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電量 87% 的避難所
無聲斷訊第七天,台北車站地底已經不再是車站。
時間在這裡失去刻度,沒有日夜,沒有整點報時,沒有列車進站的氣壓擾動。林奕辰靠坐在台北車站深層電纜廊道的維修平台上,後背貼著滲水的混凝土壁,壁面冰冷,潮氣順著制服的縫隙鑽進皮膚。頭頂三十公分處就是成束的高壓電纜,黑色的外皮上結滿水珠,偶爾滴落,砸在下方積水的薄膜上,發出極輕的滴答聲。緊急逃生燈每隔十五公尺一盞,慘白的光把這條長達數百公尺的廊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方格,遠端的黑暗像是實體,往人的眼睛裡壓。
空氣很沉。柴油發電機的低鳴從更深的機房傳來,透過鋼構與風管共振,變成一種持續的、讓牙根發酸的嗡鳴。霉味、電纜外皮受熱的塑膠味、還有積水中腐敗的鐵鏽味混在一起,吸進肺裡會讓人覺得胸口被一層濕布蓋住。這裡是台北捷運地下路網最不該有人久留的地方,溫濕度永遠失控,正常營運時只有巡檢人員戴著氣體偵測器才會短暫進入。現在,它成了庇護所。
林奕辰把背後的電池組往前挪,小心地放在膝蓋上。那是一組由四顆鋰鐵電池串並起來的備用電源,外殼是他用工具背心改裝的帆布包,側面用防水膠帶貼著一顆從維修台拆下來的數位電量錶。錶面亮著幽綠色的數字。
87%。
數字沒有閃爍,很穩定。穩定到殘酷。
七天前他還在辦公室打那封辭呈,理由欄只寫了倦勤兩個字。無聲斷訊發生的那一刻,他正被領班老周叫回核心廊道,說有一段追加預算的線路要複測。然後一切就斷了。對外網路斷了,行動通訊斷了,台電主幹饋線跳脫,市府的應變頻道只剩下雜訊。地表的人潮在兩天內就撤空了,留下這座空城的地下,靠著捷運本身獨立的不斷電系統與深層結構,勉強維持著呼吸。
老周死前把一張折成四方的A3紙塞給他,紙張被手汗浸得發軟,上面是用紅藍鉛筆手繪的逃生圖。老周那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反覆抓住他的手腕說,原圖不對,不要相信竣工圖,那個洞不是我們挖的。那句話在這七天裡,像電纜的雜訊一樣在林奕辰腦中反覆迴盪。
他把電量錶的線頭再壓緊一點,確認接點沒有氧化。87%代表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組電池同時供著他的頭燈、無線電、手持式電磁感測器,還有他這兩天土法煉鋼拼出來的震動警報器。每開一次頭燈強光,每觸發一次電磁柵欄,百分比就會往下掉。這不是電量,是壽命。是他在黑暗中還能看見東西、還能思考、還能活著的剩餘時間。工程師的習慣讓他不自覺地開始計算,如果維持現在的低耗模式,這87%大概能撐九十個小時。但如果遇到需要全功率照明或驅動高頻脈衝的狀況,可能三十分鐘就燒掉10%。
不能浪費。他把頭燈切到最低亮度的省電模式,只留下一圈勉強照亮膝蓋的光暈。
就在光圈縮小的瞬間,通風管裡傳來了動靜。
不是風。
台北車站的通排風系統是封閉循環,由大型軸流風機驅動,正常運轉的聲音是穩定而連續的。但此刻從頭頂直徑一公尺的鍍鋅風管裡傳來的,是一種斷續的震動。先是輕輕的叩擊,像是指節敲在薄鋼板上,咚、咚,間隔兩秒,接著是一陣極細的摩擦聲,好像有某種多足的東西正貼著風管內壁爬行。更讓林奕辰寒毛立起的,是風管另一端隱約漏出來的聲音。
那是一段廣播。
「請……旅客……往……月台……方向……」
