。屏障再被撞一次,真的會碎。」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像怕被旁邊的難民聽見。「漢克的外骨骼右膝全報銷了,能源剩十九趴。他剛才還笑著說還能再扛一台坦克,你信嗎?」

林曜晨接過水,沒有喝。他看著蘇菲亞,看見她護臂上同樣出現的細小裂紋,看見她眼底那種廢土孩子特有的倔強。那種倔強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了之後沒有人記得為什麼而死。

「所以我們得把適應率拉上去。」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解釋,也像在對整座溫室宣告。「第一階段只是讓藤蔓貼在皮膚上,第二階段是讓它長進去。赫利俄斯藤的根鬚可以直接刺進周邊神經,與脊髓形成共生迴路。適應率超過八十的人,才能展開完整的屏障。我的九十二不夠,你的六十八也不夠。我們兩個先試。」

蘇菲亞愣了一下,隨即把下巴抬高。

「你又想一個人當白老鼠?上次你同步到口鼻噴血,昏了六個小時,這次想直接變成樹嗎?」她的毒舌立刻上線,但手指卻不自覺地抓緊了槍帶。「喂,林曜晨,你別忘了我可是你撿回來的。澆水紀錄、蜂群測繪、孢子步槍,哪一樣不是你手把手教的。要痛一起痛,要變木頭一起變。」

林曜晨看著她,沒有反駁。他只是伸出那隻已經半木質化的左手,輕輕碰了一下她護臂的裂紋。藤蔓的光紋在兩人之間短暫共鳴,像心跳同步。

「會很痛。」他說。

「廢話。」蘇菲亞笑了,露出一顆小虎牙。「比穿那件會咬人的裝甲還痛嗎?」

核心溫室的氣密門在兩人身後關閉。漢克·布雷森站在門外,沒有進去。他把那件焊補多次的重型動力外骨骼卸到一半,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的內襯。老兵明白,有些路只能讓這兩個年輕人自己走。他把手按在門板上,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活著回來。」

核心溫室比任何時候都安靜。母株主根盤踞在中央的培養池裡,直徑超過一公尺的根莖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表面覆蓋著半透明的綠色薄膜,薄膜底下有無數細小的根鬚在游動,像水裡的髮絲。池子周圍的葉片全部張開,釋放出濃度極高的氧氣與微弱的麻痺孢子,讓空氣變得黏稠。林曜晨與蘇菲亞脫去外層防護衣,只穿著貼身的感測內衣,露出後頸與脊椎兩側已經植入的神經接口。

「同步程序,第二階段,授權者林曜晨。對象,蘇菲亞·瑞德,適應率六十八,目標八十五。對象,林曜晨,適應率八十三,目標九十六。開始。」林曜晨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母株聽見了。

無數根鬚從主根上彈起,像活過來的琴弦。

蘇菲亞先躺上同步台。根鬚懸在她上方,尖端分泌出淡綠色的螢光黏液。那黏液滴在她後頸的接口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第一根根鬚刺入的瞬間,蘇菲亞的背部猛地拱起。

那不是被針扎的痛。是被活生生的植物根系鑽進神經的痛。根鬚穿透皮膚,沿著脊椎兩側的周邊神經一路往上,每前進一公分,就有細小的分枝像毛細血管一樣散開,與她的痛覺神經、運動神經強行對接。藤蔓的生物電與人類的電位衝突,在她腦中炸開一片白光。

「啊!」她忍不住叫出聲,牙齒死死咬住同步台的扶手,護臂的藤蔓紋路瞬間暴亮,發出刺耳的共鳴。她的視野被強行拉長,透過藤蔓的葉片,她第一次看見了輻射。

世界變了。空氣中飄浮的伽瑪射線不再是儀器上的數字,而是一條條淡綠色的流體,像河一樣在圓頂內外流動。地熱井的能量是金色的脈衝,母株的心跳是深綠色的鼓點,而蘇菲亞自己的血液,是帶著微光的紅色洪流。她的孢子步槍放在一旁,槍身的藤蔓纖維竟與她的視神經連在一起,準星自動浮現,甚至能預判輻射流的偏折角度。

「看見了……我看見了……」她在劇痛中喃喃,汗水瞬間浸透內衣,體溫急速飆升。「博士,風是綠的,牆在呼吸……好痛,好燙……」

監測螢幕上,她的適應率從六十八跳到七十四,再跳到七十九。每一次跳動,都伴隨一次全身的痙攣。排斥反應來了,她的皮膚開始泛紅,高燒讓她的臉頰像火燒一樣,鼻腔裡流出淡綠色的黏液,那是藤蔓為了降溫分泌的冷卻液。林曜晨跪在她旁邊,握住她已經開始木質化的指尖,不斷用低沉的聲音引導她呼吸,告訴她不要對抗,讓藤蔓的節奏成為自己的節奏。

十分鐘後,適應率穩定在八十一。蘇菲亞癱在台上,像剛從水裡撈起來,全身被汗水與黏液浸透,眼神卻亮得驚人。她艱難地抬起手,對著空中的輻射流輕輕一握,空氣竟真的泛起一圈漣漪。

「換你了,園丁。」她喘著氣,聲音虛弱卻帶著笑。「別讓我一個人當怪物。」

林曜晨躺了上去。

他的同步比蘇菲亞兇猛十倍。因為他的適應率已經太高,母株將他視為更深層的共生體。數十根更粗的根鬚同時刺入他的四肢與脊椎,木質化的手腕瞬間被根鬚包裹,像被藤蔓吞噬。劇痛讓他的視野直接黑掉,再亮起時,他已經不在核心溫室裡。

他看見了記憶。不是他的,是藤蔓的。

那是赫利俄斯藤基因深處被寫入的地球記憶。沒有輻射的天空是澄淨的藍,洛磯山脈的森林是無邊的綠,伊甸圓頂剛建成時,玻璃外是成千上萬的學者把種子一顆顆放進低溫庫,每一顆種子都標著產地與名字。那是一種近乎宗教的虔誠,相信只要保存,就還有未來。然後火焰來了,灼日戰爭的閃光把天空燒成白色,種子庫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剩下他一個人抱著第七代赫利俄斯藤的培養槽,在黑暗中不斷失敗,不斷枯萎,直到那株藤蔓第一次發出綠光,像嬰兒的第一次啼哭。

他在幻覺中與整座伊甸的根系合而為一。意識順著地底的菌絲網路擴散,穿過培養池,穿過地熱井,穿過圓頂的鋼架,一直延伸到外面的玻璃沙漠。他能感覺到每一片葉子的顫抖,能感覺到倒在霧膜外的信徒微弱的心跳,能感覺到種子庫最深處那顆悄然裂開的黑色種子正貪婪地吸收孢子霧的養分,裂縫裡透出詭異的金綠色光。

「林曜晨!林曜晨!回來!」蘇菲亞的喊聲把他從幻覺中拽回。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雙臂已經有三分之一被淡綠色的木質鱗片覆蓋,同步率的數字卡在九十六不再跳動。劇痛退去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半徑三百公尺的光合屏障不再需要刻意維持,只要他心念一動,綠色的光膜就自然展開,像呼吸一樣。他甚至能感覺到,只要願意,藤蔓可以瞬間編織成活體裝甲,徒手撕開一輛輻射動力裝甲車的正面裝甲。代價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傳來木質纖維摩擦的細微聲響。

就在此時,核心溫室的緊急通訊頻道被強行接入。不是來自夏延山軍方頻段的雜訊,而是一條加密的學術頻道,畫面跳出來的人,正是艾略特·蕭恩博士。

他依舊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那套灰藍色的聯邦官僚制服,背景是夏延山地下要塞永恆的慘白燈光。他的臉上掛著關切的微笑,眼神卻不斷掃向林曜晨身後的母株主根。

「林博士!蘇菲亞!感謝上帝,你們還活著!」艾略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激動,語速很快。「我監測到你們的生物電暴漲,適應率突破臨界了?太好了,這是人類共生學的里程碑!快告訴我,第二階段的排斥數據如何?木質化擴散到哪個關節了?母株的主根現在是否處於開放狀態?聯邦科學委員會願意立刻提供神經穩定劑,我們可以合作發表……」

蘇菲亞高燒未退,靠在同步台上,聽見這串連珠炮般的提問,眉頭立刻皺起。林曜晨的眼神卻冷了下來。他看見艾略特的目光每隔幾秒就飄向母株根莖最核心的那個節點,那裡是赫利俄斯藤基因最原始的莢果所在,也是整個溫室的命門。

「博士,你的衛星通訊權限,什麼時候能直接接入核心溫室的內網了?」林曜晨打斷他,聲音平靜,卻讓艾略特的笑容僵了一下。「上次你說祝賀,結果我們的實驗影像三小時後就出現在黑棘公司的董事會上。這次你又想把母株的座標,同步給夏延山的哪個部門?」

艾略特推了一下眼鏡,笑容變得有些尷尬,隨即換上更圓滑的語氣。

「林博士,你誤會了。我是擔心你們。過高的適應率會導致神經不可逆的木質化,你們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文獻記載,適應率超過九十五後,人體會逐漸失去痛覺,最後連情感都會被藤蔓的集體意識稀釋。你們會變成植物的一部分,這不是進化,是獻祭。把母株交給聯邦,我們有最完善的實驗室可以幫你們逆轉……」

「我們不需要逆轉。」林曜晨向前一步,半木質化的手臂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母株的根鬚隨著他的情緒微微豎起,像護主的荊棘。「艾略特,你既渴望不朽的發現,又恐懼承擔責任。你想站在所有勢力中間,兩邊下注。但這裡不是你的論文發表會,這裡是我們的家。」

他伸手,直接切斷了通訊。畫面在艾略特錯愕的表情中變成雪花。核心溫室重新歸於安靜,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與母株的心跳。

蘇菲亞掙扎著坐起來,額頭還燙得驚人,卻把手覆在林曜晨木質化的手背上。兩人的藤蔓紋路再次共鳴,這一次,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穩定。

「幹得漂亮。」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高燒的鼻音與一絲後怕。「那傢伙的眼神,像極了那些想偷測溫室能源管線的傢伙。博士,我們真的能信任夏延山嗎?」

林曜晨沒有回答。他閉上眼,將適應率九十六的力量緩緩釋放。整個伊甸圓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原本佈滿裂紋的光合屏障在綠光中自我修復,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厚度重新膨脹,甚至向外擴張了五十公尺,將外圍倒地的信徒與狼群溫柔地包裹進來,而不是排斥。藤蔓的葉片全部轉向他,像臣民朝拜君王。

痛苦換來的,是能徒手撕裂裝甲車的力量,是能讓屏障重新呼吸的力量。

但當林曜晨再次睜開眼時,蘇菲亞驚呼了一聲。

他的左眼瞳孔,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圈淡金色的木質輪紋,像年輪一樣,正緩慢地向外擴散。而在核心溫室最深處的種子庫裡,那顆黑色種子的裂縫已經擴大到一指寬,裡面沒有嫩芽,只有一團濃稠如墨的黑色菌絲,正無聲地搏動,與母株的心跳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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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自由城邦的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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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從裂紋裡漏進來的。

伊甸圓頂的東側玻璃在上一夜的同步中被根鬚頂開數道細縫,鉛灰色的天空被切成不規則的碎塊,淡紫色的輻射暈光順著縫隙流進溫室,在培養池的水面上投下搖晃的光斑。地熱井的嗡鳴已經平穩許多,讀數爬回百分之四十一,光合屏障不再閃爍,淡綠色的光膜像一層剛結好的薄冰,穩穩覆在鋼架之外。昨晚沉降的麻痺孢子薄膜正在被晨露溶解,陽光與孢子粉塵混合,讓整個溫室瀰散著一種類似雨後草地的腥甜味。

林曜晨站在二層觀測廊道的欄杆邊,左手扶著扶手,指節上的木質鱗片在晨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鱗片已經覆蓋到手腕以上五公分,每一次呼吸,鱗片底下的綠色流光就會跟著心跳搏動。他的左眼瞳孔外圍那圈金色的年輪紋路沒有再擴散,卻也沒有消退,看東西時會多出一層淡淡的重影,像透過水看世界。他試著握拳,纖維摩擦的細微聲響從皮下傳來,力量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完整。適應率九十六的共鳴讓他能聽見整座溫室的聲音,根系在泥土中舒展,葉片在轉向,甚至能聽見種子庫深處那顆黑種裂縫中隱隱的搏動,與母株的心跳錯開半拍。

「園丁大人,再盯著太陽看,你的葉子就要行光合作用了。」

蘇菲亞·瑞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高燒剛退的沙啞,卻已經恢復了毒舌的力道。她換了一件乾淨的園藝工作服,紅棕色短髮還有些汗濕,臉頰上的狼爪血痕被新的凝膠貼覆蓋,腰間的孢子步槍重新擦亮,槍身的藤蔓紋路與她手臂上的細小木質紋路同步發亮。她的適應率穩定在八十一,高燒退去後,輻射視覺並沒有消失,只是變得可控,閉上眼時仍能看見空氣中流動的綠色輻射流。

「睡了三小時就起來亂晃,怕我趁你不在偷吃配給嗎?」她把一個保溫壺丟給林曜晨,裡面是溫熱的藻類濃湯,帶著淡淡的鹹味。「漢克叫我盯著你,說你現在是溫室最貴重的盆栽,得按時澆水。」

林曜晨接住保溫壺,淡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和,卻藏著一絲疲憊。「母株的根系剛穩定,我得確認屏障外擴的五十公尺有沒有壓到外圍的菌絲網路。妳的燒退了?」

「退了,就是腦袋還嗡嗡叫,像有幾百片葉子在我耳朵裡拍手。」蘇菲亞靠在欄杆上,與他並肩望著外面的灼壤。「而且我現在看漢克的外骨骼,能直接看見他膝蓋液壓管裡的能量流,超酷的,就是有點頭暈。」

兩人正說著,圓頂南側的警戒哨塔忽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鐘響。那是自由城邦聯盟的識別信號。

漢克·布雷森的聲音透過老舊的無線電在全溫室響起,低沉而穩重。「南側三公里,發現車隊。六輛輪式載具,兩輛改裝農用拖車,一面藍色旗幟。重複,是自由城邦的旗幟。所有武裝人員回崗位,非戰鬥人員退入二層。這不是演習。」

林曜晨與蘇菲亞對視一眼,立刻朝南側氣密閘門走去。

灼壤的風還帶著夜間輻射塵的餘溫,六輛車在結晶化的公路殘骸上揚起漫長的灰塵。為首的是一輛焊著額外鋼板的聯邦舊式步兵車,車頭插著一面洗得發白的藍色旗幟,旗幟上用黃色顏料畫著齒輪與麥穗交叉的圖樣,那是自由城邦聯盟的標誌。後面跟著兩輛用收割機改裝的運輸車,車斗上堆滿用防水布覆蓋的箱子,以及一輛拖著小型風力發電機的工程車。車隊沒有開啟武器系統,卻保持著標準的戰術間距,顯然駕駛者都是受過訓練的人。

氣密閘門緩緩開啟,漢克·布雷森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他把那具右膝液壓爆裂的重型動力外骨骼重新穿上,雖然能源只剩百分之十九,走起路來有些遲滯,但那近一米九的壯碩身影往那一站,就像一座會移動的岩石。他肩上那件藍色破舊披風在風中揚起,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像一個軍人。

車隊停穩,車門打開,跳下來的第一個人就讓漢克的肩膀微微一震。

「漢克?漢克·布雷森?」那人摘下防塵護目鏡,露出一張同樣佈滿風霜的臉,年紀約莫五十,穿著同款卻更舊的聯邦陸戰隊外骨骼,左臂的裝甲上還留著夏延山部隊的編號。「真的是你,你這個老混蛋還活著!」

「馬庫斯。」漢克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他大步上前,與對方用力撞了一下肩甲,金屬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自由城邦的北方信使,怎麼會是你親自來?」

被稱為馬庫斯的男人大笑,拍著漢克的背。「議會收到你們的光合屏障訊號,吵了三天三夜。一派說你們在搞末日魔術,一派說該立刻派兵接管。我把桌子掀了,說與其在掩體裡嘴砲,不如親自來看看。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艾琳·陶,聯盟的首席農業工程師。」

一名約莫三十歲的女性從第二輛車走下,穿著俐落的沙色工作服,背著一個鼓鼓的工具箱,臉上沒有軍人的肅殺,只有工程師的專注。她朝林曜晨伸出手,眼神落在他木質化的手臂上,帶著純粹的好奇而非恐懼。「林曜晨博士,我讀過你戰前發表在《自然》上的種子休眠論文。你培育的赫利俄斯藤,比論文裡的模型美麗一百倍。我們這次帶來兩噸脫水藜麥粉、一箱抗生素,還有三組備用的地熱渦輪葉片,議會說這是結盟的誠意。」

林曜晨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對方掌心的厚繭。「謝謝妳們穿越灼壤而來。伊甸需要朋友,更需要懂得土地的人。」

短暫的寒暄後,車隊的箱子被一一搬入溫室。難民們圍了上來,看著久違的糧食與藥品,臉上第一次露出類似節日的光彩。蘇菲亞幫著清點彈藥箱,卻注意到使節團中還有第三個引人注目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聯盟技術軍官制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與溫室風格格格不入的黑色戰術眼鏡,從下車後就沒有參與搬運,而是抱著一個平板終端,在圓頂的鋼架與管線之間來回走動,鏡片不時閃過掃描的光芒。

「那傢伙是誰?」蘇菲亞用手肘輕碰漢克,低聲問。

漢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雷諾,馬庫斯副官。以前是夏延山的通訊士官,專精電子戰。現在替聯盟做事,腦子很好,就是想法很硬。」

夜幕降臨,溫室中央的空地上燃起篝火。這是漢克的提議,用最原始的方式歡迎客人。藤蔓的葉片被調整成聚光模式,淡綠色的光與橘色的火焰交織,讓寒冷的溫室多了幾分暖意。藜麥濃湯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難民們圍坐在一起,久違地聽見除了警報聲以外的笑聲。

篝火旁,氣氛卻逐漸分化。

「林博士,我必須直言。」雷諾推了一下戰術眼鏡,聲音在篝火噼啪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自由城邦欣賞你的理想,但理想不能當裝甲。赫利俄斯藤的基因如果無償公開,黑棘公司明天就能用培養槽複製一百個溫室,然後用更便宜的價格傾銷。新亞利桑那的市場會被沖垮,聯盟的農場也會破產。正確的做法是將溫室軍事化,由聯盟議會統一管理、定價、配給。這樣才能最大化效益。」

艾琳·陶立刻反駁,語氣帶著工程師的急切。「效益?雷諾,你在說什麼?我在南方的試驗田看過飢荒,一個孩子因為一口乾淨的水死掉。你要把能淨化輻射的葉子變成期貨嗎?林博士是對的,種子應該像空氣一樣免費。我們該學的是如何種植,不是怎麼壟斷!」

「天真。」雷諾冷笑。「免費的東西最廉價,也最快被浪費。你以為焦痕教派會感謝你的免費種子?他們會一把火燒了它。」

林曜晨坐在篝火對面,手中捧著藻類濃湯,木質化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光痕。他聽著爭辯,沒有立刻回應。直到兩人的聲音都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

「雷諾先生,你說的市場邏輯,在戰前的世界是對的。但現在世界已經沒有市場,只有活下來的人與沒有活下來的人。」他抬起頭,金色的年輪瞳孔在火光下格外清晰。「赫利俄斯藤不是商品,它是生態系。當年我在種子庫裡,一顆一顆記錄種子,不是為了申請專利,是為了有一天能讓它們回到土裡。如果我把呼吸權標上價格,那我與黑棘公司有什麼不同?我們守住這座溫室,不是為了成為新的黑棘,而是為了證明分享比佔有更有力量。」

馬庫斯張了張嘴想打圓場,漢克卻先一步站起身。老兵走到篝火中間,巨大的身影擋住半邊火光。

「我認識雷諾的時候,他還是個只會修無線電的新兵。」漢克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爭論都安靜下來。「我也曾相信,只要有更厚的牆、更多的槍,就能保護大家。所以我待在夏延山,看著長官們用報表決定誰能進掩體、誰留在外面等死。後來我叛逃了,不是因為我不愛那面旗,是因為我發現,牆保護不了人心。」他轉向雷諾,眼神沉穩如岩石。「孩子,你想接管溫室,是因為你怕。怕這點綠色不夠分,所以想先替自己人搶下來。但我告訴你,我在這裡看到的,是有人願意把最後一口濃湯分給陌生人。這比任何軍事化管理都更能讓人活下去。」

雷諾臉色變換,沒有再反駁,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

蘇菲亞沒有參與篝火的辯論。她藉口檢查風力發電機的接線,悄悄繞到圓頂西側的能源管線走廊。那裡是溫室最安靜的角落,地熱管線與藤蔓根系並排延伸,發出低沉的嗡鳴。她看見雷諾的平板終端被遺留在工具箱旁,螢幕還亮著。

螢幕上不是聯盟的標誌,而是一張完整的伊甸圓頂三維結構圖。圖紙上,地熱井的位置、光合屏障的共鳴節點、甚至母株主根所在的培養池深度,都被標上精確的紅色座標。圖紙角落有一行小字,自動上傳中,目標,新亞利桑那中繼站。

蘇菲亞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她猛地回頭,看向篝火的方向。雷諾已經不在篝火旁,不知何時離開了。遠處,使節團的工程車頂部,一個不起眼的碟形天線正在夜色中緩緩轉動,對準南方。

她立刻按住腰間的無線電,想呼叫林曜晨,卻發現頻道中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藤蔓的輻射視覺讓她看見,管線走廊的電磁環境被一股陌生的訊號輕微干擾,像一層薄霧覆蓋在藤蔓的共鳴上。

