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沒有明天郵戳的信
FADE IN:磐石驛 —— 2147年秋。
風是從脊線的鋼骨縫隙裡擠出來的。
下午五點十七分,太陽已經貼在洪氾平原的西緣,把整條懸空高架的影子拉成一把細長的尺,量過龜裂的柏油、量過翻倒的自駕聯結車殘骸、量過那些從收費站鐵皮屋頂上蔓生出來的藤蔓。高架本身像一條晒乾的巨龍脊骨,灰白,沉默,在風中偶爾發出鋼索收縮的低鳴。遠處的平原被秋收後的稻梗染成枯黃,近處的丘陵則沙化得發白,只有脊線裂縫裡冒出來的野花還固執地開著,一簇一簇的紫,細小得像是路面被針扎出來的血點。
就在這個時刻,一個聲音切開了風聲。
鈴鐺。
不是電子蜂鳴,是真正生鏽的黃銅車鈴,叮噹,叮噹,每一次搖晃都帶著金屬疲勞的顫音。接著是鏈條與齒盤摩擦的細碎聲響,是太陽能板在顛簸中輕輕敲擊車架的扣扣聲,是輪胎輾過裂縫時發出的沉悶震動。所有聲音合在一起,像是一個遲鈍卻執著的心跳。
磐石驛的人聽見這個心跳,就知道他來了。
「白鴿號!是白鴿號!」
交流道下用廢棄貨櫃與舊輪胎堆起來的矮牆後面,幾個孩子率先衝出來,赤著腳踩在被太陽烤得溫熱的柏油上。他們身後跟著大人的身影,有人提著藤籃,有人抱著才用雨水洗過的衣物,更多人只是放下手邊修補漁網、敲打鐵皮的工作,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趙守信在夕陽的逆光裡顯得更小了。
六十八歲,精瘦,背已經有一點佝僂,可坐在那輛改裝過的三輪車上時,他的腰桿卻挺得筆直。褪色的墨綠郵差制服洗得發白,肩線處用皮革補過,膝蓋上綁著一對磨得發亮的皮護膝,頭頂那頂郵差帽的帽簷已經軟塌,帽徽只剩下一半。灰白的短髮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皮膚黝黑,皺紋深刻得像脊線本身的裂縫,一雙眼睛卻還溫和,只是那溫和底下藏著一種長時間獨處才會有的堅硬。
白鴿號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博物館。
車頭是一輛舊時台塑物流的三輪貨車改的,後斗加焊了兩片二手太陽能板,用角鐵固定,板面有刮痕,卻被擦得乾淨。前輪上方掛著那顆鏽蝕的車鈴,後照鏡歪向一邊,鏡面裂了一道紋。儀表板的位置被他自己用木板重做,上面除了指針已經不太準的電壓表,還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護貝過的相片。相片裡的女孩大概七歲,缺了一顆門牙,穿著黃色的雨衣,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相片的邊角已經捲起,顏色也褪了,卻沒有一點污漬。車尾的帆布防風罩是用舊電影膠卷拼起來,透光時會在地面投出細細的齒孔影子。手搖發電機的把手就焊在座位右側,搖起來會發出嗡嗡的蜂鳴,像是這輛車在呼吸。
趙守信按了一下車鈴,叮噹。
「各位,久等了。」他的聲音不大,有點沙啞,卻讓圍過來的人群安靜下來。「按規矩來,叫到名字再往前。」
磐石驛的老人們都說,趙守信送信的樣子,和三十年前台北郵政總局裡那些老郵差一模一樣。他不先談天,不先喝水,先把車停穩,先把後斗的帆布掀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用牛皮紙包好的信件和布袋。每一包都用麻繩綑著,繩結打得方正,上面用奇異筆寫著收件聚落的名字。他會先拿出磐石驛的那一包,解開繩結,把信一件一件拿出來,念出名字。
「陳火生,風鈴鎮轉來的,你弟弟的藥草怎麼煎,寫在第二頁。」
一個乾瘦的老農夫接過信,手有點抖,立刻把信貼在胸口。
「阿美姨,燈塔市集的蘿莎議長給你的,回信說布料換到了,下次經過會帶過來。」
被叫到的婦人笑著點頭,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還有這個,給阿樹的,種子袋。」趙守信把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袋子遞給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袋子上用原子筆寫著「空心菜,秋播,記得泡水一天」。男孩小心地捧著,像捧著什麼寶物。
分信的時候,孩子們最喜歡圍在白鴿號旁邊,看那張儀表板上的照片。
「趙爺爺,那個姊姊是誰?」有個綁著沖天炮的小女孩仰頭問。
趙守信的手停了一下,才輕輕拍了拍相片的塑膠膜。
「我女兒,趙星澄。」他說,語氣平得像在念地址。「以前也喜歡看我分信,說郵差是把人跟人縫起來的人。」
