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三千元的贗品
週六上午的建國假日花市，總是在九點過後就進入最擁擠的時刻。建國高架橋投下的巨大陰影切開了仁愛路與信義路之間的街區，下方數百個攤位一字排開，帆布棚頂被早秋的陽光曬得發白，空氣裡混雜著玉蘭花的香氣、剛出爐的茶葉蛋鹹香，還有攤位後方舊書與銅器堆裡散發出來的淡淡霉味。捷運大安森林公園站湧出的人潮沿著人行道一路漫進來，觀光客舉著相機，退休的老人推著菜籃車，穿著制服的高中生趁著假日來挖寶，整條花市像是一座被壓縮的微型臺北。
吳柏勳把帆布側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壓低了黑框眼鏡的鏡腳。他是臺北大學歷史系三年級的學生，今天本來沒有課，指導教授陳硯禮要學生各自找一個與臺灣常民文物相關的題目當作期中報告的延伸素材，他便習慣性地往建國花市鑽。對多數同學而言這裡只是買盆栽與便宜飾品的地方，對他而言，每一個堆滿雜物的鐵架都是一座未經整理的檔案庫。從大二開始，他每個週末都會來，蹲在地上翻那些被塑膠袋包著的舊碗盤、斷了柄的銅壺、落款模糊的書畫卷軸，練就了一身在灰塵裡辨認年代的本事。
他的外表並不起眼，清瘦修長，頭髮帶點自然捲，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口袋總是塞著放大鏡與一本起了毛邊的筆記本。生活費不寬裕，一個月扣掉房租與餐費，能動用的零用錢不到五千元，因此他從來都是只看不買，靠著眼力過癮。偶爾遇到看得上眼的小玩意，也會因為價格而縮回手。這樣的習慣讓許多熟識的攤商都認得他，遠遠看見就笑著喊一聲柏勳又來上課了。
今天的人潮比往常更擠，他沿著靠信義路那一側的玉市慢慢往裡走，視線掃過一攤又一攤標榜緬甸玉、和田籽料的玻璃櫃，最後停在花市最末端、靠近停車場出入口的角落。那裡有個臨時搭起的鐵皮攤位，位置最差，風一吹帆布就嘩嘩作響，地上鋪著一塊褪色的藍色塑膠布，上面胡亂擺著幾十件號稱明清瓷器的東西。老闆是個穿著汗衫、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矮凳上滑手機，對於偶爾停下腳步的客人也懶得招呼。
塑膠布中央，一尊約莫三十公分高的立像被隨意地放在一個紙箱上。吳柏勳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樽天青釉花神尊。通體罩著極淡的青色釉料，像雨後初晴的天空被洗過一遍，釉面開片細密如魚鱗，衣紋線條柔和，花冠與飄帶的刻劃卻顯得有些笨拙，底足露胎處胎質粗糙，沾著像是刻意做舊的深褐色泥漬。旁邊用奇異筆寫了一張硬紙板，標價三千元，下面還加了一行字，清仿官窯、隨便賣。
旁邊兩個也在低頭挑貨的中年男子瞥了一眼，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也敢說是官窯？其中一人拿起又放下，搖頭說道，釉水太浮，胎也鬆，這種化學釉的清末民初仿品，放在鶯歌老街一條街都是，三千都嫌貴。
老闆頭也沒抬，順口接話，三千已經是跳樓價啦，學生要就拿去，我這批都是從南部老厝收來的，你懂就懂。語氣裡沒有半點想促成交易的意思，更像是一種把破爛清倉的敷衍。
吳柏勳沒有答話，他蹲下身，伸手想把那尊花神尊拿起來細看。這尊像的比例有些奇怪，頭部略大，身形纖細，雙手捧著一束含苞的牡丹，花神的面容模糊，五官像是被歲月磨平了，但那層天青釉在高架橋漏下來的斑駁光線裡，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溫潤。指尖碰到釉面的瞬間，一股微涼的觸感沿著指腹竄上來，不同於一般瓷器的冰冷，那是一種像是觸碰到活玉般的回彈感。
就在此時，停車場方向傳來一聲刺耳的煞車聲。
一輛滿載盆栽的藍色發財車因為閃避突然衝出的行人，方向盤猛地打滑，車頭直直朝著角落的鐵皮攤位撞來。帆布棚架發出不堪負荷的撕裂聲，鐵架倒塌，塑膠布上的瓷器被震得跳起。吳柏勳只覺得眼前一黑，後腦被倒下的鐵架橫桿重重擦過，整個人向前撲倒，手掌仍死死護著那樽花神尊，額角撞在水泥地上，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進眼角。
驚呼聲、盆栽碎裂聲、老闆的咒罵聲混在一起。吳柏勳倒在地上，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的光線一陣陣發暗。他想撐起身體，卻發現四肢像是灌了鉛，唯有掌心那尊花神尊依舊冰涼，而且那股涼意正變得越來越強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瓷胎深處鑽出來。
【偵測到高濃度歲月之氣載體接觸宿主生命波動急遽變化……符合綁定條件】
一道冰冷、毫無情緒的聲音直接在腦海深處炸開，不是透過耳朵聽見，而是像是一根針刺進神魂。
【神級鑑定系統強行綁定中……宿主：吳柏勳，臺北盆地龍脈節點已確認……一境凡眼解鎖……靈氣復甦判定完成……】
吳柏勳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以為是撞擊後的幻聽，但那聲音持續不斷，伴隨著一連串他無法理解的資訊流湧入。額頭的疼痛被另一種更尖銳的脹痛取代，像是有兩道細細的金線正從瞳孔深處向外擴張，視網膜後方浮現出一枚極其複雜的古篆紋路，緩緩旋轉。