蘇菲亞握緊孢子步槍,沒有立刻衝出去。她明白,盟友帶來的箱子裡裝著糧食與希望,卻也可能裝著另一把刀。而這把刀,比外面的軌道砲與狂信徒更安靜,也更難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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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溫室中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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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圓頂入夜後的溫度比白日低了七度。

地熱井的低鳴被刻意壓到最低檔,淡綠色的光合屏障在夜色裡像一層薄薄的呼吸膜,隨著風壓微微起伏。白天自由城邦車隊留下的喧鬧已經散去,藜麥濃湯的餘溫還留在中央廣場的鐵鍋底,難民們多半回到二層的隔間裡,有人低聲哼著戰前的搖籃曲,有人輾轉難眠。藤葉在無風時會自動合攏,像是整座溫室閉上了眼睛。

只有西側能源走廊的燈還亮著。

林曜晨沒有睡。

他坐在核心溫室外緣的觀測椅上,左手的手腕被一層薄薄的藤蔓纖維包裹,那層木質鱗片在黑暗中發出極淡的磷光。適應率九十六的共鳴讓他無法真正切斷與母株的連結,就算閉上眼,腦海裡仍能聽見根系在土壤深處緩慢搏動的聲音,還有種子庫深處那顆黑種裂縫裡不規則的第二個心跳。他試圖調整呼吸,讓那份搏動平穩下來,卻發現今夜的根系訊號裡多了一絲雜音。不是輻射風暴的電離干擾,也不是地熱管線的電磁殘響,更細,更尖,像有細針在根尖上輕輕刮擦。

蘇菲亞·瑞德從陰影裡走出來,把一件外套丟在他肩上。

「你又在偷聽植物說夢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紅棕色短髮還沾著夜露,手臂上細小的木質紋路在暗處微微發亮。輻射視覺讓她即使在微光中也能看見空氣裡流動的綠色粒子流,此刻那些粒子流在核心溫室的方向出現了極輕微的紊亂。「雷諾的碟形天線我已經讓漢克拔掉了,對外傳輸的中繼盒也拆了。馬庫斯氣得差點把雷諾吊起來,艾琳一直道歉,說不知道副官會私自測繪。」

林曜晨抬頭看了她一眼,左眼金色的年輪紋路在黑暗裡格外清晰。「雷諾只是一個缺口。」他輕聲說。「真正的缺口,是人心裡的縫。」

蘇菲亞皺眉。「你是指——」

「配給表。」林曜晨把平板遞給她。上面是漢克今天下午更新的物資清單,兩噸藜麥粉看起來很多,分到溫室裡一百七十三人手上,每人每天不到三百公克。抗生素只夠支撐兩週,地熱渦輪的備件還沒裝上,舊的葉片已經出現裂紋。「自由城邦帶來的是希望,也是壓力。大家會開始算,誰多拿一口,誰少拿一口。有人會想,如果把這座溫室交出去,是不是就能換一張新亞利桑那的公民卡,一間不會漏輻射的房間。」

蘇菲亞沒有回話。廢土長大的她太明白那種計算的重量。

就在此時,林曜晨的手腕猛地一縮。

不是抽筋,是根系傳來的刺痛。像是有人用指甲直接掐住了母株最嫩的主根。木質鱗片底下的綠色流光瞬間轉為刺眼的黃白,林曜晨悶哼一聲,扶住椅背站起來。那份痛楚沿著神經束直衝腦幹,讓他眼前的重影劇烈晃動。

「核心溫室!」他只吐出四個字,整個人已經朝著內層氣密門衝去。蘇菲亞反應更快,腰間的孢子步槍幾乎是本能地滑入手中,輻射視覺全開,兩人一前一後撞開通道的藤蔓門簾。

核心溫室是伊甸的心臟。

直徑二十公尺的圓形空間裡,赫利俄斯藤的母株盤踞在中央的培養池上,粗壯的氣生根像巨蟒般垂入營養液,葉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比人的手掌還大,葉脈裡流動的光點像星河。母株頂端垂著三顆尚未成熟的原種莢果,外殼呈現半透明的翡翠色,裡面有光點在緩慢旋轉,那是下一代光合屏障的基因源碼。平時這裡只有林曜晨能進入,連蘇菲亞進入都要經過藤蔓的氣味識別。

現在,培養池邊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

陳佑蹲在池邊,十七歲,臉上還帶著雀斑,穿著種子庫學徒的灰綠色工作服。他的工作是每天記錄種子庫的溫濕度,幫蘇菲亞整理孢子彈匣,林曜晨還曾手把手教他如何用鑷子取出赫利俄斯藤的花粉而不傷到柱頭。他此刻渾身發抖,背著一個鼓脹的帆布袋,手裡握著一把從自由城邦物資箱裡偷來的電磁切割刀,刀尖已經抵住母株其中一顆莢果的果柄。另一隻手,正顫抖著將一個黑色的磁吸干擾器貼在光合屏障的共鳴節點上,節點的綠光正因干擾而明滅不定。

「陳佑!」蘇菲亞失聲喊道,槍口下意識抬起又壓下。「你在幹什麼!」

少年被這一聲喊嚇得刀尖一滑,莢果外殼被劃出一道細細的白痕,母株的葉片猛地收縮,發出類似抽泣的氣聲。林曜晨的腦中同時炸開更尖銳的痛楚,他按住太陽穴,木質化的手指深深掐進皮膚。

「老師……蘇菲亞姊……」陳佑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防塵面罩裡打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的……可是他們說我爸媽還活著……他們在新亞利桑那的底層勞工區,只要我把莢果帶出去,把節點弄壞,他們就給我爸媽公民權,給我一間有乾淨水的房間……我不想再吃藻泥了,我不想每天都怕被輻射燙掉頭髮……」

「誰跟你說的?」林曜晨強忍著神經的刺痛,聲音盡量放柔。「把刀放下,莢果離開母株超過十分鐘就會枯死,你帶不出去的。」

陳佑的領口裡傳出一個細微的電流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他胸前的鈕扣竊聽器裡清晰地傳出來,優雅,平靜,像是在董事會裡做季度報告。

「陳先生,請專注於你的合約內容。」

蘇菲亞與林曜晨同時一震。

是維多莉亞·凱斯。

遠在四百公里外的新亞利桑那掩體都會頂層,維多莉亞·凱斯正坐在黑棘公司的軌道指揮艙裡。她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企業作戰西裝,指尖輕輕轉動一杯沒有溫度的合成紅酒,全息螢幕上同時顯示著伊甸圓頂的三維結構與陳佑的第一視角畫面。她身後的落地窗外,是掩體都會永恆的人工黃昏。

「林博士,蘇菲亞小姐,晚安。」維多莉亞的聲音透過竊聽器傳來,帶著禮貌的微笑感。「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自我介紹。陳佑是個很有效率的年輕人,他只用了兩包配給外的壓縮餅乾就願意協助我們進行資產盤點。我向他承諾的公民權是真的,黑棘從不拖欠合約。當然,前提是他能完成交付。」

林曜晨盯著那枚鈕扣,眼中的金色年輪因憤怒而收縮。「妳利用一個孩子。」

「我提供選擇。」維多莉亞輕輕晃動酒杯。「你們提供理想,但理想不能讓他的父母在底層區活過這個冬天。市場能。把莢果給他,讓他把共鳴節點的頻率調低三十赫茲,我的蜂群就能在不傷害溫室主體的情況下完成精準摘取。這比軌道砲划算,對你們的傷亡也更少。這是雙贏。」

「雙贏個屁!」蘇菲亞怒吼,輻射視覺讓她看見陳佑身上的電磁干擾器正讓母株的綠光快速衰減。「陳佑,別聽她的!她根本不會放你爸媽走,她只會把你當用完就丟的垃圾!」

陳佑的動搖更劇烈了。他看看林曜晨溫和卻失望的眼神,又看看蘇菲亞焦急的臉,最後低下頭看著胸口那枚鈕扣,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凱斯女士……妳說過會派車來接我……」

維多莉亞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優雅。「陳先生,合約的最終條款是在資產確認後履行。現在請你立刻切下莢果,然後——」她停頓半秒,聲音轉冷。「把目擊者處理掉。溫室需要混亂,混亂才有收購的機會。開槍。」

這兩個字像冰錐刺入核心溫室的濕熱空氣。

陳佑愣住了,握著切割刀的手劇烈顫抖。他抬起頭看向蘇菲亞,蘇菲亞的孢子步槍還指著地面,她的眼裡沒有殺意,只有不敢置信的悲傷。那份悲傷比任何瞄準都更讓陳佑崩潰。

「我……我不要……」陳佑後退一步,卻在混亂中猛地伸手抓住蘇菲亞的手腕,將她扯到身前,切割刀換成從腰間拔出的一把小型動能手槍,槍口死死抵住蘇菲亞的太陽穴。「不要過來!老師你不要過來!我不想死!」

蘇菲亞被突如其來的挾持弄得踉蹌,孢子步槍掉在培養池邊。她沒有掙扎,只是盯著陳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淚水與恐懼。「陳佑,看著我,是我,蘇菲亞。我們一起修過蜂群無人機,你還說以後要當溫室的蜂群隊長,你忘了嗎?」

林曜晨站在三公尺外,渾身的藤蔓裝甲因主人的情緒而無風自動,淡綠色的光點急促閃爍。他能感覺到母株的痛苦,也能感覺到蘇菲亞頸動脈的跳動透過藤蔓的共鳴傳回來。維多莉亞的聲音再次從鈕扣裡傳來,這一次帶著一絲不耐。

「陳先生,你的猶豫正在讓資產貶值。開槍,或者我現在就終止你父母的供氧配額。你只有三秒。」

陳佑的手指扣緊了扳機,關節發白。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

林曜晨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是同步。

適應率九十六的神經連結瞬間超載,他不再是站在池邊的人,而是整座溫室本身。他能看見核心溫室頂部垂下的一根休眠藤鞭,那根藤鞭平時用來搬運培養液,此刻因為母株的應激而微微擺動。他將意念化為最精準的指令,不是絞殺,不是穿刺,是切斷。

藤鞭動了。

快到沒有破風聲,只有一道綠色的殘影。陳佑甚至沒看清是什麼東西閃過,手腕處就傳來一陣劇痛與麻木。藤鞭的末端在接觸的瞬間硬化成鋸齒狀的木質刃,精準地纏住他持槍的手腕,然後猛地一絞。

喀嚓。

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是藤蔓纖維絞斷腕骨與腱鞘的悶響。手槍連同半截手掌一起掉進培養池,濺起綠色的營養液。陳佑的慘叫直到半秒後才爆發出來,淒厲得不像人類。蘇菲亞趁機掙脫,踉蹌著撲倒在林曜晨身邊。

藤鞭沒有再攻擊,只是緩緩退回頂部,末端還滴著血。

鈕扣裡的電流聲滋滋作響,維多莉亞沉默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精準的外科手術,林博士。看來你的適應率比我們的情報更高。沒關係,這次的資產盤點雖然失敗,但我已經確認了母株的位置與你的底線——你不會殺孩子。」她的聲音恢復優雅,彷彿剛才下令滅口的人不是她。「下次,我們會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報價。祝你們有個不太安穩的夜晚。」

訊號切斷。

核心溫室只剩下陳佑抱著斷腕在地上翻滾的哭嚎,以及母株葉片緩緩舒展的沙沙聲。蘇菲亞跪在地上,雙手想去按住他的傷口卻又不敢用力,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醫務組!醫務組快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廢土女孩第一次面對同伴背叛的無助。

林曜晨沒有立刻去救治陳佑。他走到培養池邊,輕輕托起那顆被劃傷的莢果。傷口很淺,莢果內的光點依然穩定,但他的手卻在顫抖。木質化的鱗片已經蔓延過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剛才的精準操控讓鱗片的縫隙裡滲出細細的血絲。

漢克·布雷森帶著兩名穿著藤蔓護甲的難民衝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沉默地讓人把陳佑抬上擔架。沒有人說話,只有陳佑的哭聲在走廊裡迴盪。

半小時後,消息還是傳開了。

二層的隔間裡,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抱緊自己的孩子。原本因為自由城邦到來而稍有緩和的氣氛,再次繃緊。有人說陳佑是被逼的,有人說誰知道下一個被收買的是誰,有人開始檢查自己鄰床的櫃子。信任這種在溫室裡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嫩芽,被一刀切斷了根。

蘇菲亞靠在核心溫室外的牆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掉落的手槍,指節發白。

「我該開槍的……」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全是自責。「如果我一開始就開槍打掉他的刀,你就不用……」

林曜晨走到她身邊,靠著牆慢慢坐下。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

「妳做對了。」林曜晨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如果妳開槍,現在躺在醫務室的就是一具屍體,而我們會多一個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理由。蘇菲亞,溫室不是靠殺掉叛徒來活下去的。」

「那靠什麼?」蘇菲亞抬起頭,眼睛紅腫。「靠一次又一次被背叛嗎?老師,我們把種子分給所有人,可有人只想把種子賣掉換一張床。」

林曜晨沒有回答。他抬頭望向核心溫室頂部,那顆受傷的莢果在母株的懷抱裡微微發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明白,從今天起,他要對抗的不只是外面的軌道砲與輻射風暴,還有溫室裡每個人心裡那把無形的秤。而這把秤,比任何武器都更難用藤蔓絞斷。

醫務室的燈光徹夜未熄,陳佑的慘叫漸漸變成低低的嗚咽。走廊的陰影裡,有幾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知道在計算什麼,也不知道在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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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螢光風暴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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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磯山脈的夜色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點亮了。

不是燈火,是天空本身在燃燒。

陳佑被抬進醫務室後的第二個夜晚,伊甸圓頂的氣壓計指針像發瘋般來回甩動,地熱井的低吼被某種更高頻的嘶嘶聲壓過。二層隔間裡的難民還未從背叛的餘震中平復,有人抱著膝蓋坐在薄毯上,有人壓低聲音爭執著誰才是下一個可能被收買的人,空氣裡殘留著消毒水與血腥味。就在此時,所有的輻射偵測器同時尖叫起來。

紅光。刺耳。撕裂耳膜的連續警報。

林曜晨猛地從核心溫室的觀測椅上站起,左臂小臂中段的木質鱗片在警報聲中不受控制地收縮,淡金色的年輪紋路從眼角一路蔓延,視野中,原本柔和的綠色粒子流瞬間被暴烈的紫綠色洪流覆蓋。整個圓頂外側的光合屏障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抖動、閃爍,原本穩定的淡綠薄膜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伽瑪劑量每小時四千毫西弗,還在爬升!」蘇菲亞·瑞德衝進中央控制室,紅棕色短髮被靜電吸得豎起,手腕上的藤蔓護甲發出不安的震顫。「預報上這場螢光風暴明明是三天後,怎麼會提前——」

她的話被天空的變化打斷。

透過伊甸圓頂那兩公里寬的玻璃穹頂向上望去,核子冬天永恆的鉛灰色雲層被徹底染透。帶電的輻射塵在高空電離,爆發出詭異的極光,綠色、紫色、病態的粉色光帶如活物般翻捲、纏繞,塵粒摩擦碰撞,放射出細碎的螢光,如同億萬隻螢火蟲在雲層中集體自焚。風來了,灼壤上的玻璃沙漠被捲起,結晶化的樹林發出風鈴破碎般的尖嘯,輻射風暴以每小時九十公里的速度撞上圓頂。

這是自灼日戰爭以來最致命的一波。地表劑量足以讓未受屏障保護的人在二十分鐘內內臟出血而死。

「所有人退守二層!放棄外環走廊!」漢克·布雷森的吼聲透過破舊的擴音器炸開。他那具焊補多次的重型動力外骨骼在閃爍的紅光中格外沉重,右膝的液壓關節因為上一次抵門時爆裂過,至今能源只勉強維持在百分之二十左右,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沉悶的漏氣聲。「把氣密門全部關閉,藤蔓應急閘放下來!快!」

難民們在驚恐中推擠奔跑,漢克用自己近一米九的身軀硬生生卡在即將變形的西側氣密裂縫前。那道裂縫是強風撕開的,寬度約有一個拳頭,外面的螢光塵像刀子一樣往裡灌,偵測器讀數瞬間飆紅。漢克將外骨骼的肩甲抵住鋼架,液壓泵發出過載的悲鳴,火花從膝蓋的舊傷處迸出。

「頂住!給我頂住!」他對著身後兩名同樣穿著活體護甲的年輕人怒吼,聲音裡沒有恐慌,只有岩石般的蠻力。「別看外面,看腳下!把藤蔓的根鬚塞進縫裡,讓它們自己長起來堵住!」

年輕人顫抖著將手按在蔓生的赫利俄斯藤上,藤蔓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意志,主動伸出細如髮絲的氣生根,鑽進鋼鐵的裂縫,分泌出黏稠的生物凝膠。但風太強了,凝膠剛一成形就被高壓氣流吹散。

另一頭,林曜晨沒有退。

他站在圓頂正下方,雙手張開,整個人像一座通電的雕像。小臂的木質鱗片已經蔓延過手腕,沿著血管的紋路一路向上,綠色的生物電流在鱗片縫隙中瘋狂流竄。適應率九十六的神經連結讓他成為溫室的延伸,他能感覺到每一片葉子的顫抖,每一根主根因劇烈電離而產生的灼痛。光合屏障在他的意志下被強行撐開,原本三百公尺的半徑被壓縮到緊貼玻璃,厚度卻增加一倍,淡綠色的光芒與天空的紫綠極光對撞,發出滋滋的能量湮滅聲。

痛。從骨髓深處炸開的痛。他的視網膜上金色年輪瘋狂旋轉,木質化正從眼角向顳側擴散,彷彿有無數根針要從皮膚下長出來。

「林!你的同步率在掉!八十九,八十五——」蘇菲亞看著平板上跳動的數據,聲音都變了調。「收回來一點,你會被風暴的電離場撕碎的!」

林曜晨咬緊牙關,嘴角滲出一絲血痕。「不能收。收了,二層的孩子全會暴露。」他的聲音透過藤蔓的共鳴傳遍整座溫室,帶著奇異的疊音。「撐住,漢克,我在給你爭取時間。」

就在此時,無線電裡傳來刺耳的雜訊,接著徹底沉寂。強烈的電磁擾動讓所有通訊癱瘓,控制室與圓頂維修口的聯繫被切斷。蘇菲亞用力拍打著終端,螢幕上只有雪花。

「天線歪了!主天線被風扭掉了三十度,我們成了瞎子!」她抬頭看向高達四十公尺的圓頂骨架,狂風中,那根細長的通訊天線正像垂死的蘆葦般搖晃。「不修好它,自由城邦的氣象預報跟夏延山的警報我們都收不到!」

沒有人能上去。外面是致死劑量的輻射雨,風速足以把人直接捲上天空。

蘇菲亞看了一眼林曜晨被藤蔓纏繞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被壓在裂縫前動彈不得的漢克,她把孢子步槍往背後一甩,從工具箱裡抓起扳手與固定索,頭也不回地衝向維修豎井。

「蘇菲亞!回來!」漢克睚眥欲裂,卻被裂縫的風壓死死按住。

「我有輻射視覺!我看得見風的縫隙!」女孩的聲音在呼嘯中被拉長,她嬌小的身影在藤蔓垂掛的豎井中靈活攀爬,輕量化藤蔓護甲在她體表發出微光。「老師,幫我照一下路!」

林曜晨沒有阻止。他分出一縷極細的神經訊號,操控著圓頂內側數十條休眠的藤蔓,讓它們在蘇菲亞的腳下編織出臨時的踏板與扶手。女孩每踏出一步,身下的葉片就自動捲起托住她的靴底,像是整座植物園在用手掌送她向上。

越高,風暴越清晰。

當蘇菲亞爬到距離頂部不到十公尺時,她終於看見了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伊甸的赫利俄斯藤沒有退縮。無數原本貼伏在玻璃內側的葉片,此刻主動翻開,伸向天空。每一片葉子都張到極限,葉脈中的生物電流亮到刺眼,它們在瘋狂地吸收。吸收那些致命的伽瑪射線,吸收電離的塵埃,將其轉化為屏障的能量。代價是葉片本身在快速碳化、捲曲,邊緣泛起痛苦的螢光白點,像是被無形火焰灼燒。整座圓頂從內部看去,像一顆正在燃燒的綠色心臟,藤蔓在為人類承受本該由人類承受的輻射刑罰。

蘇菲亞的眼眶瞬間發燙,輻射視覺讓她看見藤蔓痛苦的能量流動。她不再猶豫,冒著被風掀飛的風險,一手死死扣住骨架,一手用扳手將歪斜的天線底座硬生生敲回原位,用固定索纏了一圈又一圈。風刃割開了她的護甲,在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卻笑了出來,對著下方大喊:「好了!」

幾乎在天線修復的同一秒,一道與風暴截然不同的光,出現在地平線上。

不是極光。是火把。

數十支自製的燃燒火把在綠紫色的風暴中搖晃,卻沒有熄滅。火把下,是一群身披熔化輪胎與防輻射布縫製的暗紅教袍的身影。他們沒有穿戴動力外骨骼,沒有完整的氣密服,只在口鼻處蒙著浸過藥水的布條,就這樣行走在每小時四千毫西弗的死亡風暴中。為首的人高大枯槁,皮膚佈滿焦黑結晶紋路,雙眼是混濁的螢光綠,手持一根頂端鑲著輻射結晶的權杖。

是以西結·焦痕。

他張開雙臂,任由螢光塵落在他的教袍上,落在他潰爛的皮膚上,臉上是近乎慈愛的狂喜。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某種植入喉嚨的擴音器,穿透風聲,清晰地送進每一個躲在屏障後的人耳中。

