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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隧殘光:台北地下戰記》

喜小熊 懸疑燒腦.末日科幻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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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隧殘光:台北地下戰記》 封面
前台北捷運機電工程師林奕辰在「無聲斷訊」事件後受困於封鎖的地下隧道,手握一份手繪逃生地圖與電量不斷遞減的備用電池組。他利用專業在廢棄月台與維修豎井組裝電磁柵欄與噪音陷阱,抵禦畏光卻循聲而來的異變生物。然而地圖標示的安全出口竟與實際結構矛盾,隧道廣播中反覆出現的求救訊號似乎有人刻意偽造。當電池只剩最後10%,他發現異變源頭竟與自己參與過的機電標案有關,而真正的敵人或許不是怪物,而隧道深處的第三個月台,正閃爍著不該存在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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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電量 87% 的避難所

本章登場

無聲斷訊第七天,台北車站地底已經不再是車站。

時間在這裡失去刻度,沒有日夜,沒有整點報時,沒有列車進站的氣壓擾動。林奕辰靠坐在台北車站深層電纜廊道的維修平台上,後背貼著滲水的混凝土壁,壁面冰冷,潮氣順著制服的縫隙鑽進皮膚。頭頂三十公分處就是成束的高壓電纜,黑色的外皮上結滿水珠,偶爾滴落,砸在下方積水的薄膜上,發出極輕的滴答聲。緊急逃生燈每隔十五公尺一盞,慘白的光把這條長達數百公尺的廊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方格,遠端的黑暗像是實體,往人的眼睛裡壓。

空氣很沉。柴油發電機的低鳴從更深的機房傳來,透過鋼構與風管共振,變成一種持續的、讓牙根發酸的嗡鳴。霉味、電纜外皮受熱的塑膠味、還有積水中腐敗的鐵鏽味混在一起,吸進肺裡會讓人覺得胸口被一層濕布蓋住。這裡是台北捷運地下路網最不該有人久留的地方,溫濕度永遠失控,正常營運時只有巡檢人員戴著氣體偵測器才會短暫進入。現在,它成了庇護所。

林奕辰把背後的電池組往前挪,小心地放在膝蓋上。那是一組由四顆鋰鐵電池串並起來的備用電源,外殼是他用工具背心改裝的帆布包,側面用防水膠帶貼著一顆從維修台拆下來的數位電量錶。錶面亮著幽綠色的數字。

87%。

數字沒有閃爍,很穩定。穩定到殘酷。

七天前他還在辦公室打那封辭呈,理由欄只寫了倦勤兩個字。無聲斷訊發生的那一刻,他正被領班老周叫回核心廊道,說有一段追加預算的線路要複測。然後一切就斷了。對外網路斷了,行動通訊斷了,台電主幹饋線跳脫,市府的應變頻道只剩下雜訊。地表的人潮在兩天內就撤空了,留下這座空城的地下,靠著捷運本身獨立的不斷電系統與深層結構,勉強維持著呼吸。

老周死前把一張折成四方的A3紙塞給他,紙張被手汗浸得發軟,上面是用紅藍鉛筆手繪的逃生圖。老周那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反覆抓住他的手腕說,原圖不對,不要相信竣工圖,那個洞不是我們挖的。那句話在這七天裡,像電纜的雜訊一樣在林奕辰腦中反覆迴盪。

他把電量錶的線頭再壓緊一點,確認接點沒有氧化。87%代表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組電池同時供著他的頭燈、無線電、手持式電磁感測器,還有他這兩天土法煉鋼拼出來的震動警報器。每開一次頭燈強光,每觸發一次電磁柵欄,百分比就會往下掉。這不是電量,是壽命。是他在黑暗中還能看見東西、還能思考、還能活著的剩餘時間。工程師的習慣讓他不自覺地開始計算,如果維持現在的低耗模式,這87%大概能撐九十個小時。但如果遇到需要全功率照明或驅動高頻脈衝的狀況,可能三十分鐘就燒掉10%。

不能浪費。他把頭燈切到最低亮度的省電模式,只留下一圈勉強照亮膝蓋的光暈。

就在光圈縮小的瞬間,通風管裡傳來了動靜。

不是風。

台北車站的通排風系統是封閉循環,由大型軸流風機驅動,正常運轉的聲音是穩定而連續的。但此刻從頭頂直徑一公尺的鍍鋅風管裡傳來的,是一種斷續的震動。先是輕輕的叩擊,像是指節敲在薄鋼板上,咚、咚,間隔兩秒,接著是一陣極細的摩擦聲,好像有某種多足的東西正貼著風管內壁爬行。更讓林奕辰寒毛立起的,是風管另一端隱約漏出來的聲音。

那是一段廣播。

「請……旅客……往……月台……方向……」

聲音破碎,混著風管的共鳴,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月台擴音器飄下來的。但林奕辰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他在捷運機電處待了八年,北車站的廣播語音檔是他親自協助更新過的,女聲的語調、字與字之間的停頓、甚至背景裡極輕的底噪,他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而現在這個聲音,語調是對的,斷句卻不對。每個字的尾音都被拉長,像是被什麼東西含在口腔裡模仿出來的,多了一層濕潤的顫抖。

二氧化碳。震動。擬態。

這幾個關鍵詞瞬間從記憶深處跳出來。斷訊後第三天,他曾在維修坑道口遠遠看過一次。那東西沒有眼睛,頭部是一個外翻的聲腔結構,四肢細長,能完全貼在隧道頂部,靠著感應人體呼吸產生的二氧化碳濃度與腳步震動來定位。那次他靠著關掉所有光源、屏住呼吸躲在電纜架後才逃過一劫。站務員之間流傳的說法是,牠們怕強光與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但對聲音極度敏感。

牠來了。而且學會了用廣播來釣魚。

林奕辰立刻伸手關掉頭燈。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只剩下電量錶那點綠光。他把身體壓得更低,讓呼吸變得又淺又慢,同時把手伸向背包側袋,摸出那個自製的震動感測警報器。那是用捷運噪音防治工程剩下的壓電感測片加上蜂鳴器拼的,能把微小的結構震動轉成警示聲。此刻感測器的指示燈正急促地閃爍,代表震動源正在接近,距離不超過二十公尺。

風管內的叩擊聲停了。仿造的廣播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耳語的氣音,像是有人把嘴貼在風管的檢修口,輕輕地喊著。

「救……我……」

是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那聲音讓林奕辰的指尖瞬間僵住。那是老周的聲音。分毫不差,連那個因為長期抽菸而有的喉音顫動都模仿出來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陷阱。情感卻讓他的心臟狠狠收縮一下。老周已經死了,遺體就在三天前被他用防火毯蓋在B4變電室的門後。這絕對是陷阱。

震動感測器的燈號從閃爍變成恆亮。牠已經在正上方了。

林奕辰不能再等。他在黑暗中憑著記憶,朝著廊道側壁的高壓配電箱爬去。那裡有一具獨立的饋線開關,負責這一段廊道的緊急照明與第三軌的區間供電。正常程序下,第三軌的七百五十伏特直流電是要完全斷開才能讓維修人員進入的。但這七天來,主變電站早已失聯,第三軌處於殘壓狀態,軌道上還殘留著不穩定的浮游電壓。他的腦中飛快地跑過斷路邏輯,變電站的保護電驛在失去通訊後會進入自保模式,過載時會先嘗試重新送電三次,三次失敗後才會永久閉鎖。

他要的就是那個瞬間的過載電弧。

織聲者畏懼強光與高頻電磁脈衝。而高壓電弧,正好同時具備兩者。

他摸到了配電箱冰冷的金屬把手。箱體因為長期潮濕而有點卡死,他用肩膀抵住,使勁一扳。喀的一聲,箱門打開,裡頭是整排標示著饋線編號的無熔絲開關與一顆紅色的緊急斷路鈕。藉著電量錶微弱的綠光,他辨認出標示為「B4-C廊道第三軌區間供電」的開關。此刻開關處於跳脫狀態,指示燈是熄滅的。

頭頂的風管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凹陷聲。牠正在撬開檢修口的百葉。

沒有時間猶豫。林奕辰拔出隨身的驗電筆,先確認箱體沒有漏電,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將那顆紅色鈕旁的保護蓋掀開。他不是要切斷,他是要強制送電。

他將開關用力向上推。

嗡——滋啦!

整個廊道在一瞬間被慘白的光填滿。第三軌殘留的電荷被強制導通,在軌道與集電靴之間拉出一道長達半公尺的藍白色電弧。高頻的電流嘯叫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空氣中瞬間充滿臭氧的刺鼻味。強光與電磁脈衝像一把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黑暗中。

風管上方傳來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嘯。那聲音不再模仿廣播,而是某種聲腔被高溫與強光灼傷後的痛苦痙攣,尖細、高頻,帶著重疊的複音。震動感測器的燈號狂閃後驟然熄滅,一陣慌亂的、細碎的爬行聲急速遠去,撞得風管發出連串的咚咚聲。

光芒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保護電驛偵測到異常過載,立刻再次跳脫,廊道重新陷入黑暗。但那兩秒已經足夠。

林奕辰癱坐在地上,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耳鳴,汗水已經浸濕了後背的制服。他顫抖著看向電池組。剛才為了看清開關,他把頭燈切到了強光模式,電量錶的數字已經從87%掉到了84%。

3%的代價,換一次活命。這個交換比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等到呼吸稍微平復,他才重新打開頭燈的微光模式,從防水背包的最內層,取出那張折疊的手繪逃生圖。

圖紙攤開在膝蓋上,紙面已經皺得厲害。老周用紅筆標出了一條從B4電纜廊道通往西門站方向的逃生路線,路線穿過一段標示為「舊線預留段」與「環狀線未啟用隧道」的區域,最後在一個畫了星號的地方寫著「豎井,直上地面,門可手動」。藍筆則在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變電箱編號與閘門手動解鎖的步驟。

林奕辰的視線落在那條紅線的起點。那裡畫著一個小小的變電室符號,旁邊註記「B4-C廊道第三軌區間供電箱」。這與他剛才操作的位置完全吻合,證明這張圖至少在這個節點上是準確的。

但當他的目光順著紅線往前移動,矛盾出現了。

紅線穿過的第二個轉折點,老周標示為「高壓變電室後方維修橫坑,直走二十步,左側有廢棄電纜廊道」。然而林奕辰清楚記得,根據他參與過的台北車站核心區竣工圖,那個位置根本沒有橫坑。那裡是一整塊連續壁,是當年為了阻擋淡水河滲水而澆築的厚達兩公尺的地下連續壁,圖面上是實心的黑色,沒有任何開口。

更詭異的是,紅線的終點,那個星號豎井。在官方的竣工圖資裡,那個座標屬於「北門站結構外擴預留區」,是一片為了未來開發而預先挖空、但從未施作任何支撐與出入口的空腔,理論上是一個完全封閉的混凝土盒子,不可能有直上地面的豎井。

一張圖,兩個世界。一個是記憶中經過無數次審核、蓋滿官印的官方竣工圖,一個是領班用生命塞給他的、充滿塗改與手寫註記的逃生圖。兩者的差異不是誤差,是根本的結構矛盾。

林奕辰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紅線的轉折處,指腹感受到紙張上被反覆塗改而留下的凹痕。老周在那裡來回塗了好幾次,最後才用力地畫上那個橫坑。這不像是畫錯,更像是想把某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硬生生地標示出來。

幽靈月台。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跳進他的腦海。那是剛進捷運局時,在茶水間聽老學長們半開玩笑提起的都市傳說。說是當年環狀線核心區在追加預算時,為了消化預算與處理某些不能見光的設備,多挖了一座不在任何圖面上的月台,所有的管線與預算都繞著那座月台走。大家都當成笑話聽,畢竟追加預算在工程界是家常便飯。

但現在,這張矛盾的地圖,還有那個被強制送電後才短暫出現的、官方圖資上沒有的饋線編號,讓這個笑話變得無比冰冷。

如果那座月台是真的,那麼無聲斷訊的源頭,或許根本不是天災。

頭頂的風管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柴油發電機單調的嗡鳴。但林奕辰知道,那個東西沒有走遠,牠只是暫時被電弧逼退,正在更深的黑暗中等待下一個二氧化碳的訊號。而他膝蓋上的電池,綠色的84%在微光中穩定地亮著,像一隻倒數的眼睛。

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相信腦海中那份官方的、安全的竣工圖,繼續躲在這個遲早會被耗盡的廊道裡,還是相信這張充滿矛盾、卻可能是唯一真相的手繪圖,走向那個地圖上才存在的橫坑。

他將圖紙小心地折好,重新塞回背包的防水夾層。然後站起身,把頭燈的光圈對準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那裡,就是紅線標示橫坑的方向,也是一整塊連續壁應該存在的地方。

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氣流從那面牆的縫隙裡滲出來,帶著一絲與周遭霉味完全不同的、像是消毒水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那面牆的後面,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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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月台上的第二種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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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辰把電量錶的綠光用掌心蓋住,只讓頭燈維持在最低限度的微光,貼著冰冷的混凝土壁往前挪動。深層電纜廊道的白噪音已經被他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聲場,頭頂的鍍鋅風管不再發出單調的嗡鳴,而是混雜了遠端月台若有似無的人聲嗡動,水珠從纜線外皮滴落的節奏也從單純的滴答變成了帶有回音的敲擊,像是整個地下結構正在轉換呼吸的頻率。

他沒有立刻走向紅筆標示的連續壁方向。理智把他的腳步硬生生拉住。手繪逃生圖與竣工圖的矛盾還沒有解開,貿然撞向一堵理論上不存在的橫坑,等於把自己送進織聲者的巢穴裡。更務實的路是先往上,回到人體能夠承受二氧化碳濃度的淺層,確認還有沒有活人,還有沒有能夠對照的資訊。台北車站的機電邏輯在斷訊後進入孤島運轉,每一層的通排風與排水都是獨立迴路,只要淺層月台還有殘存的緊急照明,就代表那裡的配電盤仍在供電,他或許能找到另一份圖資,或是找到人。

判斷方向的工具只剩下手中的三用電錶。林奕辰把探針搭在牆側預埋的接地銅排上,錶頭跳動,第三軌的殘留浮游電壓在淺層方向呈現微弱的梯度變化,愈往台北車站月台的方向,電壓的雜訊愈穩定。這是列車集電靴殘留的感應電位,也是變電站自保模式下週期性試送電的痕跡。電力會往負載較低、線路較完整的方向滲透,而空曠的月台區正是阻抗最低的路徑。他把電量錶重新掛回胸前,綠色的數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

84%。

從電弧驅敵到現在,數字沒有再掉。但每一次呼吸都讓他意識到這串數字的重量。四顆鋰鐵電池串起來的能量是有限的,頭燈、電錶、震動感測器,任何一項多開一分鐘,都是在向黑暗預支利息。他把頭燈的光圈壓到只照亮腳尖前三十公分,憑著牆上每隔五公尺的電纜編號牌辨認位置。B4-C,B4-B,B4-A,編號愈來愈小,代表他正切回主線結構。積水從腳踝深度逐漸變淺,霉味中混進了一絲更淡的人味,汗味、尿味、還有泡麵調理包受潮後的油耗味。

轉過最後一道防火隔門的瞬間,風壓變了。

深層廊道的氣流是沉悶的、被風管強制牽引的循環風,而這裡的風帶著月台特有的開闊感,從挑高的穿堂層往下沉降,雖然依舊渾濁,卻多了一層活人的溫度。緊急逃生燈的光線也不再是每隔十五公尺一盞的慘白點陣,而是連成了一條連續的淡綠色光帶,沿著月台邊緣與天花板的導引條延伸。那是台北車站淺層月台的備用照明迴路,靠著車站本身的柴油發電機與不斷電系統在撐。光帶的盡頭,有影子在晃動。

林奕辰在陰影裡停住腳步,關掉頭燈,只讓眼睛適應那片綠光。月台上確實有人,而且不只一人。

原本寬敞的島式月台此刻被各種雜物切割成數個區塊,行李箱、塌陷的販賣機、被拆下來當成隔間的廣告燈箱,還有用月台候車椅堆成的矮牆。穿著各式便服的通勤族或坐或躺,大多臉色蠟黃,眼窩凹陷,有人抱著孩童,有人用外套蓋住頭部。最靠近樓梯口的位置,一座由站務室桌椅臨時拼成的指揮台上,站著一個身穿螢光背心的女孩,手中拿著一支已經沒有電池的無線電,卻仍習慣性地按著發話鍵,另一手拿著紙本的手寫班表,正在對著人群說話。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在挑高的月台空間裡有一種刻意維持的穩定感。

「各位,請不要靠近月台邊緣,第三軌還有殘電。飲用水每人每六小時半瓶,廁所往付費區外的無障礙通道走,那裡有臨時接的排水管。抽水機已經停了兩個小時,積水如果漫過黃線,我們就往驗票閘門後面撤。請大家保持安靜,不要大聲喊叫,上面還在想辦法。」

這是標準的站務員疏散語術,連停頓的位置都符合北捷的教育訓練。林奕辰認得那套制服,藏青色的北捷站務員襯衫,外面套著已經磨白的黃色螢光背心,背心口袋插著一支紅色哨子。女孩身形嬌小,短髮俐落,臉上沾著灰塵,嘴唇乾裂,但雙眼在綠光下顯得異常明亮,透著一種近乎倔強的警覺。

有人發現了站在防火門陰影裡的林奕辰。一個抱著背包的中年男子立刻站起身,語氣緊繃地喊了一聲,有人來了。月台上的視線瞬間全部集中過來,女孩的反應最快,她立刻從指揮台跳下來,手按在哨子上,卻沒有吹響,只是快步走向他,目光先落在他胸前那組用帆布包纏繞的電池組與工具背心上,再移到他制服胸口繡著的職稱與編號。

「機電處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戒備與一絲期待,「哪個工區?現在還有機電的人在下面?」

「林奕辰,環狀線機電,車站核心區變電。」他把手從頭燈開關上移開,示意自己沒有威脅性,「從B4電纜廊道上來的。你是站務?」

「蔡欣岑,台北車站站務。」她點了一下頭,語速很快,「我在這裡顧了六天,現在月台層還有二十七個人,加上我就二十八個。原本有四十幾個,前天有七個人不聽勸,說要走隧道去西門,走了就沒回來。還有幾個跟著搜救隊的無線電指示往北門方向走了,之後無線電就斷了。」

林奕辰跟著她往月台中央走,腳下的積水發出細微的擾動聲。愈靠近人群,柴油發電機的低鳴就愈明顯,但另一種聲音更讓他在意。月台天花板的出風口此刻幾乎沒有風,只有極其微弱的氣流,貼在出風口下方的紙條幾乎不會飄動。牆角的臨時抽水機是一台從清潔儲藏室搬來的沉水馬達,此刻癱在積水中,馬達外殼燙得冒煙,旁邊的延長線插座已經跳脫,指示燈全滅。

「通風掉了一半,抽水機剛剛燒掉。」蔡欣岑似乎看穿了他的觀察,「地下水一直在滲,雖然不快,但再兩小時就會淹過月台的線槽蓋板。到時候備用照明的線路會泡水,我們就會全黑。已經有兩個人因為二氧化碳濃度太高開始頭痛想吐,我把他們移到靠近樓梯的地方,那裡空氣比較流通。」

她的語氣維持著站務員的條理,但尾音有掩不住的疲憊與焦躁。六天的高壓管理,食物與飲水的配給、傷患的包紮、還有兩派倖存者之間對於該固守還是該突圍的爭執,已經把她的精力逼到臨界。林奕辰蹲下身,檢查那台沉水馬達的接線。馬達的銘牌標示是單相二百二十伏特,透過一條臨時拉的動力延長線接到月台層的緊急配電箱。配電箱的無熔絲開關已經跳脫,開關表面燙手,顯然是過載。

「你們直接把馬達接在照明迴路上?」他抬頭問。

蔡欣岑愣了一下,隨即有些防衛地回答,「不然呢?沒有別的插座有電。只有緊急照明那排還有電,我們試過其他配電箱都是死的。保全說那個箱子本來就是給清潔用的,應該可以用。」

「照明迴路是十五安培,馬達啟動電流至少二十安培,線徑也不夠,當然會跳。」林奕辰沒有指責的意思,手指已經摸向配電箱的門板,「而且你們把感溫保護也一起燒掉了,再這樣送電會把整條不斷電系統拖垮,到時候不只是沒抽水,連通風都會一起停。」