聲音破碎,混著風管的共鳴,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月台擴音器飄下來的。但林奕辰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他在捷運機電處待了八年,北車站的廣播語音檔是他親自協助更新過的,女聲的語調、字與字之間的停頓、甚至背景裡極輕的底噪,他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而現在這個聲音,語調是對的,斷句卻不對。每個字的尾音都被拉長,像是被什麼東西含在口腔裡模仿出來的,多了一層濕潤的顫抖。
二氧化碳。震動。擬態。
這幾個關鍵詞瞬間從記憶深處跳出來。斷訊後第三天,他曾在維修坑道口遠遠看過一次。那東西沒有眼睛,頭部是一個外翻的聲腔結構,四肢細長,能完全貼在隧道頂部,靠著感應人體呼吸產生的二氧化碳濃度與腳步震動來定位。那次他靠著關掉所有光源、屏住呼吸躲在電纜架後才逃過一劫。站務員之間流傳的說法是,牠們怕強光與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但對聲音極度敏感。
牠來了。而且學會了用廣播來釣魚。
林奕辰立刻伸手關掉頭燈。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只剩下電量錶那點綠光。他把身體壓得更低,讓呼吸變得又淺又慢,同時把手伸向背包側袋,摸出那個自製的震動感測警報器。那是用捷運噪音防治工程剩下的壓電感測片加上蜂鳴器拼的,能把微小的結構震動轉成警示聲。此刻感測器的指示燈正急促地閃爍,代表震動源正在接近,距離不超過二十公尺。
風管內的叩擊聲停了。仿造的廣播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耳語的氣音,像是有人把嘴貼在風管的檢修口,輕輕地喊著。
「救……我……」
是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那聲音讓林奕辰的指尖瞬間僵住。那是老周的聲音。分毫不差,連那個因為長期抽菸而有的喉音顫動都模仿出來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陷阱。情感卻讓他的心臟狠狠收縮一下。老周已經死了,遺體就在三天前被他用防火毯蓋在B4變電室的門後。這絕對是陷阱。
震動感測器的燈號從閃爍變成恆亮。牠已經在正上方了。
林奕辰不能再等。他在黑暗中憑著記憶,朝著廊道側壁的高壓配電箱爬去。那裡有一具獨立的饋線開關,負責這一段廊道的緊急照明與第三軌的區間供電。正常程序下,第三軌的七百五十伏特直流電是要完全斷開才能讓維修人員進入的。但這七天來,主變電站早已失聯,第三軌處於殘壓狀態,軌道上還殘留著不穩定的浮游電壓。他的腦中飛快地跑過斷路邏輯,變電站的保護電驛在失去通訊後會進入自保模式,過載時會先嘗試重新送電三次,三次失敗後才會永久閉鎖。
他要的就是那個瞬間的過載電弧。
織聲者畏懼強光與高頻電磁脈衝。而高壓電弧,正好同時具備兩者。
他摸到了配電箱冰冷的金屬把手。箱體因為長期潮濕而有點卡死,他用肩膀抵住,使勁一扳。喀的一聲,箱門打開,裡頭是整排標示著饋線編號的無熔絲開關與一顆紅色的緊急斷路鈕。藉著電量錶微弱的綠光,他辨認出標示為「B4-C廊道第三軌區間供電」的開關。此刻開關處於跳脫狀態,指示燈是熄滅的。
頭頂的風管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凹陷聲。牠正在撬開檢修口的百葉。
沒有時間猶豫。林奕辰拔出隨身的驗電筆,先確認箱體沒有漏電,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將那顆紅色鈕旁的保護蓋掀開。他不是要切斷,他是要強制送電。
他將開關用力向上推。
嗡——滋啦!