「看啊,我的孩子們!神的呼吸降臨了!」以西結的聲音充滿磁性,溫柔得像在哄睡嬰兒,卻讓人背脊發寒。「這光,這風,這洗淨一切偽綠的聖塵!你們躲在玻璃後面,用妖藤竊取神的恩賜,怎能體會這份溫暖?輻射是神的洗禮,是祂擁抱我們的方式!而那株膽敢吸收神恩、將其變為屏障的妖藤,正是玷汙洗禮的異端!」

他的信徒們發出狂熱的應和,他們在風暴中跪下,任由皮膚被輻射灼得滋滋作響,卻高喊著禱詞,彷彿痛苦就是救贖。接著,他們起身,手持簡陋的炸藥與燃燒瓶,朝著光合屏障最薄弱的北側走來。他們的步伐不快,卻堅定無比,因為他們相信風暴是與他們同在的。

「瘋子……這群瘋子真的能在輻射裡走路……」二層的難民透過狹小的觀察窗看到這一幕,有人當場嘔吐,有人抱頭尖叫。那種對輻射的本能恐懼被徹底顛覆,變成更深的驚悚。

漢克終於用生物凝膠堵住了裂縫,他踉蹌著從鋼架上滑下,外骨骼的能源指示燈已經變成刺眼的紅色,百分之九。聽到以西結的聲音,他抓起靠在牆邊的軌道步槍,踉蹌著衝向北側。「所有能動的,跟我來!別讓他們摸到玻璃!」

林曜晨也在此時睜開了眼。

他與以西結的目光,在呼嘯的風暴與閃爍的屏障之間,隔空撞上。

風暴眼中出現了短暫的平靜,兩種對末日的詮釋在真空中對峙。一邊是相信萬物共生、要用綠意覆蓋焦土的學者,一邊是擁抱毀滅、視輻射為神蹟的先知。林曜晨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與輻射共生的變異波動,那不是共生,是臣服,是將血肉獻祭給毀滅。

「以西結!」林曜晨的聲音透過藤蔓的震動傳出去,帶著壓抑的怒火與悲憫。「你讓他們送死!這不是洗禮,是謀殺!你的神不會要你用孩子的命去證明虔誠!」

以西結笑了,那笑容慈愛而殘忍。他舉起權杖,指向林曜晨身後的綠色穹頂。

「林博士,你培育出了最美的異端,卻不懂它的罪。生命不該僭越神的焦土。你越是抵抗洗禮,神的風就越是猛烈。來吧,讓我們看看,是你的偽綠能撐到天明,還是神的螢光能將你們徹底淨化。」

他話音落下,身後數十名精銳狂信徒同時點燃了身上的燃燒彈,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朝著已經佈滿裂紋的光合屏障發起了自殺式衝鋒。與此同時,天空的極光猛地一亮,第二波更強的輻射塵鋒面,正如海嘯般從洛磯山脈的脊背上翻滾而下。

圓頂頂端,剛剛固定好天線的蘇菲亞死死抓住骨架,狂風將她的身影吹得搖搖欲墜,她向下望去,看到的是即將撞在一起的綠色屏障與暗紅人潮,以及那片即將吞沒一切的紫綠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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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活體裝甲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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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是被藤蔓叫醒的。

螢光風暴肆虐了整整七個小時,當洛磯山脈東麓的第一縷光線刺破鉛灰色雲層時,伊甸圓頂像是剛從深海中浮起的巨獸,全身都在顫抖。玻璃穹頂外側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結晶塵,紫綠色的餘暉還殘留在天際,像未散盡的瘀血。光合屏障已經從瀕臨崩潰的蛛網狀態重新穩定下來,淡綠色的薄膜緊貼著鋼構骨架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會抖落一層細碎的輻射塵粉。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臭氧味、焦糊味,以及赫利俄斯藤葉片過度光合作用後散發出的鐵鏽般甜腥。

林曜晨站在核心溫室的中央主根旁,一夜未闔眼。他的左臂小臂中段的木質鱗片在晨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鱗片下的生物電流已經不再暴走,而是穩定地流淌,順著手臂一路延伸至肩頸,與身後那株高達十五公尺的母株主根緊密相連。眼角的年輪紋路比起風暴來襲時更加清晰,卻不再向外擴散,昨夜超載跌至百分之八十五的同步率,在主根反哺與地熱能源的徹夜修復下,緩慢爬升回九十二。痛楚仍在,卻變成一種溫熱的搏動,像第二顆心臟在皮膚下跳動。

他能感覺到整座溫室在呼吸。每一片碳化的葉緣正在脫落,新的嫩芽從葉腋間強行頂出,肥厚的葉片重新張開,對著朝陽貪婪地吸收殘餘的游離輻射。那不是植物的本能,是回應他的呼喚。

「數據回來了。」蘇菲亞·瑞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她臉頰上那道被風刃割開的血痕已經結痂,滲出的血與藤蔓護甲分泌的凝膠混在一起,形成暗紅色的薄痂。她的輻射視覺在風暴過後變得更加穩定,瞳孔深處偶爾會閃過一層淡金色的光圈。「主天線修復後,我們截到了南方殘留的電磁訊號。黑棘的蜂群撤了,但沒撤乾淨。他們在圓頂外圍三百到八百公尺的灼壤裡,埋了東西。」

她將平板遞給林曜晨,螢幕上是蜂群無人機在風暴間隙拍下的熱成像。十二個紅點均勻分佈在圓頂周圍,像一圈毒牙。放大後能看見那是黑棘公司制式的哨兵自動砲塔,折疊式支架深深插入玻璃沙漠,每座砲塔頂端都搭載一挺六管電磁機砲與一枚短程反裝甲飛彈,平時處於休眠狀態,一旦偵測到生物熱源便會自動彈起開火。

漢克·布雷森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來。他那具重型動力外骨骼已經被緊急搶修過,右膝爆裂的液壓管被藤蔓分泌的生物纖維臨時纏繞封住,能源從昨夜的百分之九回充到百分之三十一,但每走一步,關節處依舊會滲出淡綠色的汁液。那是藤蔓在替鋼鐵止血。「是圍困戰術。」漢克的聲音低沉,佈滿鬍渣的臉上全是風沙劃出的細痕。「維多莉亞·凱斯那女人沒打算再用蜂群跟我們對耗,她要用這十二顆釘子把我們釘死在圓頂裡。我們的人只要敢出去採集水源、清理塵積,就會被交叉火力撕成碎片。她要活活餓死我們,等我們自己把種子交出去。」

二層的難民們隔著氣密窗望向外面的灼壤,眼神剛從風暴與夜襲的驚恐中稍稍平復,又立刻被新的恐懼攫住。有人抱緊孩子,有人低聲咒罵。昨夜陳佑的背叛與以西結的瘋狂已經讓信任變得稀薄,若再被徹底封鎖,猜忌很快就會轉化為內鬨。

林曜晨沒有立刻說話。他將手掌貼在主根粗糙的樹皮上,閉上眼。神經同步讓他看見的不只是熱成像,還有地下根系傳回的觸感——那些砲塔的支架刺穿了赫利俄斯藤延伸至圓頂外的細小根鬚,像釘子釘進血肉。那份刺痛順著根系直達他的神經末梢。

片刻後,他睜開眼,淡金色的年輪在晨光中收縮,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明。

「不能等。」林曜晨的聲音不大,卻透過藤蔓的共鳴傳遍整個中央控制室,傳到每一個揚聲器裡。「風暴剛結束,是那些砲塔能源最弱、感測器被輻射塵干擾最嚴重的時候。等到正午,它們的太陽能板充滿電,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我們不等他們來餓死我們,我們去拔掉他們的牙。」

漢克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一種久違的火焰點燃。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年前還只會抱著試管發呆的台裔學者,如今手臂半是血肉半是木質,卻說出最像老兵的話。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總算說了句我愛聽的。需要多少人?」

「十二個。」林曜晨轉向蘇菲亞,「適應率超過五十,能承受活體裝甲二階段同步的人。我們沒有多餘的動力外骨骼,但我們有藤蔓。」

蘇菲亞挑眉,嘴上不饒人,動作卻比誰都快。「好不容易剛從風暴裡撿回一條命,你又要把大家塞進會咬人的衣服裡。行,我去挑人。不過先說好,這次誰要是再喊痛喊到哭,我可不會幫他擦眼淚。」

半小時後,伊甸圓頂西側的整備庫裡,十二名被選中的難民站成一排。有曾經的卡車司機,有十六歲的少女,有失去一條腿後裝上藤蔓義肢的老園藝工。他們的臉上混雜著恐懼與亢奮,身上只穿著最單薄的內襯。

漢克親自將一枚枚拳頭大小的赫利俄斯藤種莢按在他們胸口。種莢接觸到體溫的瞬間,猛地爆開,無數細如髮絲的翠綠根鬚刺入皮膚,沿著血管與肌肉纖維瘋狂生長。慘叫聲此起彼落,那不是單純的疼痛,是異物與神經強行接線的撕裂感,活體裝甲像有生命的第二層皮膚,從胸口向四肢蔓延,編織出貼合身體的葉片護甲、肩甲與面罩,關節處生出富有彈性的藤節,背後垂下如披風般的光合葉簾。每個人的眼睛都因劇痛而充血,卻在藤蔓覆蓋全身後,瞳孔深處亮起與林曜晨相似的淡綠色微光。

「記住痛的感覺!」漢克用力拍打一名年輕人的肩甲,藤蔓發出沉悶的鼓聲。「痛代表它活著,代表它在聽你的話!把恐懼嚥下去,把呼吸交給它!你們現在不是穿著裝甲,你們就是裝甲!」

蘇菲亞已經率先完成著裝。她的適應率穩定在八十一,輻射視覺讓她能看見空氣中游離的能量流動,輕量化藤蔓護甲在她身上顯得更加靈動,腰間掛滿新填裝的孢子彈匣,手腕上的藤蔓與三架經過藤蔓強化的蜂群無人機直接相連。無人機的螺旋槳葉片上纏繞著細小的發光藤絲,那是活體天線。

「蜂群上線,視野共享。」她輕聲說,三架無人機同時嗡鳴升空,淡綠色的孢子尾跡在空中劃出弧線。「老師,重火力交給你,點名交給我。」

林曜晨站在隊伍最前方,他沒有穿戴額外的裝甲,因為他的身體本身就是母株的延伸。左臂的木質化已經蔓延至小臂中段,化作三條粗壯的藤鞭垂在身側,鞭梢生有倒鉤狀的木刺,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搏動。他深深看了一眼身後十二張年輕而緊繃的臉,點頭。

「伊甸圓頂,開門。」

厚重的氣密閘門向兩側滑開,灼壤的熱風裹著殘餘的輻射塵捲入,卻在接觸到活體裝甲的瞬間被葉片吸收。十二名藤蔓戰士魚貫而出,腳下的玻璃沙漠在他們踏過時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遠方,十二座自動砲塔的感測器同時亮起紅光。

戰鬥在瞬間點燃。

最先開火的是北側的三號砲塔,六管電磁機砲撕開空氣,曳光彈鏈如毒蛇般掃向隊伍。漢克怒吼一聲,殘破的動力外骨骼噴射出僅存的推進焰,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撞在隊伍前方,肩甲展開的藤蔓臨時編織成一面半透明的葉盾。子彈撞上葉盾,激起大片綠色汁液與火花,葉盾被打得千瘡百孔,卻在下一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我修復。

「散開!別站成一條線!」漢克的吼聲透過裝甲內的藤蔓共鳴直接在每個人腦中炸開。

蘇菲亞的無人機已經掠上三十公尺低空。她的輻射視覺讓她精準捕捉到砲塔間的火力死角,三架無人機同時俯衝,腹部的種子迫擊砲模組彈開,射出六枚拳頭大小、表面搏動著綠光的種子彈頭。彈頭砸進砲塔之間的沙地,發出沉悶的噗聲,隨即瘋狂膨脹。

砰!砰!砰!

種子落地不到兩秒,便炸開成六面高達四公尺、佈滿尖銳木刺的藤牆。藤牆並非死物,它們扭動著,用帶刺的枝條纏住正欲轉向的無人戰車履帶,將兩輛剛從沙地下升起的黑棘輪式戰車死死困在藤牢之中。戰車的引擎發出刺耳的空轉聲,電磁砲徒勞地轟擊藤牆,卻只轟下一層層碎葉,斷口處立刻分泌出黏液重新癒合。

「漂亮!藤牆困住兩台!」一名難民戰士興奮大喊,手中的孢子步槍噴出淡綠色的生物電漿,精準打爆一座砲塔的感測器。活體裝甲讓他的瞄準變得異常穩定,藤蔓從手臂延伸至槍身,替他抵消後座力。

但黑棘的火力遠不止如此。剩餘的九座砲塔同時轉向,交叉火力網瞬間讓藤牆與葉盾同時告急。一枚短程飛彈拖著白煙射向蘇菲亞的無人機群。

就在此時,林曜晨動了。

他腳下的灼壤猛地隆起,數十條手臂粗細的赫利俄斯藤如觸手般破沙而出。那不是整備庫裡的裝甲藤蔓,是他以百分之九十二的適應率直接喚醒的、埋藏在圓頂周邊地下的野生根系。根系在神經指揮下化作活體絞索,精準纏住半空中的飛彈,藤蔓分泌的強酸汁液瞬間腐蝕彈體,引信在半空啞火,飛彈被硬生生絞成兩截,墜入沙中。

下一秒,更多的藤蔓騰空而起,纏上最近的兩座砲塔。金屬與植物角力的刺耳聲響徹荒原。藤蔓收緊,鋼鐵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砲管被強行扭彎,感測器被倒鉤刺穿。林曜晨站在藤蔓風暴的中心,眼角的年輪瘋狂旋轉,木質鱗片下的血管亮如熔金。他抬手一握。

「絞。」

兩座砲塔的裝甲外殼同時向內凹陷,被藤蔓從外部硬生生擠爆,內部的能源核心暴露出來,隨即被藤蔓分泌的孢子霧引爆,炸成兩團橘紅色的火球。衝擊波將沙礫掀起十幾公尺高。

漢克抓住機會,動力外骨骼的推進器全開,拖著一道綠色的殘影衝向被藤牆困住的戰車。他沒有用槍,而是直接用雙手抓住戰車的砲管,液壓與藤蔓的雙重力量讓他的咆哮帶上金屬的顫音。咔嚓一聲,砲管被他硬生生掰彎九十度,隨後一拳砸穿駕駛艙的觀察窗,將內部的自動駕駛模組連同線路一併扯出,火花四濺。

「這才叫近距離!」漢克對著通訊頻道大笑,聲音裡滿是血腥味,「小子們,看見了嗎?鋼鐵也會怕牙齒!」

十二名藤蔓戰士被導師與領袖的狂暴所感染,恐懼徹底轉化為沸騰的熱血。他們不再是等待救援的拾荒者,活體裝甲在咆哮,孢子步槍在轟鳴,種子迫擊砲每一次齊射,都在焦土上炸開一座座帶刺的綠色堡壘。黑棘的自動砲塔一座接一座被藤蔓纏繞、撐爆,被孢子電漿從內部點燃。

最後一座位於正南方的旗艦砲塔察覺到敗勢,頂部的飛彈巢全開,六枚飛彈同時點火,目標直指伊甸圓頂的玻璃穹頂。那是同歸於盡的指令。

蘇菲亞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無人機已經耗盡種子彈,但她還有自己。她不顧臉頰傷口的撕裂,從藤牆上一躍而下,半空中的身體與活體裝甲共鳴到極限,背後的葉簾猛地張開,像滑翔翼般讓她精準落在旗艦砲塔頂部。她將整把孢子步槍的槍口直接塞進飛彈巢的縫隙,扣下扳機。

生物電漿在狹小的彈巢內爆發,高溫瞬間引爆了所有飛彈的推進劑。但爆炸沒有向外擴散——林曜晨的藤蔓已經先一步從地底刺入砲塔基座,無數根鬚鑽進砲塔內部的每一個縫隙、每一條電路。

爆炸被藤蔓從內部包裹、吸收、轉化。旗艦砲塔像一顆被綠色血管撐滿的金屬心臟,劇烈膨脹,表面浮現出無數發光的葉脈紋路,隨後無聲地碎裂。沒有衝擊波,只有漫天飛舞的、帶著螢光的碎葉與被藤蔓徹底絞成麻花的鋼鐵殘骸,緩緩飄落在玻璃沙漠上。

風停了。

十二座砲塔,無一倖存。原本被死亡火力網封鎖的灼壤,此刻只剩下十二座被綠色覆蓋的墳包,藤蔓在殘骸上開出細小的白花。

十二名藤蔓戰士站在焦土中,胸口劇烈起伏,活體裝甲上的葉片因過度戰鬥而微微捲曲,卻散發出更加灼熱的生命光芒。他們看著彼此沾滿汁液與硝煙的臉,突然爆發出野獸般的歡呼。有人用力捶打自己的胸甲,發出戰鼓般的悶響,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捧被藤蔓淨化後重新變得鬆軟的沙土,淚流滿面。

漢克拄著軌道步槍,動力外骨骼的能源僅剩百分之十一,卻笑得像個孩子。他看向林曜晨,豎起大拇指。

蘇菲亞從砲塔殘骸上跳下,輕盈落地,臉上的血痂與硝灰混在一起,卻掩不住眼睛裡的光。她衝到林曜晨面前,用力抓住他那條木質化的手臂。

「我們做到了,老師!」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輻射視覺中,整個戰場的能量流動都變成了歡騰的綠色。「他們不再是難民了,你看見了嗎?他們是戰士!是跟我們一樣的戰士!」

林曜晨低頭看著女孩發亮的眼睛,又看向那些歡呼的戰士,感受著手臂中藤蔓與十二套裝甲同時傳回的、充滿生命力的共鳴搏動。他緩緩點頭,嘴角終於勾起自風暴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王霸之氣並非來自威嚴,而是來自讓每個人都相信自己能夠站起來的力量。

然而,在歡呼聲尚未散去時,蘇菲亞腰間那台剛剛重連的無線電終端,突然發出一陣急促而冰冷的電子提示音。不是來自黑棘,也不是來自焦痕教派。是一個經過多重加密、卻被藤蔓天線強行破解的聯邦軍用頻段。

平板螢幕自動亮起,一行灰藍色的聯邦徽記緩緩浮現,伴隨著一行簡短的文字與持續逼近的引擎呼嘯聲。遠方的天際線上,一架從未見過的灰藍色垂直起降運輸機,正穿透薄薄的輻射雲層,以不容拒絕的姿態朝著伊甸圓頂直線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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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夏延山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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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沒有持續太久。

它被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硬生生切斷。

那不是藤蔓炸開的悶響,也不是電磁機砲的尖嘯。那是渦輪引擎全功率運轉時撕裂空氣的沉重轟鳴,低沉,穩定,帶著一種屬於舊世界秩序的蠻橫。剛剛還在灼壤上綻放的白色小花被氣流捲起,像一場逆向的雪,十二名藤蔓戰士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就被迎面壓來的風壓吹得睜不開眼。

蘇菲亞第一個抬頭。

她臉頰上的血痂還帶著餘溫,輻射視覺的淡金色光圈尚未完全褪去。在她的視野裡,天空的輻射雲層被某個巨大的熱源強行破開,一個灰藍色的輪廓正穿透鉛灰色的薄霧,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伊甸圓頂墜來。那不是黑棘那種稜角分明的隱形外殼,也不是焦痕教派拼湊的破爛載具。它的塗裝乾淨得刺眼,機腹噴塗著早已模糊在大多數人記憶裡的聯邦鷹徽,兩側短翼下的向量噴口正噴出淡藍色的電漿尾焰,將殘留在圓頂上空的輻射塵向外排開。

「聯邦!是夏延山!」她失聲喊道,聲音透過藤蔓共鳴直接在每個人的腦中炸開。「垂直起降運輸機,鯤鵬式,軍用型號!高度四百,速度不減,他們沒有請求降落,他們要直接闖進來!」

林曜晨站在藤蔓殘骸的中央,左臂三條藤鞭還在微微搏動。小臂中段的木質鱗片因為剛才超載喚醒地底根系而變得滾燙,淡金色的年輪在瞳孔深處急速收縮。他能感覺到,整座伊甸圓頂的生物電場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的接近而產生了本能的排斥。光合屏障原本在戰後已經趨於平穩的脈動,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玻璃穹頂外層那些剛剛舒展開的葉片,下意識地向內捲曲,分泌出警戒的苦澀孢子霧。

這不是援軍的姿態。

是徵收的姿態。

漢克將軌道步槍重重杵在沙地上,動力外骨骼的能源指示燈因為剛才掰彎砲管的爆發而跌至百分之十一,右膝液壓管外的生物纖維滲出更多淡綠色的汁液。他仰頭看著那架越來越大的運輸機,灰白鬍渣下的嘴唇抿成一條鐵線。「鯤鵬三型,聯邦憲兵專用。能載十二名全裝步兵,外掛兩挺門砲。我在夏延山看過它的圖紙,它的氣密標準是為了在輻射塵裡運送高官設計的,不是用來救人的。」

沒有人下令開火。十二名剛剛用藤蔓絞碎鋼鐵的戰士,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住。那枚鷹徽代表的重量,比十二座砲塔加起來還要沉重。對於在掩體外流浪三年的人而言,聯邦這兩個字既是被拋棄的怨恨,也是對於秩序最深層的渴望。

運輸機沒有減速。它粗暴地掠過剛被藤蔓覆蓋的砲塔墳包,捲起的沙暴將那些新生的白花連根拔起。向量噴口轉向,機體在距離圓頂西側主閘門不到五十公尺的灼壤上懸停,隨後重重砸落。起落架砸進被藤蔓軟化的沙地裡,濺起半人高的塵柱。艙門甚至還沒完全落地,側面的液壓艙門就已經向兩側彈開。

