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國道殉職,血泥重生
雨已經連續下了七個小時。
國道三號北上四十二公里處,探照燈把整片路面切成慘白的碎塊,雨水混著機油在柏油上流成彩虹色的薄膜,救護車的紅光在雨幕裡拉出長長的拖影,警笛聲被撞爛的護欄與扭曲的車體反覆撞擊,最後變成一種尖銳到讓人牙根發酸的蜂鳴。
陸錚記得自己已經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卻還是把手套往手上套。他的白袍早就濕透,背後被雨水浸得發黑,袖口沾滿不同人的血,有的是鮮紅,有的是暗紅,有的是已經在雨裡被沖淡成粉色。連環追撞,二十七輛車,四十多名傷患,三個小時內被直升機與救護車一批批送進臨時搭建的帳篷醫院。帳篷是國道警察用帆布與鐵架勉強撐起來的,頂棚漏雨,雨水順著鐵架滴在無影燈的燈罩上,嗤嗤作響。
他是戰創外科的主治,今晚原本只是備勤,卻在第一通電話響起時就衝進雨裡。第一台手術是開放性骨盆骨折,失血性休克,血壓只剩六十,他切開腹壁,徒手壓住髂內動脈,讓麻醉科有時間把血品推進去。第二台是胸腹聯合穿透傷,肝臟裂成三塊,橫膈破裂,肺葉被方向盤的碎片切開,他縫合肺葉,切除壞死的肝組織,在胸腔裡塞滿紗布止血。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時間在無影燈下被壓成同一個平面,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屬聲與監測器的滴答聲在切割時間。
到第三十個小時的時候,雨停了,帳篷外的柏油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晨光還沒有完全穿透雲層,整個現場呈現一種灰藍色的死寂。陸錚站在第十八台手術檯前,病人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大學生,雙腿被夾在變形的車頭裡,股動脈破裂,腹腔內大出血。他已經連續縫合了三十個小時,手腕因為長時間握持持針器而抽搐,指尖的觸覺變得遲鈍,卻依然能感覺到血管壁的彈性。
器械護理師把最後一根血管縫線遞給他,他接過線,低頭打結。結打到第三個時,眼前的視野忽然收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把四周的光線全部抽走,無影燈的光圈縮成一個小小的白點,監測器的滴答聲拉長、變調,最後拖成一條平直的長音。
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很遠,像隔著水。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有人把他往後拉,他想說沒關係,讓他把這個結打完,動脈還沒有完全閉合,鬆手就會噴血。可是舌頭已經不聽使喚,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沉重、遲緩,最後像是疲倦到極點的鼓,不再擂動。
黑暗吞沒下來的最後一秒,他想起的不是家裡還沒繳的房貸,也不是抽屜裡沒寫完的論文,而是那個女大學生被推出手術室時,手指輕輕勾了一下他的袖口。她還活著。這個念頭讓他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竟然感到一絲微弱的安穩。
然後是冷。
一種完全不同的冷,不是手術室裡恆溫空調的冷,也不是雨夜裡被雨水浸透的冷,是刀子一樣的冷,從鼻腔、耳朵、領口瘋狂灌進來,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皮膚上反覆穿刺。陸錚猛地睜開眼,肺部因為吸入冰冷的空氣而劇烈收縮,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刺痛。
雪。