整個廊道在一瞬間被慘白的光填滿。第三軌殘留的電荷被強制導通,在軌道與集電靴之間拉出一道長達半公尺的藍白色電弧。高頻的電流嘯叫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空氣中瞬間充滿臭氧的刺鼻味。強光與電磁脈衝像一把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黑暗中。
風管上方傳來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嘯。那聲音不再模仿廣播,而是某種聲腔被高溫與強光灼傷後的痛苦痙攣,尖細、高頻,帶著重疊的複音。震動感測器的燈號狂閃後驟然熄滅,一陣慌亂的、細碎的爬行聲急速遠去,撞得風管發出連串的咚咚聲。
光芒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保護電驛偵測到異常過載,立刻再次跳脫,廊道重新陷入黑暗。但那兩秒已經足夠。
林奕辰癱坐在地上,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耳鳴,汗水已經浸濕了後背的制服。他顫抖著看向電池組。剛才為了看清開關,他把頭燈切到了強光模式,電量錶的數字已經從87%掉到了84%。
3%的代價,換一次活命。這個交換比讓他感到一陣暈眩。
等到呼吸稍微平復,他才重新打開頭燈的微光模式,從防水背包的最內層,取出那張折疊的手繪逃生圖。
圖紙攤開在膝蓋上,紙面已經皺得厲害。老周用紅筆標出了一條從B4電纜廊道通往西門站方向的逃生路線,路線穿過一段標示為「舊線預留段」與「環狀線未啟用隧道」的區域,最後在一個畫了星號的地方寫著「豎井,直上地面,門可手動」。藍筆則在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變電箱編號與閘門手動解鎖的步驟。
林奕辰的視線落在那條紅線的起點。那裡畫著一個小小的變電室符號,旁邊註記「B4-C廊道第三軌區間供電箱」。這與他剛才操作的位置完全吻合,證明這張圖至少在這個節點上是準確的。
但當他的目光順著紅線往前移動,矛盾出現了。
紅線穿過的第二個轉折點,老周標示為「高壓變電室後方維修橫坑,直走二十步,左側有廢棄電纜廊道」。然而林奕辰清楚記得,根據他參與過的台北車站核心區竣工圖,那個位置根本沒有橫坑。那裡是一整塊連續壁,是當年為了阻擋淡水河滲水而澆築的厚達兩公尺的地下連續壁,圖面上是實心的黑色,沒有任何開口。
更詭異的是,紅線的終點,那個星號豎井。在官方的竣工圖資裡,那個座標屬於「北門站結構外擴預留區」,是一片為了未來開發而預先挖空、但從未施作任何支撐與出入口的空腔,理論上是一個完全封閉的混凝土盒子,不可能有直上地面的豎井。
一張圖,兩個世界。一個是記憶中經過無數次審核、蓋滿官印的官方竣工圖,一個是領班用生命塞給他的、充滿塗改與手寫註記的逃生圖。兩者的差異不是誤差,是根本的結構矛盾。
林奕辰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紅線的轉折處,指腹感受到紙張上被反覆塗改而留下的凹痕。老周在那裡來回塗了好幾次,最後才用力地畫上那個橫坑。這不像是畫錯,更像是想把某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硬生生地標示出來。
幽靈月台。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跳進他的腦海。那是剛進捷運局時,在茶水間聽老學長們半開玩笑提起的都市傳說。說是當年環狀線核心區在追加預算時,為了消化預算與處理某些不能見光的設備,多挖了一座不在任何圖面上的月台,所有的管線與預算都繞著那座月台走。大家都當成笑話聽,畢竟追加預算在工程界是家常便飯。
但現在,這張矛盾的地圖,還有那個被強制送電後才短暫出現的、官方圖資上沒有的饋線編號,讓這個笑話變得無比冰冷。
如果那座月台是真的,那麼無聲斷訊的源頭,或許根本不是天災。
頭頂的風管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柴油發電機單調的嗡鳴。但林奕辰知道,那個東西沒有走遠,牠只是暫時被電弧逼退,正在更深的黑暗中等待下一個二氧化碳的訊號。而他膝蓋上的電池,綠色的84%在微光中穩定地亮著,像一隻倒數的眼睛。
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相信腦海中那份官方的、安全的竣工圖,繼續躲在這個遲早會被耗盡的廊道裡,還是相信這張充滿矛盾、卻可能是唯一真相的手繪圖,走向那個地圖上才存在的橫坑。
他將圖紙小心地折好,重新塞回背包的防水夾層。然後站起身,把頭燈的光圈對準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那裡,就是紅線標示橫坑的方向,也是一整塊連續壁應該存在的地方。
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氣流從那面牆的縫隙裡滲出來,帶著一絲與周遭霉味完全不同的、像是消毒水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那面牆的後面,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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