熱風裹著更高濃度的臭氧與機油味灌了進來。

最先衝出來的是六名聯邦憲兵。他們穿著全套灰藍色的密閉式作戰服,外覆輕量化陶瓷護甲,頭盔面罩是全黑的防輻射鍍膜,手中的電磁步槍槍口統一加裝了制退器與雷射標定器。動作整齊劃一,落地便以標準的火力小組隊形散開,槍口沒有指向天空,而是精準地指向站在最前方的林曜晨與他身後的藤蔓戰士。沒有警告,沒有喊話,只有保險栓同時打開的清脆喀嚓聲。這種紀律,這種冰冷的效率,與黑棘傭兵那種帶著殺戮快感的散漫,以及焦痕信徒那種狂熱的嘶吼,完全是另一種物種。

隨後,一個身影在兩名憲兵的護衛下,緩步走下舷梯。

艾略特·蕭恩。

他脫下了那件在溫室裡穿了數週、沾滿泥土與藤蔓汁液的防塵大衣。現在他穿著的是一套燙得筆挺、沒有一絲皺摺的聯邦灰藍色官僚制服,肩章上綴著科學顧問的銀色徽章,金絲眼鏡的鏡片擦得一塵不染,手裡提著的不再是輻射檢測器,而是一個印有聯邦鷹徽的黑色公事包。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在夏延山地下會議室裡演練過無數次的、圓滑而得體的微笑。那個曾經在通訊裡用關切語氣試探母株位置、被林曜晨切斷連線後顯得有些狼狽的男人,此刻像是換了一層皮,將自己重新嵌回了體制的殼裡。

他身後的運輸機引擎沒有關閉,依舊保持著低功率空轉,淡藍色的尾焰舔舐著沙地,發出穩定的嗡鳴。這是一種無聲的威脅。代表他隨時可以離開,也隨時可以呼叫更多。

林曜晨看著他。手臂上的藤鞭因為主人的情緒波動而微微繃緊,鞭梢的倒鉤不自覺地張開,又被他強行壓制回去。九十二的同步率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艾略特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那份急於立功的焦躁與恐懼。還有那六把電磁步槍裡,已經充能完畢的彈丸所散發出的微弱電磁場。

「林博士。」艾略特推了一下眼鏡,聲音透過憲兵頭盔外掛的擴音器傳出,在空曠的灼壤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還有布雷森士官長,以及各位伊甸圓頂的居民。請原諒我們用這種方式造訪。輻射風暴剛結束,空域管制尚未恢復,我們不得不採取一點,嗯,比較有效率的降落方式。」

他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張薄薄的、泛著電子光澤的實體文件,雙手展開。文件抬頭是聯邦殘存政府夏延山地下指揮部的最高徽記,下方是一行行以戰前法律格式書寫的條文。

「奉聯邦總統授權,夏延山地下指揮部緊急命令,編號零四七三。」艾略特的語調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再平常不過的採購清單。「茲認定,位於洛磯山脈東麓之伊甸圓頂植物園及其所培育之赫利俄斯藤,屬於聯邦戰時緊急狀態法所規範之戰略性生態資產。為保障合眾國全體公民之生存權益,並為戰後重建提供必要的生物資源,現依法對該資產及其全部研究數據、母株活體、種子庫存實施國家徵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曜晨木質化的手臂,掃過那些還在搏動的藤蔓戰士,最後停留在林曜晨的眼睛上,微笑加深了一點。

「請林曜晨博士,於本命令宣讀後一小時內,配合聯邦憲兵小隊,完成母株的移植封存與數據的完整移交。聯邦將提供最完善的地下保存環境,並以國家名義,公平、有序地分配這份希望。各位的貢獻,歷史會記住。」

風聲,引擎聲,藤蔓葉片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張電子文件發出的微弱嗡鳴。

難民們面面相覷。剛才絞碎砲塔的狂熱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公平分配,國家名義,歷史會記住。這些詞彙對於剛剛用血肉學會自己就是裝甲的人們來說,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語言。有人下意識地看向林曜晨,有人則看向那六個黑洞洞的槍口。

短暫的死寂後,林曜晨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白袍下襬還沾著戰鬥時濺上的泥與藤蔓汁液,與艾略特那身一塵不染的制服形成刺眼的對比。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藤蔓的共鳴而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那份溫和理性像是被壓在岩石下的火種,此刻終於找到了裂縫。

「三年。」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是昨夜超載與今晨戰鬥留下的痕跡。「艾略特,灼日戰爭結束三年了。三年裡,夏延山的衛星每天都會從我們頭頂經過三次。我們發出的求救訊號,你們收到了多少次?我們看著輻射塵一點點吃掉溫室的備用濾芯,看著孩子因為一顆發霉的馬鈴薯打架,看著赫利俄斯藤在第七代之前枯萎了六次。每一次枯萎,我都在衛星頻道裡呼叫夏延山。每一次,回應我的都只有雜訊。」

他抬起那條木質化的手臂,鱗片下的生物電流因為憤怒而再次加速。「當我們快要餓死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當黑棘的蜂群把電磁脈衝彈砸在我們的玻璃上,當焦痕的信徒在風暴裡用牙齒撕我們的裝甲時,你們的正統政府在哪裡?現在,當我們用自己的血把十二座砲塔拔掉,當我們終於讓這片沙漠長出一點綠色,你們來了,帶著一張紙,就要把母株帶走?」

艾略特臉上的微笑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加公式化。他像是早已預料到這種質問,甚至有些享受這種將情緒化的指控用體制語言化解的過程。他輕輕合上文件,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圓滑。

「林博士,我完全理解你的委屈,你的憤怒。這正是戰爭帶來的創傷,也是我們必須用秩序去治癒的創傷。」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光。「夏延山並非不作為。地下要塞的三萬名公民同樣在定量配給中掙扎,指揮部的每一個決策都要為整體的存續負責。我們不能為了單一據點的風險,就暴露整個聯邦最後的指揮中樞。這是責任,不是冷漠。」

他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卻故意讓周圍的難民也能聽見。「而且,正因為你們的成果如此偉大,才更不能讓它淪為私相授受的工具。林博士,你想過嗎?如果今天你把種子無償分給了自由城邦,明天黑棘公司就會用武力來搶,後天焦痕教派就會用火焰來燒。沒有一個被所有人承認的正統政府來進行公平分配,這份希望只會造成新的軍閥割據,讓更多人流血。唯有聯邦,只有聯邦的徽章,才能讓這份生存權,變得合法,變得有序,變得不再需要用藤蔓去絞碎坦克。」

這番話像是一劑精準的麻醉劑。幾個年長的難民眼中閃過動搖。合法,有序,這些詞彙對於在無序中掙扎太久的人,確實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這時,漢克動了。

他沒有看艾略特,而是死死盯著站在艾略特身側、那名帶隊的憲兵軍官。那名軍官身形高大,即使穿著密閉作戰服,也能看出肩背的寬闊,頭盔面罩下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傳出,卻帶著一種讓漢克刻在骨頭裡的熟悉感。

「雷諾茲?」漢克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第二機步營,雷諾茲上尉?」

帶隊軍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緩緩抬手,摘下了頭盔。露出的是一張約莫四十歲、線條剛硬、留著短寸的臉,左眉骨有一道舊疤。那張臉比漢克記憶中更加滄桑,卻依舊能辨認出來。

「布雷森士官長。」雷諾茲的聲音沒有變聲器的修飾後,顯得更加乾澀。「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指揮部說你叛逃後加入了自由城邦,看來是真的。」

漢克握著軌道步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動力外骨骼的液壓管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三年前,是你帶人封鎖了丹佛撤離點的北門,說是為了保證要員優先撤離。門外還有三百多個平民,其中有我的妻子和女兒。你告訴我,那是命令。」

雷諾茲的目光沒有閃躲,卻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被體制磨平後的麻木。「那確實是命令,士官長。夏延山的命令。而現在,我的命令是護送蕭恩博士完成徵用。請你,讓你的民兵放下那些,植物。」

兩個舊日同袍,曾經在同一面旗幟下並肩作戰的軍人,此刻隔著五公尺的沙地,隔著六把已經抬起的電磁步槍與十二套還在搏動的活體裝甲對峙。體制與理想的裂痕,在這一刻具象化為槍口與藤蔓的對峙。風將沙礫捲起,打在陶瓷護甲與藤蔓葉片上,發出截然不同的聲響。

沒有人注意到,在隊伍的側後方,蘇菲亞已經悄悄半蹲下來。

她臉頰的割傷還在隱隱作痛,輻射視覺讓她能看見運輸機引擎噴口處紊亂的能量流動。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當初在溫室裡給幼苗澆水時那樣,不引起任何注意。她將那把還帶著硝煙味的孢子步槍輕輕架在身旁藤牆的凸起上,槍口沒有指向任何一名憲兵,而是透過藤蔓的共鳴,悄悄對準了運輸機右側向量噴口外露的能源管線。那裡的護甲為了散熱而留有一道細小的縫隙,在她的視野裡,那道縫隙正散發著高能的橘紅色光芒。

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扣下。只是穩穩地瞄準。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滴在藤蔓護甲的葉片上,被迅速吸收。

中庭的空氣已經凝固。艾略特的微笑,雷諾茲的麻木,漢克的沉默,林曜晨手臂上越來越亮的生物電流,十二名藤蔓戰士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以及六把電磁步槍上逐漸升高的充能嗡鳴,全部擠在這個不到五十公尺的圓形空地上。談判桌從來不在會議室裡,它就在這片剛被鮮血與藤蔓浸透的沙地上,比荒原的砲火更加窒息。因為砲火只摧毀肉體,而體制,會試圖收編靈魂。

艾略特見無人回應,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對不聽話的學生感到惋惜。他將那張電子徵用令再次舉起,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公事公辦,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

「林博士,布雷森士官長,我希望你們能以大局為重。一小時,聯邦給你們一小時考慮。一小時後,無論你們是否配合,憲兵小隊都將依據命令,進入核心溫室執行封存程序。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從現在起,這座溫室將由聯邦憲兵進行臨時管制。」

他對雷諾茲微微點頭。雷諾茲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身後的憲兵打了一個手勢。兩名憲兵立刻轉身,從運輸機的貨艙中拖出兩個軍綠色的金屬箱,熟練地在沙地上展開,組裝成一座帶有聯邦徽記的臨時通訊與指揮終端。天線升起,指示燈開始閃爍,刺耳的聯邦軍用頻段加密訊號,開始不受歡迎地覆蓋掉屬於伊甸圓頂的、溫柔的藤蔓共鳴波。

那是一種宣告。宣告這片剛剛用藤蔓奪回的土地,再次被某種更高、更冰冷的權力所標記。

林曜晨看著那座正在成型的指揮所,看著艾略特那張重新變得從容的臉,看著漢克與雷諾茲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明白,真正的圍攻,現在才剛開始。不是來自外部的鋼鐵與火焰,而是來自內部,來自信任被強行徵用時,發出的無聲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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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信任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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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兵的金屬箱在沙地上發出最後一聲扣合的脆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扳手,直接卡進了伊甸圓頂剛從血與藤蔓中掙扎出來的齒輪裡。兩座摺疊式的聯邦臨時指揮終端已經在西側主閘門外展開,灰藍色的帆布頂棚被四根液壓支架撐起,天線以每秒三次的頻率旋轉,淡藍色的掃描光束切開殘留的輻射塵,在玻璃圓頂上投下規整而刺眼的光斑。六名憲兵沒有回到運輸機上,他們以終端為圓心,重新構築了警戒線,電磁步槍的槍托抵肩,面罩後的視線不再游移,而是牢牢鎖住溫室內每一個還在搏動的藤蔓節點。那架鯤鵬式垂直起降運輸機的引擎依舊維持著低功率空轉,尾焰舔舐著被藤蔓軟化的沙地,嗡鳴穩定得讓人窒息,彷彿在宣告這裡已經被標記為聯邦的管制區。

艾略特·蕭恩站在那頂棚之下,整理了一下袖口。他那套筆挺的灰藍色制服與周遭沾滿泥漿與汁液的披風、白袍形成了殘酷的對比。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終端螢幕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沒有再看林曜晨,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圍在藤牆後方、臉上還帶著硝煙與疲憊的難民。那裡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斷了手臂卻剛披上活體裝甲的青年,有在螢光風暴之夜守了一整夜水循環的老技工。他們剛剛用藤蔓絞碎了黑棘的砲塔,以為換來的是喘息,卻發現另一種更安靜的圍困已經無聲降臨。

「各位伊甸的居民。」艾略特的聲音透過終端的外放喇叭傳出來,刻意放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種體恤的顫音。「我知道,要各位立刻理解夏延山的決定很困難。林博士的憤怒,我完全理解。但我想請各位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你們已經在地表堅持了三年,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輻射、飢餓與寒冷是什麼滋味。夏延山地下要塞或許無法給你們星空,但我們能給你們穩定的明天。」

他按下公事包邊緣的一個按鈕,一幅全息投影在終端上方展開。那是夏延山地下都會的結構圖,整齊的居住艙、明亮的醫療中心、循環農場裡成排的無土栽培槽,甚至還有孩子們在復古教室裡上課的影像。每一幀都乾淨、溫暖、秩序井然,與灼壤的焦黑與溫室的破敗形成近乎殘忍的對照。

「這是北區三層的永久居住配額,三百個席位,附帶完整的醫療照護與教育資源。只要溫室願意配合聯邦的徵用程序,完成母株與基因序列的移交,這三百個席位今晚就能生效。老人與孩子優先,老弱婦孺可以直接登上這架運輸機,離開這片隨時會被下一輪砲火覆蓋的玻璃房子。」艾略特的語調像一名經驗老道的業務員,精準地挑選著最柔軟的地方下刀。「諸位,你們不需要再靠著會吃人的藤蔓去賭命。你們可以用一顆種子,換回三百張通往未來的門票。這是聯邦能給的,最務實的善意。」

人群出現了騷動。

那不是歡呼,也不是怒罵,是一種更讓人難受的、壓抑的竊竊私語。一個抱著瘦弱女兒的母親,無意識地將孩子抱得更緊,眼睛死死盯著那幅全息圖裡的醫療艙。一個在上一場夜襲中失去兄弟的青年,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還在緩慢搏動的藤蔓護甲,護甲下的皮膚因為適應時的劇痛而留下了暗紅色的紋路,他的嘴唇顫抖著。疲憊是一種比恐懼更能腐蝕意志的酸液,連續數日的風暴、砲擊與夜襲,已經將許多人的神經拉到了極限。

「三百個……席位……」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混雜著渴望與羞愧。「那林博士的理念……能讓我們活過這個冬天嗎?」

「我們跟著藤蔓絞碎了坦克,可黑棘還會有更多的坦克,焦痕還會有更多的人。我們真的要為了把種子免費分給所有人,就讓孩子繼續睡在漏風的溫室裡嗎?」

質疑像藤蔓的根鬚一樣,在人群中無聲蔓延。有人抬頭看向林曜晨,眼神不再是前幾日那種近乎盲目的崇敬,而是混雜了猶豫、祈求,甚至是一絲埋怨。那眼神比電磁步槍更讓林曜晨感到疼痛。

林曜晨站在藤蔓殘骸的中央,手臂上的木質鱗片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發燙。他能透過與母株相連的神經網路,清晰地感知到周遭每一個人的生物電場從亢奮轉為不安,從團結轉為動搖。那種感覺,像是看著自己親手培育的幼苗,在即將抽芽的時候被寒流侵襲。同步率在八十五與九十二之間震盪,讓他的太陽穴傳來陣陣刺痛,但他沒有後退。他往前踏出一步,擋在了全息投影與難民之間,用自己清瘦的身影切斷了那道誘惑的光。

「艾略特,你口中的未來,是建立在把希望關進保險庫裡的前提上。」林曜晨的聲音沙啞,卻因為藤蔓的共鳴而讓每個人都聽得見。「你說三百個席位,那剩下的人呢?溫室裡有一千四百人,灼壤上還有數以萬計在遷徙的拾荒者。赫利俄斯藤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為了讓三百個人活得安穩,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在地表呼吸。你把母株帶回夏延山的地下深處,用法律與專利把它鎖起來,和黑棘公司想把它標價販售,有什麼不同?只是一個用的是合約,一個用的是徵用令。」

艾略特鏡片後的光微微一閃,嘴角的笑意淡了一點。「林博士,理想不能當作濾芯,也不能當作抗輻射藥。聯邦的職責是讓大多數人先活下來,再談分配的正義。你堅持無償公開,只會讓這份成果在混亂中被撕碎。」

就在兩人的言語再次陷入僵持,空氣中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霜時,一個清亮卻帶著怒火的聲音硬生生插了進來。

「夠了!」

蘇菲亞·瑞德從側後方的藤牆上跳了下來。她臉頰上的割傷還覆著一層薄薄的生物凝膠,輻射視覺留下的淡金色光暈在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她沒有再維持瞄準運輸機的姿勢,而是將那把孢子步槍重重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穿著的那套改裝園藝工作服沾滿了藤蔓汁液與沙塵,與艾略特的一塵不染形成了最直接的衝撞。

「三百個席位?永久居住權?」她聲音顫抖,卻越說越大聲,像是要把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所有委屈與憤怒一次倒出來。「你說得好像是恩賜一樣,蕭恩博士。你還記得你是怎麼來到溫室的嗎?你提著輻射檢測器,說是來協助研究,結果轉頭就把老師的影像加密備份,丟進軍用網路,讓全世界的豺狼都聞著血味找過來。現在你換了一身制服,就來告訴我們,只有躲進地底才叫活著?」

她轉身,面對那些動搖的難民,眼睛發紅。「你們忘了嗎?上次螢光風暴來的時候,是誰堵住裂縫?是漢克大叔用只剩下百分之九能源的外骨骼去頂著!是誰爬上圓頂修天線?是我!我差點被輻射燙瞎眼睛!老師為了讓屏障撐住,把自己的神經接進藤蔓裡,痛到整個人縮在培養槽裡抽搐!」

蘇菲亞猛地從腰間的戰術包裡掏出一個破舊的資料儲存板,那是溫室最原始的紀錄核心。她用力將它拍在憲兵終端旁的藤蔓根系上,藤蔓像是感應到她的意志,自主伸出細小的觸鬚,連接上了儲存板的介面。

「你們想看什麼叫希望的代價嗎?那就看清楚!」

隨著她的吼聲,淡綠色的全息投影取代了艾略特那座乾淨的地下都會。投影裡不再是整齊的居住艙,而是一幕幕搖晃、模糊、甚至帶著血跡的實驗紀錄。第一代赫利俄斯藤在強輻射下瞬間枯黑、捲曲;第二代在試圖吸收伽瑪射線後,整株炸開,汁液濺滿了培養室的玻璃;第三代、第四代……林曜晨更年輕的臉在投影中一閃而過,他穿著沾滿汗漬的白袍,在一次失敗後獨自坐在黑暗的溫室角落,雙手抱頭,肩膀無聲地顫抖。紀錄的時間戳從二零三八年一直跳到二零四七年,十年,超過兩千次枯萎,數不清的夜裡,只有儀器的嗡鳴與培養液的氣泡聲陪著他。

「這不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奇蹟!這是老師用十年,用六次整株枯死的代價,一點一點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每一次枯萎,他都要重新從種子開始,每一次失敗,他都要把那些枯掉的藤蔓親手埋進土裡!你們現在想用一張紙,就把這十年拿走,然後告訴我們,這是為了讓三百個人活得更好?那剩下的、還在荒原上等著種子的人,他們就不算人了嗎!」蘇菲亞的淚水終於滑落,滴在藤蔓的葉片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懦弱的不是我們這些留在地表的人,懦弱的是那些躲在地底三年,只會在別人把路鋪好之後,才出來收費的官僚!」

她的話像是一盆滾燙的水,澆在了人群的動搖之上。全息投影裡林曜晨孤獨的身影,與艾略特那座冰冷的管制終端形成了最悲傷的對比。許多難民低下頭,不敢再看那三百個席位的投影,有幾名青年默默將手按在了身旁的藤牆上,像是在尋求某種支撐。黑暗與壓抑之中,一種混雜著羞愧與感動的情緒在蔓延。

艾略特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空,鏡片後的眼睛失去了那份圓滑的笑意,只剩下被當眾揭穿後的陰冷與難堪。他看著蘇菲亞,看著那些重新轉向林曜晨的目光,明白分化的手段已經失效。溫室裡的人,或許會動搖,但那份用血與藤蔓共同建立的羈絆,還沒有被三百個席位輕易買斷。

林曜晨在這時緩緩抬起了手。那條木質化的手臂上,年輪狀的光紋穩定地亮起,他輕輕按在了身旁搏動的主根上。整座伊甸圓頂的藤蔓像是回應主人的決心,同時發出一陣低沉的共鳴,葉片上的螢光微微收斂,卻變得更加凝實。

「艾略特,溫室不會移交母株,也不會移交數據。」林曜晨的語氣不再有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殉道的平靜。「更不會接受所謂的能源共享提議。伊甸的地熱能源,屬於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株藤蔓,每一個願意留下來呼吸的人。從現在起,溫室切斷與夏延山的一切數據鏈路與能源協定。我們不會成為聯邦的資產,也不會成為企業的商品。」

「你會後悔的,林曜晨。」艾略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你以為憑這些植物,就能對抗整個世界的秩序?」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轉身走回運輸機的陰影裡。憲兵們沒有跟隨,依舊維持著對溫室的管制姿態。沒有人看見,當艾略特的背影沒入艙門的瞬間,他的手指在公事包內側一個隱蔽的按鈕上重重按下。

嗡——

一聲極其細微、卻穿透力極強的電子鳴響,從運輸機腹部的定位信標中擴散開來。那不是普通的無線電,那是聯邦軍規級別的廣域座標廣播,以加密的跳頻方式,瞬間將伊甸圓頂精確到公分級的地理座標、能源特徵與生物電場波形,同步推送到了所有曾經接入過舊軍用網路的頻段。黑棘公司在新亞利桑那的軌道指揮車、焦痕教派在灼壤深處的祭壇接收器、自由城邦那些還在游移的頻道,幾乎在同一秒收到了這份來自「正統」政府的禮物。

