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歡迎光臨,地獄大夜班
凌晨三點零七分,福來旺大安森林門市的日光燈管發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嗡鳴聲。
這種聲音聽起來很像蚊子在耳邊開法會,陳夜安已經聽了三年,聽到都快能跟著節拍打鼓了。他坐在收銀櫃檯後面的小板凳上,雙腳很沒形象地跨在整理箱上,手裡捧著一個被微波爐蹂躪過的照燒雞腿便當,雞腿的顏色看起來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兵馬俑,但他吃得相當虔誠。
便當盒側面貼著一張黃色貼紙,上面用紅字印著大大的即期品,七折。過了凌晨兩點,這玩意就叫報廢,是大夜班店員的薪水外小確幸,也是續命用的戰略物資。
陳夜安一邊把那塊乾到可以拿去磨菜刀的雞腿往嘴裡塞,一邊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市進行今日份的厭世禱告。
「歡迎光臨福來旺,雖然現在根本沒有人會光臨,但我還是要歡迎一下空氣,歡迎光臨,空氣先生,你要不要來點關東煮?今天關東煮的蘿蔔已經泡到跟海綿一樣爛了,保證吃一口就能體驗什麼叫做含水量百分之九十的人生。」
他自言自語的功力已經練到可以單口相聲半小時不重複,這是長期大夜班的職業傷害之一。另一項傷害是他的黑眼圈,黑到像是被人用奇異筆畫了兩個同心圓,配上那件洗到從深綠變成淺綠、領口還鬆掉的制服圍裙,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株缺水的盆栽,厭世但還活著。
門口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滑開,冷風灌進來,順便帶進來一個熟面孔。
是住在對面公寓的張媽媽,六十幾歲,燙著一頭很努力的捲髮,每天凌晨都會來買一瓶牛奶跟兩個御飯糰,順便對陳夜安進行長達十分鐘的人生開示,主題通常是年輕人不要一直做大夜班對身體不好以及要不要阿姨幫你介紹女朋友。
陳夜安立刻把便當往櫃子底下藏,臉上切換成營業用的無害微笑,雖然那個笑容看起來有點像剛被主管罵完還要假裝沒事的社畜標準配備。
「張媽媽,今晚也這麼準時,牛奶在第二排,御飯糰今天有鮪魚跟明太子,妳要哪一個?」
張媽媽沒有回答。她站在門口,沒有往常的寒暄,也沒有把那個用了十年的環保購物袋拿出來。她的皮膚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種很不對勁的光澤,那不是人類皮膚該有的光澤,比較像是微波便當盒上那層透明塑膠蓋,油亮、平滑、還帶著一點廉價的反光。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夜安,瞳孔裡面竟然有一條一條細細的黑線在轉動,那根本就是條碼。
然後,她用一種甜到發膩、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字正腔圓地說。
「歡迎光臨~」
陳夜安愣了一下,手還維持著要幫她拿牛奶的姿勢。
「張媽媽,妳搶我台詞,這句應該是我說的。妳這樣我會被總公司扣錢,妳知道我們每少說一次歡迎光臨就要被扣績效點數嗎?」
他還在吐槽,張媽媽已經動了。她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六十歲的阿姨,整個人往前一撲,雙手直直朝著陳夜安的脖子掐過來,嘴裡還維持著那個營業用笑容,嘴角咧到一種人類做不到的弧度,口水從嘴角滴下來,喊的還是同一句。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陳夜安整個人往後一倒,連人帶板凳摔在地上,手裡的便當盒直接噴出去,雞腿飛到天花板又掉下來,砸在他臉上。他聞到張媽媽身上有一股很濃的鮮食味,不是食物的香味,是那種關東煮湯放了三天沒換的酸臭味混合著塑膠味。
「靠!張媽媽妳是怎樣!就算鮪魚御飯糰很難吃也不用直接啃店員吧!奧客都沒有妳這麼兇!」
他一邊大叫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張媽媽的指甲已經劃過他的圍裙,留下一道油油的痕跡。她的力氣大得離譜,嘴裡不斷重複著歡迎光臨,聽起來像是壞掉的廣播在無限迴圈。
門外的街道也在同時間炸開了鍋。原本安靜的凌晨街道,突然此起彼落地響起尖叫聲、煞車聲、還有那此起彼落的歡迎光臨。透過強化玻璃往外看,陳夜安看見對面馬路的計程車司機搖搖晃晃地從車裡走出來,皮膚同樣泛著塑膠光,瞳孔也是條碼,對著馬路中央大喊歡迎光臨,然後一口咬在想要逃跑的路人肩膀上。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的鹹酥雞攤,老闆跟客人抱在一起互相啃,邊啃邊喊歡迎光臨,畫面荒謬到像是某種地獄級的行動劇。