人群中有個聲音不滿地插話,「那你說怎麼辦?等水淹上來嗎?你們機電的不是最會說這些,結果斷訊七天還不是一樣沒人來救?」

蔡欣岑立刻回頭,用眼神制止了那個人,再轉向林奕辰時語氣已經軟化,卻多了一分急切,「你有辦法嗎?我們這裡沒有工具,只有從販賣機後面拆下來的螺絲起子跟老虎鉗。」

林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打開自己的工具背心,取出三用電錶與一卷防水膠帶,腦中飛快地跑過台北車站淺層的配電邏輯。淺層月台的緊急照明與部分動力確實共用不斷電系統,但動力盤與照明盤在實體上是分開的,只是斷訊後主配電室的自動切換開關失效,才讓大家誤以為只有照明盤有電。真正還活著的,是位於月台層天花板夾層的通排風動力盤,那裡有一組獨立的十五千瓦柴油發電機直供迴路,平時只給排煙風機用,現在風機降載運轉,迴路是空的。

問題是那個動力盤的位置在天花板維修口內,需要爬梯,而且開關的邏輯是手動機械互鎖,沒有鑰匙根本轉不動。

他把判斷說出來,蔡欣岑立刻接口,「維修口的鑰匙我在站務室有備份,但那個天花板很高,而且……」她的視線飄向月台深處那扇緊閉的維修梯鐵門,鐵門後方就是通往夾層的豎梯,「那裡面這兩天一直有聲音,像是老鼠在跑,有人說聽到廣播聲從裡面傳出來,大家都不敢靠近。」

林奕辰把電錶收回背心,站起身,「我去。你幫我顧著電池,不要讓人碰。」他把胸前的電池組解下來,慎重地交到蔡欣岑手上。綠色的84%在她掌心亮著,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沒有好好進食而顯得冰涼,指尖微微發抖,卻還是用力握緊。

維修梯間比想像中更悶熱,柴油味更濃。林奕辰爬上六公尺高的垂直梯,打開天花板夾層的維修口。夾層內佈滿風管與電纜架,動力盤就嵌在風管側面,盤體落滿灰塵,面版上的電壓錶仍有讀數,顯示柴油發電機仍在供電。互鎖把手果然被一個生鏽的掛鎖卡住,鑰匙孔內全是油垢。他沒有硬撬,而是從工具背心裡摸出一支退針器與一小段銅線,這是機電人員開臨時盤的常用手法。他把銅線折成探針,搭在互鎖電磁閥的接點上,利用電池組的殘壓給電磁閥一個瞬間脈衝。喀的一聲,互鎖彈開。

他將原本接在照明盤的抽水機延長線拔除,改接到動力盤預留的清潔插座上,那個插座是二十安培專用,線徑足夠。接著把動力盤的無熔絲開關復歸,再手動按下抽水機的啟動鈕。馬達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接著轉速穩定,積水管口立刻噴出渾濁的水流,順著臨時接的排水管往集水坑排去。月台層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蔡欣岑站在梯子下方,仰頭看著他,臉上的倔強第一次鬆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信任。她把電池組高高舉起,示意數字沒有變動。林奕辰看了一眼,電錶仍顯示84%,剛才的脈衝耗電極低,幾乎沒有損耗。知識在此刻勝過了蠻力。

回到月台,氣氛已經不同。原本對他抱有敵意的幾個通勤族主動讓開位置,有人遞來半瓶已經回溫的飲用水。林奕辰沒有喝,只是把背包放下,從防水夾層中取出那張折疊的手繪逃生圖。紙張攤開在指揮台的桌面上,紅藍鉛筆的線條在綠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蔡欣岑湊近看,眉頭立刻皺起。

「這是……逃生圖?」她仔細辨認上面的註記,「這個星號豎井,直上地面,門可手動?你要我們走這裡?」她的手指點在紅線的終點,那個座標正好落在北門與西門之間的結構外擴區,「這裡是禁區。我們站務的教育訓練圖上,這一帶是封死的,連維修人員都不能進去。之前有學長說那裡是舊線預留段,沒有通風,沒有照明,進去就出不來。搜救隊的無線電也特別交代,叫我們絕對不要往那裡走。」

「官方竣工圖上的確是封死的。」林奕辰指著紅線中段那個被反覆塗改的橫坑,「但這張圖是我領班用命換來的,他說原圖不對。他在那個位置來回塗了三次,最後硬是畫出一個橫坑。那個橫坑在竣工圖上是一整塊連續壁,不應該有開口。兩張圖有一個是假的,或是有一張被刻意改過。」

「所以你要賭這張手繪的是真的?」蔡欣岑的語氣瞬間拔高,樂觀的表象下壓抑的急躁冒了出來,「二十七個人,裡面有老人跟小孩,你要我帶他們去賭一個不在任何正規圖資上的洞?如果那裡根本沒有豎井,或是早就坍了,我們就是把所有人往死路帶。留在月台至少還有通風跟水,雖然少,但還能等。外面一定還有人在想辦法,地面的部隊不會不管台北車站。」

兩人的爭論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再度緊繃。林奕辰理解她的立場,站務員的職責是固守待援,不輕易移動旅客,這是寫進標準作業程序的鐵律。但他也清楚,不斷電系統的柴油存量、飲用水的存量、還有那個在深層黑暗中能夠模仿廣播的獵食者,都不會給他們等待的時間。

「我沒有要現在帶所有人走。」他把語氣放平,拿起筆在圖紙的空白處快速畫出剛才動力盤的接線邏輯,「我只是說,這張圖指出的方向,有獨立的供電與通風迴路,那代表當年施工時確實有拉過管線過去。就算沒有豎井,那條橫坑也可能是我們避開主隧道、繞過積水區的捷徑。我們可以先派兩個人去探,確認再回來。」

蔡欣岑盯著他快速畫出的電路圖,又看了一眼那台已經穩定運轉的抽水機,眼中的懷疑慢慢被專業所說服。她沉默了幾秒,忽然轉身從站務室的抽屜裡拿出一本用防水袋包著的值班日誌,翻到最後幾頁,推到他面前。

「你修好了水,我信你的專業。但這件事,你也要信我的耳朵。」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在他耳邊說,「這七天,每晚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隧道深處都會傳來廣播。不是我們月台的擴音器,是從更深的維修隧道飄上來的。一開始是正常的疏散廣播,請旅客往出口方向移動,語調很標準。可是每一天,那個語調都在變。」

林奕辰的心臟猛地一縮。

「怎麼變?」

「第二天,字跟字之間的停頓變長了,像是有人在學說話。第三天,背景多了一層很細的雜音,像是指甲刮在金屬上的聲音。昨天,昨天那個聲音……」蔡欣岑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日誌的邊緣,聽覺敏銳的她在描述聲音時,臉色比談論缺水時更加蒼白,「昨天那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它用廣播的女聲,一遍一遍喊欣岑,快來,快來救我。可是那個發音不對,岑字的尾音被拉長,還帶著重疊的回音,根本不是人發得出來的高頻。其他人也聽到了,有人說那是搜救隊在試頻道,但我知道不是,那個金屬延遲跟合成的瑕疵,我每天聽廣播,一聽就知道是假的。」

月台的綠光在頭頂微微閃爍了一下,是柴油發電機換油壓的正常波動。但在這個瞬間,那一下閃爍卻讓整個挑高的空間顯得更加空洞。遠端維修梯鐵門後方的夾層深處,一陣極輕的、像是風管被指節叩擊的咚咚聲,順著通風管道隱隱傳來。

蔡欣岑猛地抬頭,望向聲音的來向,瞳孔微微收縮。

「它又來了。每天這個時間,它都會先這樣敲。」

林奕辰的手下意識按住胸前的電池組,綠光穩定。但另一道聲音已經從更深的黑暗中滲透出來,混著風管的共鳴,斷續而濕潤。

「請……旅客……往……豎井……方向……移動……」

語調標準,卻在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出不自然的顫抖,與蔡欣岑描述的一模一樣。而這一次,那個聲音精準地指向他們剛才爭論的逃生圖終點。

整個月的倖存者同時屏住呼吸,望向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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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廣播裡的假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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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旅客……往……豎井……方向……移動……

那句話卡在月台挑高的樑柱之間,沒有立刻散去。緊急逃生燈的綠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染成同一種疲憊的顏色,柴油發電機的嗡鳴壓在胸口,像是一顆轉速不穩的心臟。林奕辰站在防火門邊,手還按在胸前的電池組上,指腹感覺到帆布包底下鋰鐵電池微微發燙。綠色數字停在84%,穩定得像是一種假象。

蔡欣岑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她沒有看向聲音來源,反而先抬頭盯著天花板那排已經關閉的主擴音器。台北車站淺層月台的公共廣播主機在無聲斷訊當天下午就因為不斷電系統過載而跳脫,她在第二天親手把總電源的無熔絲開關扳到OFF,那個開關的位置只有站務長與值班站務員知道,外人不可能打開。現在那排喇叭應該是完全沈默的死線,沒有任何擴大機在供電。

可是聲音還在繼續,而且變得更清楚。

「請……往……第三……月台……豎井……移動……地面……搜救……隊……在……等候……」每一個字都被刻意拉長,字與字之間夾著一種極細的金屬顫音,像是喇叭單體破損後的雜訊,又像是某種薄膜在高速震動。林奕辰對這種失真並不陌生,捷運潛盾隧道在灌漿時會埋入大量的吸音棉與制震材,目的就是消除列車通過時的低頻共振,而這種顫音正是制震失效後,鋼軌與混凝土襯砌直接耦合才會出現的共鳴。

人群開始騷動。靠近驗票閘門那側有個穿著超商制服的年輕男人猛地站起來,臉上混雜著驚喜與焦急。

「是搜救隊!搜救隊來了!他們說往豎井移動,是要我們出去!」他朝著黑暗的隧道口揮手,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被放大,「喂!我們在這裡!台北車站月台!還有二十幾個人!」

立刻有兩三個人跟著起身,有人開始收拾地上鋪著的紙箱,有個母親把睡著的孩子搖醒。被困七天後,任何來自體制外的聲音都足以讓人失去判斷力。蔡欣岑卻往前跨了一步,擋在那個年輕男人與隧道口之間,手中的哨子被她握得死緊。

「等一下,全部不要動!」她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沙啞,卻帶著站務員特有的穿透力,「那不是搜救隊的廣播。搜救隊的呼叫有固定的開頭,會先報單位番號與時間,再報座標。這個沒有。」

「可是它在叫我們往豎井走啊!」年輕男人急切地反駁,「妳不是說豎井是出口嗎?妳跟這個工程師剛才不就在研究地圖要往那裡走?現在有人來帶路了,為什麼不走?」

爭執的瞬間,廣播的內容變了。

喇叭裡的雜訊忽然被另一道更清晰、更柔軟的女聲覆蓋。那是一個帶著哭腔的中年婦女聲音,國語裡混著輕微的台語腔,尾音習慣性地上揚。

「欣岑……欣岑妳在不在……媽媽在這裡……媽媽在北門的豎井……快來救媽媽……這裡好黑……好冷……欣岑……」

整個月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一截。林奕辰看見蔡欣岑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原本擋在人群前的那份果斷出現了裂縫。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甚至熟悉到不需要辨認口音。她的母親在三年前因為肺腺癌過世,過世前最後一個月住在台北馬偕醫院,她每天下班後都會搭捷運去陪床,母親總是用這種帶著鼻音的語調喊她,喊到最後已經沒有力氣,只能發出氣音。

「媽……?」蔡欣岑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林奕辰聽見。她的眼睛迅速泛紅,手不自覺地摸向制服口袋裡那張已經泛黃的全家福相片。旁邊的倖存者也聽見了,有個婦人立刻抓住她的手臂,「蔡小姐,是妳媽媽在叫妳耶!她在北門豎井,那裡一定有路!我們快去接她!」

林奕辰在那一瞬間把手按在蔡欣岑的肩上,力道不重,卻讓她整個人定住。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用的是一種近乎檢修時的通報語氣,逼迫對方回到邏輯。

「蔡欣岑,聽我說。那不是妳媽媽。台北車站到北門的廣播是分區供電,北門豎井那段的擴音器迴路在斷訊第一天就被變電站的保護電驛隔離了,就算有人在那裡對著麥克風喊,聲音也不可能出現在我們這裡。這是物理上的不可能。」

蔡欣岑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這句話硬生生逼住。她用力眨眼,聽覺上那份站務員鍛鍊出來的敏銳開始與情感拉扯。她抬起頭,再次聚焦在那個聲音上,這一次她聽見了更細微的東西。

那個哭喊的尾音,每一次「欣岑」的「岑」字,都被拉長了零點三秒左右,而且在拉長的尾巴上疊加了一層極高頻的金屬刮擦聲,像是兩片生鏽的鋼鈑在互相摩擦。那個頻率已經超過一般成年女性的聲帶極限,反而接近捷運煞車來令片與鋼軌摩擦時的尖嘯。更重要的是,聲音的殘響不對。真正的月台廣播會在挑高空間裡產生約一點二秒的自然殘響,而這個聲音的殘響是被切斷的,字與字之間有一種數位合成後的硬性靜音,彷彿是把許多片段的錄音硬湊在一起。

「不對……」蔡欣岑的聲音顫抖著,卻逐漸恢復成那個能分辨異常聲響的站務員,「延遲不對……我媽喊我名字的時候,岑字的發音是往下掉的,這個是往上飄的,而且……而且裡面有鐵的聲音。這不是人……這是喇叭破掉的聲音……」

她的話還沒說完,月台天花板深處傳來一陣細密的、像是多節肢體同時敲擊金屬風管的嗒嗒聲。林奕辰猛地抬頭,頭燈的光柱掃向挑高的維修夾層。綠色的緊急逃生燈只能照亮下半部,上半部完全陷在黑暗裡,但在光柱掃過的瞬間,他看見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在直徑一公尺的圓形排煙風管頂部,原本應該平滑的鍍鋅鋼板上,覆蓋著一片正在緩慢蠕動的灰白色薄膜。薄膜底下有數條細長的、像蜘蛛節肢般的肢體倒鉤在風管的支架上,頭部的位置沒有眼睛,只有一個完全張開的、布滿環狀皺褶的聲腔結構,聲腔隨著廣播的節奏一張一縮,每一次收縮,就有一句擬態的人聲被擠出來。而在更遠的黑暗裡,同樣的嗒嗒聲正從四面八方逼近,至少有三到四個聲源,沿著電纜架與風管的頂部高速攀爬,牠們的移動幾乎沒有震動,卻對月台上人群呼吸產生的二氧化碳極度敏感。

「關燈!全部趴下!不要出聲!」林奕辰吼出的同時,已經把頭燈的光圈壓到最小。那個擬態成蔡欣岑母親的聲音是誘餌,目的是讓人群發出回應的呼喊與移動,只要有人回話,織聲者就能透過回聲定位鎖定活人的位置。果然,年輕男人剛才那聲呼喊已經暴露了聚落的核心區,風管頂部的那隻織聲者頭部的聲腔猛地轉向他的方向,薄膜底下透出微弱的螢光菌絲,發出一聲尖銳到讓人牙根發酸的次聲波。

下一秒,牠動了。灰白色的身影從六公尺高的風管頂部直接彈射而下,細長的肢體在空中張開,像是一張活的捕捉網,目標直指那個還站著的年輕男人。月台上爆出刺耳的尖叫,原本勉強維持的秩序瞬間崩解,人群推擠著往驗票閘門的方向逃竄,尖叫與腳步聲製造出大量的震動與二氧化碳,反而刺激了更多藏在暗處的織聲者。另一隻體型較小的織聲者從電纜廊道的入口竄出,攀附在廣告燈箱的頂端,聲腔裡模仿出小孩的哭聲,哭聲混雜著剛才那個中年婦女的呼救,形成一種重疊的、讓人分不清方向的聲場陷阱。

蔡欣岑被推擠的人群撞倒,手中的哨子掉在積水裡。她看見那隻最大的織聲者已經落在月台候車椅的靠背上,肢體上的薄膜分泌出透明的酸液,滴在塑膠椅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牠的聲腔對準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準備發出第二波用來癱瘓方向感的次聲波。一旦那個頻率在封閉的月台裡炸開,所有人都會失去平衡,成為待宰的獵物。

林奕辰沒有去拉人群,他衝向了月台側面那排已經廢棄的抗噪音箱。台北捷運為了通過環評,在所有轉彎段與月台末端都加裝了大型的穿孔吸音板與共振腔,原理是利用反向聲波去抵銷列車的噪音。這些箱體內部是中空的,填滿玻璃纖維與薄鋼板,只要給予正確的電力驅動,就能成為一個主動式的反向聲源。

他用工具背心裡的十字起子暴力撬開其中一個吸音箱的檢修蓋,拔出裡面原本連接環境感測器的線組,直接把胸前電池組的供電線並接上去。這個舉動極度危險,電池組的輸出是直流二十四伏特,而吸音箱的單體需要交流驅動,硬接會讓單體在瞬間過熱燒毀。但他要的就是那個瞬間。他把三用電錶切到頻率檔,貼在吸音箱的鋼板上,快速計算出織聲者次聲波的主頻,大約在十九赫茲左右,那是人類耳膜共振最痛苦的頻段。

「蔡欣岑!把妳的無線電給我!不管有沒有電,轉到最大聲!」他朝著跌坐在地的蔡欣岑大喊。蔡欣岑立刻會意,抓起那支已經沒電的無線電,把音量旋鈕轉到底,放到吸音箱的收音孔旁。林奕辰同時把電池組的輸出電壓瞬間拉高,吸音箱內部的單體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緊接著釋放出一道與織聲者次聲波完全反向、相位差一百八十度的強烈低頻。

嗡——

兩道聲波在月台的封閉空間裡對撞,沒有爆炸,卻產生了一種讓所有人內臟翻攪的壓力差。織聲者發出的擬態哭喊在反向波的干擾下瞬間失真,原本清晰的「媽媽」變成了刺耳的金屬刮擦,牠頭部的聲腔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劇烈地痙攣、收縮,薄膜底下的螢光菌絲因為頻率錯亂而胡亂閃爍。攀附在風管上的另外兩隻織聲者也出現了同樣的紊亂,牠們的回聲定位被徹底打亂,原本精準的突襲變成了無頭蒼蠅般的亂撞,其中一隻甚至直接撞上高壓電纜架,被殘留的感應電流燙得發出非人的尖叫。

有效,但代價是肉眼可見的。林奕辰胸前的電池電量錶在強行驅動吸音箱的十秒內,從84%暴跌到71%,數字以每秒一點五%的速度往下跳。吸音箱的單體因為過載開始冒煙,玻璃纖維的焦味混著酸液的腐敗氣味瀰漫開來。

「走!往維修橫坑!那張圖上的橫坑!」林奕辰一把拉起蔡欣岑,對著還能保持冷靜的幾個人吼道,「不要往閘門跑,那裡是死路,牠們在閘門後面也有巢!跟我往月台尾端的防火門!」

蔡欣岑立刻接手疏導,她吹響了不知何時又撿回來的哨子,尖銳的哨音在反向聲波的掩護下反而成為人類辨識方向的唯一信號。「這邊!跟著哨音!老人跟小孩先走!不要回頭看!」她一手拉著一個跌倒的孩童,一手用力推開那扇通往未啟用逃生橫坑的厚重防火門。門後的世界與月台截然不同,沒有綠色的逃生燈,只有一條筆直的、牆面還是裸露混凝土的狹窄隧道,牆上用紅漆噴著「環狀線預留段 禁止進入」的字樣,積水更深,霉味更重,但風是流通的。

織聲者的混亂只持續了不到二十秒。為首的那隻最大的個體率先適應了反向聲波,牠的聲腔改變了頻率,避開了十九赫茲的干擾區,轉而發出一種更高頻的、類似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牠的肢體再次繃緊,準備發動第二波追擊。吸音箱的單體在此時徹底燒毀,冒出一股黑煙後沈默。

電池數字停在65%。

林奕辰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聲學陷阱暫時逼退的黑暗,他知道這條防線已經被撕裂,月台聚落不可能再守住。他用力把防火門關上,從內側把一根生鏽的插銷插緊,門外立刻傳來織聲者肢體撞擊門板的沉悶聲響與不甘的擬態哭喊,那哭喊已經不再模仿任何特定的人,而是混雜成一片令人作嘔的聲紋漩渦。

狹窄的橫坑裡,只剩下他、蔡欣岑,以及另外四個跟著哨音逃進來的倖存者,總共六個人。頭燈的光圈在潮濕的混凝土壁上晃動,前方是手繪逃生圖上那條被反覆塗改的未知路徑,而身後的防火門正被某種力量一下一下地撞擊,每一次撞擊都讓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蔡欣岑靠在冰冷的牆面上喘息,緊握著哨子的手還在發抖,卻主動把身體擋在那個孩童身前。她抬頭看向林奕辰,眼神裡的恐懼與信任已經完全交織在一起。

林奕辰把電池組重新背好,綠色的65%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他從防水夾層裡抽出手繪逃生圖,圖紙在頭燈下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紅筆標示的星號豎井就在這條橫坑的盡頭,但圖紙的邊緣有一處被領班用指甲用力劃破的痕跡,底下隱約透出另一層被立可白覆蓋的字跡。