【綁定完成。當前境界：一境凡眼巔峰，即將晉升二境靈瞳。提示：請凝視目標器物三秒，完成首次鑑定。】
他下意識抬起眼，望向仍被他護在胸前的花神尊。
下一秒，世界變了。
原本黯淡無光的仿品，此刻竟被一層濃郁到化不開的青色霧氣牢牢纏繞。那霧氣並非煙塵，而像是活的雲絮，沿著花神尊的衣襬與花冠緩緩流動，每一次流轉都帶起細微的光點，隱約間還能聽見極輕的、像是風吹過瓷片開片縫隙時的清脆聲響。霧氣最濃的地方在花神捧著的牡丹花束上，花苞內部彷彿有一點微弱的心跳，正一呼一吸。
器韻濃度：極高。年代判定：北宋末年，官窯本命神器。完整度：受損，器靈沉睡。歲月之氣：八百四十七年。是否吸收？
冰冷的提示再次浮現，這一次還附帶了半透明的文字框，只有他能看見。北宋官窯四個字讓吳柏勳的指尖抖了一下。他是歷史系的學生，比誰都清楚這四個字的重量。北宋官窯在靖康之變後徹底斷絕，傳世真品屈指可數，故宮博物院裡那幾件天青釉器每一件都是鎮院之寶，怎麼可能出現在建國花市三千元的破爛攤上，還被當成拙劣的清仿品隨手丟在紙箱上？
可是那層青色霧氣騙不了人。他在系上看過無數高仿，無論做得多真，都只是死物，眼前這團霧卻是活的，甚至讓他產生一種被注視的錯覺。花神模糊的面容似乎正透過霧氣朝他望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呼喚，像是被困在深井裡多年的人終於等到井口透進光。
柏勳，你沒事吧？旁邊有好心的攤商扶起鐵架，探頭問道，頭破皮了，要不要叫救護車？
吳柏勳抹去額角的血，搖了搖頭，聲音有點啞，我沒事。他把花神尊抱得更緊，站起身時雙腿還有些發軟。老闆正氣急敗壞地檢查被撞散的貨，看到他手中的花神尊，沒好氣地揮手，那個你要就快點，三千塊拿走啦，別在這裡擋路。
先前嘲笑的那兩個中年男子也圍了過來，其中一人好心勸道，同學，這種東西真的不值，你生活費不要亂花，拿去買個好一點的放大鏡比較實在。
吳柏勳沒有爭辯。他從側背包最內層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那是他這個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費，連同下週要繳的報告影印費，三千兩百元。他數出三千元遞過去，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老闆接過錢，隨手塞進口袋，連收據都懶得開。
交易完成的瞬間，腦海中的提示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震動。
【首次撿漏完成。吸收歲月之氣八百四十七年，宿主境界晉升：二境靈瞳。瞳術效果已穩定，宿主可永久直視器物周身歲月霧氣，並以鑑定吸收器韻修煉。花神尊器靈已初步甦醒，忠誠度：朦朧。】
一股溫熱的氣流自掌心湧入，沿著手臂直衝眉心。吳柏勳感覺雙瞳深處那枚金色古篆紋路徹底亮起，視野瞬間變得無比清晰，不只是花神尊，整個花市所有攤位上的老物件都起了變化。絕大多數的所謂古董周身空無一物，只有少數幾件民初的舊木盒、磨損的銅錢外圍飄著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灰白霧氣，而他懷中的花神尊，那團天青色的雲霧在靈瞳的視野裡已經濃郁到像是要滴出水來。
他把花神尊小心地用背包裡的毛巾包好，抱在胸前，快步離開那個仍在混亂的角落。額頭的血已經止住，但心跳卻越來越快，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與恐懼交織在一起。他不知道那個所謂的神級鑑定系統是什麼，也不知道靈瞳代表什麼，但他清楚一件事，自己抱著的不是三千元的贗品，而是一件足以讓故宮震動的東西。
他沒有注意到，在花市二樓連接高架橋的消防通道陰影裡，有兩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從頭到尾注視著這場鬧劇。其中一人戴著墨鏡，手中拿著一台外表像是測量儀的黑色儀器，儀器螢幕上原本平穩的波形在吳柏勳抱起花神尊的瞬間猛地拉出一道尖峰，發出急促的嗶嗶聲。
龍脈波動確認，目標已移動。墨鏡男人低聲對著衣領內的麥克風說道，語氣平板，編號零號官窯本命器甦醒，臺北節點震動指數破表。是否回收？
麥克風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更低沉的聲音，不急。先標記。讓他走。陳硯禮的人已經在附近了，不要在表世界動手。
另一個男人抬起頭，目光透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吳柏勳抱著毛巾包裹、步伐踉蹌卻堅定的背影上。他的瞳孔深處同樣閃過一絲極淡的青光，隨即隱沒。
吳柏勳抱著花神尊擠出花市，午後的光線落在仁愛路上，車流喧囂，一切看似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懷中那團天青色的霧正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而臺北盆地深處，某條沉睡了二十年的地脈，正因為這尊甦醒的神器，發出了第一聲無聲的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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