漫天漫地的雪,灰白色的天空壓得極低,鉛雲翻滾,狂風捲著雪粒橫向砸在臉上,打得臉頰發麻。腳下不是柏油路,是凍得發硬的泥土與血混合成的黑泥,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能感覺到泥裡有碎裂的骨頭與布料。耳邊不再是監測器的滴答聲,而是此起彼落的哀號、馬蹄的嘶鳴、刀劍碰撞後殘留在風中的嗡鳴,還有遠處長城烽燧上戰鼓破裂般的悶響。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這不是他的手。這雙手更瘦,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塞滿黑色的泥垢與暗紅的血痂,手背上有一道被凍裂的傷口,裂口裡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身上穿的不是刷手服與白袍,是一件破爛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麻布短褐,外面胡亂披著一件被火燎過的羊皮襖,襖子的毛已經掉光,裡襯的棉絮裸露在外,被血浸得結塊。腰間掛著一個破舊的皮囊,囊口敞開,裡面只有幾卷發黑的繃帶、一把缺口的剪刀,還有一把生鏽的柴刀。
柴刀。刀身彎曲,刃口佈滿鐵鏽與崩缺,木柄被手汗與血浸得發黑,握在手裡又沉又澀。這就是他全部的器械。
記憶像被冰水強行灌進腦子。玄曜帝國,北境,凜風長城。蒼狼汗國南下,長城防線三日前被重騎撕開,玄曜軍潰敗,殘軍被圍在長城腳下的爛泥坡上。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叫陸錚,十七歲,北境軍中最底層的隨軍醫徒,連正式的軍籍都沒有,平時只負責替御醫署的醫官搬運藥材、清洗烙鐵、替傷兵擦去膿血。沒有人教他如何止血,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是感染,他所學的一切就是把燒紅的烙鐵往傷口上一按,聽見嗤的一聲,聞到皮肉焦糊的味道,就算完成治療。
風把一股濃烈的焦臭味送到鼻尖,陸錚轉頭,看見不遠處的破帳篷裡,兩個身穿醬紅色長袍的巫醫正按著一名傷兵。那傷兵的大腿被彎刀劈開,皮肉外翻,白色的股骨斷端刺出皮膚,動脈血像噴泉一樣隨著心跳往外湧。巫醫嘴裡唸唸有詞,手裡的烙鐵在炭爐裡燒得通紅,鐵頭被燒成橘黃色,邊緣還沾著上一個傷兵的焦肉。
按住傷兵的兩個壯漢把他的四肢死死壓在泥地上,傷兵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聲音已經嘶啞。巫醫把烙鐵高高舉起,然後用力按在那個往外噴血的傷口上。
嗤——
一股黑煙竄起,焦肉的味道瞬間蓋過血腥味,傷兵的身體猛地弓起,像被電擊一樣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嗚咽,隨後癱軟下去,只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烙鐵移開,傷口被燙成一塊焦黑的硬痂,血暫時止住了,可是焦痂底下,肌肉已經被高溫徹底燙死,血管壁被烤得又脆又硬,底下的膿血被封在裡面,無處流出。
陸錚站在原地,胃裡一陣翻攪。作為一個在現代戰創外科裡待了十年的人,他太清楚這一按意味著什麼。這不是止血,這是把活人推進墳墓。焦痂會在幾個小時後裂開,細菌會在壞死的肌肉裡瘋狂繁殖,敗血症、高燒、膿毒血症,然後死亡。這個時代的醫術,就是一場披著神聖外衣的屠殺,用最虔誠的姿態,把八成的傷兵送進地獄。
帳篷外,雪還在下,傷兵像被丟棄的破袋子一樣橫七豎八躺在泥地裡。有的被斬斷手臂,斷端用麻繩草草紮住,麻繩已經被血浸得發黑,繩子底下的皮膚呈現青紫色。有的腹部被長矛刺穿,腸子露出一截,落在雪泥裡,被人用一塊髒布隨意蓋住,布已經被膿水浸透。有的胸口中箭,箭桿還插在肋骨間,隨著呼吸微微顫動。沒有擔架,沒有分類,沒有帳篷,所有人都躺在雪地裡等死,活著的人與死去的人沒有區別,唯一的區別是活著的人還在叫。
陸錚往前走了兩步,腳尖踢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他低頭,看見一個少年醫徒,頂多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穿著與他一樣的破麻衣,倒在泥裡,身體蜷縮成一團。少年的左手小臂上有一個不大的刀傷,傷口已經被烙鐵燙過,焦黑一片,可是整條手臂腫得像發麵的饅頭,皮膚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上面佈滿紫黑色的條紋,一直延伸到腋下。少年雙眼緊閉,嘴唇發紺,額頭燙得驚人,卻在寒風中不停打顫,牙關緊咬,口角有白沫滲出,身體間歇性地抽搐。