他還來不及細看,橫坑深處的黑暗裡,忽然亮起了一盞昏黃的、屬於工地探照燈的光。那盞燈不應該出現在這條理論上已經封存十年的預留段裡,光線穩定,顯然有獨立的供電。燈光下,一個穿著磨損保全制服的身影正坐在高壓配電盤前,手裡拿著扳手,冷冷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又來一批走錯路的?」那個聲音沙啞而帶著嘲弄,「這條路是老子十年前封的,你們手上那張鬼畫符,是誰給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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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幽靈軌道上的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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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邱阿火卻連頭都沒有抬。那盞昏黃的工地探照燈被他用鐵絲吊在高壓配電盤的橫樑上,光線搖晃,把整個橫坑切成明暗兩半。他坐在一個翻過來的油漆桶上,手裡的活動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盤體外殼,發出空洞的噹噹聲,像是在替門外的撞擊打拍子。

林奕辰把那群跟進來的倖存者往牆邊推了推,頭燈的光圈本能地壓低,落在邱阿火腳邊的積水上。積水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探照燈的反光在油膜上扭動。這條橫坑的混凝土牆面裸露著,沒有任何磁磚與廣告燈箱,牆上用紅漆噴寫的「環狀線預留段 禁止進入」字樣已經暈開,底下又被人用白漆匆匆蓋過,卻蓋得不夠徹底,紅字依舊從白漆底下透出來。空氣裡的霉味比月台更重,混著柴油與臭氧的味道,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像電線走火後的焦味。

蔡欣岑把那個孩童安置在牆角,讓另外三個大人圍著他坐下。她自己則站到林奕辰側前方半步的位置,手裡重新握緊那支哨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呼吸還很急,卻已經調整成站務員在月台疏散時的節奏,眼睛快速掃過這個陌生空間,尋找可能的出口與危險。她看見高壓配電盤背後拖出來的一捆電纜,電纜不是走天花板的正式線槽,而是像臨時工地那樣直接沿著地面用束帶固定,一路往橫坑更深的黑暗裡延伸。

「老先生,這裡不安全,外面有東西在撞門。」蔡欣岑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盡量不刺激門外的織聲者,「我們是從台北車站月台逃過來的,月台已經守不住了。你有沒有其他路可以出去?」

邱阿火終於抬起眼,渾濁的眼珠在探照燈底下顯得更黃。他看了蔡欣岑一眼,又看向林奕辰,視線最後落在林奕辰胸前那組還亮著綠色數字的電池包上,數字是65%,在昏暗裡非常刺眼。

「出去?」他沙啞地笑了一聲,扳手敲了一下配電盤,「這裡就是最裡面了,再出去就是給牠們當點心。你們以為台北車站那個月台是避難所?我告訴妳,那是誘餌。把人聚在一起,味道才夠重。」

林奕辰沒有回應他的嘲弄。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座配電盤吸引。那是一座舊式的三相四線高壓配電盤,盤面上的銘牌已經鏽蝕,但還能辨認出是士林電機在十年前出廠的型號。盤體本身被暴力改裝過,原本應該封死的側板被切開一個方口,裡頭的匯流排被額外併接了兩條明顯不是原設計的紅色電纜,電纜比手腕還粗,外皮是抗燃的交聯聚乙烯,上面印著「161kV 特高壓」的字樣。這種線徑是用在主變電站與第三軌之間的饋線,不是這種小型配電盤該出現的。更奇怪的是,盤面上的三個指針式電流錶同時在輕微抖動,指針指向約莫百分之三十的負載,而電壓錶卻穩穩地停在380伏特。理論上這段預留隧道已經斷電十年,指針應該是死的。

「這盤子是誰接的?」林奕辰開口,語氣是工程師在現場抓到違規施工時的那種冷,「161饋線直接併到380盤,保護協調根本沒做。你這樣併,任何一相接地都會讓整段跳脫,還是你根本不想讓它跳?」

邱阿火的眼神變了。他原本像是看熱鬧的戲謔,現在多了一點審視。他把扳手橫在膝蓋上,仔細打量林奕辰身上那套褪色的北捷工程制服與工具背心。

「呦,內行的。」他哼了一聲,「北捷機電的?我還以為你們這批年輕人都只會看圖說故事,沒人會真的爬進來摸盤子。這盤子不是我接的,是我改的。原來的盤子十年前就封在這裡了,是死盤。我把它救活,讓它能吃電。」

「吃電?」蔡欣岑皺眉,「這裡有電可以吃?」

邱阿火沒有直接回答,他用扳手指向橫坑深處那片黑暗。「妳以為那盞燈的電哪來的?靠妳胸前那顆小電池?那顆電池在我這盤子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這條預留段的電,是從深層偷來的。」

林奕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不顧積水的骯髒,把頭燈的光圈移到地面那捆紅色電纜上。電纜的走向非常明確,一路貼著牆角,繞過幾個廢棄的鋼筋頭,最後消失在橫坑盡頭一扇半掩的鋼製防火門後。門後隱約有更強烈的嗡鳴聲,像是大型變壓器在運轉時的低頻震動。他伸手摸了一下電纜外皮,外皮是溫的,代表內部有持續電流。那種溫熱不是正常負載的溫熱,而是一種長時間高負載、接近超載邊緣的燙。

他在腦中快速換算。台北捷運的核心交會區採用的是地下深層變電站,主變壓器將台電的161kV降壓至22kV,再由牽引變電站轉成750伏特直流給第三軌。正常情況下,預留段的配電是完全隔離的,不應該有任何饋線跨接。現在這條161等級的電纜直接出現在380盤上,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深層私設了一個獨立的降壓點,並且用這條電纜單向汲取主網的殘壓。也就是說,無論地表是否斷訊,深層的某個設施一直都在吃電,而且吃得很兇。

「這不是臨時改接,這是常設的偷接。」林奕辰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確認,「而且是單向汲取,有防逆流二極體。你把這個盤子當成緩衝,讓深層的負載不會回灌到主盤,避免被控制中心的電量監測發現。這手法是機電處老派的做法,只有做過北投機廠那批老人才會。」

邱阿火這次真的笑出來,露出一口被菸染黃的牙齒。「好小子,連防逆流都看出來了。沒錯,這是老手法。當年蓋環狀線的時候,高層說這段是預留,實際上根本是私坑。坑挖好了,對外說是結構預留,對內卻另外接電、另外接風,養一個不能見光的房間。」

他站起身,雖然身形矮壯,動作卻很靈活。他走到那扇半掩的鋼門前,用扳手敲了敲門板,門板發出厚重的金屬聲,顯然是雙層鋼板中間灌了防火發泡。

「來,內行的,你自己來看。你手上那張地圖,是誰給你的?」

林奕辰遲疑了一下,從防水夾層裡取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皺的手繪逃生圖。圖紙是已故領班在斷訊第二天硬塞給他的,上面用紅藍兩色筆標示了主線、橫坑、豎井與幾個星號標記的逃生點。領班當時只說了一句,這是真的路,官方的圖是假的。林奕辰一直以為那是領班憑經驗畫的捷徑,直到他在電纜廊道對照竣工圖,才發現兩者的結構完全對不上。手繪圖上有一條橫向的連通道,竣工圖上卻是一整片實心的連續壁。

邱阿火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就嗤笑出來,語氣裡沒有惡意,卻全是輕蔑。

「這張鬼畫符,妳也信?」他把圖紙攤在配電盤上,用沾滿油漬的手指點著其中一條紅線,「這條,畫的是往北門豎井的逃生橫坑對不對?狗屁。這條根本不是逃生坑,這是當年為了把大型冰水主機吊進去,臨時挖的施工便道。便道挖完,照理要回填,結果沒有回填,直接用輕隔間封起來,外面再噴上禁止進入,就變成妳們看見的幽靈軌道。」

蔡欣岑靠近過來,她對竣工圖不熟,但對車站的廣播與疏散動線極熟。她指著圖上一個星號,「那這個豎井呢?我們剛才想往這裡走,廣播也叫我們往豎井走。」

「豎井是真的有,但早就被封死了。」邱阿火用扳手指著橫坑天花板,「妳們抬頭看,那邊有個圓形的痕跡,那就是被封掉的豎井口。當年灌漿的時候,直接用鋼板封死,灌了三十公分的混凝土,別說人,連老鼠都鑽不過去。廣播叫妳們往那裡走,是叫妳們去送死。」

他的話讓蔡欣岑背脊發涼。她想起月台上那個擬態成她母親的聲音,以及那句反覆出現的往豎井移動。原來從一開始,那個豎井就是陷阱。

林奕辰的視線卻停在圖紙的另一處。那是一個被立可白反覆塗改、又被紅筆用力圈起來的長方形區域,旁邊手寫著「高程-28M 第三月台」幾個字。竣工圖上,這個高程只有兩條軌道與一個狹窄的維修側道,絕對沒有月台。手繪圖上卻明確畫出了一個寬達八公尺的島式月台,月台兩側各有一條軌道,月台中央還標了一個小小的方形,註記是「機房」。

「這個第三月台是什麼?」林奕辰問,聲音有點緊。

邱阿火的表情第一次沉下來。他把扳手重重放在圖紙上,壓住那個長方形。

「這就是那個不能見光的房間。」他壓低聲音,「台北車站、西門、北門、龍山寺,四站中間的正下方,照理是實心的岩盤,對不對?但民國九十八年到一百年那兩年,環狀線追加預算追加到翻掉,追加了快十九億,名目是地質改良與結構補強。實際上,那筆錢全部拿去挖這個房間。房間挖出來,長八十公尺,寬十五公尺,高六公尺,裡面沒有軌道,沒有月台,只有一堆妳們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林奕辰的腦中轟地一聲。那個時間點,那個金額,他太熟悉了。他剛進北捷機電處的第二年,還是個最菜的助理工程師,被分派去整理環狀線核心區變電標案的結算文件。他的工作是核對每一筆追加預算的發票與施工照片,其中最大的一筆追加,就是「台北車站西側地質改良工程」,金額十九億兩千萬,施工照片只有幾張模糊的灌漿車與鋼筋,監造簽名欄蓋的是當時的機電處副處長魏正雄,以及他自己的職章。那時他只覺得照片太少,但副處長說這是機密標案,照片不能外流,他也就簽了。他一直以為自己簽的只是一份例行公事的結算。

「十九億……地質改良……」林奕辰喃喃念出那個數字,手指因為用力而掐進圖紙,「那份結算的複核章是我蓋的。我以為那是連續壁滲水追加的灌漿,照片裡的鋼筋我還以為是地錨……」

邱阿火冷冷看著他,「地錨?地錨會用H型鋼去搭一個無柱空間?那個房間的頂版是用一公尺厚的鋼板加混凝土去撐的,為了就是不讓樓上的捷運軌道塌下來。那不是地質改良,那是蓋密室。蓋好之後,對外說封存,實際上用重型防爆門封起來,只留一條像這樣的偷接電纜跟一條獨立的通風管養著它。養了十年,養到前幾天,養出事了。」

蔡欣岑聽不懂那些工程名詞,但她聽得懂林奕辰語氣裡的動搖。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林奕辰的手臂。

「林奕辰,你還好嗎?」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配電盤上那個被改裝的電流錶上,腦中自動浮現當年那份結算文件的最後一頁。那頁是電力系統的負載計算,他當時用計算機按了很久,覺得那個預留段的用電估計高得不合理,足足是正常月台的五倍。他還去問過領班,領班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說,長官說要加就加,你不要問那麼多。現在,那個五倍的數字有了答案,多出來的四倍,就是用來養那個密室的。而他,親手用自己的職章,為那個密室提供了合法的外衣。那不只是預算,那是洗錢的工具,是把偷來的公帑洗成一個見不得光的房間的工具。

探照燈的光忽然晃了一下,電壓錶的指針跟著抖動。邱阿火立刻轉頭看向那捆紅色電纜,臉色微變。

「又在抽了。」他低聲罵了一句,「深層那個房間,每到半夜就會大抽一次,抽得整條線的電壓都掉。這幾天斷訊,台電主網已經掛了,現在吃的是捷運自己的不斷電系統跟柴油發電機的殘壓,還這樣抽,擺明是要把最後一點血也吸乾。」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橫坑深處那扇半掩的鋼門後,傳來一陣極輕卻極清晰的聲音。不是織聲者的擬態廣播,也不是撞門聲,而是一種類似大型冰水主機啟動時,電磁接觸器吸合的喀噠聲,緊接著是一陣低沉的、像是無數細小薄膜同時震動的嗡鳴。那個嗡鳴的頻率,與林奕辰在月台上聽見的織聲者聲腔震動頻率,幾乎完全一致。

邱阿火的臉色徹底白了。他一把抓起探照燈,作勢要關掉,卻又停住。

「媽的,牠們醒了。」他對著林奕辰與蔡欣岑壓低聲音吼道,語氣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平常這個時間牠們不會叫,今天被你們在月台搞的那個反向聲波吵到了。現在那個房間的門是開的,牠們會順著這條偷接的電纜,一路爬過來。」

林奕辰還沉浸在那份十九億結算的自責裡,卻被蔡欣岑用力一拉回過神。蔡欣岑的聽覺比他更敏銳,她已經聽見那個嗡鳴裡夾雜的細微變化。

「不只是叫……」她的臉色也變得蒼白,「那個聲音裡面,有人在講話。」

橫坑盡頭的黑暗裡,那陣嗡鳴逐漸拼湊成一句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的中文,語調平板,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從老舊錄音帶裡翻出來的。

「……追加……預算……核定……魏……正……雄……」

那是林奕辰的聲音。準確地說,是十年前,他還是菜鳥工程師時,在那間密室灌漿現場,用錄音筆錄下的施工日誌。那捲錄音帶,理應在十年前就隨著結算文件一起被封存進檔案室,永遠不見天日。

而現在,它正從深層的那個房間裡,被某種東西用聲帶一字一句地重新播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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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高壓變電室的生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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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是被刀片從磁帶上硬生生刮下來的。

追加預算核定魏正雄。

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異常均勻的空隙,沒有呼吸,沒有顫抖,只有老式錄音筆在潮濕工地裡錄下的底噪。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林奕辰蹲在連續壁旁的泥漿裡,對著一支銀色的錄音筆念出結算單上的文字,背後是灌漿機沉重的轟鳴,還有領班在遠處喊著小心一點的聲音。同一捲錄音帶,理應在結案後就被裝進牛皮紙袋,貼上機密標籤,鎖進北投機廠檔案庫最深處的鐵櫃。

而現在,它在黑暗盡頭被某種沒有嘴唇的東西,一字一字地咀嚼回來。

積水裡的油膜停住了晃動。探照燈的鎢絲發出滋滋的細響,電壓錶的指針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按住,死死壓在三百八十伏特的刻度上,又忽然猛地向下一墜,燈光跟著一暗。高壓配電盤內部傳來低沉的嗡鳴,從正常的五十赫茲滑向一種更尖銳的頻率,像是變壓器鐵芯在過載前發出的哀鳴。

蔡欣岑第一個反應過來,她一把抓住林奕辰的手腕,指尖冰涼。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站務員在緊急廣播時那種強迫鎮定的顫抖。「不是廣播,那不是喇叭放出來的,聲音是從門後面的空氣裡長出來的。」

邱阿火的臉在探照燈底下徹底失去了血色。他不再敲那面配電盤,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轉身,把那把活動扳手插回腰間的帆布工具袋,同時伸手去拉配電盤側面那條私接的紅色電纜。電纜燙得讓他立刻縮手,掌心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響。

「媽的,牠們在吃電。」邱阿火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這不是牠們在學你講話,是那個房間裡的東西在放電。幽靈月台那個密室,它有自己的不斷電系統跟錄音主機,當年為了掩蓋工人出事的紀錄,魏正雄叫人把整段施工錄音都存在房間的黑盒子裡。現在那個房間的電磁屏蔽破了,牠們的聲腔跟那個黑盒子共振,才會把你的聲音吐出來。」

林奕辰腦中那個已經沉睡十年的工地畫面被強行喚醒。民國九十九年八月,台北盆地連日暴雨,環狀線台北車站西側的連續壁滲水嚴重,追加的十九億預算全部灌進了所謂的地質改良。他記得那天下午,領班把他叫進臨時工務所,桌上擺著一台還在轉動的盤帶錄音機,要他把監造日報一字一句念進去備查。領班當時說,這是副處長交代的,每一筆錢都要有聲音留底,比較保險。林奕辰照念了,念到追加預算核定魏正雄幾個字時,窗外的灌漿車正好洩壓,噴出一團白色的水泥霧。他當時覺得那只是官僚的例行公事,卻沒有想到,自己的聲音會被封進一個見不得光的房間,與另一群東西關在一起十年。

「那個密室現在還在供電?」林奕辰強迫自己回到工程師的邏輯,聲音卻不受控制地繃緊。「台電主網已經斷了七天,捷運的不斷電系統理論上只夠維持號誌跟通風四十八小時,除非——」

「除非那個房間根本沒有接在捷運的正常迴路上。」邱阿火打斷他,一把扯開配電盤背後那塊被鐵絲固定的薄鋼板,露出裡頭更混亂的線路。「你看清楚,這條一百六十一千伏的饋線,它沒有經過西門主變電站的比壓器,它是直接從北門牽引變電所的直流匯流排偷出來的。魏正雄當年叫包商在北門的電纜夾層裡多埋了一組匯流排,美其名是預留擴充,實際上是給那個房間開了一條暗管。地表斷訊,主網跳脫,北門那邊的柴油發電機為了維持隧道內的緊急照明跟排煙,還在燒油發電,發出來的電有一半都被這條暗管吸走了。」

就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橫坑深處那扇半掩的鋼門後,嗡鳴聲陡然拔高。那已經不是單純的模仿,而是一種多重聲紋疊加的共振。林奕辰的聲音,領班的咳嗽聲,灌漿機的轟鳴,還有一種像是薄膜被高速摩擦的尖嘯,全部混在一起,從黑暗裡滾出來。緊接著,門縫底下滲出一股帶著鐵鏽與腐敗甜味的熱風,把地面的積水吹出細微的波紋。

「牠們要順著電纜爬過來了。」蔡欣岑的聽覺最敏銳,她聽見了嗡鳴之外,另一種細微的、像是無數指甲刮擦鋼纜的攀爬聲。「數量很多,不只一隻。」

邱阿火不再猶豫,他抓起那盞探照燈,轉身就往橫坑來時的方向推了一把。「往西門走!這條偷接線的源頭在西門站的高壓變電室,那裡有總開關,只要把那個開關切掉,這條暗管就斷了,牠們就沒辦法靠電磁場定位我們。快,再不走就被堵死在這裡。」

一行人撞開來時的防火門,衝進更深的連接廊道。這條廊道是當年為了運送冰水主機而鑿出的施工便道,寬度僅容一台小山貓通過,牆面沒有任何粉飾,裸露的岩盤上還留著鑿岩機的鑽孔痕跡。頭燈的光柱在潮濕的空氣中切出無數懸浮的塵粒,柴油味與霉味被身後的熱風推著,灌進鼻腔。林奕辰一手護著胸前那組顯示六十五趴的電池包,一手拉著蔡欣岑。電池包的散熱風扇因為剛才的電壓擾動而自動加速,發出細微的高頻轉動聲,在寂靜的廊道裡顯得格外刺耳。

「關掉頭燈!」邱阿火在前方低吼,「牠們對光敏感,但更對震動敏感,你那個風扇的震動會把牠們直接引過來。」

林奕辰咬牙將頭燈切換成最低功率的紅光模式,僅能照亮腳前兩公尺的地面。黑暗瞬間吞沒了廊道的兩端,只有牆角那條發燙的紅色電纜,像一條暗紅色的血管,指引著他們往西門的方向前進。身後的嗡鳴與刮擦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見防火門被某種柔軟卻巨大的力量擠壓變形的呻吟。

西門站的高壓變電室藏在月台層下方十五公尺的岩盤裡,平時只有持有甲級電匠執照的機電人員才能進入。當邱阿火用一把已經磨得發亮的舊鑰匙捅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時,一股更強烈的臭氧味混著高溫絕緣油的焦味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林奕辰瞬間繃緊了全身。

這是一間長約二十公尺的長方形房間,兩側排列著六座高達天花板的金屬開關箱,每一座都標示著饋線編號與電壓等級。房間中央是兩台大型的乾式變壓器,正常時應該發出穩定低沉的哼聲。現在,其中一台變壓器的外殼接縫處正不斷向外噴出藍白色的電弧,電弧像是有生命的蛇,在銅排與接地網之間跳躍,每一次跳躍都伴隨著震耳的爆裂聲與刺眼的閃光。地面的絕緣橡膠墊已經被高溫熔化,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燃燒味。天花板的緊急照明因為電壓不穩而瘋狂閃爍,把整個變電室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洩漏了!」邱阿火的聲音被電弧的爆裂聲蓋過一半,「這台變壓器的環氧樹脂絕緣已經被長時間過載燒穿了,現在的高壓直接對地放電,才會產生這麼強的電磁脈衝。這種脈衝對牠們來說,就像是在黑暗裡點了一座燈塔。」