溫室內,蘇菲亞手腕上的舊式無線電突然發出刺耳的雜訊,隨後跳出數個被強行觸發的未知訊號源警告。林曜晨按在主根上的手掌猛地感受到一陣不屬於溫室的、冰冷的掃描波掠過頭頂,像是無數雙眼睛在同一瞬間睜開,全部聚焦在了這座發光的玻璃方舟上。

風停了。藤蔓的共鳴還在,卻多了一絲被徹底暴露在獵場中央的顫慄。最終的圍攻,不再是預告,而是已經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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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黑棘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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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域定位信標的餘響還沒有從伊甸圓頂的鋼骨之間散去,風就先死了。

那是一種不自然的靜止。原本在輻射塵中不規則抖動的藤葉同時向下垂落,溫室頂部的孢子霧被某種更高頻的電磁壓制得向內收縮。蘇菲亞手腕上的舊式無線電發出尖銳的爆音之後,整個頻段陷入一片死寂,隨後,北方的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條細細的黑線,接著那條黑線快速變粗、變重,像是一道移動的鋼鐵地殼,正朝著這座發光的玻璃方舟碾壓而來。

林曜晨的手掌還貼在搏動的主根上,指尖傳來的刺痛已經不再是溫室內部的動搖,而是一種被無數探照燈同時鎖定的灼熱感。母株的神經網路在哀鳴,根系深處傳來密集的震動回饋,那是重型載具履帶碾過結晶沙漠的震波,距離十五公里,十二公里,十公里。每一公尺的逼近,都讓光合屏障的邊緣泛起更不安的漣漪。

「全員,戰鬥位置!」林曜晨的聲音透過藤蔓的共鳴腔直接震進每一個角落,嘶啞卻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重複,這不是試探,是總攻!所有活體裝甲適應者進入藤牆節點,迫擊砲組裝填高爆生長彈!漢克!」

漢克·布雷森已經站在西側主閘門的缺口前,那具焊補多次的重型動力外骨骼發出低沉的液壓嘶吼。外骨骼右膝的液壓管在上次螢光風暴中受損後一直滲著油漬,此刻在高壓運轉下滲得更快,在沙地上滴出深色的斑點。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左臂,那支改裝的電磁軌道步槍發出充能的嗡鳴,槍身的散熱鰭片因過熱而微微發紅。

「看見了。」漢克的聲音從外骨骼的外部揚聲器傳出,沉悶而穩定。「六個大家伙,楔形陣。後面跟著至少兩個中隊的蜂群。黑棘這次不玩外科手術了,他們要把整張桌子掀掉。」

在距離伊甸七公里外的結晶化公路殘骸上,黑棘公司北美戰區的總攻集群正展開成教科書般的殲滅陣型。六輛輻射動力電磁軌道坦克,每一輛都像是一座移動的堡壘,車體覆蓋著啞光黑的反應裝甲,頂部的雙聯裝軌道砲管長達七公尺,砲管周圍纏繞著藍白色的電弧。坦克的動力爐直接以衰變鈾為燃料,尾部排出淡淡的螢光熱浪,所過之處,沙地中的玻璃結晶被高溫直接熔化。這六輛鋼獸以楔形陣推進,履帶捲起數公尺高的黑色沙塵,在它們頭頂,超過八十架隱形無人機組成的蜂群如同烏雲般翻滾,無人機腹部掛載的不再是電磁脈衝彈,而是高爆燃燒彈與鑽地彈頭。

在集群中央的軌道指揮車內,維多莉亞·凱斯站在全息沙盤前。她依舊穿著那套剪裁俐落的黑色企業作戰西裝,在滿是硝煙與輻射塵的戰場上,那份一塵不染本身就是一種威懾。金髮被束成俐落的馬尾,神經介面在她太陽穴處泛著冰冷的藍光,三條戰線的數據流同時在她視網膜上刷新。

「確認目標生物電場峰值,確認光合屏障展開半徑。」她的聲音優雅而平淡,像是在董事會上宣讀財報。「林曜晨切斷了與夏延山的能源鏈路,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他以為把溫室變成孤島就能保持純潔,實際上只是讓我們的估值模型更精確。沒有外部能源補充,他的屏障就是一個固定容量的電池。」

她身旁的作戰官低聲回報:「執行長,對方屏障強度超出預期,是否先以蜂群進行飽和試探?」

維多莉亞沒有抬頭,指尖在沙盤上輕輕一點,六輛坦克的砲口同時開始偏轉,鎖定伊甸圓頂的同一個應力點。「試探已經在第五章結束了。那次我給了他外科手術的禮遇,他用藤蔓把手術刀折斷了。現在,我們用成本最有效率的方式進行清算。市場不獎勵頑固的理想主義,只獎勵能夠交付的結果。命令,全砲門,齊射。把那個綠色的泡沫吹破。」

下一秒,世界被撕裂。

六道橘紅色的電磁軌道砲火同時噴發,砲彈出膛的瞬間,空氣被電離成慘白的通道,刺耳的尖嘯讓所有人的耳膜同時鼓脹。砲彈並非實體彈頭,而是包裹著高溫電漿的複合穿甲彈,專門用來對付能量屏障。與此同時,蜂群俯衝而下,數十枚燃燒彈拖著黑煙砸向圓頂。

林曜晨在砲火亮起的同時,已經將自己的額頭重重抵上了主根最粗壯的節瘤。劇痛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從神經束直接刺入大腦皮層。同步率的數值在視網膜的藤蔓介面上瘋狂跳動,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二,最後穩定在九十二的峰值。

「開!」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整座伊甸圓頂回應了他的呼喚。原本只覆蓋核心溫室的光合屏障猛然向外膨脹,直徑兩公里的鋼構玻璃溫室瞬間被一層厚實的、半透明的綠色穹頂所包裹。無數赫利俄斯藤的葉片在同一時間面向天空,進行著超高功率的光合作用,將吸收的輻射與地熱能轉化為純粹的生物電場。穹頂表面流動著翡翠般的光紋,像是活著的極光。

第一輪齊射撞上了屏障。

沒有爆炸,只有最純粹的能量對撞。六枚電漿砲彈在綠色穹頂上撞出六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漣漪,漣漪中心的光紋被瞬間蒸發成慘白,整個穹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溫室內所有藤蔓同時顫抖,葉片邊緣滲出淡綠色的汁液。偏折力場將大部分動能卸向天空,砲彈在穹頂上方數十公尺處被扭曲、解體,化作漫天散射的火雨。但衝擊波依舊透過屏障傳導進來,圓頂的鋼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沙地劇烈起伏,幾個站立不穩的難民直接被震倒在地。

「屏障維持住!能量消耗百分之十七!」蘇菲亞的聲音在無線電中尖叫,她此刻正蹲在東側的藤牆後方,身上那套輕量化藤蔓護甲因為高頻共鳴而發燙。她身後的十二名活體裝甲適應者,每個人的手臂與藤蔓護甲的接合處都滲出血絲,那是適應時神經強行融合的代價。

「別讓他們有第二輪齊射的節奏!迫擊砲組,給我種下去!」蘇菲亞猛地拉開種子迫擊砲的砲栓。這門由溫室水管與藤蔓纖維拼湊而成的武器,看上去粗糙,卻是伊甸最兇猛的反擊手段。她將一枚拳頭大小、包裹著高濃度生長激素與赫利俄斯藤種子的生物砲彈塞入砲膛,對著坦克集群的前進路徑扣下扳機。

砰!砰!砰!

十二門迫擊砲同時開火,生物砲彈在空中劃出綠色的弧線,落地後並沒有爆炸,而是像活物一樣鑽入沙地。數秒之內,沙地轟然隆起,數十根粗壯如巨蟒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間編織成一道高達五公尺、厚達兩公尺的活體藤牆。藤牆表面分泌出黏稠的樹脂,頂端的葉片張開,將坦克的瞄準雷達訊號部分吸收。

「命中!藤牆生長完成,擋住他們的直射視野!」一名適應者興奮地大喊。

但維多莉亞的聲音透過無人機的廣播,冰冷地傳了過來。「可愛的園藝。計算生長速度,調整彈道,覆蓋射擊。」

第二輪齊射沒有再瞄準圓頂,而是直接轟向剛剛生長出來的藤牆。電漿砲彈將藤牆瞬間炸出一個直徑十公尺的大洞,藤蔓的斷口噴出大量的綠色汁液與白煙,斷裂的纖維在高溫中捲曲、碳化。然而,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藤牆並沒有倒塌,斷口處的根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蠕動、增生,新的藤蔓從斷裂處強行長出,雖然稀疏,卻硬生生將缺口再次堵住。生長與摧毀,在灼壤上進行著最殘酷的拔河。

「這樣下去能量撐不住!」林曜晨半跪在主根旁,口鼻中溢出淡淡的血絲,木質化的手臂上光紋明滅不定。每一次屏障的震盪,都像是一記重鎚砸在他的神經上。他能感覺到母株的痛苦,那是一種被反覆灼燒的飢渴。「必須打掉他們的砲!」

「我去!」漢克的吼聲壓過了砲火。

他背後的動力外骨骼噴射口猛然噴出兩道藍色火焰,近兩公尺高的鋼鐵身軀拔地而起,直接躍出了藤牆的掩護。外骨骼的能源讀數從百分之三十一急速下降到二十五,右膝的液壓油因為超載而直接噴濺出來,在空中化作霧狀。但漢克沒有減速,他像一顆出膛的砲彈,朝著最左側那輛剛完成裝填的軌道坦克衝去。

坦克的近防機砲立刻轉向,密集的彈雨在漢克的裝甲上撞出連串火花。漢克舉起左臂的外骨骼盾牌,盾牌由廢棄的坦克裝甲與藤蔓纖維複合而成,彈頭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凹痕卻無法擊穿。他衝到坦克側面,在對方主砲轉向之前,將軌道步槍的槍口直接抵在了坦克的履帶結合部。

「給老子停下!」

轟!

近距離的軌道步槍射擊,槍口的電磁風暴直接將坦克的合金履帶板炸得粉碎,驅動輪被卡死,整輛重達八十噸的鋼獸猛地一頓,履帶脫軌,深深陷進沙地。坦克內的乘員發出驚恐的叫聲,車體開始原地打轉。

「漢克得手了!」蘇菲亞在藤牆後看得熱血沸騰,正要指揮第二輪藤牆生長去困住那輛癱瘓的坦克,維多莉亞的下一步指令已經到來。

「棄車,蜂群,集火那個老兵。」維多莉亞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丟棄一張用過的報表。「一個人的勇猛,在集群火力面前毫無價值。」

超過二十架無人機放棄了對圓頂的轟炸,同時轉向,將所有的燃燒彈與機砲火力傾瀉向孤身突入的漢克。爆炸的火光瞬間將那具黝黑的外骨骼吞沒。

「漢克大叔!」蘇菲亞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從藤牆後衝出,孢子步槍朝著無人機群瘋狂開火,淡綠色的孢子彈在空中炸開成一團團麻痺霧氣,幾架無人機的旋翼被霧氣腐蝕,搖晃著墜落,但更多的火力依舊落在那片煙塵中。

林曜晨感覺到漢克的生物電場在劇烈地衰弱,那個如岩石般沉穩的男人,此刻的生命訊號像是風中的殘燭。他想分出藤蔓去救援,但六輛坦克中剩餘的五輛已經完成了第三輪齊射的充能,砲口再次亮起致命的藍光。如果他收縮屏障去救漢克,圓頂內的數百名難民將直接暴露在電漿砲火之下。

資本與理想的碰撞,在這一刻化作了最血淋淋的選擇題。維多莉亞用最精確的計算,將人性的弱點變成了武器。她不需要殺死所有人,她只需要讓林曜晨在拯救一個人與拯救所有人之間做出抉擇,而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會讓那個綠色的穹頂出現裂痕。

林曜晨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木質化的雙臂猛地插入更深的主根之中,同步率強行衝破九十二的限制,向著九十五逼近。他的雙眼之中,瞳孔周圍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年輪紋路。

「伊甸……給我撐住……」

綠色的穹頂在第三輪齊射到來之前,猛地向外再次膨脹了一圈,光芒刺眼到讓整個灼壤都為之一亮。五枚電漿砲彈再次撞上屏障,這一次,漣漪的範圍更大,穹頂的頂部甚至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紋。但它終究還是偏折了砲彈。

煙塵散去,漢克·布雷森的外骨骼半跪在沙地上,盾牌已經完全碎裂,胸口的裝甲被炸開一個焦黑的大洞,露出裡面滲血的內襯與不斷冒出火花的線路。他的頭盔面罩碎裂了一半,露出那張滿是鬍渣與血污的臉,卻依舊死死地用肩膀抵住那輛癱瘓坦克的砲管,不讓它轉向溫室。他的呼吸粗重如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

「林……別管我……守住……圓頂……」他對著溫室的方向,用最後的力氣擠出一句話。

而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第二批更龐大的沙塵,正伴隨著履帶的轟鳴,緩緩升起。維多莉亞·凱斯看著全息沙盤上那個雖然佈滿裂紋卻依舊頑強發光的綠色穹頂,第一次微微皺起了眉頭。她輕輕敲擊著指揮台的桌面,下達了新的指令。

「很有韌性。那麼,就讓我們看看,你的根,能扎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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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焦痕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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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把結晶沙漠染成一片骯髒的暗紫色,黑棘軌道坦克碾過的履帶痕還冒著螢光色的餘熱,空氣因電漿砲的高溫而扭曲顫動。伊甸圓頂的光合屏障在承受第三輪齊射之後,表面佈滿蛛網狀的裂紋,翡翠般的綠光明滅不定,像是一顆在缺氧中挣扎的心臟,每一次脈動都讓溫室內的藤葉同步顫抖,滲出淡綠色的汁液。

林曜晨半跪在主根最粗壯的節瘤前,額頭死死抵著搏動的木質表面,雙臂的藤蔓纖維已經深深刺入根系,與母株的神經束完全融合。木質化的紋路從指尖蔓延至肩頸,瞳孔周圍浮現細密的年輪,同步率被強行推上九十五的臨界值。鮮血混著生物電流從他的口鼻溢出,每一次屏障的震盪都像重鎚砸在腦髓上,母株的哀鳴直接在意識深處尖嘯。

數十公尺外的沙地上,漢克·布雷森依舊半跪在那輛癱瘓的軌道坦克旁。重型動力外骨骼胸口被蜂群集火炸開一個焦黑的大洞,冷卻液與液壓油混著血水不斷外洩,右膝的液壓管徹底斷裂,整具鋼鐵身軀倚靠著坦克的履帶才沒有倒下。他的頭盔面罩碎裂一半,露出被硝煙燻黑、佈滿鬍渣與血污的臉,卻依舊用肩膀死死抵住坦克的砲管,不讓它轉向溫室,粗重的喘息從破損的揚聲器中擠出,斷斷續續卻沒有求救。

就在此時,一股截然不同的刺痛從地底深處竄上林曜晨的神經。

那不是砲擊的衝擊波,而是一種被利齒啃噬、被火焰舔舐的尖銳灼痛。透過遍佈地底數公里的菌絲網路,林曜晨「看見」了——溫室北側那條戰前就廢棄的地下水道,混凝土早已龜裂滲水,藤蔓為了維持水循環而刻意繞開的陰暗縫隙,此刻正有數十個高溫生物訊號蠕動前進。他們沒有攜帶金屬裝甲,體溫卻高得異常,身上綁著的罐體散發出刺鼻的廢油與燃燒彈藥劑味,腳步在積水中激起螢光漣漪。

「北側地下水道!有滲透!」林曜晨猛地抬頭,聲音因神經超載而嘶啞扭曲,透過藤蔓共鳴腔直接震進每一條走廊與溫室,「蘇菲亞!立刻回防核心溫室!是焦痕的人!他們要燒母株!」

東側藤牆後,蘇菲亞·瑞德剛為孢子步槍換上新的彈匣,輕量化藤蔓護甲因高頻共鳴而發燙,葉片邊緣甚至微微捲曲。她聽見林曜晨的嘶吼,臉色瞬間煞白,二話不說踹開藤牆的缺口,朝著核心溫室的方向狂奔,紅棕色短髮在濃煙中甩動,腰間的無線電碰撞著護甲發出急促的聲響。「林老師撐住!我馬上到!別讓他們碰到母株!」

廢棄水道的黑暗深處,以西結·焦痕走在最前方。

他身披由熔化輪胎與防輻射布一針針縫製的暗紅教袍,赤腳踩在積著螢光污水的水泥地上,枯槁高大的身軀在幽綠水光中拉出詭異的長影。皮膚上焦黑結晶紋路如同龜裂的大地,雙眼混濁卻燃燒著螢光綠的溫柔狂熱,手中握著一柄頂端鑲嵌著衰變燃料棒的輻射權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敢死信徒,每個人都剃光頭髮,額頭烙著輻射環形的焦痕聖徽,胸口與背後用粗麻繩緊緊綁著整捆燃燒彈與廢油罐,裸露的手臂塗滿螢光塵土,像是一群剛從熔爐中爬出的朝聖者。隊伍後方,數頭受輻射馴化的變異狼獸低伏前行,皮毛脫落大半,露出結晶化的暗紅肌肉,獠牙滴落腐蝕性的唾液,在黑暗中發出飢餓的嘶吼。

「孩子們,不要害怕,也不要憎恨。」以西結的聲音在狹窄的水道中迴盪,沙啞卻帶著父親般的慈愛與先知般的蠱惑,「外面的鋼鐵巨獸用資本玷汙末世,他們想把空氣與水變成帳本上的數字。圓頂裡的綠色異端更危險,他們用虛偽的生命玷汙神賜予的火焰。神賜予我們灼熱的風暴與甜美的輻射,那是真正的洗禮,是讓靈魂發光的恩典。而他們,竟想用葉片將神的恩典吸走,讓世界重新變回那個虛偽的舊世界。」

一名年輕的信徒抱著胸前的油罐,聲音顫抖:「先知,燒掉母株之後……我們也會被那些藤蔓殺死嗎?」

以西結停下腳步,伸出佈滿結晶的手掌,溫柔地撫摸那名信徒額頭的聖徽,指尖與皮膚接觸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死亡不是終點,是回歸。火焰會帶我們回到風暴的子宮,與神同在。記住,痛苦是神愛你最深刻的證明。為了讓世界保持焦黑的純潔,為了讓神的火焰永不熄滅,我們必須心甘情願成為柴薪。」他舉起權杖,幽綠的光芒照亮他枯槁卻神聖的臉龐,「點火。讓異端在光中得到淨化。」

核心溫室的氣密閘門被從內部以撬棍強行撬開的瞬間,刺耳的警報與藤蔓的尖嘯同時炸開。敢死信徒們高喊著洗禮的禱詞,如潮水般衝入環形溫室。高達七公尺的赫利俄斯藤母株盤踞在地熱井口,無數發光藤蔓如瀑布般垂落,葉片正因外部屏障過載而黯淡。以西結沒有絲毫猶豫,將高溫的輻射權杖重重插入母株周圍的藤網,權杖的熱度瞬間點燃纏繞其上的乾枯藤蔓與信徒們拋出的燃燒彈。

轟!

橘紅色的火焰沿著藤網瘋狂竄升,赫利俄斯藤的汁液富含高濃度生物油脂,遇火後竟爆出詭異的碧綠色火苗,燃燒時釋放出刺鼻的濃煙與大量淡綠色的麻痺孢子。火焰舔舐著發光的葉片,葉片發出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尖銳嘶鳴,那聲音透過神經連結直接刺入林曜晨的大腦,化作最原始的痛苦。兩名信徒將身上的燃燒彈直接砸向母株的主幹,火焰順著根鬚往地熱井口鑽去,整個環形溫室瞬間被濃煙與火光吞沒。

「啊——!」遠在圓頂中央的林曜晨猛地弓起背,口中噴出一口帶著木屑味與綠色螢光的鮮血。母株的每一寸灼傷都等同於燒在他的神經上,視網膜上的同步率數值瘋狂跳動後驟降,光合屏障劇烈閃爍,頂部的蛛網裂紋瞬間擴大,北側的能量厚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老師!」蘇菲亞剛衝進環形溫室的側廊,就被兩頭變異狼獸截住去路。狼獸嗅到活人血肉與藤蔓汁液的混合氣味,猛地張開結晶化的獠牙撲來。蘇菲亞反應極快,側身翻滾的同時舉起孢子步槍,淡綠色的孢子彈在狼獸胸口炸開,帶電的菌絲瞬間麻痺牠們的肌肉,狼獸踉蹌倒地,卻又有三名信徒嘶吼著揮舞燃燒的鐵棍衝來,口中唸著含糊的禱詞。

「滾開!別碰母株!你們這群瘋子!」蘇菲亞毒舌的怒罵在濃煙中炸開,她將步槍切換成連發模式,一邊後退一邊射擊,藤蔓護甲的葉片自動張開,替她偏折飛來的灼熱碎片。一名信徒被孢子彈擊中臉部,麻痺毒素讓他跪倒在地,卻依舊狂笑著拉開胸口燃燒彈的引信,試圖與她同歸於盡。

「為了焦痕!為了純淨的灼壤!」

爆炸的氣浪將蘇菲亞震飛,後背重重撞在溫室的鋼架上,護甲的藤蔓發出斷裂的哀鳴,嘴角溢出鮮血。視線因震盪而模糊的瞬間,她看見火光中那株被火焰包裹的母株,彷彿看見自己從小澆水長大的家正在被焚燒,強烈的憤怒壓過恐懼,她掙扎著爬起,透過無線電嘶喊:「林老師!母株著火了!我被纏住了!他們要同歸於盡!快想辦法!」

外部戰場,維多莉亞·凱斯在軌道指揮車內敏銳地捕捉到屏障的波動。

全息沙盤上,綠色穹頂的光譜強度驟降百分之二十一,北側出現明顯的能量凹陷與熱點異常。她注視著數據流,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優雅的弧度,輕聲下令,語氣像是在點評一份財報的漏洞。「能量轉移了。看來我們的焦痕朋友比預期更守時,也更虔誠。全砲門,重新校準,集中北側凹陷點,齊射。讓那位園丁在內外交煎中做出選擇。」

五輛殘存的輻射動力軌道坦克同時轉動砲塔,長達七公尺的砲管纏繞起藍白色的電弧,蜂群無人機也同步俯衝。下一秒,五道橘紅色的電漿砲火撕裂暗紫色的黃昏,重重轟在已經變薄的屏障上。整個伊甸圓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巨響,屏障表面炸開大片慘白的漣漪,碎裂的光紋如玻璃雨般落下,溫室的鋼骨發出密集的爆裂聲,數塊玻璃當場龜裂。

林曜晨陷入最殘酷的分神撕裂。外部是五門軌道砲與八十架蜂群的鋼鐵洪流,內部是燃燒的母株與二十名綁著炸彈的狂信徒。維持屏障,母株就會被燒死;回救母株,圓頂內的數百名難民就會暴露在電漿砲火下。他的理性在尖叫要維持數據上的最優解,他的信念卻因母株的哀鳴而顫抖不止。神經同步率在九十五的臨界點瘋狂震盪,木質化的雙手滲出更多鮮血。

「漢克……聽得見嗎……」他用最後的意識透過菌絲網路呼喚。

半跪在沙地上的漢克,透過外骨骼殘存的戰術鏈路聽見了蘇菲亞的求救與林曜晨的痛苦嘶吼。他看著遠方再次亮起的砲口,看著圓頂內竄起的滾滾黑煙,灰白鬍渣下的嘴唇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砸開胸口的緊急維修艙,從中扯出一條備用的孢子霧管道引爆器——那是為了在溫室失守時用麻痺濃霧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最後保險,原本應該由林曜晨親自啟動。

「老子……還沒退伍呢……園丁種樹,老兵清場……」漢克用滿是血的牙齒咬開保險,拖著碎裂的外骨骼,用盡全身力氣一拳砸進身旁那條被藤蔓覆蓋的地熱管道。管道內高壓的麻痺孢子原液瞬間洩漏,順著溫室的通風系統與地下水道的連接處,朝著核心溫室倒灌。

嗤——!