他沒有多說,每次都只說這一句。磐石驛的人也都不再追問。大家都知道,靜默那一年,趙守信的妻子和女兒都沒能從台北出來。災後第三個月,他把制服從衣櫃裡重新燙平,推著這輛不知道從哪裡拼湊起來的三輪車,開始沿著脊線送信,一送就是三十年。有人說他是為了贖罪,有人說他是因為除了送信已經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但無論如何,只要白鴿號的鈴聲還在響,磐石驛的人就覺得,這條高架還沒有完全死去。
分到最後一疊時,夕陽已經把他的影子拉得跟脊線一樣長。
那疊信本來應該只有三封,都是從南邊燈塔市集轉來的普通家書。可是牛皮紙拆開後,裡面卻有四封。
多出來的那一封,夾在最中間。
趙守信起初以為是自己數錯了。他把四封信在膝蓋上排開,用手指一封一封點過去。第一封是給鐵匠林師傅的,第二封是給釀酒阿婆的,第三封是給教孩子們認字的年輕媽媽的。第四封,沒有收件人。
信封是淡藍色的,很厚,紙質細膩,在這個連衛生紙都要反覆晾乾再用的年代,這種紙本身就透著怪異。信封正面沒有寫任何地址,只貼著一枚郵票。
趙守信盯著那枚郵票,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起來。
那是星空郵票。
舊時代郵政總局在2109年發行的紀念郵票,整套四枚,用特殊感光塗層印成,據說在不同光線下會看到不同的星座,發行量極少,災前就已經絕版。他的女兒星澄小時候最喜歡這套郵票,吵著要他從總局的庫房裡拿一套出來,他拗不過,拿了其中那枚印著夏季大三角的給她,告訴她,等她長大去念天文系,就把整套都送她。後來那枚郵票就被她貼在自己的存錢筒上,存錢筒在靜默時的混亂裡碎掉了,郵票也不見了。
而現在,這枚一模一樣的星空郵票,就貼在這封沒有收件人的信封上。郵票邊緣甚至還有當年庫房鋼印的細小壓痕,他認得那個角度。
更怪的是郵戳。
郵戳是黑色的,蓋在郵票一角,字體是舊式郵政的圓體,清晰得不像廢土上任何一個聚落能蓋出來的。上面寫著:
「2148.03.14 終點匝道 寄」
趙守信的呼吸卡了一下。
今天是2147年10月22日。這是磐石驛每個人用粉筆寫在貨櫃牆上的日期,每天由值班的人劃掉前一天。這不會錯。
2148年3月14日,那是五個月後。終點匝道,那是脊線最北端,標記為禁區的地方,地圖上用紅色斜線畫掉,說那裡的迴聲帶磁場太強,進去的人回來後手錶都會慢半天。
一封來自未來的信?
短暫的念頭閃過,隨即被他自己壓下去。他在脊線上三十年,看過太多惡作劇。公路禿鷹有時會用假情報騙開聚落的門,有時只是無聊的孩子用舊郵票玩遊戲。可是這枚郵票的紙質、這郵戳的油墨,還有這信封的重量,都不像惡作劇。惡作劇的人不會用這麼厚的紙,不會把郵戳日期故意印到未來,那太容易被識破。
圍觀的人群察覺到他的異樣。
「趙伯,怎麼了?」釀酒阿婆探頭問。
趙守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另外三封信先遞出去,然後把那封淡藍色的信單獨拿在手裡,對眾人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僵。
「沒事,多一封轉寄的,我晚點再看。大家先回去吧,風大了。」
他說話時,手指卻把信封往制服內袋裡塞,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沒有人多想,人群拿著各自的信,慢慢散開,孩子們又去追逐被風吹起的塑膠袋。
只有趙守信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經全是汗。
他把白鴿號推到磐石驛廢棄磅秤亭的背風處,那裡是他每次過夜的固定位置。磅秤亭的鐵皮被夕陽烤了一整天,現在正慢慢把熱氣吐出來。他沒有立刻拆信,而是先給白鴿號的電瓶接上太陽能板,又用手搖桿補了幾十圈電,嗡嗡的聲音在亭子裡迴盪。做完這些例行的動作,他才像是給自己一個藉口般,從內袋裡把那封信拿出來。
天光已經轉成橘紅色,光線斜著切進亭子,在信封上投出一道金邊。
他用指甲輕輕劃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紙,也是淡藍色的,對折著。他把紙展開。
第一眼,紙上什麼都沒有。
空白的。
趙守信愣了一下,甚至有一瞬間鬆了一口氣,覺得果然是誰的玩笑。可是當他把紙拿得離夕陽更近一點時,事情變了。
紙面在熱度下,慢慢浮現出細細的褐色字跡。不是印刷,是手寫,筆尖劃過紙面的凹痕在斜光下清晰可見。字很小,有點急,像是寫信的人一邊寫一邊在發抖。
第一行字浮現出來。
「爸爸,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請不要來終點匝道。」
趙守信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紙張差點從指縫滑落。
那字跡,他認得。