彷彿回應他的判斷,變電室四周的牆壁與通風管內,同時傳來密集的敲擊與摩擦聲。織聲者到了。牠們沒有直接衝進來,而是攀附在變電室外的電纜廊道與排風豎井頂部,用牠們那擴張的聲腔共振,試探著這個充滿高壓電的陷阱。透過那扇隔音門的觀察窗,可以看見黑暗的廊道裡亮起點點幽綠的菌絲光芒,那些光芒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變電室聚集。

「主斷路器在哪裡?」林奕辰大喊,同時將背上的工具背心拉開,快速檢查裡面的改裝零件。他的大腦在尖嘯與閃光中強行進入計算模式。高壓變電室的系統是隔離的,要切斷那條偷接的暗管,必須切斷北門牽引變電所過來的源頭饋線斷路器,那個斷路器就在這間房間的最內側控制台。

「在最裡面那個盤!」邱阿火已經衝了過去,他的動作比林奕辰更快,顯然對這裡的配置瞭如指掌。「我去拉閘,你們兩個去把冷卻風扇的電源切掉,不然等一下跳脫時產生的油氣會直接炸開。」

邱阿火矮壯的身軀在閃爍的電弧光中顯得格外靈活,他翻過一台變壓器的基座,衝向最內側的控制台。控制台是一整面佈滿指針錶與控制開關的鋼板,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手輪式斷路器操作把手。把手旁邊的電流錶指針已經衝到了紅線區,顯示整個變電室的負載已經超過百分之一百四十。

就在邱阿火的手握上把手的瞬間,一道比之前更粗壯的電弧從變壓器頂部的銅排上炸開,藍白色的光芒照亮整個房間。強大的電磁脈衝讓林奕辰胸前的電池包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電量數字從六十五趴瞬間跳動了一下。與此同時,一道黑色的細長影子從天花板的通風柵欄縫隙中閃電般垂下,細長的肢體末端帶著薄膜狀的鉤爪,直取邱阿火的背部。

「老邱趴下!」蔡欣岑的尖叫比林奕辰的動作更快。她不知何時已經抓起牆角一支滅火器,用盡全力朝那道黑影砸去。滅火器在半空中與那隻肢體碰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黑影被砸得一偏,鉤爪在邱阿火的保全制服背後劃開三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邱阿火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向前撲倒在控制台上,手卻死死沒有離開那個把手。另一隻織聲者已經從電纜廊道的入口擠了進來,牠那沒有眼睛的頭部完全張開,灰白半透明的皮膚下,聲腔劇烈震動,發出足以讓人暈眩的次聲波。牆上的指針錶因為次聲波的干擾而瘋狂抖動。

林奕辰知道不能再等。硬切斷路器需要巨大的力量,而現在邱阿火已經受傷,變電室外的織聲者群正在被這個持續洩漏的電弧吸引過來,形成包圍。如果現在切斷暗管,變電室會瞬間失去負載,產生更強的突波,反而會讓牠們更興奮。唯一的辦法,是利用牠們畏懼高頻電磁脈衝的弱點,給牠們一次足以癱瘓聲腔的衝擊。

他的視線落在變電室角落,那裡有一組已經斷電的第三軌測試用饋線,饋線上連接著一個獨立的電容組。那是捷運用來測試第三軌750伏特直流突波的設備,電容組可以在瞬間釋放出遠超正常負載的電流,但代價是會讓整個區間的電壓在數秒內崩潰。

「邱大哥,不要拉閘!」林奕辰衝到邱阿火身邊,一把按住他流血的肩膀,同時對著蔡欣岑大喊。「欣岑,幫我把那個電容組的刀開關推上去,對,就是牆角那個紅色的把手。」

蔡欣岑立刻照做,她嬌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那個因為生鏽而卡死的刀開關硬生生推了上去。刀開關合上的瞬間,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林奕辰同時拔掉了自己電池包上的一條備用供電線,直接將電池的輸出端跨接在變壓器洩漏點旁的接地銅排上。他的動作讓邱阿火看得目瞪口呆。

「你瘋了?你這樣會把你的電池直接燒掉!」邱阿火忍著劇痛吼道。

「不是燒掉,是引爆。」林奕辰的語速快得像在背誦操作手冊,眼神卻冷靜得可怕。「這台變壓器現在是對地電弧放電,阻抗接近零。我把電池的直流脈衝疊加上去,會讓電弧的頻率從五十赫茲瞬間拉高到數千赫茲。高頻脈衝是牠們聲腔共振的死角,只要三秒,就能讓牠們的薄膜破裂。」

他沒有給任何人猶豫的時間,手指直接按下了電容組的釋放鈕。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

首先是電池包發出一聲淒厲的過載警報,電量數字從六十五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墜落,六十四、六十、五十五。緊接著,那組巨大的電容組發出低沉的嗡鳴,儲存了十年的電荷在零點一秒內被全部釋放。藍白色的電弧不再是跳躍,而是變成了一道粗壯的光柱,直衝天花板,整個變電室的空氣被瞬間電離,發出刺眼的白光與震耳欲聾的爆鳴。

那道光柱產生的高頻電磁脈衝,以變電室為中心向外橫掃。

門外那些攀附在牆頂的織聲者發出了有史以來最淒厲的慘叫。那不是模仿人類的聲音,而是牠們自身聲腔被高頻震碎時發出的、像是玻璃被超音波震成粉末的尖嘯。幽綠的菌絲光芒劇烈閃爍後迅速黯淡,大量的織聲者從天花板上墜落,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抽搐,細長的肢體不受控制地顫抖。離得最近的那兩隻,甚至能看見牠們頭部半透明的薄膜被震出細密的裂痕,滲出淡綠色的體液。

脈衝只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光柱消失,變電室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變壓器因為過熱而發出的滋滋聲,以及織聲者殘留在空氣中的痛苦餘鳴。緊急照明因為電容組的放電而徹底熄滅,只剩下林奕辰那組電池包上微弱的紅光,還在頑強地亮著,上面的數字已經掉到了四十一趴。

邱阿火癱坐在控制台前,背後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成功了……媽的,你小子真的把那個脈衝做出來了……老子在北捷二十年,從來沒看過有人敢這樣玩電容組。」

蔡欣岑衝過來,用隨身的急救包快速按住邱阿火的傷口,她的手還在因為剛才的高壓衝擊而發麻。「邱大哥你撐住,我幫你止血。」

林奕辰沒有時間慶祝。他立刻衝到控制台前,趁著織聲者群被重創、暫時不敢靠近的空檔,檢查控制台的狀態。主斷路器的把手因為剛才的突波而自動跳脫,偷接的暗管已經斷開,變壓器的洩漏也隨著斷路器的跳脫而停止。整個變電室的負載指針緩緩回落到零。

他在控制台的側面找到了一台還在用備用鋰電池維持運作的工業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變電所的事件紀錄器。這台紀錄器會忠實記下每一次斷路器的跳脫、每一次異常的登入與操作,即使主網路斷訊,它也會把資料寫在本地的硬碟裡。

林奕辰用沾滿油污的手指點開紀錄,快速翻動著時間軸。七天前的紀錄密密麻麻,全是斷訊當天的異常跳脫。他的手指停在一個時間點上。

時間戳記顯示為七天前的凌晨零三分,距離官方宣布的無聲斷訊時間點,提早了整整四十七分鐘。那是一條手動操作的紀錄,操作內容是切斷西門至北門區間的備用電網並聯開關,執行這個操作的工號,在螢幕上清晰地顯示出來。

工號:E-00917。

林奕辰的瞳孔微微一縮。這個工號他太熟悉了,在他剛進處裡時,每一份需要副處長核定的公文,最後都會蓋上這個工號的職章。那是前台北捷運局機電處副處長的專屬工號。

魏正雄。

在斷訊發生前四十七分鐘,魏正雄用自己的工號登入了這個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的深層變電室,手動切斷了整個核心區的備用電網。這不是天災,不是設備老化,這是一次人為的、精準的斷電。

就在林奕辰想要點開更詳細的操作細節時,變電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後,傳來一陣與織聲者完全不同的聲音。那是皮鞋踩在積水裡的腳步聲,緩慢,穩定,還伴隨著金屬手杖輕點地面的節奏。

一個帶著官僚式微笑的、溫和卻陰冷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聲音經過變電室殘留的電磁干擾,帶著些許失真。

「林奕辰,邱阿火,還有那位台北車站的蔡小姐,辛苦你們了。把門打開吧,應變中心已經派人來接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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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偽造的求救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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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音門外的皮鞋聲停住了。

那句應變中心已經派人來接你們了,像是一枚刻意打磨過的硬幣,透過門縫滾進來,在滿是焦味與臭氧的變電室裡撞出清脆卻冰冷的回音。厚重的鋼門隔絕了大部分高壓變壓器殘留的滋滋聲,卻隔不住那種官僚式溫和語調裡刻意放慢的節奏。林奕辰沒有動,他的手還按在工業電腦的觸控螢幕上,指尖底下那行工號E-00917正因為螢幕背光的閃爍而微微發亮。四十一趴的紅色電量數字在胸前電池包上持續跳動,散熱風扇為了壓制剛才直流脈衝帶來的餘溫,仍在低速旋轉,嗡鳴與門外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窒悶。

蔡欣岑靠在邱阿火身旁,一手緊壓著他背後滲血的繃帶,一手已經悄悄摸向腰間那支掛著哨子的無線電。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廣播聲之外的東西,那個男人的呼吸太過平穩,與變電室內因為電弧高溫而急促的氣流完全不同。真正的搜救人員在這種深度的地下奔波,呼吸應該帶著面罩的摩擦與疲憊,不會是這種在冷氣房裡演練過的平穩。邱阿火則把身體往控制台後方縮了半寸,沾滿機油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手,低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了一句,那個聲音不是從嘴巴裡出來的,是從門上的對講喇叭出來的,他根本不在門外。

林奕辰抬起頭,望向門側那個已經佈滿灰塵的嵌入式對講面板。面板上的紅色通話指示燈果然亮著,代表有人正透過北門至西門區間的應急有線廣播迴路,遠端佔用了這間變電室的揚聲器。那條迴路是捷運局內部的獨立線路,不經過中華電信的任何中繼,地表斷訊後唯一還能保持短距離通話的,就是這套以直流電供電的有線廣播。對方顯然知道這間變電室的編號,甚至知道裡面有人。這不是偶遇,是精準的呼叫。

門外的聲音見裡面沒有回應,語調稍微提高,卻依舊維持著那種令人不適的親切。林奕辰嗎,我是魏正雄,前機電處副處長。你手上那份手繪圖我看過影本,你們現在的位置是西門高壓變電室B02,北門側的備用電網我已經重新並聯,地表搜救隊在北門防災豎井B-07留下了撤離通道。你們只要循著紅色饋線往北門方向走,經過環狀線預留段的逃生橫坑,十五分鐘就能到達豎井口,那裡有獨立通風與醫療組待命。這是捷運局專用的加密撤離代碼,Kilo Seven Nine,收到請回覆。你們的電池撐不了多久,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加密代碼四個字讓蔡欣岑的肩背瞬間繃緊。她是台北車站的資深站務員,災變前每半年就要參加一次聯合防災演練,對於捷運局的應變程序再熟悉不過。地底撤離從來沒有什麼Kilo Seven Nine這種好聽的英文代碼,真正的程序是三階確認,先由行控中心透過有線廣播連續播送三次疏散通報,每一次都要報出月台編號、時間戳記與執勤站務員的員工編號,再由現場站務員以無線電回報確認,最後由防災中心的授權官用實體鑰匙開啟豎井的防爆門。對方只給了一組像電影台詞的代碼,卻刻意避開了所有需要雙向驗證的環節,這不是救援,這是單方面的指令。更讓她感到寒意的是,魏正雄的語調。一個在地底困了七天、理應焦急的長官,聲音裡沒有任何沙啞與顫抖,反而像是在播報預錄好的政令宣導,連標點符號都經過計算。

林奕辰沒有立刻回覆那組代碼,他的手指在工業電腦的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了更早的系統日誌。他把螢幕轉向對講面板的方向,讓自己的聲音能夠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回去。魏副處長,如果你是應變中心,為什麼斷訊前四十七分鐘,你的工號會在這間變電室的事件紀錄器裡,執行了切斷西門至北門備用電網並聯開關的操作,紀錄顯示當時負載只有三成,根本沒有跳脫的必要。還有,你說的北門防災豎井B-07,我在竣工圖上查不到,竣工圖上B-07是廢棄的電纜廊道,根本沒有通往地表的樓梯。真正有樓梯的是A-03,你為什麼要我們去一個沒有出口的死胡同。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用遊標卡尺量過每一字的距離,精準地切進對方話術的縫隙。工程師的質問方式從來不是情緒性的指控,而是把數據攤在檯面上,讓對方自己去解釋矛盾。

對講面板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這三秒裡,變電室內只剩下電池包風扇的轉動與邱阿火壓抑的喘息。接著,魏正雄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那層溫和的糖衣明顯變薄了。林奕辰,你還是跟十年前一樣,只會看圖紙做算術,不懂什麼叫做大局。當年環狀線西區段連續壁滲水,如果不追加那十九億做地質改良,整個台北車站特定區都會沉陷,你們這些年輕工程師的考績還能保住嗎,北捷的營運還能準時通車嗎。那個第三月台本來就是為了平衡預算與立委關切才設置的技術空間,現在跟你們解釋這些沒有意義。你們要活著出去,就照我說的往B-07走,不要再查那些已經封存的檔案。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像是被下屬在會議上公開質疑預算的長官,下意識地把責任推給體制與大局。林奕辰聽見了關鍵字的重疊,第三月台,技術空間,這與邱阿火口中那個掛羊頭賣狗肉的非法聲學實驗密室完全吻合。所謂的技術空間,從來就不是給捷運系統用的。

蔡欣岑在這時忽然開口,她的聲音透過變電室的麥克風傳回去,帶著站務員特有的清晰咬字。魏副處長,依照標準作業程序,任何地底撤離指令都必須由現場站務員複誦並回報員工編號,請問你的授權碼是多少,還有B-07豎井的防爆門鑰匙現在由哪位執勤人員保管,地表搜救隊的無線電頻道是多少。我們這裡有傷患,需要醫療組先確認傷勢等級。她的質問直指程序的要害,這些都是臨時編造的謊言無法立刻回答的細節。如果對方真的是應變中心,這些資訊應該脫口而出。林奕辰朝她微微點頭,兩人在沒有眼神交流的情況下,完成了工程邏輯與站務程序的交叉驗證。

對講面板的指示燈劇烈閃爍了一下,傳來的不是回答,而是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經過有線廣播的壓縮,失去了人類口腔的濕潤感,變得像金屬片刮過塑膠。蔡小姐,妳在台北車站播了五年的旅客疏散廣播,應該知道在真正的災難裡,程序是寫給活人看的。我給你們活路,你們卻想當檢察官。好,那你們就留在那裡,把那份手繪圖跟那台紀錄器抱到死吧。語音結束的瞬間,變電室天花板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像是某個重型電磁閥被遠端驅動。接著,原本因為斷路器跳脫而緩慢恢復的通風氣流,徹底消失了。牆角那台依賴不斷電系統維持運轉的排煙風機,其控制箱上的綠色運轉燈在一瞬間轉為紅色,顯示電磁閥已關閉。林奕辰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魏正雄透過他仍掌控的變電所權限,遠端關閉了西門至北門區間的常閉型排煙電磁閥。

這是一個極為陰毒的滅口手法。在深達十五公尺的地下密閉空間,排煙系統同時也是唯一的換氣系統,一旦電磁閥關閉,新鮮空氣無法進入,二氧化碳濃度會在數十分鐘內飆升。更可怕的是,二氧化碳比空氣重,會率先沉積在最底層的維修坑道與變電室,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感到昏沉、頭痛,最後在睡夢中窒息。而對於那些對二氧化碳極度敏感的織聲者而言,濃度升高的二氧化碳就像是黑夜中的燈塔,會把整個巢穴的個體全部吸引過來。魏正雄不需要派人下來動手,他只要讓這段隧道窒息,就能讓裡面的人與怪物互相消耗,最後把所有秘密都埋在混凝土裡。

蔡欣岑最先感覺到變化,她的呼吸變得比平時更用力,卻吸不到足夠的空氣,太陽穴開始鈍鈍地發脹。邱阿火則因為失血,臉色在缺氧的影響下更快轉為灰白,他靠著控制台,手指無力地敲著那個已經被鎖死的電磁閥控制箱。沒有用的,這種電磁閥是斷電關閉的常閉型,要打開必須在現場用手動曲柄轉開,但是曲柄在豎井頂端的閥體上,我們現在在變電室裡,根本搆不到。他的聲音因為缺氧而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要額外吸一口氣。林奕辰胸前的電池包此時發出低電量的提示音,電量因為剛才的高頻脈衝與工業電腦的持續運轉,已經從四十一趴緩慢滑落到三十九趴。頭頂的緊急逃生燈因為電壓不穩而開始明滅不定,將三人的影子拉長又壓扁。

林奕辰強迫自己蹲下,將耳朵貼近地面的積水。積水表面原本平靜,現在卻因為通風停止,開始浮現一層薄薄的油膜,油膜上映著燈光,卻不再晃動。他閉上眼睛,讓聽覺取代視覺。二氧化碳無色無味,但氣流的消失是有聲音的,原本持續的低頻風切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層、從北門方向傳來的細微攀爬聲。織聲者已經嗅到了濃度變化,正在循著氣味往這裡聚集。他站起身,快速掃視變電室的配置圖,圖紙貼在控制箱的內側,上面標示著排煙風道的走向。主電磁閥在豎井中段,但有一條為了維修而設置的旁通手動閥,就在這間變電室與橫坑之間的電纜夾層裡,那是當年施工時為了方便抽換風管而留下的非正規開口,只有參與過配管的老師傅才知道。

邱大哥,你說的那個偷接饋線,是從北門牽引變電所的直流匯流排過來的,那條匯流排的旁邊,是不是有一條直徑六十公分的鍍鋅風管,風管上有一個用黃色油漆寫著維修用的手輪。林奕辰的語速極快,他必須在缺氧導致思考遲鈍前,把路徑拼湊出來。邱阿火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光。有,有一個,那個手輪我鎖過,魏正雄當年叫我不要登記在圖上,說是怕被查到那個密室的通風是獨立的,所以那個旁通閥根本沒有連到中控,是純機械的。對,就是那個。林奕辰立刻做出決定,他將電池包的輸出線從工業電腦上拔下,改接到牆角那組已經殘破的震動感測警報器上。這組警報器是他之前用抗噪吸音材料改裝的,可以放大極細微的震動,現在他要反過來用它,監聽豎井裡織聲者的攀爬震動,以判斷旁通閥是否還安全。

蔡欣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她將無線電的頻道轉到捷運局的工程頻段,雖然對外網路已斷,但短距離的無線電在地下直線環境仍有數百公尺的穿透力。她對著麥克風,用站務員最標準的疏散語調,連續呼叫了三次,試圖蓋過魏正雄可能持續的干擾廣播。這裡是西門變電室,我們需要手動開啟旁通閥,請任何聽見的同仁回覆。她知道這個呼叫很可能沒有回應,但她的聲音本身就是一種標記,讓可能還躲在淺層的倖存者知道,這裡有人在抵抗一個假的指令。她的聲音在缺氧中有些顫抖,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林奕辰將震動感測器的探頭貼在電纜夾層的鋼板上,耳機裡傳來放大後的聲音,鋼板深處傳來規律的滴水聲,還有間歇性的、像是薄膜摩擦的細響,但還沒有形成集群的規模,代表織聲者尚未完全佔據那條夾層。

時間在二氧化碳濃度的緩慢上升中變得黏稠。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溫熱的棉絮,頭痛從太陽穴蔓延到後頸。林奕辰將電池包的電量顯示調到最暗,僅保留必要的供電給感測器,數字穩定在三十八趴。他把那份手繪逃生圖摺好塞進蔡欣岑的螢光背心內袋,低聲說,待會我跟邱大哥去轉那個手輪,妳留在這裡顧著感測器,如果耳機裡的摩擦聲變成連續的鼓點,就立刻用無線電敲三下鋼板,我會馬上回來。蔡欣岑咬著嘴唇點頭,她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如果不把旁通閥打開,他們會在半小時內全部昏迷,而魏正雄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事。邱阿火掙扎著站起來,用扳手撐住身體,雖然背後的傷口讓他每動一下就冒冷汗,但他對於那個被隱藏的旁通閥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清楚。走,我帶你去,那個夾層很窄,只能一個人側身過去,你跟在我後面。