濃稠如牛奶的淡綠色孢子霧從核心溫室的通風口、地板縫隙與藤蔓氣孔中狂噴而出,瞬間充滿整個環形空間。狂信徒們的禱詞戛然而止,麻痺孢子鑽入他們的口鼻與傷口,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硬、抽搐,手中的燃燒鐵棍與油罐紛紛脫落,倒在地上痙攣。變異狼獸吸入濃霧後發出痛苦的嗚咽,四肢癱軟倒地,結晶化的肌肉不斷抽動。

以西結站在火焰與濃霧的交界處,暗紅教袍已被藤蔓汁液與孢子染成黑綠色,臉上卻沒有倒下。長期的輻射適應與結晶化的皮膚讓他對孢子毒素有著驚人的抗性,他踉蹌一步,依舊將燃燒的權杖高高舉起,試圖將最後那塊仍在燃燒的燃料棒直接刺入母株的主幹,那裡是整個伊甸的神經中樞。

就在權杖距離主幹僅剩十公分的瞬間,一根粗壯如蟒蛇的發光藤蔓撕裂濃霧與火焰,如閃電般纏住他的手腕,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藤蔓纏上他的小臂與咽喉。

林曜晨不知何時已經主動收縮了外部屏障——北側的綠色穹頂硬生生縮小了近五十公尺,硬承受了兩枚電漿砲的擦傷,整個人的意識完全投射回核心。他的本體仍跪在主根前,雙眼已完全被年輪紋路覆蓋,聲音卻透過藤蔓直接在以西結耳邊響起,溫和卻帶著燃燒的怒火與殉道式的溫柔。

「以西結!你口中的洗禮,只是讓所有人一起溺死在輻射裡!你崇拜的不是神,是傷口結痂後的膿!」

藤蔓猛地收緊,將以西結的咽喉死死絞住,把他整個人提離地面,雙腳在濃霧中掙扎。火焰在兩人之間跳動,碧綠與橘紅交織的光芒照亮彼此的臉——一張因理想而木質化的蒼白面孔,一張因信仰而焦黑結晶的狂熱面孔。

以西結被扼住咽喉,混濁的螢光綠眼眸卻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一種殉道者般的憐憫,他艱難地從喉嚨擠出聲音,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園丁……你培育的是……溫室裡的謊言……只有焦痕……才是永恆…… radiation才是……真實……」

蘇菲亞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孢子步槍的槍口對準以西結的頭顱,手指因憤怒與恐懼而顫抖,卻聽見林曜晨透過藤蔓傳來的另一句低語,那句話不是對以西結說的,而是對她,也是對所有在濃煙中咳嗽、透過菌絲聽見這一切的難民說的,輕得像一片葉子落下的聲音,卻重得像種子砸進土壤。

「蘇菲亞……如果我撐不住……就把種子……全部射出去……不要讓火……決定未來……」

外部,第五輪齊射的充能嗡鳴再次響起,殘存的屏障發出即將碎裂的尖銳嗡鳴,內部,藤蔓越絞越緊,以西結手中的燃料棒距離母株主幹僅剩最後一指之遙,火焰舔舐著最後的綠光,勝負懸於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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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根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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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煙像是活物,纏繞著環形溫室的每一根鋼骨,每一片原本翠綠發光的藤葉此刻都被橘紅與碧綠交錯的火焰舔舐,發出細碎而尖銳的爆裂聲。赫利俄斯藤母株的主幹被燃燒彈的油脂點燃,碧綠色的火苗順著盤根錯節的藤網往地熱井口竄去,汁液沸騰,孢子在高溫中炸開又被迅速灼焦,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被燒焦後的苦澀與生物油脂的刺鼻味。母株的哀鳴不再是透過菌絲傳遞的震動,而是直接化為刺穿腦髓的尖嘯,讓整座伊甸圓頂的藤蔓同步顫抖、捲曲、滲出螢光綠的體液。

林曜晨跪在主根最粗壯的節瘤前,額頭抵著滾燙的木質表面,整個人像被無數根半透明的根鬚倒吊起來。那些從他手臂、小腿、後頸刺入的藤蔓纖維已經不再是外掛的裝甲,而是真正長進了他的血管與神經,木質化的紋路從指尖一路蔓延到鎖骨,頸側的皮膚浮現出一圈圈細密的年輪,每一次心跳都讓那些紋路收縮、發光。外部的光合屏障因為他的分神而劇烈閃爍,北側凹陷處甚至能直接看見暗紫色的黃昏與軌道坦克再次亮起的電弧,同步率的數值在視網膜上瘋狂跳動,九十五、九十七,又因母株的灼傷而驟降至八十九,像一顆失速的心臟。

「撐不住的……這樣撐不住的……」他在意識深處對自己說,聲音被母株的痛苦覆蓋。單靠九十五的同步率,他只能在外部砲火與內部縱火之間來回拉扯,像用一雙手去堵住兩個同時決堤的缺口。他看見了數據,看見了熱成像中五輛軌道坦克的主砲正在進行第二輪充能,藍白色的電漿在七公尺長的砲管中纏繞、壓縮,蜂群無人機在屏障裂紋外盤旋,準備在屏障破碎的瞬間俯衝收割。他也看見了母株核心的溫度正在飆升,地熱井口的藤網已經有三分之一碳化,若再不處理,整株赫利俄斯藤會在十分鐘內失去活性,屆時即便屏障還在,伊甸也會從內部枯死。理性的計算告訴他,沒有勝算,除非他不再是操作者,而是成為它本身。

蘇菲亞·瑞德從濃厚的麻痺孢子霧中衝了出來,護甲上的藤葉被爆炸的氣浪掀掉大半,露出底下被擦傷的小麥色皮膚。她臉上沾滿煙灰,紅棕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卻還是死死握著那把已經過熱的孢子步槍,槍口對著被藤蔓絞住咽喉、懸在半空的以西結·焦痕。以西結手中的輻射權杖燃料棒仍在燃燒,距離母株主幹只剩最後一指的距離,結晶化的皮膚在藤蔓的絞殺下滲出暗紅色的血,卻依舊用混濁的螢光綠眼眸盯著林曜晨,喉嚨裡擠出破碎的禱詞。蘇菲亞看見林曜晨的模樣,腳步猛地頓住。

「老師!你在做什麼!你放開那個瘋子,快回來!」她嘶喊,聲音在濃煙中顫抖。她看見林曜晨的雙眼已經完全被木質的年輪覆蓋,瞳孔深處有綠色的光在流轉,整個人與主根的搏動完全同步,每一次呼吸都帶起整片藤網的起伏。那不是穿戴裝甲,那是被植物吞噬。「你的手……你的手怎麼變成這樣!快切斷連結!你會死的!」

林曜晨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是透過身後整面藤牆的震動傳出來的,溫和,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蘇菲亞,別開槍。殺了他,火不會熄。切斷我,屏障會碎。」他頓了一下,藤蔓纏住以西結咽喉的力道又收緊一分,讓那根燃燒的權杖再也無法前進分毫,隨後卻緩緩鬆開,將以西結重重摔在佈滿孢子霧的積水中。以西結劇烈咳嗽,結晶的皮膚因麻痺孢子而抽搐,卻已無力再舉起權杖。林曜晨將全部的意識收回,額頭更用力地抵住主根,根鬚順著他的太陽穴鑽得更深,鮮血混著螢光汁液從鼻腔與耳膜溢出。「只有一個辦法。讓我進去。讓我成為它的心臟。」

一直被忽略的角落,艾略特·蕭恩博士踉蹌地扶著溫室的觀測台站了起來。他的灰藍色聯邦制服早已被濃煙燻成暗灰色,金絲眼鏡的鏡片碎了一角,手中的公事包掉在地上,裡面的輻射檢測器與夏延山的授權晶片散落一地。從黑棘總攻開始,他就躲在管制終端後方,計算著誰會贏、自己該把數據交給誰才能換回夏延山的席位。可是當他看見那個溫和的植物學家把自己的神經當成導線,插進燃燒的母株,看見那個總是毒舌的女孩哭著去拉那隻已經木質化的手,他那套精算了二十年的官僚邏輯,第一次出現了裂紋。

「林博士!你瘋了嗎!」艾略特衝過去,卻不敢觸碰那些搏動的藤蔓,只能對著監測面板嘶吼,「你的生命體徵正在崩潰!腦波與心率已經超出人體閾值!這樣融合,你的神經會被根系的生物電燒熔!你會變成一棵樹,一塊木頭!」

林曜晨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只有血沫溢出。「艾略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赫利俄斯藤的母株藏在哪裡嗎?」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透過菌絲讓整個溫室的人都聽見,「它就在這裡。就在我的腳下,方圓兩公里,都是它的根。我守了它十年,每天記錄它的葉片數、生長速率、輻射轉化率。我以為我在培育它……其實,是它在等我……等我願意把自己也種下去。」

艾略特怔住了,隨後猛地轉身撲向溫室的地熱控制中樞。那是伊甸獨立於屏障之外的能源核心,平時只維持恆溫與水循環,此刻卻是唯一能穩定林曜晨生命體徵的能量源。他顫抖的手指敲開夏延山制式的權限鎖,用自己首席生態監察官的最高授權強行解除了安全閾值,將原本用於整座溫室越冬的地熱洪流,全部導向主根。「你這個理想主義的瘋子!」他一邊將能量桿推至超載的紅線,一邊對著蘇菲亞大喊,「快!握住他的手!他的意識正在下沉!用你的共鳴把他錨住!不然他就回不來了!」

蘇菲亞沒有任何猶豫,扔掉滾燙的步槍,雙膝跪在林曜晨身邊,緊緊握住那隻已經半木質化、佈滿年輪與藤紋的手。那隻手的溫度燙得嚇人,表面粗糙如樹皮,卻仍在微微顫抖。她將自己的額頭貼上林曜晨的額頭,適應率八十一的藤蔓護甲自動與主根的藤網連結,淡綠色的光從她的護甲流入林曜晨的身體,像兩條溪流匯入同一片海洋。

「老師,你聽得見嗎?」她的眼淚混著煙灰滑落,聲音哽咽卻倔強,「你不是說過,數據和邏輯才能種出未來嗎?你不是說過,要一起把種子射到外面的沙漠裡,讓那些拾荒的孩子也有飯吃嗎?你不能自己先變成種子啊!你答應過我,要教我怎麼看星星的!你回來!你給我回來啊!」

藤蔓的共鳴腔中,林曜晨的意識正在急速下沉。起初是劇痛,隨後是無邊的溫暖與黑暗,像沉入深海,又像回到母體。他聽見了蘇菲亞的哭喊,聽見了艾略特在控制台前因超載而發出的警報嗡鳴,聽見了遠方軌道坦克第二輪齊射的充能聲正達到頂點,聽見了數百名難民在走廊中摀住耳朵、透過菌絲聽見他心跳的屏息。他不再感覺到手腳,不再感覺到口鼻的血,他的視野被無限拉長,沿著主根往下、往四面八方蔓延。

他看見了。這座直徑兩公里的玻璃圓頂之下,根本沒有土壤,只有由赫利俄斯藤數十年生長編織成的、如同大腦神經網路般的巨大根系之心。每一條根鬚都是一個神經元,每一片葉片都是一個感測器,整個伊甸,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生命體。而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園丁,其實只是這顆心臟在等待的那一塊拼圖。

「原來……是這樣……」他在意識的深海中輕輕嘆息,那嘆息透過所有藤葉化作一陣溫柔的風,「對不起,蘇菲亞。有些告別,是為了讓更多人不必告別。」

地熱能源超載注入的瞬間,根系之心猛地收縮,隨後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搏動。監測面板上,林曜晨的神經同步率衝破了儀器的上限——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七,數值直接爆表,化為一片刺眼的綠色亂碼。他的身體徹底木質化,皮膚浮現出溫潤的光澤,雙眼閉上,呼吸幾乎停止,卻有一股磅礴到讓人落淚的生命脈衝,以他為中心,沿著地下數公里的菌絲網路轟然擴散。

咚——!

第一聲心跳,整個溫室所有枯萎、碳化的藤蔓同時抽出新芽,嫩綠的卷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纏繞、修補被燒焦的主幹,火焰被新生的汁液直接壓滅,濃煙中爆開大團帶著青草香的孢子霧。

咚——!

第二聲心跳,原本佈滿蛛網裂紋、即將破碎的光合屏障猛地向外膨脹。翡翠色的綠光不再是薄薄的穹頂,而是化為一道厚實的、如同極光般流動的光牆,北側凹陷處瞬間被填平,甚至向外擴張了近百公尺,直接將已經完成充能、準備齊射的五輛軌道坦克籠罩在綠光的邊緣。坦克的電漿砲管因強烈的生物電磁干擾而滋滋作響,蜂群無人機成片地失去平衡墜落。

咚——!

第三聲心跳,方圓數公里的灼壤之下,無數沉睡的赫利俄斯藤種子同時被喚醒。結晶化的沙漠表面裂開細縫,發光的藤芽破土而出,在輻射風暴的餘燼中搖曳。

蘇菲亞握著那隻已經變得像溫暖木雕的手,透過共鳴,她聽見的不再是林曜晨的告別,而是一整片森林同時甦醒的合唱。她抬起淚流滿面的臉,看見頭頂的玻璃圓頂不再霧化隱形,而是徹底透亮,映出外界那片被綠色脈衝照亮的夜空,以及屏障之外,那些被藤蔓新芽纏住履帶、動彈不得的鋼鐵巨獸。艾略特癱坐在超載冒煙的控制台前,金絲眼鏡徹底滑落,看著監測器上那個突破百分之百、仍在攀升的同步率,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沒有算計,只有敬畏。

「他……他把自己……種進了未來……」

而在主根深處,林曜晨的意識已經擴散成整座溫室的風、光與脈搏。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是伊甸本身,溫柔地注視著每一個在綠光中抬頭的倖存者,等待著下一個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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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綠潮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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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被染成了翡翠色。

伊甸圓頂不再是一座建築,它在呼吸。

林曜晨的意識沉在根系之心的最深處,沒有手腳,沒有體溫,只有脈搏。地熱井口噴出的熱流被超載的管線導向主根,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座直徑兩公里的溫室震顫,玻璃鋼骨發出低沉的嗡鳴,翠綠色的光從每一片藤葉的葉脈中亮起,沿著鋼架、沿著水循環管、沿著埋在地底三十公尺深的菌絲網路,像血液一樣奔流。監測面板上的同步率數值早已失去意義,一百零七、一百一十九,最後只剩下一片穩定的綠光,像是儀器終於承認,它量測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森林。

蘇菲亞跪在主根前,雙手仍緊握著那隻木質化的手。那隻手不再冰冷,反而溫熱,表面的年輪緩緩轉動,指尖甚至冒出細小的嫩芽。她能感覺到老師的心跳已經與腳下的大地同步,每一次跳動,腳底的泥土都會跟著起伏,頭頂的藤網都會跟著收縮。她想喊,想把他拉回來,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那股龐大的共鳴溫柔地包覆,所有的恐懼與眼淚都被轉化為更清晰的感知。

「老師……你還在嗎?」她低聲問,聲音抖得厲害。

回應她的不是語言,是風。整座溫室的藤葉同時翻動,捲起一陣帶著青草與孢子清香的氣流,輕輕拂過她的髮梢。一個溫和卻無比清晰的意念直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不再透過菌絲的震動,而是像從她自己的心底長出來的聲音。

「我在。蘇菲亞,我在每一個地方。」林曜晨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單一人類的聲帶震動,而是無數葉片摩擦、根鬚吸水、藤蔓生長疊加起來的合音,溫柔,遼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別怕。看著外面。」

同一時間,灼壤的邊緣,黑棘公司的裝甲集群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維多莉亞·凱斯站在懸浮指揮車的觀景台上,金色長髮在輻射夜風中紋絲不動,黑色的企業作戰西裝依舊一塵不染。她身後的戰術全像圖正瘋狂閃爍,原本應該被第二輪軌道齊射徹底撕碎的光合屏障,此刻不僅沒有破碎,反而向外擴張了將近一百公尺,厚實的翡翠色光牆如同活物的皮膚,表面流動著細密的生物電紋路。更讓她無法理解的是,雷達上,代表植被覆蓋率的光點正以伊甸為圓心,呈環狀爆發式擴散。

「報告!一號、二號履帶失去動力!有東西纏住了傳動軸!」通訊頻道裡傳來車長驚恐的吼叫。

維多莉亞微微眯起眼,抬手放大了前線影像。只見原本結晶化、寸草不生的玻璃沙漠,此刻正被無數破土而出的綠點覆蓋。那些綠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抽芽、拔高,轉眼間就長成三公尺高的發光藤林,粗壯的藤蔓如同巨蟒,纏住軌道坦克的履帶,尖銳的根鬚直接刺入裝甲縫隙,分泌出強酸性的汁液,腐蝕著昂貴的複合裝甲。

「種子迫擊砲……」她的副官喃喃自語,「他們把種子當成砲彈在發射?這不符合成本效益,每一顆種子都……」

「不。」維多莉亞打斷他,聲音依舊優雅,卻冷得像刀鋒,「這不是砲彈,這是傾銷。這是未經授權的、惡意的市場傾銷。」她盯著那片瘋長的綠潮,奈米介面在她的瞳孔中高速運算,試圖為眼前的超自然現象定價,卻只得到一連串錯誤碼。「他想用免費的東西,毀掉整個價格體系。愚蠢的理想主義,以為把麵包扔進沙漠就能餵飽所有人。」

她按下指揮台的通訊鈕,語氣恢復成董事會報告時的完美平穩,卻多了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所有單位,切換燃燒彈頭,給我燒出一條隔離帶。我不管那是什麼植物,在足夠的當量面前,有機物只有一個結局,就是灰燼。執行。」

命令下達的瞬間,天空卻先一步被另一種東西佔據。

林曜晨的心念一動,伊甸圓頂頂端的十二座種子迫擊砲同時仰起。那並非火藥驅動的武器,而是由藤蔓肌肉束編織成的活體投射腔,隨著主根的一次深沉收縮,數以萬計的赫利俄斯藤莢果被高壓生物氣體猛然噴射出去。莢果在空中劃出成千上萬道螢光綠的拋物線,像一場逆向的流星雨,朝著四面八方的灼壤墜落。

第一批莢果砸進結晶化的森林。堅硬如玻璃的鹽結晶地面被莢果的重力直接砸出蛛網裂紋,隨後,莢果在接觸到輻射塵的瞬間炸開,沒有火焰,只有濃稠的、發光的綠色漿液噴濺。漿液中所攜帶的高活性孢子與根系激素,在落地的三秒內就完成了發芽、生根、光合作用的全過程。一株、十株、百株,發光的藤林拔地而起,葉片張開,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游離的伽瑪射線與輻射微塵,原本致命的螢光紫色霧氣,在藤葉的過濾下迅速變淡、變透明。

第二批莢果落在黑棘坦克的頭頂。莢果沒有直接攻擊裝甲,而是在坦克周圍的沙地上炸開,藤蔓瘋長,瞬間編織成一座座活體囚籠。履帶被死死纏住,轉動的齒輪被藤蔓的纖維卡死,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其中一輛試圖轉動砲塔突圍,七公尺長的電磁軌道砲管剛抬起一半,就被兩條從地底竄出的主藤死死絞住,藤蔓收縮,砲管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被硬生生絞成麻花,電漿洩漏,在夜色中炸開一團藍白色的火球,卻立刻被周圍藤葉釋放的孢子霧撲滅。

蜂群無人機試圖低空俯衝,用機砲撕碎藤林。但藤林頂端同時噴出大團淡金色的孢子霧,霧氣中蘊含著赫利俄斯藤轉化輻射後產生的高能生物電磁脈衝。無人機群一頭撞進霧中,電子元件瞬間過載,螺旋槳停轉,像被捕蟲網兜住的蚊群,噼啪墜落在柔軟的藤葉地毯上,隨即被生長的藤蔓覆蓋、分解,成為新的養分。

灼壤的另一側,以西結·焦痕正跪在剛剛長出的藤林邊緣。

他身上的暗紅教袍被孢子霧浸濕,結晶化的皮膚在綠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猙獰。身後的數十名信徒原本舉著燃燒的輻射權杖,高唱著洗禮的聖歌,準備在黑棘砲火撕開屏障後衝進去焚毀異端。但現在,他們全都僵在原地,臉上不再是狂熱,而是茫然與恐懼。

他們崇拜的輻射,那被視為神之榮光的螢光風暴,那讓他們在痛苦中變異卻得以存活的致命能量,正在消失。

以西結顫抖著伸出手,掌心那枚長期暴露在輻射中而潰爛發光的傷口,此刻正被一片溫柔垂下的藤葉輕輕覆蓋。藤葉的絨毛掃過傷口,沒有灼痛,反而傳來一陣清涼的麻癢。潰爛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新生的粉色皮膚長了出來,而葉片吸收了輻射後,顏色變得更加翠綠,脈絡中流動的光也更亮。

「不……」以西結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混濁的螢光綠眼眸劇烈顫抖。他抬頭望向那片已經蔓延到視野盡頭的綠潮,聲音裡的狂熱第一次出現了裂縫,「神的光……神的洗禮……為什麼……為什麼它在……吃掉神?」

一名年輕的信徒踉蹌後退,指著頭頂徹底消散的螢光霧氣尖叫起來。「先知!輻射不見了!神離開我們了!這些綠色的東西……它們在偷走神的恩賜!」

以西結沒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片治癒了他的藤葉,又看向遠方那座在綠光中如同心臟般搏動的伊甸圓頂。三十年來,他第一次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動搖。如果輻射不是洗禮,如果痛苦不是恩賜,那麼他們這些年來的忍耐、獻祭、焚燒,究竟是什麼?