即使過了三十年,即使那個寫字的小手已經長大,他還是認得。每個字的收尾會往上勾,點會點得很重,澄字的最後一捺會拖得很長,這是趙星澄從小學三年級就改不掉的習慣。他教過她很多次,她總是笑著說這樣比較可愛。他在災後無數次夢見這字跡,夢見她在作業簿上寫「爸爸早安」,夢見她在卡片上寫「生日快樂」。
而現在,這字跡出現在一張來自未來的紙上。
紙面的溫度隨著夕陽的餘溫繼續升高,更多的字一行一行滲出來,像是有人在水中慢慢睜開眼睛。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但我還活著。我在2148年的終點匝道,這裡有克萊恩環,還來得及。二次靜默會在一年後發生,脊線會斷,聚落會被洗掉。我試著把座標藏在郵票裡,你要用熱才能看見。不要相信廣播裡的聲音,他們在騙你。」
字寫到這裡就斷了,紙的下半部還是一片淡藍,像是墨水用盡。趙守信把紙翻過來,背面也沒有字。他把信紙貼在臉頰上,紙還溫溫的,帶著舊紙張特有的輕微霉味和一點點化學藥劑的刺鼻味,那不是這個時代能調出來的墨水味。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緊接著,無數聲音同時湧進來。
白鴿號的電壓表指針在夕陽下微微顫動,磅秤亭外的風把藤蔓吹得沙沙作響,遠處孩子們的笑聲隔著貨櫃傳來。可是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膠卷。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手搖發電機的嗡鳴重疊在一起。
「不可能……」他對著空氣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星澄已經……那天台北……」
記憶不受控制地捲回來。2147年,不,應該是2117年,靜默發生的那個下午,台北的天空先是出現極光,然後所有的螢幕同時熄滅,捷運停在隧道裡,手機變成磚頭。他衝回家,家裡已經空了,鄰居說他的妻子帶著女兒往車站跑,想搭上最後一班柴油客運。他在車站的廢墟裡找了三天,只找到女兒那件黃色雨衣的一角。
他告訴自己,她們已經不在了。三十年來,他靠著這個認知活下來,靠著送信來填補那個空洞。
可是現在,有人用她的筆跡告訴他,她還活著,在未來,在終點匝道,等著他,又叫他不要去。
這是陷阱嗎?是某種新型的詐騙?公路禿鷹裡有沒有人能模仿筆跡到這種程度?還是……真的是時間的裂縫?他在脊線上聽過太多關於迴聲帶的傳言,說那裡的磁場會讓過去與未來重疊,說舊科學園區的人曾經用量子光纖抓住過明天的廣播。那些傳言過去他只當作睡前故事。
趙守信把信紙重新對折,塞回信封,再把信封緊緊按在胸口。制服底下是他劇烈起伏的胸膛。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磐石驛的油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散在高架上的一串星。白鴿號太陽能板的餘電讓車頭的小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照亮儀表板上那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裡的女孩笑著,缺了一顆門牙。
趙守信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拉扯。一個聲音是老郵差的聲音,說:這封信沒有收件人,沒有地址,不符合投遞規則,應該交給聚落長老會判斷真假,不要自作主張。另一個聲音卻是父親的聲音,三十年來第一次這麼大聲,說:如果那真的是星澄呢?如果她真的在未來等你,你還要像三十年前那樣,來不及嗎?
他抬頭望向脊線的北方。夜色裡,高架的輪廓已經看不清,只有遠方終點匝道方向的天空,似乎有一點極淡的、像是熱浪扭曲的光在閃爍。那是迴聲帶的反光,還是他的錯覺?
不管是什麼,他知道今晚他無法入睡。
他需要一個懂紙張、懂墨水、懂那些舊時代類比技術的人,來告訴他這封信究竟是真是假。磐石驛裡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那個總是在廢車場裡敲敲打打、滿手機油卻笑著說機械不會騙人的小丫頭。
趙守信把信封收好,站起身,推著白鴿號,朝著磐石驛最吵鬧、燈火最亮的那個角落走去。廢車場的焊接火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像是另一種等待被解讀的訊號。
而他手中的信,還在胸口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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