兩人合力推開變電室側面那塊被鐵絲固定的薄鋼板,後面果然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電纜夾層。夾層裡塞滿了直徑各異的電纜與一條佈滿灰塵的鍍鋅風管,風管上那個黃色的手輪在頭燈紅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空氣在這裡更加污濁,二氧化碳的甜膩味已經可以被舌尖察覺。林奕辰側身擠進去,手輪因為多年未動而嚴重鏽死,他將扳手卡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才讓它鬆動了半寸。每轉動一分,就有鐵鏽粉末簌簌落下,而震動感測器耳機裡的摩擦聲,也隨著手輪的震動而稍微變得急促。就在手輪轉到一半,風管內部終於傳來一聲氣閥被頂開的悶響,一股久違的、帶著地表塵土味的微弱氣流,從縫隙中滲了出來,吹動了林奕辰額前的汗水。然而,氣流帶來的不只是氧氣,還有一段透過風管遠遠傳來的、經過多重反射而失真的廣播。那段廣播用的正是魏正雄的聲音,卻不再是偽裝的溫和,而是一種被刻意放慢、重疊了織聲者薄膜震動的誘捕聲紋,正循環播放著,前往B-07豎井,那裡有光,那裡有出口。聲音在狹窄的風管裡共振,像是無數張嘴同時在黑暗中低語,而夾層盡頭的黑暗裡,數點幽綠的菌絲光芒,正被這股新鮮氣流所吸引,緩緩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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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窒息的排煙豎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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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流動了,卻不是獲救的訊號。

那股從鍍鋅風管縫隙滲出的新鮮空氣,只維持了不到三秒,就被更沉重的東西取代。林奕辰側身卡在電纜夾層裡,右手還死死卡在那顆黃色手輪上,指節因為過度施力而發白,虎口被鏽蝕的金屬割出一道細口,血珠滲出來卻立刻被灰塵染成暗褐色。頭燈的光束在僅容一人側身的夾層裡劇烈晃動,照見風管內壁積了七年的灰塵被氣流捲起,像是一場遲來的雪,紛紛落在他的睫毛與領口。管壁另一側傳來極輕的金屬摩擦聲,原本間歇的滴水節奏,已經被某種密集的、指甲刮過鋼板的細碎聲響覆蓋。

蔡欣岑的聲音從變電室那頭傳來,壓得很低,卻帶著站務員在緊急廣播時才會出現的繃緊感。

「林奕辰,耳機裡的震動變快了,不是滴水,是連續的。」

她蹲在控制台邊,一手壓著耳機,一手按在邱阿火背後那塊已經浸透的繃帶上。邱阿火靠著鋼板,臉色在頭燈的慘白光線下呈現一種失血後的蠟黃,呼吸變得又淺又快。他硬是撐著沒有倒下,抬頭望向夾層深處那條垂直向上延伸的排煙豎井,眼神渾濁卻異常清明。

「來了啦,聞到味就來了。」邱阿火用氣音說,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二氧化碳比空氣重,現在整個豎井底部都積滿了,牠們在最深的巢裡睡,現在等於有人在牠們床頭開了電扇,全部都會醒。」

林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耳朵貼近風管,聽見的不只是攀爬聲,還有一種低沉的、類似薄膜鼓動的嗡鳴。那是織聲者在甦醒時用來定位的次聲波,透過金屬管壁傳導,震得牙根發麻。胸前那組備用電池的散熱孔吹出溫熱的氣,顯示幕上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三十八趴,紅色的字樣已經開始閃爍。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在提醒他,照明、感測器、電磁脈衝,全部都在同一個水庫裡搶水。

他用力再轉了四分之一圈,手輪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叫,鏽粉簌簌落進領口。風管內部的旁通閥終於被頂開一道約莫十五公分的縫,久違的氣流從縫隙中湧出,帶著地表雨後泥土與鐵鏽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對於已經在地下困了七天的人而言,幾乎帶著催淚的效果。蔡欣岑忍不住紅了眼眶,卻立刻被更清晰的危險拉回現實。氣流帶來氧氣的同時,也把他們三個人的呼吸與體溫訊號,像燈塔一樣放送給整條豎井。

「不能待在變電室了。」林奕辰從夾層裡退身出來,全身沾滿灰與油漬。「魏正雄把主電磁閥關死,就是要讓二氧化碳沉在底部淹死我們。旁通閥開了,氣會動,但這條夾層太窄,織聲者只要鑽進來,我們就是罐頭裡的肉。唯一的路是往上,從維修豎井的垂直梯爬到上層的封存區,那裡的風道是獨立的,有防爆門可以隔開。」

邱阿火點頭,扶著扳手站起來,指向變電室後方那扇被電纜與廢棄工具半掩的鐵門。「那扇門後面就是B豎井的維修梯,我二十年前走過,那時候還沒有封。梯子是老式的角鋼焊的,垂直十五公尺,中間只有兩個休息平台。最麻煩的是最後三公尺,梯子跟牆壁的間距不到四十公分,人要貼著牆爬,燈照不到頭頂。」他頓了一下,咳出一口帶著鐵味的氣。「還有,那個手動排風閥就在豎井中段的風管上,要轉開它,得有人留在那個平台上卡住閥門,不然風壓會立刻把它再推回去。」

蔡欣岑立刻聽懂了他的意思,看向那扇鏽死的鐵門,手指不自覺收緊了無線電的掛繩。林奕辰從工具背心裡掏出僅剩的三組震動感測貼片,那是他用抗噪耳機與捷運用吸音泡棉改裝的簡易警報器,貼在金屬表面就能放大十倍震動,再透過耳機回授。這是他對抗織聲者的核心邏輯,不是用眼睛去看黑暗,而是用震動去聽黑暗。

「我爬第一個,貼感測器。」林奕辰將其中一枚貼片按在豎井鐵梯最底部的橫桿上,另一枚交給蔡欣岑。「妳在中間,幫邱大哥看背後的傷,順便聽耳機。如果哪個感測器先叫,就代表那個高度有東西在動,我們就停。」

邱阿火沒有爭辯誰先誰後,只是將那支改裝過的手電筒拐杖收起,換成一把磨得發亮的長柄扳手。扳手頭部已經被他用砂輪磨出一個剛好卡住閥門手輪的缺口,那是他多年來私下替魏正雄處理那些未登記閥門時,自己留下的後路。

鐵門被三人合力推開,門軸發出沉悶的呻吟。門後是一個直徑不到兩公尺的圓形豎井,潮濕的霉味與柴油味混合撲面而來。豎井壁上佈滿綠黑色的水漬,垂直梯如同一條生鏽的脊椎,筆直向上延伸,沒入黑暗。緊急逃生燈只剩最底層一盞還亮著,光線在十公尺以上就被黑暗完全吞沒。往上看時,黑暗具有實體的重量,壓得人胸口發悶。頭頂隱約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每一滴都隔了很久,像是時鐘走得極慢。

電池的數字又跳了一下,三十七趴。林奕辰把頭燈調到最低亮度,僅保留足以看見梯級的微光,將省下的電全部供給感測器。第一步踏上梯子,角鋼發出輕微的顫動,震動透過鞋底傳到小腿。這種震動在平時會被風機聲掩蓋,此刻卻清晰得令人心驚。

爬升的過程是一種緩慢的酷刑。二氧化碳濃度隨著高度而逐漸降低,但缺氧帶來的頭痛與耳鳴並未立刻消退。蔡欣岑跟在林奕辰身後約莫一公尺的位置,她的站務員制服早已沾滿灰塵,螢光背心在微光中是唯一的亮色。她一邊爬,一邊留意邱阿火的狀態,邱阿火在最下方,每爬一步都要停頓一下,背後的傷口讓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與雙腿支撐。汗水從他的額頭滑進眼睛,他卻不敢抬手去擦,怕一鬆手就墜落。

「林奕辰,左側。」蔡欣岑忽然低聲說,聲音在豎井裡有輕微的回音。「我聽到細的摩擦聲,好像在風管外面。」

林奕辰立刻停住,將耳朵貼向豎井壁。壁面上那條直徑六十公分的鍍鋅風管就在梯子旁邊,管壁因為氣流震動而輕微抖動。感測器貼片在管壁上閃著微弱的紅燈,耳機裡傳來放大後的聲音,的確有某種多足攀爬的節奏,正從下方約莫五公尺處向上逼近,速度不快,卻極為穩定。織聲者不是用跳躍,而是用細長的附肢勾住風管支架,一節一節往上挪,每一次移動都會帶起一片薄膜摩擦的窸窣聲。

他迅速將第二枚感測器貼在更高一階的梯級側面,調整頻率,讓它只對特定震動敏感。這是捷運噪音防治的原理,反向抵銷。他不是要阻擋怪物,而是要讓怪物誤判。這枚感測器會在偵測到連續攀爬震動時,自動觸發貼在風管另一側的小型震動馬達,製造出另一個方向的假震源。

三人的呼吸在豎井裡交錯,混雜著鐵鏽味。爬到第一個休息平台時,邱阿火的臉色已經由黃轉白,嘴唇呈現淡淡的灰紫色。平台是一塊僅容兩人站立的鋼板,鋼板中央就是那顆需要手動開啟的主排風閥。閥門是一個直徑超過半公尺的圓形手輪,被厚重的鐵蓋封住,手輪上同樣用黃色油漆寫著維修用三個字,只是油漆早已剝落大半。閥門卡得比旁通閥更死,轉動時整個平台都在震動。

林奕辰與邱阿火合力去扳,手輪只鬆動了不到一寸,就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咬合聲。更糟的是,耳機裡的攀爬聲驟然變得密集,假震源只騙過了其中一隻,另一隻已經察覺到平台上真實的人體震動,正加速接近。黑暗中,平台下方約莫三公尺處,數點幽綠的菌絲光芒亮起,像是潮濕牆面上長出的眼睛,緩緩向上移動。

「卡死了,裡面的軸心鏽死了。」邱阿火咬牙說,額頭青筋浮現。「當年魏正雄叫我封這個閥,我灌了混凝土進去,怕被稽核發現有獨立通風。現在混凝土卡在軸心裡,轉不動。」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那是一種對自己過去沉默的懊悔。因為他當年的明哲保身,現在這條活路被自己親手堵死了。

蔡欣岑在平台邊緣,忽然伸手握住了邱阿火發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卻很穩,掌心全是汗與灰。「邱大哥,你教過我,捷運的門卡住時不能硬轉,要先退半圈再進,對不對?這個閥是不是也一樣?」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迫自己維持站務員安撫旅客時的語調。那句話讓邱阿火愣住,隨即像是被點醒,用扳手輕輕反向敲擊閥門軸心,再試著回轉。

這一次,手輪鬆動了半圈,悶重的氣流聲從閥門縫隙中擠出,帶著更強的新鮮空氣。可是閥門內部的彈簧結構因為鏽蝕,無法自行保持開啟,只要一鬆手,閥門就會在風壓作用下再度關閉。也就是說,必須有一個人,持續用力量卡住手輪,其他人才能通過。

平台下方的綠光已經升到距離平台不到兩公尺的位置,薄膜摩擦聲清晰可辨,甚至能聞到那種潮濕腐敗的腥味。電池的餘量在此時又掉了一格,三十五趴,照明開始出現不穩定的閃爍,林奕辰的頭燈光束明顯變暗。這是電力與氧氣的雙重倒數,每多停留一秒,都是在透支最後的生存機會。

邱阿火看了一眼那扇通往上層封存區的防爆隔離門,門就在平台另一側,距離不到四公尺,只要穿過那扇門,就能進入竣工圖上未標示的第三月台區域,那裡有獨立的通風與結構支撐,織聲者無法輕易穿越。可是要抵達那扇門,必須有人留下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灰塵與血污中顯得有些勉強,卻帶著二十年來少有的坦然。他將扳手死死卡進手輪的缺口,用自己的體重壓住扳手,讓閥門保持開啟。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沉悶的固定聲。

「你們兩個,去開門。」邱阿火的聲音不大,卻在豎井裡異常清晰。「我這把老骨頭,在地下走二十年,都是繞著走,從來不敢走正門。今天讓我站一次正門口。你們進去後把門關上,這個閥我卡著,風會一直透過去,牠們會先被風聲引過來,不會立刻追你們。」

蔡欣岑的眼淚瞬間湧出來,她想伸手去拉他,卻被林奕辰輕輕按住肩膀。林奕辰的眼神在黑暗中劇烈動搖,那是一種工程師最害怕的非邏輯抉擇。數據告訴他,留下一個人卡住閥門,通過機率最高,可是情感告訴他,這等於親手把一個剛找回良知的人留在怪物面前。他張口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精算的語言在此刻都失去意義。

「邱大哥,你背後的傷不能這樣撐。」蔡欣岑哽咽著,聲音抖得厲害。「我們一起轉,轉開後用東西卡住就好,不用人在這裡。」

邱阿火搖頭,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鋼板上。「沒東西卡得住,混凝土卡在裡面,風一壓就回去。一定要有重量壓著。我留下來,不是送死,我守過這條線二十年,比你們熟。牠們怕光,你們把電池的頭燈留一盞給我,我撐到你們把門關上,就從旁邊的電纜廊道爬回去找你們。那條廊道牠們進不去,只有我知道。」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後悔,又像是怕他們不信。那條廊道是否存在,沒有人能驗證,但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

林奕辰終於點頭,從背包裡取出一盞獨立的工程維修燈,塞進邱阿火手中,又將最後一枚震動感測器貼在邱阿火腳邊的鋼板上。「這個感測器會叫,牠們靠近時會先亮紅燈,你往廊道走,不要回頭。」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擠出來。電池的數字此刻跌破三十四趴,維修燈的光芒成為黑暗中唯一的支點。

蔡欣岑用力抱了一下邱阿火,螢光背心的反光條在維修燈下閃爍,她的哨子輕輕碰到邱阿火的扳手,發出清脆的一響。那一響在豎井裡迴盪了很久。隨後,林奕辰拉著她,衝向那扇厚重的防爆隔離門。門板沉重,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推開,門後是一條完全黑暗、沒有任何標示的混凝土廊道,牆面上用紅色油漆噴著未啟用、禁止進入的字樣,字樣下方還有一道被反覆塗改的手繪箭頭,與林奕辰懷中那份手繪逃生圖上的記號完全一致。

門被推開的瞬間,新鮮卻冰冷的氣流從廊道深處湧出,吹得兩人衣角翻動。邱阿火站在平台上,雙手死死壓著扳手,身影在維修燈的光暈中被拉長,背後的綠色菌絲光芒已經爬上平台邊緣,細長的肢體攀附著風管,發出令人窒息的低鳴。他沒有回頭,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了一句,帶著保全人員特有的、沙啞卻響亮的口吻。

「往前走,別停,第三月台就在前面,別回頭看我!」

防爆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關閉,金屬門縫最後的光線被切斷前,蔡欣岑看見邱阿火將扳手卡得更緊,整個人貼在閥門上,像是一座生鏽卻倔強的雕像。門鎖扣上的聲音沉重而決絕,將豎井內攀爬的窸窣聲、邱阿火的呼吸聲,全部隔絕在另一側。黑暗的封存廊道裡,只剩下林奕辰與蔡欣岑兩人的喘息,以及電池包上那個持續下墜的數字,三十三趴。遠處,廊道盡頭的黑暗中,隱約傳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屬於大型空間的空洞回音,那是第三月台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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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三月台的標案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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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門合上的聲音像一塊鉛沉進深水,悶,厚,重,隨後所有的攀爬聲、風管震動與邱阿火壓在扳手上的喘息都被切斷。

林奕辰的後背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掌心還殘留著門把手上厚重鐵鏽的顆粒感。門縫最後一道光被黑暗吞沒的瞬間,蔡欣岑的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袖口,螢光背心上的反光條在完全失去光源前閃了一下,隨即只剩下兩人頭燈投出的兩道圓形光域,在絕對的黑暗裡像是兩艘在濃霧中失去航道的孤舟。

「邱大哥……」蔡欣岑的聲音壓在喉嚨裡,帶著鼻音卻沒有哭出來,她回頭望著那扇已經無法從內側再次開啟的鋼門,門後傳來極輕的金屬震顫,那是邱阿火用體重壓住排風閥手輪時鋼板承受的呻吟。「他說的電纜廊道真的在嗎?我們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林奕辰沒有立刻回答。胸前的電池包散熱口吐出微熱的氣流,顯示幕上的數字在幽暗中跳動,33%,紅字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鋸齒閃爍。這代表鋰電池組的電壓已經跌落到保護臨界,再往下每一次放電都會讓內阻急遽升高,頭燈與感測器的續航會以非線性的速度崩潰。他將頭燈的亮度又往下壓了一格,光束從慘白轉為昏黃,照射距離縮短到僅剩三公尺,卻能讓電池的放電曲線稍微平緩一些。

「他在這個地下走了二十年。」林奕辰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怕驚動牆壁裡的東西。「如果連他都說那條廊道只有他知道,那就不是竣工圖上會標示的東西。我們現在能做的,是讓他卡住的風繼續往上送,讓他爭取的時間有價值。走。」

廊道向前延伸,牆面是未經粉刷的清水混凝土,表面留著當年模板的木紋與氣泡孔。空氣比豎井裡更冷,帶著一種封存空間特有的、乾燥的粉塵味,混合著微弱的臭氧與機油氣味。地面沒有鋪設磁磚,而是直接的水泥粉光,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每走一步就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兩側牆面上每隔五公尺就有一盞嵌入式的緊急逃生燈,但全部熄滅,只有燈殼裡殘留的灰塵在頭燈掃過時飛揚。

頭燈掃過左側牆面時,一行用紅色噴漆寫的字跳了出來,未啟用,禁止進入,字體潦草,卻用力到漆料都沿著牆面往下流。字樣下方還有一道被反覆塗改的箭頭,箭頭的尾端被黑色麥克筆塗掉,又用紅筆重新畫了一次,方向指向廊道深處。林奕辰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從工具背心的內袋裡掏出那份被汗水浸得發軟的手繪逃生圖,展開在昏黃的光線下比對。

手繪圖上在西門與北門之間的空白處,同樣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紅色箭頭,旁邊用領班顫抖的字跡寫著別走正圖,走這裡。官方竣工圖在這個位置標示的是一段實心回填的結構牆,厚度兩公尺,後方是岩盤,根本不該有任何通道。可是眼前這條廊道卻實實在在地存在,寬度約兩點五公尺,高度接近三公尺,頂部還掛著完整的電纜橋架與風管支架,顯然是按營運標準施工的正規隧道。

「這就是幽靈月台的前導段。」林奕辰低聲說,指尖劃過牆面上預埋的管線套管。「妳看這個電纜架的間距,是北捷高運量系統的標準,每一點二公尺一個吊架,連接地線的銅排都照規範做了。回填牆不會這樣配線,這是為了長期通電準備的。」

蔡欣岑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緊握著那支已經沒有訊號的無線電,另一手扶著牆面保持平衡。她的聽覺在密閉空間裡變得異常敏銳,捕捉到遠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空洞回音。那不是豎井裡那種狹窄的滴水聲,而是一種大型挑高空間才會產生的、帶著延遲的反射音,像是有人在空曠的體育館裡輕輕拍手。

「前面有風。」她忽然停下,側耳細聽。「不是從我們背後的門縫來的,是從前面吹過來的,有對流。前面有很大的空間。」

兩人放慢腳步,頭燈的光束在前方十公尺處被一片更深的黑暗吸收,隨後又被某種平整的表面反射回來。隨著距離縮短,光域裡逐漸浮現出月台的輪廓。不是他們熟悉的那種島式或側式月台,而是一個完全沒有軌道、沒有第三軌、地面卻鋪著防靜電地板的巨大長方形空間。

第三月台。

它長度約八十公尺,寬度超過二十公尺,挑高接近六公尺,天花板上整齊排列著吸音板與蜂巢狀的聲學擴散體,牆面覆蓋著深灰色的穿孔吸音板,地上散落著翻倒的折疊桌、滾動的鐵櫃與碎裂的壓克力隔板。這裡根本不是用來候車的,它的結構更像是一座被藏在捷運路網裡的錄音棚,或是一座實驗室。月台中央沒有列車停靠的標線,取而代之的是數個用黃黑膠帶圈起來的圓形區域,圓圈內擺放著已經蒙塵的人體工學椅與頭戴式麥克風支架,支架上還掛著早已氧化的耳機。

空氣中殘留著一種消毒藥水與電子零件受潮後的混合氣味,林奕辰的鼻腔因為長時間吸入二氧化碳而刺痛,此刻卻被另一種更細微的味道觸動,那是老式磁帶與紙張受潮後散發的霉味。月台最內側有一排用玻璃隔間分出的房間,玻璃上貼著霧面膠膜,膠膜後透出微弱的、像是儀器待機燈號的紅光。