林曜晨感知到了這一切。透過每一株新生的藤蔓,他同時看見了維多莉亞在指揮車上冰冷的算計,看見了以西結在藤林前的崩潰,看見了蘇菲亞在主根前仰望的淚眼,也看見了溫室走廊中,數百名難民正透過破碎的玻璃,目瞪口呆地望著外面那片三年來第一次出現的、真正的森林。

他不再需要廣播,不再需要透過無線電。整個綠潮就是他的喉嚨,整片藤林就是他的聲帶。當主根再一次深沉搏動,一股溫柔卻浩瀚的意志,透過所有藤葉的共鳴,直接在方圓數公里內每一個還能思考的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不帶憤怒,不帶審判,只有一個學者經過十年絕望後,終於找到答案的平靜。

「維多莉亞·凱斯。」林曜晨的意念首先觸及那輛懸浮指揮車,透過纏住車底的藤蔓輕輕敲擊著裝甲,「妳想為呼吸定價,為陽光加上專利鎖。妳的算盤很精準,精準到算漏了一件事。生命從來不是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它是風,是會自己尋找縫隙的風。妳關得住溫室,關不住孢子。」

指揮車內,維多莉亞猛地抬頭,瞳孔中的奈米介面因這直接侵入意識的聲音而出現紊亂的雜訊。她扶住指揮台,第一次露出了無法用優雅掩飾的驚愕。

「以西結。」林曜晨的意念又轉向跪在藤林中的先知,藤葉輕輕拂過他結晶的臉頰,「你把痛苦當成救贖,把毀滅當成信仰。我不怪你,因為在沒有光的時候,人總會把任何發光的東西都當成太陽。但你看,這不是洗禮,這只是污染。而污染,是可以被治癒的。你的傷口,已經在癒合了,不是嗎?」

以西結渾身一震,淚水不受控制地從那雙螢光綠的眼中湧出,劃過結晶的紋路,滴落在新生的綠葉上。

最後,林曜晨的意念擴散到所有人心中,包括蘇菲亞,包括艾略特,包括每一個在藤林中奔跑歡呼的孩子。

「三年前的灼日,把天空燒穿了,把地燒成了玻璃。我們躲進地下,躲進掩體,以為活著就是等待別人來分配空氣、分配水、分配希望。但希望不是配給品。」

「生存,從來不該是被壟斷的商品。」

「它應該是像這樣,蔓延的生態。」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落下,主根爆發出開戰以來最強烈的一次脈衝。所有的藤林同時揚起葉片,釋放出肉眼可見的綠色孢子洪流,洪流在夜空中匯聚、翻捲,形成一道橫貫天際的綠色極光。極光之下,結晶化的森林徹底崩解,玻璃沙漠被翻起的沃土取代,發光的藤蔓與新生的草種混雜生長,三年來第一次,風吹過北美大荒原時,帶起的不再是輻射塵,而是青草與泥土的氣味。

蘇菲亞衝出溫室,光著腳踩在柔軟的、溫暖的藤葉地毯上,放聲大哭,又放聲大笑。遠方的難民們跟著她衝了出來,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新生的泥土,有人抱著藤蔓嚎啕大哭。

而在指揮車上,維多莉亞·凱斯看著戰術圖上徹底被綠色覆蓋的區域,看著那些被藤蔓絞成廢鐵的坦克,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知道,地面戰爭已經結束了。

但她的眼中,沒有退意,反而燃起更冷、更純粹的火焰。她轉身,走向指揮車最深處那個從未啟用的、標記著軌道打擊圖示的控制臺。

既然大地的市場已經失控,那就讓天空來進行最終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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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凱斯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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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色的極光仍橫在夜空中,像一條剛被織出來的河。

伊甸圓頂下方,數公里的灼壤已經不再是玻璃與鹽結晶的荒原。藤蔓的光從地底滲出,每一片葉子都在吞吐輻射,每一條氣根都在翻動泥土。風吹過來,味道變了,不再是鐵鏽與焦臭,而是潮濕的腐植土與新芽被碾碎時的青澀。難民們跪在藤毯上,把臉埋進泥裡,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只是張開嘴用力呼吸,好像要把三年來欠下的空氣一次補回來。

林曜晨看見了所有人,也同時被所有人看見。

他的意識已經不再侷限於那具清瘦蒼白的身軀。主根在地熱井口搏動,每一次收縮都把溫熱的汁液泵向兩公里外的藤梢,他的視野是三百六十五度同時展開的,無數葉片就是他的眼睛,無數菌絲就是他的神經。同步率的數值早已沒有意義,儀表板上只剩下一片穩定的綠,像是機器終於放棄用人類的單位去丈量一座森林。

然後,他感覺到刺痛。

不是來自燃燒的母株,也不是來自以西結的權杖,而是來自頭頂更高、更冷的地方。那是一道冰冷的視線穿透稀薄的雲層,穿透核子冬天殘留的塵幕,直直釘在伊甸的心臟上。林曜晨的根系順著電離層的擾動向上延伸,藤葉間流動的生物電場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高頻震顫,那是金屬在真空中調整姿態的震動,是戰前就被送上近地軌道的東西正在甦醒。

「蘇菲亞。」他的聲音直接在主根腔室中響起,不再透過空氣,而是讓每一片藤葉同時震動,合成那個溫和卻帶著血絲的嗓音。「抬頭。」

蘇菲亞還光著腳站在藤毯上,手裡緊抓著一把剛落下的莢果。她仰起頭,紅棕色短髮沾滿孢子粉,臉上的淚痕被綠光照得發亮。她順著老師的指引望向天空,夜空的翡翠極光之外,有幾顆不該出現的星星正緩慢移動,排列成精準的幾何圖形,尾端拖著極淡的噴射光。

同一時間,新亞利桑那荒漠深處,一輛全封閉的軌道指揮車正以時速一百四十公里向南疾馳。

車體外層是啞光黑的複合裝甲,車頂展開的相位陣列天線像一座倒扣的王冠,正在與頭頂的星座對話。車廂內部沒有窗,只有環繞的曲面螢幕與恆溫的冷氣,空氣中只有臭氧與消毒水的味道,乾淨得與外面的泥土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維多莉亞·凱斯站在指揮核心前,金色長髮一絲不亂,黑色企業作戰西裝的袖口甚至沒有沾上一粒沙。她面前的戰術全像圖已經一片綠,原本代表黑棘裝甲集群的藍色箭頭全被藤蔓的標記覆蓋,十二輛軌道坦克的訊號逐一轉灰,最後一輛旗艦的砲管被絞成麻花的影像還定格在畫面中央,像一件被隨手丟棄的現代藝術品。

副官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執行長,地面部隊損失率百分之百。藤蔓釋放的生物電磁脈衝癱瘓了蜂群,所有履帶單位都被活體纖維卡死。我們……我們已經失去灼壤北段的所有控制權。」

維多莉亞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指尖,輕輕劃過全像圖上那片蔓延的綠,奈米介面在她的虹膜中高速運算,試圖為這片綠潮估價。土壤改良價值、碳權、專利授權金、呼吸稅,每一個模型在接觸到那個無限增生的數字時都崩潰成亂碼。免費的東西,沒有價格的東西,是資本最無法處理的異常。

「免費。」她輕聲重複,嘴角揚起一個完美的、卻完全沒有溫度的弧線。「他把生存變成免費的公用品。這不是慈善,這是傾銷,是對市場最惡意的破壞。當所有人都能呼吸,誰還會為空氣付費?」

她轉身,走向指揮車最深處那個從啟用以來就被黑色防塵罩蓋住的控制台。防塵罩上印著黑棘的荊棘標誌與一行小字——天穹清算系統,上帝之杖。

「啟用軌道授權。」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像在董事會上宣佈下一季的財報。「驗證碼,凱斯,維多莉亞,北美戰區最高執行長。目標,伊甸圓頂植物園,座標已鎖定。授權投放,一枚。」

副官臉色煞白。「執行長,那是鎢棒動能武器,沒有輻射,沒有專利糾紛,但會造成純粹的物理抹除。根據戰前條約,近地軌道動能打擊屬於戰略武器——」

「條約?」維多莉亞輕輕打斷他,眼神像在看一份過期的報表。「合眾國已經解體三年了,條約的簽署方都不存在了。現在唯一的法律是效率。一個無法被定價、無法被壟斷、會自我複製的生態系統,就是市場上的毒資產。清除毒資產,不是犯罪,是責任。」她將手掌按在識別板上,奈米介面與衛星鏈路同步,頭頂的星星開始變亮。「市場終將清除不具效率的理想主義。這是為了所有股東的未來。」

警報聲在伊甸的核心腔室中尖銳地響起。

不是來自雷達,而是來自林曜晨自己的神經。主根深處的生物電場感應到平流層的擾動,一道細長的、熾熱的軌跡正在大氣層外被點燃。那是一根長六公尺、直徑三十公分的鎢合金長桿,沒有推進器,沒有導引翼,僅靠重力與初速,就能在墜落過程中累積相當於小型核彈的動能,卻不產生任何輻射殘留。最乾淨,也最無法被光合屏障偏折的武器。

林曜晨想動,卻動不了。

他的雙腳已經與主根完全癒合,木質化的紋理從腳踝蔓延到小腿,像年輪一樣一圈圈鎖進泥土。他的手還能勉強抬起,但每一次試圖切斷連結,胸口就傳來整座森林被撕裂的劇痛。同步率突破百分之百的代價,就是他已經成為伊甸本身,離開根系,就等於把心臟從胸腔裡挖出來。

「我被釘住了。」他在共鳴中低語,聲音裡第一次出現焦躁。「蘇菲亞,鎢棒,還有九十秒進入大氣層。光合屏障擋不住純動能衝擊,它會直接貫穿圓頂,打進根系之心。」

蘇菲亞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她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試圖用溫室的舊式衛星天線去干擾黑棘的鏈路。「我來駭進去!他們的衛星用的是戰前的加密協定,我在自由城邦的使節那裡看過後門……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卻是最稀缺的東西。

就在此時,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從溫室的維修通道中傳來。

漢克·布雷森出現了。他身上的重型動力外骨骼已經徹底報廢,胸口的裝甲被軌道砲的破片撕開一道二十公分的裂口,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內襯。他的臉被硝煙與血混在一起,灰白的鬍渣上沾滿泥土,每走一步,胸腹的劇痛就讓他皺緊眉頭,卻沒有停下。

「教授,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漢克的聲音沙啞,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我聽見警報了。天上掉下來的東西,需要在天上就攔住。」

林曜晨透過藤葉看見他,立刻明白他的打算。「漢克,你的外骨骼已經毀了,你的肋骨至少斷了三根,上去就是——」

「上去就是老兵該做的事。」漢克打斷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笑得像岩石在開裂。「堡壘的指揮官,不能只會在後面挖工事。蘇菲亞,幫我把種子迫擊砲的仰角鎖定到八十七度,藤蔓的能量,全部給我。」

蘇菲亞咬著牙,一邊敲擊鍵盤一邊吼回去。「漢克大叔你瘋了!圓頂外面的輻射濃度還沒完全被吸收,你沒有活體裝甲會被烤熟的!」

「那就烤熟吧。」漢克已經爬上圓頂的維修梯,徒手抓住被藤蔓纏繞的鋼樑。每爬一步,手臂上的傷口就崩開,血滴在發光的藤葉上,立刻被藤蔓吸收,轉化為更亮的綠光。藤蔓像是認得他,自動伸出柔軟的卷鬚,托住他顫抖的身體,替他分擔重量。「我這輩子從夏延山逃出來,就是不想再看著有人因為命令而去送死。現在,我自己選的,就不算送死。」

圓頂頂端,十二座活體迫擊砲同時轉向天空。這些由肌肉束與高壓囊構成的砲管原本是為了向灼壤播撒希望,此刻卻被漢克當成了最後的防空砲。他將手掌按在主控藤蔓上,藤蔓的刺立刻刺入他的掌心,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卻也讓他的神經與整座溫室短暫相連。他能感覺到林曜晨的痛苦,能感覺到蘇菲亞在數據海中掙扎的焦急,能感覺到整座森林在頭頂那道致命軌跡下的恐懼。

「來吧。」漢克低吼,將所有藤蔓的能量導向一點。「把你們的孢子,都給我。」

地底的主根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回應了這個請求。所有的藤葉同時收縮,將剛剛吸收的輻射與地熱能源全部轉化為生物氣壓。十二座砲管急速膨脹,表面青筋暴起,像十二顆即將爆發的心臟。

指揮車內,維多莉亞的手指懸在發射鈕上。螢幕上,鎢棒已經脫離衛星支架,在重力的牽引下開始加速,彈體與稀薄大氣摩擦,尖端已經亮起淡淡的紅光。她看著那道光,彷彿在看股價走勢圖上最後一根決定性的陽線。

「永別了,園丁。」她輕聲說,按了下去。

鎢棒撕裂雲層。

一瞬間,核子冬天三年來昏黃陰沉的天空被一道熾白的火線徹底劈開。沒有爆炸聲,只有空氣被暴力排開的尖嘯,整片大地都被那道墜落的星光照得慘白。藤林投下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所有抬頭的人都被那道光刺得睜不開眼。

就在鎢棒即將穿透平流層的剎那,伊甸圓頂頂端,十二道翠綠色的洪流沖天而起。

那不是砲彈,是孢子雲與藤網。數以億計的淡金色孢子被高壓噴向高空,在寒冷的高空中瞬間膨脹、連結,形成一片直徑數百公尺的鬆軟雲團,無數細如蛛絲卻韌如鋼纜的藤蔓在雲中交織、翻捲,像一張由生命編織的捕夢網,迎著那道代表資本最終清算的熾白火線,張開了懷抱。

漢克站在藤網的中央,血與汗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卻笑得像個終於等到衝鋒號的老兵,對著天空張開雙臂,放聲咆哮。

「來啊!」

蘇菲亞的駭入程式終於突破一道防火牆,黑棘衛星的軌跡在她的螢幕上劇烈抖動了一瞬。

而林曜晨,只能在根系之心中眼睜睜看著那道火光與那張綠網,在所有人的頭頂,狠狠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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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最後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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鎢棒與藤網相撞的瞬間,天空被硬生生剖成兩半。

熾白的火線像一柄從星辰墜落的長矛,裹著撕裂大氣的尖嘯直刺而下,彈體尖端與空氣摩擦出的紅光將整片核子冬天的鉛灰雲層燒成半透明。翠綠的藤網則像一張由生命編織的巨大手掌,柔軟卻堅韌地張開,數億枚淡金色孢子在寒冷的高空中膨脹連結,蛛絲般的活體纖維彼此纏繞,發出細微卻密集的嗡鳴。兩者接觸的高空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空氣被極限壓縮後的尖銳嘶鳴,像整個大氣層都在咬牙承受。孢子在高溫中瞬間碳化,卻在碳化前釋放出成噸的生物電,化作一層肉眼可見的翡翠色電弧,死死纏住那根從近地軌道墜落的死亡長釘。

漢克·布雷森站在伊甸圓頂的最高處,雙手死死扣住主控藤蔓。掌心被刺穿的劇痛讓他全身顫抖,外骨骼胸口那道二十公分的裂口不斷滲出血,血滴落在發光的藤葉上立刻被吸收,轉化為更亮的綠。十二座活體迫擊砲的肌肉束已經鼓脹到極限,高壓囊像心臟一樣狂跳,每一次搏動都將地熱與輻射轉化的能量泵向天空。

「給我偏開!」漢克用沙啞的喉嚨咆哮,聲音破碎卻像岩石崩裂。這不是命令,是懇求,是老兵對著天空最後的衝鋒號。他將全部重量壓在藤蔓上,藤蔓的卷鬚回應似地纏住他斷裂的肋骨,替他分擔哪怕一點點壓力。藤網在他的意志下猛然收束,像捕蠅草閉合般將鎢棒死死裹住。

偏折發生了。

鎢棒六公尺長的鎢合金彈體在生物電磁脈衝與柔韌藤網的雙重拉扯下,軌跡出現了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卻足以致命的偏移。原本直指根系之心的垂直墜落,被硬生生帶偏了三度。彈體與藤網摩擦出刺眼的白光,表層鎢鋼像蠟一樣熔融剝落,碎屑在夜空中劃出無數細小的流星。一聲沉悶的崩裂從高空傳來,鎢棒的主體被藤網絞碎成三截,大部分動能被孢子雲像海綿吸水般吸收、分散,化作一場灼熱的金屬雨灑向數公里外的灼壤,砸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淺坑。

可是有一截碎片,沒有被完全攔住。

那是一塊約莫半公尺長、斷口呈現不規則鋸齒的鎢合金錐體,仍保留著難以想像的初速。它穿透已經稀薄的孢子雲,帶著燒焦的藤蔓氣味與刺耳的哨音,斜斜地貫穿了伊甸圓頂的鋼構玻璃。玻璃在瞬間霧化又碎裂,強化鋼樑像紙一樣被切開,碎片化作一道熾熱的流星,直插核心溫室的地底。

「林曜晨!」蘇菲亞·瑞德的尖叫被爆炸的氣浪壓得變形。

她才剛從駭入黑棘衛星鏈路的控制台前抬起頭,淡金色的數據流還在她瞳孔中閃爍。下一秒,世界在她眼前倒轉。碎片擊中主根之上的地熱井口,衝擊波沿著所有藤蔓的導管瘋狂傳導。整座伊甸發出一聲痛苦的低鳴,無數葉片同時蜷縮,無數氣根痙攣抽搐。林曜晨的身體猛地向後仰起,原本與主根癒合的雙腿木質紋理瞬間龜裂,綠色的汁液與鮮紅的血同時從裂縫中噴濺出來。

林曜晨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把燒紅的刀從中央劈開。同步率突破百分之百後,他的神經早已與整座森林融為一體,根系的每一寸疼痛都是他的疼痛。此刻主根被貫穿,那種痛不是人類語言能形容的,像是心臟被直接釘在地上,所有的葉片都在尖叫。他的視野劇烈閃爍,三百六十五度的全景視野碎成無數晃動的綠色斑塊,口鼻中溢出帶著草腥味的血。他想撐開光合屏障,卻發現屏障像破掉的肥皂泡一樣劇烈抖動,半徑從三百公尺急縮到不足五十公尺,勉強罩住核心溫室。

「老師!撐住,老師你看著我!」蘇菲亞不顧震盪衝進核心腔室,雙膝重重跪在泥濘裡。她的紅棕色短髮沾滿灰塵與孢子粉,小麥色的臉上全是淚痕與血點。她用力抓住林曜晨木質化的手,那隻手冰冷、堅硬,表面已經長出細細的年輪紋路,卻還在微微顫抖。她將自己的額頭貼上他的額頭,試圖用僅有百分之八十一適應率的共鳴去錨住他正在潰散的意識。「不要睡著,你答應過要教我怎麼讓種子在鹽鹼地上發芽的,你不能現在就走!」

遠處,灼壤的邊緣,以西結·焦痕跪在被綠潮覆蓋的泥土上。

他沒有隨信徒一起歡呼,也沒有在鎢棒墜落時逃跑。他只是仰頭望著天空,看著那道代表企業最終清算的熾白火線被一張溫柔的綠網抱住、絞碎、偏折。他的皮膚上佈滿焦黑的結晶紋路,雙眼混濁的螢光綠在綠潮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黯淡。身旁的信徒們先是驚恐地抱頭尖叫,隨後看見墜落的不是毀滅,而是被藤蔓緩衝後的碎屑,看見輻射塵被葉片大口吞噬,看見焦黑的土地真的長出了柔軟的新芽。那神情從狂熱轉為茫然。