「這是什麼新的整人節目嗎?還是萬聖節提早半年?製作單位在哪裡?攝影機在哪裡?現在流行喪屍都要先喊歡迎光臨才可以咬人就對了?」
陳夜安的求生本能跟他的吐槽本能在大腦裡打架,最後求生本能小勝一分。他抓起櫃檯旁邊能抓到的所有東西往張媽媽身上砸。第一個是立牌廣告,第二個是裝滿糖果的塑膠罐,通通被張媽媽用那種詭異的塑膠皮膚彈開,完全沒用。
他的手摸到關東煮機旁邊那一鍋茶葉蛋。那鍋茶葉蛋是三天前滷的,因為天氣太熱賣不完,陳夜安本來打算今天下班前偷偷報廢掉帶回家加菜,蛋殼已經呈現一種深褐色,蛋體本身硬得像石頭,聞起來有一股很微妙的硫磺味,資深店員都知道,這種蛋已經進入報廢煉金術的第一階段,俗稱毒氣彈前期。
死馬當活馬醫,陳夜安抓起兩顆最黑最硬的茶葉蛋,用盡吃奶的力氣朝張媽媽的臉砸過去。
「去吧!過期茶葉蛋!替我報復這個血汗的社會!」
茶葉蛋砸在張媽媽的額頭上,沒有像預期一樣彈開,而是啪的一聲脆裂開來。深褐色的蛋殼碎裂的瞬間,一股濃烈到嗆鼻的黃綠色煙霧猛地爆開,像是有人在室內引爆了一顆小型的瓦斯彈,味道是茶葉、醬油、還有某種發酵過頭的臭雞蛋味混合在一起的生化武器等級。
「咳咳咳!」張媽媽發出一種像是收銀機卡紙的聲音,捂著臉往後退,她那張塑膠光澤的臉被煙霧燻得滋滋作響,眼睛裡的條碼瘋狂閃爍,像是掃描失敗的條碼機。那聲甜美的歡迎光臨也變調成了不知道什麼語言的慘叫。
陳夜安自己也被燻到眼淚直流,但他立刻發現,這煙霧對喪屍有效,對他這個每天吸關東煮味、吃報廢便當、腸胃跟防毒面具一樣強韌的大夜班店員來說,只是小菜一碟。他甚至覺得這味道有點懷念,跟他上次不小心把茶葉蛋放在置物櫃忘記帶回家,過了一週打開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趁著張媽媽被燻到當機的幾秒鐘,連滾帶爬地衝回櫃檯後方,一把將收銀櫃檯的鐵製抽屜拉出來擋在身前,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按下了櫃檯底下的鐵捲門緊急按鈕。可惜那個按鈕按下去一點反應都沒有,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本日業績未達標,鐵捲門無法啟動,請繼續努力加油喔。
「加油你個頭啦!外面都已經世界末日了還在那邊業績!總公司是腦袋被門夾到嗎!」陳夜安氣到想把收銀機砸了。
他轉頭看向牆上那排監視器螢幕,平常那些螢幕是用來監看有沒有客人偷東西,現在卻成了末日轉播的現場直播。十六格畫面裡,每一格都在上演歡迎光臨的恐怖片。便利商店外的騎樓、對面的公園、隔壁的巷子,所有的人,不管是穿著睡衣的、穿著西裝的、甚至是穿著熊熊睡衣的,全都變成了那種塑膠皮膚條碼瞳孔的模樣,互相追逐、啃咬,嘴裡喊的都是同一句話。
便利商店的廣播系統本來是關著的,此刻卻自己滋滋作響,自動切換到了緊急廣播頻道,一個聽起來快要哭出來的男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背景還有尖叫聲。
「這裡是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重複……龍頭超商福來旺與生技公司合作開發之鮮度維持菌株……代號FN-7……發生突變……凡長期食用高添加物食品、微波食品、即期鮮食之市民……七十二小時內……會出現鮮度喪屍化……特徵為皮膚塑膠化、條碼眼……請市民不要外出……不要……滋……」
廣播到這裡就被一陣刺耳的歡迎光臨蓋過,然後徹底斷線。
陳夜安呆呆地聽完,手裡還拿著半顆沒砸出去的茶葉蛋。他突然想起自己這三年來的飲食內容。早餐是昨天沒賣完的菠蘿麵包,午餐是報廢的麻婆豆腐便當,晚餐是打折的關東煮跟茶葉蛋,宵夜是即期品的牛奶跟布丁。高添加物?他吃的東西裡面除了添加物以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了。照理說他應該是第一個變異的才對。
可是他沒有。他除了被煙燻到有點想咳嗽以外,意識清醒,四肢健全,還能吐槽。
「等等,所以說……我這種每天把報廢當正餐吃,把茶葉蛋當零食嗑,把過期牛奶當水喝的社畜,反而因為百毒不侵所以免疫?這是什麼地獄笑話?所以說養生的人先死,作息爛的人才能活到最後?那我是不是應該感謝總公司給我這麼多報廢可以吃?我這算是因禍得福還是因福得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還是正常的顏色,瞳孔裡也沒有條碼,頂多就是因為熬夜有點血絲。他又想起店裡那些每天來買微波便當的上班族、每天吃熱狗堡的學生,那些人才是重度使用者。而他,早就被各種食品添加物、防腐劑、色素給醃入味了,細菌看到他都搖頭說太毒了吃不下去。