蔡欣岑下意識地壓低了呼吸,加快腳步走向其中一個翻倒的鐵櫃。鐵櫃的抽屜半開著,裡面塞滿了用牛皮紙袋封存的文件,紙袋封口蓋著已褪色的台北捷運局機電處戳章。她抽出一份最外層的文件,封面用標楷體印著環狀線核心區段聲學環境控制系統安全評估報告,日期是民國九十九年八月。

她翻開第一頁,手指因為灰塵而發黑。報告的前半部是正常的數據表格,噪音容忍值、振動傳遞率、殘響時間,全部符合規範。但在第七頁,原本應該是結論的地方,被人用立可白大面積塗改,塗改處下方用影印的方式貼上了一張新的結論頁,紙張的顏色與厚度明顯不同,邊緣還留著裁切不整齊的毛邊。新的結論寫著經評估,本系統對人體無顯著危害,建議通過。落款處的簽名被影印得模糊,卻能看見審查委員的印章重疊在一起,像是倉促蓋上的。

「這份是假的。」蔡欣岑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將報告湊到頭燈下,指著塗改處邊緣露出的、一行被立可白半蓋住的鉛字。「妳看這裡,原本的字還透出來,是建議不予通過,需重新進行長期暴露試驗。這是被竄改的,他們把不通過改成通過。」她在車站服務台處理過無數公文,對這種用立可白與影印拼湊的偽造手法再熟悉不過,那是一種基層公務員為了應付稽核時最常見、也最拙劣的掩飾。

林奕辰沒有回頭,他已經走進了那排玻璃隔間中最深的一間。這裡是檔案庫,兩側是頂到天花板的鋼製檔案櫃,中央是一張沉重的鋼製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早已斷電的桌上型電腦,主機殼上積了厚厚的灰,螢幕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條,請勿關閉不斷電系統。牆角有一台獨立的柴油發電機控制箱,表頭顯示油料早已耗盡。

他的目光被檔案櫃上一個被紅色膠帶貼住的抽屜吸引。膠帶上用黑色奇異筆寫著追加三,字跡與領班手繪圖上的字跡屬於同一個人。林奕辰撕開膠帶,拉開抽屜,裡面只有一個用透明文件夾裝著的標案卷宗,封面印著台北都會區大眾捷運系統環狀線CF640A標變電與環控追加工程。

他翻開卷宗,裡面的每一頁都像是一把鈍刀。預算書、施工日誌、變更設計單,最後一頁是驗收複核簽章欄。複核工程師那一欄,簽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林奕辰,簽名旁邊還有他當年剛進公司時,因為緊張而把字寫得特別用力的習慣,筆劃的轉折處都留下很深的壓痕。日期是民國一百年三月十五日,那時他才二十三歲,剛拿到工程師執照,滿腦子都是規範與計算,對領班遞過來的這疊厚達兩百頁的報表,只覺得是一次難得的信任。

追加預算金額,壹拾玖億肆仟萬元整。用途說明欄裡用制式的公文語句寫著為因應核心區段特殊地質與聲學需求,增設第三月台結構強化與獨立環控、供電與隔音系統。附圖是一張被折疊起來的結構平面圖,圖上標示的第三月台位置,與他們現在所站的地方完全吻合,圖紙的角落蓋著核定章,核定人是魏正雄,印章的紅泥至今依然鮮豔。

林奕辰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文件夾的塑膠封套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記起來了,那年夏天,領班曾經私下問他,這個追加案的噪音計算是不是怪怪的,怎麼會需要用到聲學實驗室等級的隔音係數。可是他當時正忙著準備另一標的期中考照,只看了一眼電腦裡的計算式,確認數字加總無誤,就在複核欄簽了名。領班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到現在才讀懂那裡面的愧疚與不安。

「我簽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整個人靠在檔案櫃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這十九億,是用我的簽名洗出去的。這座假月台,這些實驗室,都是用我以為只是結構補強的預算蓋起來的。我那時候如果多問一句,多看一眼圖……」

電池的餘量在此時又無聲地往下掉了一格,32%,頭燈的光線更暗了,檔案庫裡的陰影變得更濃。遠處月台傳來極輕的、像是老式磁帶轉動的喀嗒聲,讓兩人的神經同時繃緊,可是此刻林奕辰已經聽不見任何外部的聲響,耳鳴裡只有自己簽名時原子筆劃過紙面的窸窣聲,那聲音在他腦中被無限放大,與隧道裡織聲者攀爬的細碎聲重疊在一起。

蔡欣岑衝了過來,跪坐在他面前,一把搶過那份卷宗,卻沒有看內容,而是直接將它合上,丟到一旁。她雙手用力抓住林奕辰沾滿油漬的手腕,力道大到指節發白。她的臉在昏黃光線下沾滿灰塵,眼睛卻亮得驚人。

「林奕辰,你看著我。」她的語調急促,卻維持著站務員在月台發生推擠時安撫旅客的那種、強行鎮定的節奏。「你那時候才二十三歲,你的職責是確認計算有沒有加錯,不是去質疑一個副處長為什麼要用捷運用地蓋錄音室。魏正雄要的就是你這種菜鳥的簽名,因為菜鳥不會問,問了也不會有人聽。你不是幫凶,你是被他利用的印章。」

她頓了一下,從制服口袋裡掏出那份被竄改的安全評估報告,翻到被立可白蓋住的那一頁,用指甲用力刮開塗改處,露出底下原本的結論。「你看,這份報告的承辦人也被換掉了,原本的工程師名字被貼掉了。這表示不只你一個人,有人比你更早發現問題,然後被調走、被噤聲。你以為你簽名是最後一關,其實你只是他們流程裡最不需要負責的那一關。」

林奕辰抬頭看她,眼睛裡布滿血絲。他是一個相信數據與邏輯的人,長久以來他用規範與圖說來構築自己的世界,只要照圖施工、按規範計算,就不會出錯。可是這份卷宗告訴他,他的邏輯從一開始就被嵌進了一個謊言裡,他引以為傲的專業,成了替謊言背書的工具。

「可是那些聲音……」他喃喃地說,視線越過蔡欣岑的肩膀,望向玻璃隔間外那些掛著耳機的椅子。「妳還記得我們在豎井裡聽到的錄音嗎?深處傳來我十年前的施工日誌聲紋。我那時候還以為是織聲者在模仿,現在想起來,那些聲紋的底噪,跟這裡吸音板的頻率響應完全一樣。這裡不是普通的實驗室,這裡是聲學武器或是人體試驗的地方,他們在這裡測試聲音對人體的影響,測試到出事為止。」

蔡欣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月台中央那些圓形區域裡的椅子上,安全帶的扣環還保持著扣上的狀態,椅腳被螺栓固定在地板上,旁邊的儀器架上貼著受試者編號的貼紙,編號從A-01一直排到A-12,其中幾個編號的貼紙被撕掉,只留下殘膠。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座月台要蓋得如此隔音,為什麼需要獨立的供電與通風,為什麼竣工圖上要把它標成實心牆。這是一個不能讓外界聽見任何聲音的密室。

檔案庫的桌子底下傳來一聲輕微的碰撞,兩人同時警覺地轉頭。林奕辰舉起頭燈照去,看見桌子底下有一個被踢到角落的黑色外接硬碟,外殼是軍規防震的規格,上面貼著封存備份,嚴禁攜出的紅色封條。硬碟的電源線還連接在那台斷電的電腦主機上,主機的電源指示燈雖然熄滅,但主機後方的獨立不斷電系統模組上,一顆小小的綠色燈號卻還在微弱地閃爍。

那顆燈號代表這座密室的獨立不斷電系統還沒有完全耗盡,它用最後的殘電,維持著硬碟陣列的待機。林奕辰的心跳加快,他想起邱阿火說過,深層密室正透過私接電纜單向汲取殘存電力,原來汲取的對象就是這裡。這座實驗室在無聲斷訊後,依然靠著私接的電纜與自身的不斷電系統,在黑暗中持續運轉了七天,像是一個不願意死去的秘密。

他爬過去,拔掉硬碟的封條,將硬碟抱在懷裡。硬碟很沉,外殼冰冷,標籤上手寫著日期與編號,字跡同樣出自領班之手。蔡欣岑也靠了過來,兩人的頭燈光束交疊在硬碟上,照亮了標籤下方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小字,裡面有當年的錄音與監測數據,別讓他們關掉排風。

就在此時,月台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與他們腳步聲完全不同的震動。不是織聲者那種多足攀爬的窸窣,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金屬撞擊的腳步聲,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音。那腳步聲從第三月台的另一端入口傳來,入口處有一扇與他們進來時相同的防爆密封牆,而那扇牆的門鎖,正在緩慢地轉動。

有人從外面,用正確的密碼,正在開啟這座被封存了十年的密室。

蔡欣岑瞬間將手按在林奕辰的嘴上,兩人同時熄滅了頭燈,檔案庫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不斷電系統那顆綠燈與電池包上32%的紅字在黑暗中對望。遠處的門鎖發出最後一道解鎖的電子音,沉重的氣密門被推開的氣壓聲,混著一陣熟悉的、帶著官僚式微笑的招呼聲,一起湧進了這個被謊言埋葬的第三月台。

「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找到這裡。」魏正雄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裡迴盪,帶著回音,卻比任何一次擬態廣播都更清晰。「林工,蔡小姐,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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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擬態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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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魏正雄的聲音貼著第三月台的吸音板滑過來,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像是長官巡視工地時的和緩,卻讓檔案庫裡的粉塵都跟著震了一下。

林奕辰與蔡欣岑緊貼在鋼製檔案櫃後方,頭燈已經完全熄滅,兩人的呼吸被蔡欣岑的手掌死死壓住,只剩下胸前電池包散熱口吐出的微弱熱氣。顯示幕上的數字在完全的漆黑中顯得刺眼,32%,紅字的邊緣跳動得比先前更快,每一次閃爍都代表鋰電池的電壓正在保護板的臨界點上下擺盪。魏正雄的腳步聲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空洞而穩定,他手中的強光手電掃過月台中央那些被黃黑膠帶圈起的圓圈,掃過翻倒的折疊桌與掛著氧化耳機的麥克風架,光柱最後停在那排霧面玻璃隔間上。

「林奕辰,我知道你在裡面。」魏正雄的聲音又近了一些,金邊眼鏡反射出手電的光。「領班那張手繪圖,本來就不是要給你逃命用的。那是他當年拜託我留的後路,我讓他畫的。妳們以為找到什麼?黑標案?人體試驗?這些東西早就該跟著這座月台一起灌進混凝土裡,妳們把它挖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蔡欣岑的手指掐進林奕辰的手臂,指甲陷入他制服的布料。她的聽覺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到極限,除了魏正雄的腳步,她還聽見另一種聲音從廊道更深處的風管裡傳來。那不是人類腳步的節奏,而是一種細碎、密集、多足節同時敲擊金屬的震動,像是潮水沿著電纜橋架快速爬行,伴隨著一種低沉的、讓耳膜發癢的震顫。織聲者來了,而且不只一隻。

林奕辰的腦中瞬間閃過變電室的教訓。強光與高頻電磁脈衝會讓牠們畏退,但二氧化碳與震動會讓牠們陷入狂暴。剛剛氣密門被開啟的氣壓變化,等於在原本封閉的巢穴上打開了一個洩漏口,新鮮空氣與人類呼出的二氧化碳正沿著廊道對流,對於盤據在維修豎井深處的集群來說,這就是最明確的狩獵訊號。

「魏處長,你關掉排煙電磁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裡的風會倒灌?」林奕辰終於出聲,他沒有站起來,而是藉著檔案櫃的掩護,將懷裡那顆軍規防震硬碟緊緊塞進工具背心的最內層,拉鍊拉到頂。「你用私接電纜從這座密室偷電七天,讓不斷電系統一直保持待機。現在門開了,電磁場的變化會把整條維修坑道裡的東西都叫醒。」

手電光束猛地轉向檔案庫,魏正雄的笑意收斂,聲音變得陰沉。「少跟我談工程。你當年簽那十九億的時候,連圖都沒看全,現在跟我談電磁場?把硬碟交出來,我可以帶你們從北門的防災豎井出去,那裡還有柴油發電機,外面搜救隊的頻道我還留著。否則——」

他的話沒有說完。

第三月台入口那扇剛被他用密碼開啟的氣密門,發出了一聲不屬於機械的呻吟。那是一種薄膜被強酸腐蝕、高壓金屬被硬生生向外拉扯的聲音。門縫原本透進來的微弱氣流瞬間變成強風,捲起地上的灰塵與紙屑。緊接著,門板中央向內隆起,像是被什麼巨大的、無形的力量從外部擠壓,門框四周的混凝土發出細碎的崩裂聲,固定門板的膨脹螺栓一顆接著一顆崩脫,彈射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敲擊。

一隻細長、灰白、覆蓋著半透明發光菌絲的手臂從門縫中探了進來。牠沒有眼睛,頭部是一個完全張開的、像是喇叭口的聲腔結構,腔壁隨著呼吸不斷收縮擴張,發出潮濕的嘶嘶聲。那是織聲者的母體,體型比先前在隧道頂部突襲的個體大上一倍,四肢如蜘蛛般攀附在門框頂部,身軀上的菌絲隨著牠的移動同步明滅,將整個入口映成一片幽綠。牠的身後,更多細碎的、密集的攀爬聲如同暴雨敲打鐵皮,數不清的個體正沿著電纜廊道與通風管湧入,將這座被封存十年的錄音棚密室,瞬間轉化為獵場。

魏正雄反應極快,他穿著防暴背心,腰間甚至別著一把工程用的信號槍,此刻毫不猶豫地朝母體的方向扣下扳機。信號彈拖著刺眼的紅光擊中母體的聲腔,卻沒有造成傷害,反而讓母體發出一聲尖銳到超出人耳範圍的高頻鳴叫。那聲音穿透吸音板,讓林奕辰與蔡欣岑的牙根同時發酸,眼前的視線因為次聲波的干擾而出現短暫的重影。

「媽的!」魏正雄轉身就想退回檔案庫,卻發現林奕辰已經先一步動了。

林奕辰一把將檔案庫桌上的那台柴油發電機控制箱踹開,外殼裡露出環狀線獨立供電系統的高壓電磁閥模組。那是當年為了在實驗時製造瞬間強電磁場、用來觀察受試者腦波變化而設計的陣列,每一顆電磁閥都能承受三百安培的瞬間電流,平時由變電站統一調度,現在卻因為主網斷訊而處於閒置狀態。他用工具鉗蠻力撬開閥體的檢修蓋,將胸前電池包的主供電線直接跨接在電磁閥的觸發接點上。

「欣岑!票務台!」他吼道,聲音因為電池包過載的熱氣而有些變調。「那座調度台是多軌廣播系統,可以同時對月台、穿堂、隧道發射不同頻段。把雜訊開到最大,用全頻段蓋掉牠們的定位聲!」

蔡欣岑沒有遲疑。她在台北車站服務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票務調度台的每一顆按鈕。她衝出檔案庫,翻過一張倒塌的折疊桌,撲到月台側面那座嵌在牆體裡的票務調度台前。調度台的螢幕早已熄滅,但下方的類比旋鈕與獨立廣播麥克風仍由密室的不斷電系統供電。她用力扳開總電源的保護蓋,將三軌推桿同時推到頂,再將麥克風的增益旋鈕逆時針轉到底,讓回授聲形成刺耳的嘯叫,隨即按下自動廣播測試鈕,讓系統以最高功率發射未經調變的白噪音與高頻雜訊。

剎那間,整個第三月台被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撕裂。一邊是票務調度台發出的、尖銳、持續、涵蓋人聲頻段的廣播雜訊,透過天花板上的吸音板與蜂巢擴散體被均勻地灑向每個角落,像是一張聲學的濃霧,讓織聲者用來定位的回聲系統瞬間失靈。另一邊是林奕辰手中的高壓電磁閥陣列,當他將電池包的電量以脈衝形式灌入閥體,閥芯高速撞擊產生的電磁爆聲與火花在檔案庫門口交織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藍白色柵欄。

最先衝進來的兩隻織聲者撞上電磁柵欄,薄膜狀的皮膚瞬間被高頻脈衝灼出焦黑的痕跡,發出淒厲的、類似氣球洩氣的慘叫,向後翻滾。母體卻沒有退縮,牠攀在天花板上,聲腔對準了調度台的方向,開始模仿。那是一種讓蔡欣岑血液凍結的模仿,牠發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廣播雜訊,而是精準地複製了她剛剛在豎井裡聽見的、邱阿火用扳手壓住排風閥時的那句喘息,緊接著又轉為林奕辰在變電室裡對著控制台大喊負載計算時的語調,最後竟變成一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女童聲音,喊著媽媽,不要關門。

「不要聽!那是假的!」蔡欣岑用力捶向調度台的面板,讓雜訊變得更暴躁,試圖蓋過母體的擬態。她明白這些生物沒有情感,所有的聲音都只是誘餌,是根據獵物恐懼的記憶庫裡提取出來的武器。只要有人回應,只要有人朝聲音的方向移動,二氧化碳的濃度就會暴露位置。

林奕辰的電池顯示幕在強行驅動電磁閥後,從32%驟降至27%,電池包的外殼燙得驚人,頭燈因為電壓不穩而開始明滅。他半跪在電磁閥陣列後,用身體擋住不斷跳火的接點,眼睛死死盯著母體的聲腔。當母體為了對抗廣播雜訊而將聲腔張到最大,試圖提高擬態音量時,一段極其細微、卻讓林奕辰全身僵硬的高頻雜音從牠喉間的縫隙裡洩漏出來。

那不是生物的叫聲。那是磁帶轉動的底噪,是老式工地無線電在混凝土深處收訊不良時的電流滋擾聲,夾雜著水泥塊崩落、安全帽滾動、以及數個男人同時發出的、被壓在重物下的絕望求救。

那段聲音,林奕辰聽過。在他二十三歲那年,剛進公司三個月,被派去整理環狀線CF640A標的竣工文件時,領班曾交給他一捲標示為施工日誌備份的卡帶,要他轉檔成數位檔。卡帶裡就是這段錄音,背景裡有人喊著灌漿壓力不對、模板要爆了,隨後是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就是長達四分鐘的、被活埋後的敲擊與呼救,最後歸於寂靜。領班當時告訴他,那是民國九十九年第三月台灌漿時的塌方意外,死了三個工人,公司已經賠償結案,錄音要銷毀,不要外流。

此刻,母體喉間洩漏的高頻雜音,與那捲卡帶的背景聲紋,在頻譜上完全吻合。連磁帶本身因為受潮而產生的、每隔零點七秒一次的微弱抖動,都一模一樣。

織聲者不是外來的生物兵器。牠們是那次被掩蓋的塌方中,被困在密室裡、被當成聲學實驗活體樣本的人。密室的獨立環控與隔音系統讓外界聽不見求救,追加預算買來的不是結構強化,而是讓慘叫無法傳出去的棺材。長期的高壓聲波暴露、潮濕、黑暗與電磁場,讓他們的聲帶與皮膚產生變異,最終演化成只剩下聲腔與狩獵本能的集群。魏正雄封存圖資、竄改報告、切斷電網,為的就是讓這個秘密永遠留在地下。

「你們……你們把他們留在這裡……」林奕辰的聲音破碎,他看向同樣被震住的魏正雄。魏正雄的臉在電磁火花的映照下慘白,他顯然也認出了那段錄音,那是他親自下令剪掉的段落。

母體似乎察覺到林奕辰的動搖,擬態的聲音忽然精準地轉換成領班的聲音,用那種疲憊、愧疚的語調說著,林工,那份追加案,你幫我簽一下就好,沒事的。

廣播雜訊與電磁柵欄在這一瞬間同時因為電池過載而出現短暫的衰減,月台中央的吸音板被高溫火花點燃,冒出濃濃的黑煙。母體抓住這個空檔,從天花板俯衝而下,目標不是林奕辰,而是那座仍在發射雜訊的票務調度台,以及站在調度台前、已經無路可退的蔡欣岑。

蔡欣岑將調度台的音量推桿死死壓在頂端,回頭望向林奕辰,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站務員在最後一刻仍要守住崗位的倔強。而檔案庫深處,那顆軍規硬碟的指示燈在濃煙中由綠轉紅,代表不斷電系統的最後殘電即將耗盡,一旦熄滅,整座第三月台將陷入絕對的黑暗,而黑暗,正是織聲者最熟悉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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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官僚的最後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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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體張開的聲腔在票務調度台上方擴到極限,薄膜緣口因為過度充氣而透出青灰色的血管紋路,潮濕的嘶氣混著菌絲燃燒的焦味,朝著蔡欣岑的頭頂直壓下來。調度台發出的全頻白噪音還在尖叫,三根推桿被蔡欣岑用手掌死死抵在最頂端,類比旋鈕因為過熱而發燙,她的指尖已經被燙得發紅,卻不敢鬆開半分。只要這個聲音一停,回聲定位就會恢復,那些攀在天花板電纜橋架上的黑影就會同時找到她。