「神的洗禮……」以西結低聲喃喃,手中的輻射權杖無力地倒在泥裡。權杖頂端的蓋格計數器原本因為高輻射而瘋狂作響,此刻指針卻隨著藤蔓的蔓延而一路下跌,發出平靜的滴答聲。他一生堅信輻射是淨化,是神用來篩選配得上新世界子民的火焰。他帶領被掩體拋棄的變異者,在致死劑量中行走,以痛苦為勳章。可是現在,他看見另一種淨化,不需要痛苦,不需要獻祭,只是安靜地生長,就把他奉為神明的輻射吃掉了。更讓他動搖的是,資本的鎢棒,那柄他以為能審判異端的、冰冷而高效的天罰,也被同樣的綠意攔住了。無論是輻射還是資本,都沒有帶來救贖。

一股遲來三十年的疲憊與羞恥湧上他的喉嚨。他看見核心溫室圓頂的破洞,看見綠光在破洞深處急促明滅,像一顆即將停止的心臟。沒有思考,他站起身,踉蹌地朝那個破洞走去。沿途的藤蔓沒有攻擊他,發光的葉片輕輕拂過他潰爛的手臂,像在辨認。殘存的信徒想拉住他,他只是輕輕搖頭。

「先知要去哪裡?」有信徒顫聲問。

以西結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去乞討真正的洗禮。」

核心溫室內,蘇菲亞正試圖用止血繃帶纏住林曜晨腿部的裂縫,卻發現繃帶根本無法貼合木質化的表面。林曜晨的氣息越來越弱,意識在根系與人形之間來回拉扯,眼中的綠光時明時暗。就在此時,一個高大的暗紅身影撥開垂落的藤簾,走進這間瀰漫著血與汁液氣味的房間。

蘇菲亞猛地抬頭,瞬間拔出腰間的孢子步槍指向來人,眼神兇狠得像受傷的小獸。「站住!再靠近一步我就開槍!」

以西結舉起雙手,他的手臂上佈滿輻射造成的潰爛與結晶裂口,有些傷口已經數年未癒,不斷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他沒有拿權杖,沒有帶變異獸,他的姿態不是先知,而是一個疲憊的老人。他緩緩跪下,跪在林曜晨與蘇菲亞面前,將額頭貼近泥土,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顫抖。

「我不是來殺他的。」他的螢光綠眼中第一次流出渾濁的淚水,淚水滑過焦黑的紋路,留下兩道乾淨的痕跡。「我來……求他殺死我身上的詛咒,或者,救救我。我以為輻射是神的擁抱,我讓孩子們在風暴中行走,告訴他們潰爛是聖痕。可是你們的葉子,你們的藤……它不審判,它只是治癒。我錯了,園丁,我真的錯了。讓我也……讓我也試試被溫柔對待是什麼感覺。」

蘇菲亞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遲遲無法壓下。她看見這個在風暴中率領數千人衝擊屏障的狂信者,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渾身發抖。她看向林曜晨。

林曜晨艱難地睜開眼。木質化已經蔓延到他的頸側,說話時有細細的木屑從嘴角掉落。他透過模糊的視野看見以西結,看見他身上的傷,也看見他身後那些在門外探頭、眼中充滿同樣渴望的信徒們。他沒有仇恨,只有園丁看見乾裂土地時的本能憐憫。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胸口那件搏動的活體裝甲中,掏出一枚還在發光的赫利俄斯藤種子。種子只有指尖大小,外殼呈現半透明的翡翠色,內部有光點像呼吸一樣明滅,表面還帶著他的體溫。

「接住。」林曜晨的聲音輕得像葉片摩擦,卻讓整個腔室的藤蔓都安靜下來。「這不是神蹟,只是一顆種子。它會痛,會餓,需要水和光。但它不會挑選誰配活下去。」

以西結用雙手捧住那枚種子,像捧住一捧火焰。種子接觸到他潰爛掌心的瞬間,細細的根鬚溫柔地刺入他的皮膚,沒有劇痛,只有微溫的麻癢。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種子中萌發,淡綠色的卷鬚輕輕包裹住他焦黑的手臂,葉片貼上潰爛的傷口。神奇的一幕發生了,結晶化的死皮在藤葉的覆蓋下軟化、脫落,底下露出粉紅色新生的皮膚,輻射造成的螢光綠紋路被葉片大口吸收,轉化為柔和的綠光。傷口癒合的癢意讓這位六十一歲的老人像孩子一樣哭出聲來,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不痛了……」他哽咽著,將臉埋進新生的藤葉裡,貪婪地呼吸那股青草與泥土的氣味。「真的不痛了。」

門外的信徒們看見這一幕,紛紛跪下,有人哭喊,有人伸出同樣潰爛的手臂。蘇菲亞怔怔地看著,眼中的敵意一點點融化。她忽然明白老師為什麼堅持要無償公開種子,為什麼說生存不該是商品。因為當治癒真的無條件發生時,仇恨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以西結站起身,雖然步伐仍踉蹌,眼神卻清澈了。他轉身對著門外的信徒們張開雙臂,聲音不再是狂熱的佈道,而是帶著哭腔的呼喊。「來幫忙!這屋頂要塌了!用我們的背把它撐起來!為了……為了這片不挑人的綠!」

殘存的數十名焦痕信徒湧入核心溫室,他們用變異後仍強壯的身軀,用肩膀頂住因碎片衝擊而傾斜的鋼樑,用手托住不斷掉落的玻璃碎片。藤蔓也回應他們,伸出更多卷鬚纏住鋼樑,分擔重量。敵人與被敵人,在坍塌的溫室下,用血肉之軀共同撐起同一片天空。

蘇菲亞趁機撲到林曜晨身邊,雙手死死抱住他的 torso,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拉。「老師,拜託,離開那根該死的木頭!」她哭喊著,指甲因為用力而翻白。林曜晨的腿與主根的癒合處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木質纖維一根根繃斷,綠色的汁液與血混在一起湧出。劇痛讓林曜晨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卻也讓他的意識從根系的汪洋中被強行拉回人形。

「蘇菲亞……輕一點……」他虛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蒼白卻溫暖,像溫室裡久違的陽光。「妳再這樣拉,我就要變成兩半了。」

「變成兩半也好過你變成一棵樹!」蘇菲亞一邊哭一邊罵,毒舌的本能在此刻成了支撐她的力量。「你變成樹了我去哪裡找一個會一邊念數據一邊給我煮馬鈴薯湯的笨蛋老師啊!給我回來,聽見沒有!」

在她的拉扯與以西結信徒們的支撐下,林曜晨的雙腿終於從主根上分離。斷口處的木質迅速被新生的藤蔓包裹、止血,雖然雙腿仍殘留著淡淡的年輪紋路,卻恢復了血肉的溫度。光合屏障的綠光雖然微弱,卻不再閃爍,穩定地籠罩住這間千瘡百孔卻充滿體溫的溫室。

夜風從圓頂的破洞吹進來,帶來灼壤上新芽的氣味。以西結跪在角落,輕撫著手臂上新生的皮膚,像撫摸初生的嬰兒。蘇菲亞抱著林曜晨,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兩人的淚水混在一起。坍塌沒有繼續,哭聲漸漸變成疲憊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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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伊甸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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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是從裂縫裡漏進來的。

核子冬天持續了三年的鉛灰色天幕,第一次在伊甸圓頂的上方裂開一道細細的縫。陽光不是傾瀉而下,而是像膽怯的試探,一束束淡金色的光柱穿過被鎢棒碎片切開的鋼樑缺口,穿過霧化後重新凝結的玻璃碎紋,落在核心溫室濕潤的泥土上。光所到之處,赫利俄斯藤的葉片會輕輕顫動,葉脈中流動的綠色螢光隨之明亮一瞬,像是回應。整座直徑兩公里的溫室仍千瘡百孔,東側的外壁凹陷下去一大塊,數十根支撐樑被焦痕信徒用肩膀與藤蔓合力撐住,焊接處還冒著餘溫,空氣裡混著泥土的腥氣、藤蔓汁液的青草味、血與汗乾涸後的鐵味,還有遠方灼壤被綠潮覆蓋後第一次散發出的、活土壤的氣味。

地熱井口仍在低鳴,淡綠色的孢子霧順著破損的管道緩緩流動,自動修補著撕裂的導管。藤蔓在夜裡沒有停歇,它們沿著斷裂的鋼構攀爬,分泌出半透明的生物膠質,將碎裂的玻璃重新黏合,雖然表面仍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卻已經重新建立起脆弱卻完整的氣密。無數細小的新芽從灼燒過的泥土裡鑽出,頂開焦黑的殘骸,朝著光生長。伊甸沒有死,它在呼吸,緩慢、疼痛,卻堅定地呼吸著。

林曜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另一雙手緊緊握著。

他躺在核心溫室中央那張由活體藤蔓編織成的臥床上,藤葉替他托住腰背,葉片貼著他雙腿上殘留的木質紋路,持續輸送溫熱的養分。胸口的活體裝甲已經黯淡許多,不再搏動得那樣急促,卻仍隨著他的心跳發出微光。蘇菲亞·瑞德就趴在床沿睡著了,紅棕色的短髮亂糟糟地翹起,臉頰貼著他的手背,小麥色的肌膚上蹭滿泥灰與乾掉的血點,睫毛底下還留著淚痕。她的另一隻手甚至在睡夢中仍扣著孢子步槍的背帶,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泛白。

林曜晨想抽回手,卻牽動了腿部與主根分離處的撕裂傷,細微的刺痛讓他皺起眉。他看著蘇菲亞的睡臉,記憶慢慢回流。鎢棒的哨音、主根被貫穿時那種靈魂被劈開的劇痛、蘇菲亞哭喊著把他從木質化的根系裡硬生生拉出來的力道、以西結捧著種子時顫抖的雙手。同步率曾經衝破百分之百,讓他成為伊甸本身,那種全知全能的膨脹感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回到人類軀體的沉重與疲倦,還有一種久違的飢餓感。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蘇菲亞的額頭,低聲說:「傻瓜,地板很硬的。」

蘇菲亞立刻驚醒,猛地抬頭,眼睛還帶著血絲,卻在看清林曜晨清醒的瞬間亮了起來。「老師!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快六個小時,我還以為你又要把自己種回土裡去!」她嘴上不饒人,聲音卻哽住,伸手胡亂抹去臉上的灰,「醫護組說你的木質化停住了,神經連結也退回九十四左右,不會再往脖子長了。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

林曜晨想笑,卻笑得有些虛弱。「九十四嗎?那表示我還能繼續挑食,不用只靠光合作用活著。」他頓了頓,看向溫室上方透進來的光,「外面怎麼樣了?」

「外面……」蘇菲亞站起身,拉開藤簾讓他看見核心溫室外的景象。難民們互相攙扶著坐在藤蔓鋪成的臨時床鋪上,有人正在分發用藤葉煮成的熱湯,熱氣在冷空氣中化作白霧。幾名放下武器的黑棘傭兵靠牆坐著,沒有被綑綁,只是被收走了武器,眼神茫然地看著那些會發光的葉片。更遠處,數十名焦痕信徒仍用身體撐著傾斜的鋼樑,他們手臂上新生的粉紅色皮膚在綠光下格外顯眼,「大家都在等你。漢克大叔說,你不站起來,大家就不知道這算不算結束。」

漢克·布雷森就在門外。他靠著一根尚未修復的鋼柱,外骨骼已經徹底解體,零件散落在腳邊,只剩下一件內襯的防寒服,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卻還是洇出暗紅。他一夜未眠,灰白的鬍渣上沾著血與泥,整個人像一塊被反覆敲打後仍立在原地的岩石。看見林曜晨被蘇菲亞扶著走出來,他只是緩緩點了點頭,用那把沙啞得像砂紙的聲音說:「還能走嗎?」

林曜晨點頭,想自己站直,雙腿卻一軟。蘇菲亞立刻架住他的一邊手臂,漢克沉默地走過來,托住他的另一邊。老兵的手掌寬大而粗糙,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穩定。林曜晨有些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漢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聲道:「路還在,人就要走。剩下的,讓我們來撐。」這句話不是安慰,是承諾。他與蘇菲亞一左一右,攙扶著林曜晨一步步走向溫室中央那座臨時搭起的高台。那座高台其實只是由幾塊倒塌的種植架與藤蔓纏繞而成,卻是整個伊甸此刻最高的視點。

艾略特·蕭恩博士已經站在高台下等著。他脫去了那身代表夏延山正統的灰藍色官僚制服,只穿著一件沾滿泥土的白襯衫,外面披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園藝工作外套,金絲眼鏡的鏡片裂了一角,卻沒有換。他手裡抱著一個鼓鼓的公事包,不再是裝著徵用令與授權書,而是塞滿了手寫的筆記、基因定序的列印紙,還有一枚小小的、仍在發光的赫利俄斯藤種子。看見林曜晨被攙扶過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

「林博士,蘇菲亞小姐,漢克先生。」艾略特的聲音比起前幾日宣讀最後通牒時的圓滑,多了幾分乾澀,「夏延山的加密頻道剛剛還在呼叫我,要我確認母株座標與數據封存進度。我……我把信標的電源拔了。廣域定位現在是靜默的。」他把公事包抱得更緊,像是抱著燙手的炭火,「我知道這句話很遲,但我必須說,我在地下要塞待了十年,學會的是怎麼在報告裡把傷亡寫成可控損耗。直到昨天晚上,看見你們用身體去接天上掉下來的鎢棒,看見那些被我們稱為變異暴徒的人用背去頂鋼樑,我才明白,我那些計算有多可笑。」

蘇菲亞挑眉看著他,語氣仍帶刺,卻少了敵意。「所以呢,蕭恩博士,你現在打算把我們賣個好價錢,還是打算留下來幫忙洗試管?」

艾略特苦笑了一下,卻沒有閃躲。「如果伊甸願意收留,我想留下來。我帶來的聯邦植物基因庫或許能與赫利俄斯藤互補,我想……我想建一座開放的種子圖書館,不是鎖在夏延山保險庫裡的那種,是任何人走進來就能拿走一包種子,帶回自己村子的那種。」他看向林曜晨,眼神裡有渴望,也有恐懼被拒絕的不安。

林曜晨看著他,輕輕點頭。「那就留下來吧。這裡正缺一個會寫目錄的人。」

短短一句話,讓艾略特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高台到了。漢克與蘇菲亞將林曜晨扶上去,讓他扶著藤蔓纏成的欄杆站穩。台下,數百雙眼睛同時抬起。難民的臉上有疲憊與期盼,傭兵的臉上有羞愧與茫然,信徒的臉上有剛被治癒後的恍惚與敬畏。溫室的通訊藤蔓將影像透過蘇菲亞修復的衛星鏈路,同步投向數百公里外的自由城邦聚落,也投向夏延山地下要塞的指揮螢幕。無數在掩體、在荒原、在破舊帳篷裡的人,都在看著這個千瘡百孔的玻璃圓頂。

林曜晨沒有穿上那件會發光的活體裝甲,也沒有展開那道曾經偏折砲火的光合屏障。他只穿著那件沾滿泥土的改良白袍,臉色蒼白,聲音透過藤蔓的共鳴放大,卻帶著明顯的虛弱與顫抖。

「各位,我不是將軍,也不是領袖。」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三天前,我們還在互相用槍指著對方。有人想用市場買下呼吸,有人想用神罰淨化大地,有人想用公文把希望鎖進保險庫。而我們,只是一群想讓種子發芽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扶著欄杆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蘇菲亞在身後悄悄伸手托住他的背。

「很多人問我,赫利俄斯藤是什麼?是武器嗎?是專利嗎?是重建國家的籌碼嗎?」林曜晨抬起頭,讓陽光落在他仍殘留木紋的臉上,「它不是。它只是一株植物。它會口渴,會怕冷,需要光,需要有人為它澆水,為它除蟲。它和我們一樣,只是想活下去。我花了十年,才讓它學會吃掉輻射,學會把毒變成光。但我沒有資格決定誰能吃到它的果實。」

他從白袍的口袋裡,掏出一枚又一枚發光的種子,放在高台的藤蔓上。種子接觸到藤蔓,立刻亮起,像一顆顆小小的星。

「所以,今天我不在這裡宣布勝利。勝利屬於每一顆發芽的種子,不屬於我。」他的聲音漸漸提高,卻不是咆哮,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從現在起,伊甸圓頂的所有基因數據,所有培育紀錄,所有關於如何讓赫利俄斯藤在鹽鹼地、在玻璃沙漠、在輻射塵裡生長的資訊,將透過開放網路,永不加密,永不收費,公開給所有能收到訊號的人。」

台下掀起一陣騷動,艾略特立刻將公事包裡的儲存裝置接入溫室的主幹藤蔓,淡綠色的數據流沿著藤脈衝向天空。蘇菲亞則轉身,對著高台後方十二座重新充能的活體迫擊砲用力揮手。

「蘇菲亞,開始吧。」林曜晨輕聲說。

蘇菲亞咧嘴一笑,眼角還帶著淚,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收到,園丁先生。種子迫擊砲,裝填希望!」

她按下發射鈕。十二座迫擊砲的肌肉束同時收縮,發出低沉而有力的搏動聲。下一秒,數以萬計的赫利俄斯藤種子被包裹在柔軟的生物囊泡中,像一群逆行的流星,被高高射向天空。囊泡在高空中爆開,淡金色的孢子與種子混在一起,隨風散開,隨輻射風暴的氣流飄向南方的新亞利桑那荒原,飄向北方的夏延山麓,飄向西方被結晶森林覆蓋的無人區。每一顆種子都在落地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扎根、萌發,在焦黑的灼壤上點亮一小片綠。衛星影像上,北美大陸的暗色版圖,正被無數細小的綠點慢慢侵蝕。

「生存不是商品,」林曜晨看著那片播撒出去的綠雨,輕聲說出他堅持了十年的那句話,「生存是風,是雨,是會自己蔓延的生態。誰也別想為它定價。」

數百公里外,新亞利桑那掩體都會的深層軌道指揮車內,維多莉亞·凱斯獨自站在巨大的全息螢幕前。螢幕上,代表黑棘坦克集群的紅色光點已經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擴張的綠色覆蓋區。她的金髮依舊完美,黑色企業作戰西裝沒有一絲皺褶,然而那雙總是精準計算的眼睛,此刻卻長久地沉默著。她看著那場免費的、無法回收成本的播種,看著那些被她視為負資產的難民與信徒一同仰望天空,看著公開的基因數據讓她的專利壁壘瞬間化為廢紙。

身邊的副官低聲請示:「執行長,是否啟動第二輪軌道打擊?我們還有三枚鎢棒在待命。」

維多莉亞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劃過螢幕上那片新生的綠,螢幕將她的指紋映得發亮。良久,她輕輕關閉了武器授權頁面,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疲倦。

「撤軍吧。讓所有地面單位返回掩體。」她轉身,將作戰手套脫下,放在桌上,「通知董事會,有些價值……無法被資產負債表衡量。我們輸給的不是火力,是生長本身。」

螢幕的光在她身後熄滅,只剩下遠方伊甸的方向,透過高倍鏡頭傳來的一點點綠色螢光。

伊甸圓頂內,播種仍在繼續。艾略特已經開始與幾名年輕的學徒一起,將聯邦基因庫的資料與赫利俄斯藤的數據整併,著手規劃那座開放的種子圖書館。他推眼鏡的動作不再油滑,多了幾分專注。漢克則默默走下高台,幫助信徒們加固鋼樑,他的背影寬厚,讓人安心。

夕陽終於完全穿透了破裂的玻璃。金紅色的光不再被鉛灰色的雲層阻擋,而是完整地灑在溫室的泥土上,灑在每一個仰起的臉上,灑在第一片從焦土深處鑽出、迎著光展開的、柔嫩的新葉上。那片葉子只有指甲大小,邊緣還帶著露珠,卻綠得無比堅定。

蘇菲亞扶著林曜晨,讓他慢慢坐下,靠在藤蔓上。她自己的肩膀也靠著他,兩人一起看著那片葉子。

「老師,你說,這片葉子以後會長成森林嗎?」她小聲問。

林曜晨握緊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與藤蔓傳來的搏動,輕聲回答:「會的。只要我們一直種下去。」

風穿過破洞,帶來遠方新芽連綿生長的細微聲響,像是一首剛剛開始的歌。文明的培育,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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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6 位角色
林曜晨
林曜晨 主角

外表溫和理性,信奉數據與邏輯,內核卻極度固執理想。厭惡暴力卻願為信念流血,在重壓下展現出驚人的決斷力與殉道式的溫柔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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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亞·瑞德
蘇菲亞·瑞德 女主

樂觀勇敢,嘴上毒舌卻極度重感情。崇拜林曜晨卻不盲從,敢於當面頂撞。廢土成長的韌性讓她在炮火中反而更加冷靜,是團隊的開心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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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克·布雷森
漢克·布雷森 導師

沉默寡言,不善言詞卻以身作則。信奉實用主義與互助精神,對年輕人極有耐心。看似粗獷,實則因看過太多死亡而極度珍視每條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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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莉亞·凱斯
維多莉亞·凱斯 反派

極致的理性資本家,信奉市場能解決一切。優雅有禮卻視人命為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微笑中進行最殘酷的清算,認為壟斷希望是最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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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西結·焦痕
以西結·焦痕 反派

狂熱而富有魅力的演說家,真心相信輻射是神的洗禮。對信徒慈愛如父,對異端則極端殘忍,邏輯自洽到讓人恐懼,視淨化為對赫利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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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蕭恩博士
艾略特·蕭恩博士 配角

典型的官僚科學家,圓滑世故,信奉明哲保身。既渴望學術上的不朽發現,又恐懼承擔政治責任,立場搖擺不定,總想在多方勢力間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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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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