就在他還在為自己的鋼鐵腸胃感到驕傲的時候,門外的煙霧散了。張媽媽又站了起來,而且這次她不是一個人。門口的自動門感應器一直嗶嗶作響,透明玻璃門外已經聚集了七八隻鮮度喪屍,有剛剛的計程車司機、有鹹酥雞老闆、還有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他們全都用那張塑膠笑臉貼在玻璃上,嘴裡整齊劃一地喊著。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那個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重疊在一起,有一種很詭異的合唱感。強化玻璃雖然很厚,但被這麼多人同時拍打,已經發出令人不安的震動聲。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拍打很有節奏,就像是在等著門打開。
陳夜安的背後就是倉庫,倉庫裡有半年的存糧跟發電機,理論上他可以躲在裡面很久。但自動門的感應器是紅外線的,只要有人靠近就會開,他根本擋不住這麼多人。他慌亂地在櫃檯上摸索,想要找什麼東西可以把門卡住,卻摸到那把平常結帳用的掃描槍。
那把槍是無線的,紅色的塑膠外殼,上面印著福來旺的吉祥物,一隻笑得很假的熊。平常他用這把槍嗶商品條碼嗶到手軟,做夢都會夢到嗶嗶聲。現在他拿起槍,純粹是因為槍看起來比較硬,可以拿去敲喪屍的頭。
他絕望地對著門外那群喪屍,按下了扳機。
嗶!
一聲清脆的掃描聲響起,一道細細的紅色雷射光從槍口射出,精準地掃過最前面那隻張媽媽眼睛裡的條碼。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道紅光掃過條碼的瞬間,張媽媽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嘴裡的歡迎光臨卡在一半,變成一長聲的歡迎光——。同時,門口那扇自動門的感應器上方,突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由無數細小條碼組成的光幕,光幕像是一道半透明的牆,嗡的一聲將整扇門封住。門外的喪屍們撞在光幕上,發出像是撞在果凍上的悶響,被彈開一點,卻完全進不來。
「嗶?嗶嗶?」陳夜安不可置信地又對著另外一隻喪屍嗶了一次。那隻喪屍也當機了,維持著舉手要拍門的姿勢,一動不動,眼中的條碼停止轉動,像是當機的電腦。
他轉頭看向收銀機的螢幕,螢幕上自動跳出了一行字。
條碼結界已啟動,封印時間三秒,請盡快完成結帳。
三秒後,張媽媽又動了起來,但那層條碼光幕還在。陳夜安福至心靈,又對著光幕嗶了一次。這次槍口射出的不再是單純的紅光,而是一道掃過整扇門的網狀條碼,條碼在玻璃上快速排列組合,形成更厚實的結界。
他懂了。掃描槍嗶條碼,POS機管結帳,發票是符咒,自動門是結界。這整間超商,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法陣,而他這個大夜班店員,就是守陣的祭司。
門外的喪屍們還在鍥而不捨地喊著歡迎光臨,用塑膠化的手掌拍打著條碼結界,每拍一下,結界就閃爍一下,看起來還能撐,但不知道能撐多久。整條街已經徹底淪陷,只有這一間福來旺還亮著燈,像是大海裡唯一的一座燈塔,或者說,像是地獄裡唯一還在營業的店面。
陳夜安靠著收銀台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握著那把掃描槍,槍口還殘留著一點紅光的餘溫。他身邊是散落一地的茶葉蛋碎屑、打翻的便當、還有那鍋差點救了他一命的過期茶葉蛋。日光燈還在嗡嗡作響,關東煮機還在咕嚕咕嚕地冒泡,微波爐的燈還亮著,一切都跟三分鐘前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了。
他看著門外那群想進來光顧的喪屍,又看了看手中的掃描槍,突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什麼啦……所以我的結局不是過勞死,是要在這裡當末日店長嗎?而且還是那種要拿掃描槍當武器,跟喪屍說請支援收銀的店長?總公司會算我加班費嗎?這個月全勤獎金還有沒有啊?」
他把頭靠在櫃檯上,聽著門外永不停歇的歡迎光臨,還有結界被拍打時發出的嗶嗶聲。在這個全台北都暗下來的凌晨三點,只有福來旺大安森林門市的燈,還固執地亮著。而他,今晚的大夜班,好像永遠也下不了班了。
自動門的條碼結界又閃爍了一下,這一次,閃爍的時間比之前稍微長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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