陸錚蹲下身,用那雙凍裂的手碰了碰少年的額頭。滾燙。翻開眼瞼,結膜充血,瞳孔對光反應遲鈍。按壓腫脹的手臂,皮膚凹陷後久久不回彈,底下有捻髮感,那是皮下氣腫,是厭氧菌在肌肉裡產氣的徵兆。敗血症,膿毒血症,已經進入休克。
他認得這個少年。這具身體的記憶裡,少年叫阿福,是和他一起被抓來當醫徒的同鄉,兩個人在行軍路上分過半塊發霉的麩餅,阿福還曾經把自己破了洞的襪子讓給他穿。阿福最常說的一句話是,等打完仗,就回村裡娶隔壁的春丫。
阿福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快,越來越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有痰堵在氣管裡。陸錚想做點什麼,可是皮囊裡只有生鏽的柴刀與發黑的繃帶,沒有抗生素,沒有生理食鹽水,沒有氧氣,甚至沒有一碗乾淨的熱水。他想把阿福的傷口切開引流,可是沒有麻藥,沒有無菌器械,切開只會讓細菌更快進入血液。他想給阿福輸液,可是這個時代連血管的概念都是模糊的,御醫署堅信血液是隨著體液平衡自然流動的,放血才是治療。
他只能把阿福的頭墊高一點,讓他呼吸順暢一點,用自己的羊皮襖替他擋住一部分風雪。阿福的眼皮顫動了一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看見陸錚,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只有一股帶著腥臭味的氣從嘴裡漏出來。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隨後整個身體猛地一挺,抽搐了幾下,頭一歪,呼吸停了。
雪落在阿福還沒有閉上的眼睛上,很快融化成水,順著眼角流下來,像淚。
四周的哀號聲還在繼續,巫醫的烙鐵還在嗤嗤作響,焦糊味與血腥味在寒風中交織,遠處的戰鼓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蒼狼汗國戰馬的嘶鳴與玄曜潰軍絕望的哭喊。整個北境的雪原,像一個巨大的、正在腐爛的傷口,而所有人都在用烙鐵去燙這個傷口,以為這樣就能止血。
陸錚慢慢站起來,風把他的破襖吹得鼓起,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他握緊了手裡那把生鏽的柴刀,鐵鏽硌得掌心生疼。這把刀在現代手術室裡,連切開闌尾的資格都沒有,可是在這裡,它是唯一的刀。
他的胸口有一團火在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更冷、更堅硬的東西。那是他在無數次大出血搶救中練出來的執念,是他在三十個小時不眠不休後仍然要把結打完的偏執。這個時代把外傷當成神罰,把解剖當成褻瀆,把放血當成真理,把八成的死亡率當成天命。可是他見過另一種可能,他見過在無菌手術室裡,股動脈破裂的傷兵如何被血管吻合救回來,見過敗血症的病人如何被抗生素從鬼門關拉回來,見過一個完整的急救鏈如何讓一支軍隊的存活率從兩成提升到八成。
那些不是奇蹟,是體系,是科學,是每一個細節堆起來的生命堡壘。
而現在,這個堡壘還不存在。
他看著滿地等死的傷兵,看著阿福逐漸冰冷的屍體,看著巫醫手中再次舉起的烙鐵,慢慢把柴刀舉到眼前。鏽蝕的刀身上映出他陌生的臉,瘦削,清俊,卻有一雙像刀一樣的眼睛。
既然這個世界只給他一把生鏽的柴刀,那他就用這把柴刀,切開這個腐爛時代的第一道口子。
既然沒有麻藥,沒有抗生素,沒有繃帶,那他就去煮雪水,去蒸烈酒,去把每一塊布都煮沸。
既然所有人都相信烙鐵與草藥,那他就用縫線與清創,讓活下來的人數自己說話。
風雪更大了,凜風長城的黑影在暴雪中若隱若現,像一頭受傷的巨獸。陸錚把柴刀插回腰間,彎腰把阿福的眼睛合上,把那件破羊皮襖蓋在少年身上,然後轉身,朝著哀號最密集的地方,一步一步走進血泥。
他的腳印在雪泥裡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跡,很快又被新的雪覆蓋。可是他知道,從這一步開始,這片雪原上,將會有一條完全不同的路,被硬生生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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