林奕辰在檔案庫門口半跪著,電池包的散熱風扇已經轉到最高速,燙得連背心的尼龍布料都冒出淡淡的塑味。顯示幕上的27%在電磁閥每一次撞擊時都會往下跳動,26%,接著是25%,藍白色的電弧在檔案櫃的鋼板上跳躍,勉強組成一道不穩定的柵欄。母體卻像是算準了電量衰減的節奏,牠沒有硬闖電弧,而是將細長的前肢勾住天花板的蜂巢式擴散板,身體倒掛著繞過柵欄的邊緣,聲腔對準調度台的方向,複製出邱阿火那句壓著扳手時的低吼,混著林奕辰二十三歲時在卡帶裡聽過的灌漿爆裂聲。

「欣岑,離開控制台!」林奕辰的聲音被電磁爆聲切得斷續,他一把扯掉跨接在電磁閥上的主線,火花炸開的瞬間,整個人往前撲倒,抱住蔡欣岑的腰將她往側面翻滾。兩人撞翻了倒地的折疊桌,調度台的推桿因為失去手壓而彈回中段,白噪音的音量瞬間下降一個位階。母體趁著這個空檔俯衝,指節末端的角質鉤爪劃過調度台的金屬面板,刮出四道深可見底的痕跡,火花與塑膠碎屑噴濺在蔡欣岑剛才站立的位置。如果再晚半秒,那四道痕跡就會落在她的背上。

濃煙已經從檔案庫門口的吸音板縫隙滲進來,密室的不斷電系統指示燈由綠轉紅,代表主機櫃的殘電即將耗盡。就是在這樣的明滅之間,林奕辰看見魏正雄沒有跟著他們一起躲避。魏正雄穿著明顯是從防災倉庫翻出來的深藍色防暴背心,背心外還套著一件印有捷運局徽的防災外套,外套下襬露出半截信號槍的槍柄,金邊眼鏡在電弧的藍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他沒有走向出口,反而趁著母體被電弧與噪音暫時牽制,轉身衝進檔案庫最深處的那間玻璃隔間。

那間隔間才是第三月台真正的核心。外面的錄音棚、吸音板、調度台都是偽裝,只有那間用霧面玻璃圍起、門口掛著高壓危險標示的房間裡,整齊排列著六座落地式的伺服器機櫃與一面獨立的排水閘門控制盤。當年追加預算的十九億,有超過三分之一灌進了這裡。機櫃裡裝的不是行車資料,而是聲學實驗的原始聲紋與生理監測數據,控制盤則連動著台北車站至北門段的地下排水主閘,一旦全開,整個交會區的積水與上游雨水箱涵會在三十分鐘內倒灌,把所有隧道與月台淹到頂。

「魏正雄!你要做什麼!」蔡欣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她的螢光背心被桌角劃破,手掌擦出一片血痕,卻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那面控制盤。那是她在站務訓練時看過的緊急排水圖,紅色的手輪與黃色的液壓桿平時都被鐵鍊鎖住,只有在車站大規模淹水時才能由行控中心授權開啟。現在魏正雄直接用隨身的萬用鑰匙剪開鐵鍊,雙手握住手輪,另一隻手則從外套內袋掏出一顆小型鋁熱破壞器,貼在最靠近門口的伺服器機櫃側面。

魏正雄的額頭全是汗,防暴背心讓他動作顯得笨重,卻掩不住眼中的狠決。他轉頭看向被電弧與母體隔在外圍的林奕辰與蔡欣岑,嘴角扯出那種官僚在記者會上粉飾太平的笑,只是這次笑意裡全是露骨的厭惡。「林奕辰,你以為你很乾淨?你手上那顆硬碟裡的每一筆數字,都是你當年坐在審查室裡點頭蓋章的。你以為你只是簽了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就是讓這座棺材能夠灌進混凝土的最後一道手續。沒有你的簽名,預算出不去,這些機櫃、這些管線、這些活生生的人,就不會被埋在這裡。」

林奕辰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電池包的熱氣噴在他的下顎,工具背心內層的硬碟隔著布料硌著他的胸口,那份重量此刻變得無比具體。他記得那個下午,領班把一疊厚厚的追加文件推到他桌上,說是例行複核,說處長已經看過,只要確認數字加總沒有錯就好。他記得自己為了趕著下班,只是用計算機按了幾次加總,連竣工圖的圖號都沒有對過,就在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那個簽名換來的是三個月的績效獎金,以及此刻盤踞在天花板上的怪物。

「你胡說!」蔡欣岑衝口而出,她擋在林奕辰身前,聲音因為吸入濃煙而沙啞。「追加案的審查本來就不是基層工程師能決定的,你們把圖資封存,把現場隔離,就是要讓第一線的人看不見!你現在還想把錯推給他?」

魏正雄沒有回應爭辯,他已經將鋁熱破壞器的保險拉開,紅色的倒數燈開始閃爍。只要三十秒,超過兩千度的高溫就會熔穿機櫃,把所有硬碟與控制線路燒成一團無法復原的鐵水。接著他只要把排水閘門的手輪轉到底,積水倒灌,織聲者的巢穴會被一起沖毀,連同兩個知情者與所有證據,都會被認定為無聲斷訊後的意外淹水罹難。沒有人會再去追問幽靈月台的預算流向。

林奕辰在那三十秒內做出了判斷。電磁柵欄的殘電已經不足以支撐,母體與兩隻較小的織聲者正沿著牆面快速逼近調度台,牠們對震動的敏感讓牠們避開了還在放電的閥體,轉而包抄兩人的側翼。魏正雄在玻璃隔間內,只要關上那扇原本為了隔音而設計的氣密隔音門,就能在淹水前暫時躲過怪物的追擊,再從隔間後方的維修豎井逃往北門。唯一能阻止他的方式,只有強行闖進去,奪回控制權。

他將電池包的供電模式切換到手動,把頭燈與電磁閥的線路全部拔除,只留下通往工具鉗的直流輸出。電池顯示幕瞬間從25%掉到22%,黑暗趁機從走道盡頭漫過來,只有機櫃的紅燈與鋁熱器的閃光提供照明。林奕辰壓低身形,貼著檔案櫃的邊緣衝向玻璃隔間,蔡欣岑緊跟在他身後,將手邊能抓到的東西全往天花板上的織聲者砸去,一本厚重的竣工圖冊、一支斷掉的麥克風架,試圖用聲響把牠們的注意力從魏正雄身上引開。

玻璃隔間的門被魏正雄從內側拉上,只留下一道縫。林奕辰搶在門完全閉合前將工具鉗卡進門縫,鉗口與門框摩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叫。魏正雄在門內用肩膀死死頂住門板,另一隻手還在轉動排水手輪,手輪每轉一圈,控制盤上的水位警示燈就往上亮一格,遠處的排水箱涵已經傳來沉悶的水流震動,低沉得像是地底的腸鳴。兩人在門縫間角力,魏正雄的臉因為用力而漲紅,金邊眼鏡歪斜,他忽然鬆開頂門的手,從腰間拔出信號槍,對著門縫外的林奕辰扣下扳機。

槍聲在密閉的第三月台裡被放大數倍。信號彈沒有擊中人,而是打在檔案櫃的鋼板上炸開,刺眼的白光與高分貝的爆裂聲在吸音板之間來回反射。這一聲巨響,對於依賴震動與聲波狩獵的織聲者而言,等同於在黑暗中點燃了一座燈塔。原本還在觀望的母體發出一聲尖銳的回應鳴叫,聲腔鼓脹,整個集群像是收到號令,同時放棄對調度台的包圍,轉向槍聲的源頭。數不清的細足敲擊聲從電纜廊道、通風管、甚至排水溝的格柵下方同時響起,潮水般湧向玻璃隔間。

「該死!你這個蠢貨!」魏正雄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他驚恐地看向門外,天花板上的菌絲光芒正快速向隔間聚攏。他慌忙撲回控制盤,在觸控螢幕上輸入一串密碼,試圖啟動當年設計用來驅離實驗體的高頻電磁驅離程序。那是密室最後的保險,只有處長級以上的人才知道密碼。螢幕跳出請求授權的視窗,魏正雄顫抖著輸入數字,螢幕卻跳出紅色的錯誤提示,密碼失效。

蔡欣岑在門外看得清楚,螢幕上顯示的帳號已經被系統標記為停權。她瞬間明白,無聲斷訊後,這座密室的不斷電系統曾經重啟過,主機為了自保,已經將所有遠端權限鎖死。魏正雄七天來透過私接電纜偷電維持待機,卻沒有料到系統早已不認得他的身分。驅離程序無法啟動,隔間的氣密門反而因為他的錯誤操作而自動解鎖,門鎖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林奕辰抓住這個瞬間,用盡全力撞開門板。魏正雄被撞得向後踉蹌,撞在伺服器機櫃上,鋁熱破壞器被震落在地,倒數燈還在急促閃爍,剩下不到十秒。林奕辰沒有去撿那顆破壞器,他的目光落在控制盤側面,那裡有一排被黃色膠帶貼住、標示為手動旁路的裸露端子。那是機電人員在施工時為了繞過主控程式、直接用硬體斷開閘門動力而留下的維修迴路,平時被視為違規工法,卻是此刻唯一不受密碼控制的實體開關。

「欣岑,壓住他的手!」林奕辰吼道,同時將工具鉗的兩個鉗口分別插入旁路端子的兩個接點,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導線,強行短路排水閘門的液壓電磁閥。電池包的最後電力透過鉗身灌入迴路,22%的數字劇烈閃爍,瞬間掉到19%,再到17%。控制盤發出沉悶的繼電器跳脫聲,原本緩緩上升的水位燈號猛地熄滅,手輪在魏正雄手中忽然變得無比沉重,再也轉不動。遠處箱涵的水流聲也隨著閥門關閉而逐漸平息。

魏正雄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他放棄手輪,轉而撲向地上的鋁熱破壞器,想在最後幾秒內把它塞進機櫃的縫隙。蔡欣岑早有準備,她雖然嬌小,卻在月台上學過旅客推擠時的制伏技巧,整個人撲上去抱住魏正雄的手臂,兩人在狹窄的隔間裡翻滾,撞翻了一座機櫃,硬碟的指示燈碎裂一地。林奕辰趁機一腳將那顆閃著紅光的鋁熱器踢出隔間,踢進外面的積水中。鋁熱劑在接觸水的瞬間發出嗤的巨響,白煙竄起,卻沒有引燃任何設備。

就在白煙竄起的同時,玻璃隔間的霧面玻璃被外力重重拍擊。一隻織聲者的前肢已經穿透外側的吸音板,灰白的手掌貼在玻璃上,半透明的皮膚下清晰可見搏動的血管與發光菌絲。母體的聲腔緊貼在門框外,模仿出魏正雄自己的聲音,用那種官僚在廣播裡安撫人心的語調說著,請各位旅客保持冷靜,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聲音溫和,卻讓魏正雄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林奕辰知道旁路只能暫時鎖住閘門,電池的電量已經見底,頭燈徹底熄滅,隔間內只剩機櫃的緊急紅光。他一把拉起蔡欣岑,將她推向隔間後方那條通往維修豎井的窄小維修道,那是邱阿火曾在地圖上用紅筆圈起的逃生捷徑。蔡欣岑回頭想拉他,林奕辰卻將工具背心裡的硬碟掏出來,塞進她懷裡,用力將她推進豎井的陰影中。

「帶著它走,去找邱阿火說的北門豎井,那裡的風是往上抽的!」林奕辰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電池包的顯示幕只剩下15%,紅光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他轉身擋在豎井口,用最後的電力將隔間的氣密門重新推合,門鎖因為旁路短路而失效,只能用身體頂住。

魏正雄被留在門的另一側。他驚恐地拍打著玻璃,想跟著衝進豎井,卻被林奕辰用肩膀死死抵住門板。母體的鉤爪已經劃開外側的玻璃,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魏正雄轉頭看向林奕辰,眼中全是哀求與怨毒,他想喊什麼,卻被母體忽然提高的擬態聲蓋過。那聲音不再是廣播,而是十年前塌方時,那三個被活埋工人在對講機裡最後的呼救,重疊在一起,尖銳到讓人耳膜刺痛。

門板終於被巨力撞開。林奕辰在被撞飛的前一刻,鬆開頂門的手,順勢滾進豎井的階梯,蔡欣岑在下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兩人一起跌進豎井的黑暗中,頭頂的隔間傳來魏正雄短促而凄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被拖行在鐵軌上的摩擦聲,以及織聲者集群滿足進食時的低沉鼓鳴。那個曾經掌控預算與生死的副處長,就這樣被他親手建造的幽靈軌道吞沒,拖向更深處的黑暗,沒有留下任何官銜與辯解的餘地。

豎井內只剩下兩人的喘息與電池包微弱的嗡鳴。林奕辰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壁上,看著顯示幕上的14%,又看向懷中被蔡欣岑緊抱的硬碟。排水閘門暫時鎖死,但上游的積水仍在緩緩上漲,遠處的隧道傳來織聲者退潮般的攀爬聲,牠們似乎暫時滿足,卻沒有離開。更讓人不安的是,豎井深處傳來一陣規律的、像是大型風機轉動的低頻震動,那不是他們開啟的任何設備,而像是整座地下路網在無聲斷訊七天後,第一次自主地深呼吸。

蔡欣岑將硬碟貼在胸口,低聲說,剛剛廣播雜訊停掉前,她好像聽見調度台的備用頻道裡,有一段不屬於織聲者的、真正的人聲在循環。那段人聲很微弱,卻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座標,北投機廠,延伸維修坑道,第三變電室。那裡標示著一座從未在竣工圖上出現過的逃生橫坑,而座標的結尾,竟是林奕辰已故領班的員工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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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電量 5% 的反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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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井裡的風是死的。

林奕辰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壁,頭燈已經徹底熄滅,只有電池包正面的液晶數字還在跳,14%在紅光中一明一滅,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個數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往下拉。蔡欣岑就在他下方兩階,雙手死死扣著生鏽的豎井梯,懷裡的硬碟用站務員的螢光背心緊緊裹著,硬碟的金屬外殼硌著她的肋骨,卻是此刻唯一有溫度的東西。頭頂上方,第三月台氣密門被撞開的巨響還在豎井裡來回震盪,魏正雄那聲短促的慘叫被織聲者母體的鼓鳴完整蓋過,隨後是身體被拖行在軌道碎石上的摩擦聲,一路往幽靈軌道的深處去,直到被黑暗吞沒。

「還能動嗎?」蔡欣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在狹窄的豎井裡顯得清晰。她聽見了更遠的聲音,那不是織聲者的腳步,而是整條豎井結構體本身傳來的低頻嗡鳴,像是一座久未運轉的巨大風機正在深處試圖甦醒,葉片每轉動一次,就把豎井裡的霉味與鐵鏽味往上推一層。

林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搭在電池包側面的散熱孔上,燙得發疼,腦中卻在飛快地對圖。上方是已經被母體佔據的第三月台與檔案庫,前方是通往維修橫坑的唯一出口,但根據邱阿火用紅筆圈起的那條逃生便道,這座豎井並不是單純的逃生梯。它是北門站超大型排煙風道的進氣豎井,當年為了應付台北車站與北門之間那段長距離潛盾隧道的排煙需求,設計了一座直徑四公尺的軸流式排煙風機,風機前段是一個用來放大風壓的鋼板共振腔,腔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聲學放大器。平時它用來抽走濃煙,現在,它或許能用來放大另一種東西。

他把電池包從背後卸下,抱在胸前,液晶數字因為震動跳了一下,13%。

「欣岑,妳還記得邱阿火說的嗎?這條豎井的風是往上抽的。」林奕辰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工程師在絕境中反而更加冷靜的偏執,「這不是自然風,是排煙系統的殘壓。主斷路器雖然被魏正雄動過,但北門的排煙風機是獨立迴路,有自己的電容組。只要風機還能轉,這個共振腔就能把任何頻率放大十倍以上。」

蔡欣岑抬頭看他,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想像他此刻的眼神,那種盯著竣工圖時才會出現的銳利。「你要用共振腔對付牠們?可是我們的電只剩下這一點,根本推不動風機。」

「推不動風機,就推聲音。」林奕辰將頭燈的線路徹底拔掉,把最後的電力全部集中到直流輸出口,「織聲者不是怕光,是怕高頻電磁脈衝和特定頻率的強聲壓。牠們的聲腔結構就像一個精密的調音器,靠接收回聲來定位。只要我們在同一個腔體裡,用牠們最敏感的頻率反向灌進去,就能讓牠們的感知中樞過載。」

話音未落,豎井上方傳來密集的敲擊聲。不是一隻,是整群。織聲者沒有因為拖走魏正雄就離開,母體的進食只是讓集群短暫退潮,牠們很快就發現豎井裡還有兩個活著的熱源。二氧化碳與震動順著豎井往上飄,對於攀附在隧道頂的掠食者而言,這座豎井就像一根插進地底的吸管,清楚地標示出獵物的位置。灰白的指尖已經出現在豎井口的邊緣,薄膜下的發光菌絲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像是倒掛的星空正緩緩往下爬。

蔡欣岑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本能地將身體往林奕辰的方向靠,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腰間的哨子與已經沒電的無線電。「牠們下來了。林奕辰,我們沒有時間了。」

「所以不能再防守。」林奕辰將電池包的背帶緊緊纏在手腕上,另一隻手從工具背心裡掏出那把已經捲口的工具鉗與一卷被汗水浸濕的絕緣膠帶,「從一開始我們就在逃,逃進檔案庫,逃進豎井。邱阿火用扳手卡住排煙閥幫我們爭取時間,不是為了讓我們在這裡等死。我們要把這條豎井變成武器。」

他開始往下爬,動作比之前更快。豎井底部是一個被鐵柵封住的維修平台,平台後方就是北門排煙風道的檢修門,門上用黃色油漆噴著巨大的禁止進入與高壓危險標示。門沒有上鎖,因為當年追加預算時,這裡被列為幽靈月台的施工便道,工人為了方便進出,直接把鎖頭剪掉了。林奕辰一腳踹開檢修門,一股更濃重的柴油與積水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門後的空間超乎想像地巨大。

那是一個長達二十公尺的鋼板腔體,兩端分別連接著直徑四公尺的風機葉片與通往主隧道的排煙幹管。腔體內壁為了降噪貼滿了穿孔吸音板,但在林奕辰眼中,那些吸音板的孔洞此刻全是共振的節點。腔體中央的控制箱還亮著微弱的紅燈,代表風機的電容組還殘留著最後的靜電。蔡欣岑跟著鑽進來,立刻被腔體的壓迫感震住,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音在這裡都會被放大,連她自己的心跳都變得像是鼓聲。

「這裡的殘電不夠發動風機,但夠我們做另一件事。」林奕辰跪在控制箱前,徒手拆開箱門,裡面是三組並聯的圓柱形電容,每一組都標示著440V 50Hz,表面結滿灰塵,卻沒有鼓包漏液。「捷運的排煙風機為了避免啟動電流過大,都會配這種補償電容。平時它們用來穩定電壓,現在我可以把它們全部串聯起來,把電池的直流脈衝升壓成上千伏的高頻脈衝。」

他一邊說,一邊用工具鉗將電容的接線端子一個個撬開,手指被殘留的靜電刺得發麻。蔡欣岑看懂了他的意圖,她的站務員訓練讓她對廣播設備異常熟悉,腔體側面就有一台當年為了測試排煙時廣播清晰度而留下的可攜式音頻發射器,機器還接在腔體的緊急照明迴路上,螢幕雖然黑著,但旋鈕與頻率校準盤都還在。

「你要我用這個發射反向頻率?」蔡欣岑衝過去,將發射器抱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塵,「可是我不知道牠們的敏感頻率是多少。」

「妳知道。」林奕辰抬起頭,汗水順著他的鬍渣滴在電容上,滋地一聲化成白煙,「妳在月台上就聽出來了,廣播的擬態聲有金屬延遲,有合成破綻。第五天夜裡的廣播,頻率是2.4kHz,第六天是3.1kHz,今晚母體模仿邱阿火的聲音時,我測到的是3.6kHz。牠們一直在往上調,因為牠們的聲腔在適應我們的白噪音。再往上,就是4.2kHz,那是這個共振腔的自然共振頻率,也是人類耳膜最痛、牠們的薄膜最脆弱的臨界點。」

蔡欣岑的手指在發射器的校準盤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票務調度台上轉動旋鈕時的觸感,想起那些被擬態聲騙走的倖存者,想起母親的聲音被用來當作誘餌的憤怒。她的恐懼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蓋過,那是一種被當作獵物太久後,終於想要反擊的熱度。她不再猶豫,將發射器的探針直接插進共振腔內壁的測試孔,把頻率旋鈕用力轉到最右側,4.2kHz的紅色刻度在黑暗中像是燃燒的炭。

「我來校準,你來供電。」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著一種站務員在混亂中引導人群時的堅定,「你要多少時間?」

「電池剩11%,串聯後只能撐一次。」林奕辰將三組電容的正負極用膠帶與鉗子硬生生絞在一起,組成一個足以讓任何電工都皺眉的臨時升壓組。電容組的末端連到電池包的直流輸出口,另一端則接到音頻發射器的電源輸入。他將電池包的輸出電壓旋鈕轉到最大,液晶數字瘋狂地閃爍,11%,10%,9%,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著不可逆的消耗。「我會把所有電容的電一次灌進去,妳在電量歸零的瞬間按下發射。整個腔體會像一顆巨大的喇叭,把反向波炸向整條主隧道。」

就在他們完成接線的瞬間,檢修門外傳來刺耳的刮擦聲。織聲者群已經完全封鎖了豎井,牠們沒有直接衝進共振腔,或許是本能地察覺到這個鋼鐵腔體的異常聲學結構。母體率先出現在檢修門口,牠的身體倒掛在門框上,聲腔擴張到極限,沒有立刻攻擊,而是在測試。牠發出一聲低沉的、模仿台北車站列車進站廣播的「請勿靠近月台門」,聲波在共振腔裡來回反射,被放大後又傳回牠的感知薄膜,牠在確認這個腔體是否安全。

其餘的織聲者攀在腔體外側的鋼板上,細長的四肢敲擊著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嗒嗒聲,試圖用震動定位腔體內獵物的精確位置。牠們的數量遠比之前在第三月台看到的更多,顯然整個核心交會區的巢穴都被驚動,全部聚集到這個最後的通道口。只要母體確認安全,牠們就會像潮水一樣灌進來,在這個沒有退路的鋼板棺材裡完成狩獵。

林奕辰與蔡欣岑背靠背站在控制箱與發射器之間,兩人的肩膀緊貼著,能感受到彼此劇烈的心跳。電池包的數字已經掉到7%,紅光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林奕辰的手握著電池包的總開關,手心全是汗,蔡欣岑的手則按在發射器的紅色發射鈕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怕嗎?」林奕辰忽然低聲問,語氣裡沒有工程師的冷硬,只剩下一個同樣疲憊的人的詢問。

「怕。」蔡欣岑誠實地回答,她的短髮被腔體內微弱的氣流吹動,臉上沾滿灰塵卻眼神明亮,「但我更怕我們什麼都不做,就這樣被當成數字埋在這裡。魏正雄想把我們變成意外罹難,牠們想把我們變成食物,我不要。」

林奕辰點了一下頭,像是回應,也像是告別。他看了一眼那個跳到5%的數字,猛地將總開關推到底。

瞬間,整個共振腔被藍白色的電弧照亮。三組串聯的電容同時釋放,電池包裡最後的5%電力被抽乾,液晶數字從5%直接跳到0%,隨後徹底黑掉。強大的直流脈衝順著臨時接線灌入音頻發射器,發射器發出一聲超越人類聽覺上限的尖嘯,4.2kHz的反向共振波在鋼板腔體內被放大、疊加、再放大,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聲壓衝擊波,沿著排煙幹管朝主隧道炸開。

母體的聲腔在接觸到衝擊波的第一瞬間就鼓脹到破裂。牠發出一聲不再是擬態、而是純粹生物痛苦的尖叫,那層半透明薄膜像氣球一樣炸開,發光菌絲被高頻震動震得粉碎。攀在鋼板上的織聲者群同時僵直,牠們用來接收回聲的薄膜與次聲波感知器官在同一個頻率下共振,細長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從天花板與牆面上紛紛墜落,砸在積水中濺起大片水花。牠們引以為傲的集群狩獵網路,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摧毀,每一隻個體都變成了聾啞的孤島,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滾,用已經破裂的聲腔發出無意義的嘶嘶聲。

衝擊波持續了整整十秒,整個地下路網都在嗡鳴。台北車站、西門、北門與龍山寺之間的隧道,像是一座巨大的管風琴被用力吹響,積水被聲壓推起波紋,掉落的吸音板在空中震動,連遠處變電室裡殘留的電弧都被這股聲浪擾動,忽明忽滅。

十秒後,世界安靜了。

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種真正的、乾淨的安靜。織聲者群崩潰潰散,母體龐大的身軀癱在檢修門口,一動不動,只有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卻再也發不出任何擬態聲。電池包徹底耗盡,液晶螢幕黑著,散熱風扇也停了,整個共振腔只剩下蔡欣岑手中發射器螢幕的微光,以及兩人粗重的喘息。

蔡欣岑第一個動了。她撲到檢修門口,看著門外東倒西歪的怪物群,確認牠們真的失去行動能力後,才脫力地靠在門框上,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帶著笑意。「成功了……林奕辰,我們成功了……」

林奕辰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控制箱上,身體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視線卻落在那塊被硬碟護著的、已經黑掉的電池包上。電量歸零,代表全區的緊急照明也將在幾分鐘內徹底熄滅,黑暗將重新成為主宰。但更讓他心頭發緊的是,在衝擊波停止後,共振腔的餘震中,他透過鋼板傳導,聽見了一種不屬於織聲者的、極其規律的震動。

那不是怪物的腳步,也不是積水的流動,而是從更深、更遠的北投機廠方向,沿著軌道與大地傳來的、重型機械運轉的震動。節奏穩定,功率強大,完全不像是已經斷訊七天的廢棄路網該有的聲音。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們引爆共振的同時,被同樣的頻率喚醒了。

他想告訴蔡欣岑,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就在此時,蔡欣岑懷中那顆一直被當作證據的硬碟,竟在完全沒有供電的情況下,外殼的指示燈詭異地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短促的、類似磁頭讀取的喀嗒聲,彷彿裡面封存的,不只是預算與圖資。

黑暗,正從豎井的頂端,緩緩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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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地平線下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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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振停止之後,世界像是被抽掉了聲音的骨架。

林奕辰靠在北門排煙風道共振腔的鋼板內壁上,後腦杓抵著冰冷的穿孔吸音板,耳膜深處還殘留著尖銳的嗡鳴,那是四點二千赫茲的反向波在顱腔裡留下的殘影。他的視線無法對焦,眼前只有電池包徹底暗掉的液晶螢幕,以及控制箱裡三組電容因為過載而冒出的淡淡白煙,味道刺鼻,混著臭氧與燒焦的絕緣膠帶味。喉嚨乾得像吞進一把碎石,每一次吞嚥都牽扯著胸口的悶痛。剛才那十秒鐘,他把身上最後一點電流連同自己的體重一起壓了上去,現在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細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電力歸零後,連帶著把支撐神經的那根弦也抽走了。

蔡欣岑跪在檢修門的門框邊,雙手還死死按在那台可攜式音頻發射器的紅色按鈕上,指節發白,手背上全是被機殼震出的細小擦傷。發射器的螢幕已經熄滅,旋鈕卻還停在四點二千赫茲的刻度上,像一枚燒紅的烙印。她沒有立刻鬆手,彷彿只要一鬆手,門外那些癱倒的東西就會重新爬起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共振腔裡被放大成鼓聲,咚、咚、咚,與遠方隧道裡某種更低沉的震動錯開節拍,過了好幾秒,才確定那個鼓聲是自己的。「林奕辰,你聽見沒有?」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灰塵的顆粒感,卻壓不住裡面的顫抖,「沒有聲音了,牠們沒有叫了。」

門外確實安靜了。不是之前那種被次聲波填滿、讓人方向感錯亂的安靜,是一種乾淨的、空洞的安靜。織聲者母體龐大的身軀倒掛在檢修門框上,原本擴張如花瓣的聲腔已經從中線裂開,半透明的薄膜翻捲外露,裡面的發光菌絲像是被高溫燙過的塑膠,蜷曲、發黑,不再有任何脈動。攀附在鋼板外壁的集群個體橫七豎八地墜落在積水裡,四肢扭曲,有些還在無意識地抽動,但那層用來接收回音的薄膜已經破裂,牠們失去了彼此連結的網路,變成一座座孤立的肉塊。積水被聲壓推出去的波紋還在緩慢回盪,映著緊急照明迴路最後一點殘存的紅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林奕辰試著撐起身體,工具背心的肩帶深深陷進肩膀,背後那組已經歸零的電池像一塊死掉的鉛塊。他把手掌貼在鋼板上,感受震動。共振波沿著排煙幹管炸出去之後,整個核心交會區的結構體都在餘震,那是一種低頻的、類似大型風管被敲擊後的嗡鳴,持續而穩定。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混在餘震底下,水流聲。不是積水被聲浪推動的晃動,是機械式的、帶著吸力的流動聲,從更深層的集水坑方向傳來,一陣一陣,像是沉睡的幫浦被什麼訊號重新喚醒,葉輪開始攪動混濁的污水。

「排水幫浦……」林奕辰喃喃自語,腦中的工程圖自動對位,「主排的浮球開關一直在高水位,但前幾天因為變電室斷路,控制迴路斷電,幫浦被鎖在手動模式。剛才的高壓脈衝雖然耗盡電池,卻順著緊急迴路給了控制盤一個瞬間的復位訊號,斷路器跳脫後自動復歸,幫浦回到自動模式。」他靠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發軟,卻因為這個判斷而讓眼神重新有了焦點。這不是奇蹟,是邏輯,是他在北捷機電室裡背過無數次的故障復歸流程,此刻以最殘酷的方式應驗了。

就在此時,豎井頂端傳來金屬敲擊聲。不是織聲者指甲刮擦鋼板的尖銳聲響,是鈍重的、帶著節奏的敲擊,像是有人用扳手敲著梯級,一下,兩下,中間夾著粗重的喘息。蔡欣岑猛地回頭,手已經摸向腰間那把已經沒電的無線電,林奕辰則下意識將那顆用螢光背心裹住的硬碟往懷裡收得更緊。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見同一個名字。

「喂——下面還有活人嗎?別開槍,別放電,是我啦!」邱阿火的聲音從豎井上方掉下來,沙啞、斷斷續續,卻是貨真價實的人聲,沒有任何金屬延遲,也沒有合成的破綻,「咳……那個閥門有夠重,老子的腰快斷了……妳們那個什麼碗糕共振,差點把我耳屎都震出來。」

蔡欣岑第一個衝到豎井口下方,抬頭往上看。邱阿火正掛在垂直梯的中段,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舊鴨舌帽不見了,白髮被汗水與灰塵糊成一塊,保全制服的背後被織聲者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跡已經乾成深褐色,混著積水的泥濘。他右手死死扣著梯級,左手還緊緊攥著那把用來卡住手動排風閥的扳手,扳手的握柄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發亮,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腫脹發白。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卻還硬要扯出那副嘻笑的樣子。

「邱大哥!」蔡欣岑的聲音一下子破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她伸手想去拉他,卻被林奕辰輕輕按住肩膀。林奕辰已經走到梯級下方,仰頭看著那個以為已經死在斷後任務裡的男人,胸口那股被自責與愧疚壓了整整七天的重量,忽然鬆動了一下。

「你還活著。」林奕辰說,語氣很輕,卻像是用盡力氣才把這四個字從喉嚨裡推出來,「閥門卡住了,你怎麼下來的?」

「卡個屁,老子卡了快十分鐘,後來上面那群怪物突然像被雷公打到,全部摔下去,我就知道是你們搞的鬼。」邱阿火一邊喘一邊往下爬,每爬一階,背後的傷口就牽扯一下,讓他皺起眉頭,「那個排煙閥,我用扳手卡住旁通,後來二氧化碳濃度掉下去,牠們就退了。我聽到下面像打雷一樣,想說你們兩個小鬼沒死,就趕快過來,免得你們又亂搞什麼自殺攻擊。」他終於踩到共振腔的平台,整個人脫力地靠在鐵柵上,手中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回音。他看著林奕辰懷裡那個已經黑掉的電池包,又看著門外癱倒的織聲者,搖搖頭,「電池空了喔?空了也好,空了代表我們不用再算幾趴幾趴,那個數字看得我心臟快停。」

林奕辰蹲下身,從蔡欣岑懷裡接過那顆硬碟。硬碟的外殼冰涼,但在剛才共振結束後的幾秒鐘,它曾經在沒有任何供電的情況下,指示燈自己閃了一下,發出磁頭讀取的喀嗒聲。這個細節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指尖的觸感讓他無法忽略。硬碟裡裝的不只是魏正雄竄改的安全報告與那十九億追加預算的洗錢金流,還有那段十年前的施工黑盒子錄音,那段與織聲者聲紋完全吻合的工人慘叫。魏正雄想用鋁熱劑燒掉伺服器,想用排水閘門淹掉整個交會區,就是為了讓這個東西永遠沉在泥裡。現在,它在手上,重量比那組耗盡的電池還要沉。

「邱大哥,你的傷還能走嗎?」蔡欣岑已經打開隨身的急救包,裡面只剩下半卷繃帶與一瓶快用完的碘酒,她小心地幫邱阿火按住背後的傷口,動作輕卻堅定,像她在淺層月台照顧受困乘客時那樣,「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排水幫浦動了,代表最深層的地塹水位會開始下降,那些退回去的東西可能會被水流沖散,也可能會躲得更深。但淺層的月台還有人。」

邱阿火疼得齜牙,卻還是拍拍她的手背,「安啦,這點皮肉傷,比以前被包商追著罵好多了。淺層那邊我來的時候有看到,幾個年輕人躲在西門的票務室,還有兩個阿嬤,說什麼都不肯走,說要等捷運再開。」

林奕辰站起身,走到共振腔側面的控制箱前。電池雖然歸零,但控制箱的電容組因為剛才的串聯升壓,還殘留著一點點感應電流,足夠點亮箱體上那顆代表排煙系統待機的綠燈。綠燈一亮,代表通往地面的防災豎井的氣壓平衡閥會自動解鎖,那是當年為了讓維修人員在火災時能快速逃生而設計的被動式機械結構,不需要電力,只靠內外壓差。他把綠燈的狀態指給蔡欣岑看,解釋得很慢,像是要讓自己也相信,「排煙幹管現在是通的,氣壓會把淺層月台的二氧化碳慢慢抽上來,廣播的線路如果沒有被魏正雄動過,應該還能用手搖發電推一下。」

蔡欣岑立刻懂了。她是站務員,廣播是她的戰場。她把那台已經沒電的無線電丟開,轉而抱起共振腔旁那台當年測試用的手搖式緊急廣播主機,機身是厚重的鐵殼,側面有一個可以手搖的曲柄,平時用來在全區斷電時,對特定月台發送疏散指令。她把硬盤交還給林奕辰,自己則將廣播主機的接頭硬生生插進排煙控制箱的殘存迴路,用膠帶纏緊。「我來試。」她深呼吸一次,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轉為站務員在尖峰時刻引導人潮時的清晰與穩定,「這裡是台北車站站務員蔡欣岑,聽得見的人請注意。」

她開始搖動曲柄。鐵殼裡的齒輪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久未使用的軸承乾澀刺耳,但隨著她的搖動,主機面板上的電壓指針一點一點抬起,從零跳到十二伏,廣播迴路的指示燈一顆一顆亮起。那聲音透過排煙幹管與廢棄的電纜廊道,傳向西門、北門與龍山寺方向的每一個喇叭,雖然混著雜訊,卻是這七天以來第一次,完全由人類發出的、不帶任何擬態的聲音。

「重複,這裡是蔡欣岑,所有還在月台、通道、廁所的人,不要往龍山寺方向走,那邊的地塹還沒退水。請往北門方向移動,尋找牆上有黃色防災標示的豎井,豎井裡有梯子,可以直接通到地面的防空出口。不要推擠,不要大叫,保持安靜,慢慢走,我會在這裡等你們。」她的聲音在空蕩的隧道裡來回震盪,一遍又一遍。林奕辰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搖動曲柄的側影,看著她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卻沒有一次停下。這個平時會因為一句謊言就氣得跳腳的女孩,此刻成了整座地下城唯一的光。

邱阿火靠在牆邊,聽著廣播,眼眶有點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被水浸皺的菸,掏了半天,才想起打火機早就沒油了,乾脆把菸塞回口袋,低聲罵了一句,「早知道就把那台柴油發電機修好,現在也不用讓查某囡仔手搖到手斷。」但他罵完,還是拖著受傷的背,走到檢修門口,用那把扳手把倒在門口的織聲者母體往外推了一點,清出一條可以讓人通行的縫隙。這個動作讓他的傷口又滲出血來,他卻只是皺眉,沒有停。

廣播持續了大約十分鐘,遠方終於有了回應。先是細微的腳步聲,從西門方向的維修橫坑傳來,起初只有兩三個人,穿著沾滿灰塵的外套,手裡舉著手機殘存的手電筒光,臉上滿是驚恐與不敢置信。看到共振腔裡亮著的綠燈與站在廣播機前的蔡欣岑,他們先是愣住,然後有人哭了出來。接著是更多腳步聲,七個人、十個人,有互相攙扶的學生,有抱著小孩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先生,他們循著廣播與豎井裡透下來的、新鮮空氣的流動,一個個走出來。沒有人尖叫,沒有人推擠,他們只是安靜地、慢慢地往那座被林奕辰標示出來的黃色豎井方向移動,像一條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終於找到縫隙的河。

林奕辰沒有跟著人群走。他把那顆耗盡的電池包從背後徹底解下來,放在共振腔的角落,電池的重量消失後,肩膀輕了,卻有種空蕩的不真實感。他把硬碟用工具背心最內層的防水袋仔細包好,袋口用絕緣膠帶纏了三層,確定不會被積水滲透。然後他走到邱阿火身邊,幫他扶住搖晃的身體。「一起上去吧。」他說。

邱阿火咧嘴笑,露出被菸染黃的牙齒,「你們先走,我在後面幫你們看著。萬一那群東西又醒來,老子還能用這把扳手再敲一次。」他把扳手塞回林奕辰手裡,「這個給你,剛才那個閥門,你們以後用得著。」

蔡欣岑搖完最後一遍廣播,手已經酸得抬不起來。她放開曲柄,讓主機的餘電慢慢耗盡,廣播的雜訊也跟著淡去。她走到林奕辰身邊,很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豎井頂端,原本被厚重鐵蓋封住的防災出口,因為氣壓平衡而被內外壓差緩緩推開一道縫隙。縫隙外,是久違的天光。

不是緊急照明的紅光,也不是手電筒的白光,是真正的、七天來第一次出現在地底的朝陽。陽光透過防空豎井的垂直通道灑下來,切開瀰漫的霉味與塵埃,在積水上投出筆直的光柱,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星星。陽光照在林奕辰褪色的工程制服上,照在蔡欣岑螢光背心的反光條上,也照在邱阿火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地底的寒氣被這道光一點一點逼退,連柴油發電機的低鳴都顯得不再那麼壓抑。

「天亮了。」蔡欣岑輕聲說,聲音裡有淚,卻更多是笑。她握緊林奕辰的手,兩人的手都沾滿油污與灰塵,卻握得很緊,「我們真的要出去了。」

林奕辰點頭,抬頭看著那道光。光線從豎井灑下來,照亮了牆上那張被水泡得發爛的手繪逃生圖,圖上那些被反覆塗改的記號與矛盾的路線,此刻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知道,走出這個地下迷宮不代表結束,地面上還有斷訊的原因需要追查,硬碟裡的十九億黑幕、幽靈月台的聲學實驗、還有那段與織聲者完全吻合的施工錄音,都需要被公諸於世。魏正雄被拖進幽靈軌道,不代表罪證會跟著被埋掉。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可以走向光明。

他與蔡欣岑並肩,扶著邱阿火,跟在最後一批倖存者的身後,一步一步朝著豎井的梯子走去。陽光在梯子的盡頭等著,風從地面灌下來,帶著地表清晨的涼意與遠方隱約的、屬於城市的聲音。就在他們踏上第一階梯時,北投機廠方向那陣重型機械的震動,又一次極其輕微地透過大地傳來,像一顆遙遠的心臟,在無人看見的深處,緩緩搏動了一下。

而被林奕辰緊緊收在胸前的那顆硬碟,指示燈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再一次,無聲地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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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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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柔內剛,樂觀堅韌,具強烈同理心與責任感。在絕境中仍安撫倖存者,偶爾衝動急躁,因恐懼而強作勇敢,渴望被信任與需要,厭惡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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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雄
魏正雄 反派

城府極深,冷血功利,擅長粉飾太平與卸責。堅信犧牲少數人可成就大局,將人命視為預算數字,極度恐懼東窗事發,控制欲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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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聲者
織聲者 反派

無人類情感,純粹集群狩獵本能,極具耐心與擬態欺詐性。畏光畏高頻脈衝,記憶並複製獵物恐懼的聲音,以假廣播與哭喊誘使人類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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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阿火
邱阿火 配角

圓滑世故,不輕易選邊站,信奉明哲保身。表面嘻笑敷衍,實則重情義且記憶力驚人。對地下結構如數家珍,卻因恐懼而長期選擇沉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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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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