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休書與漏風茅屋
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有散去。
沈知禾記得自己最後的意識是趴在實驗室的恆溫箱前,手指還夾著鑷子,培養皿裡是熬了三個月才終於穩定下來的抗寒稻種幼苗,葉尖才剛冒出一點嫩綠。連續七天的通宵觀測,她只在凌晨喝了一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耳邊是儀器低低的嗡鳴,冷氣開得太強,肩頸僵得像一塊板子。她想著只要再記錄完這一次發芽率就能回去睡個好覺,然後眼前一黑,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再睜開眼時,消毒水味被一種更複雜的氣味取代了。潮濕的泥土味、稻草受潮後的霉味、還有灶膛裡殘存的微弱煙燻味,混在一起竄進鼻腔。她躺在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得像紙的被子,被面是洗到發白的粗布,邊角已經磨破,露出裡頭結塊的棉絮。寒風從牆縫和屋頂的破洞灌進來,吹得床邊一盞油燈的火苗搖搖欲墜。
這不是實驗室,也不是她的宿舍。
沈知禾想坐起來,腦袋卻一陣鈍痛,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林晚禾,清溪村陳家媳婦,二十七歲,成親六年,生下一對龍鳳胎,因為身子單薄,常年吃藥,幹不了重活,被婆婆嫌棄為體弱無用,拖累家計。前些日子,丈夫陳昭在縣城糧行謀了個學徒的差事,攀上了鄰村富農家的女兒,回來便請了宗族長老,以無所出與體弱多病為由寫下休書。休書在此,薄田三畝,茅屋半間,從此與陳家再無瓜葛。
她低頭,看見自己這雙手。指尖粗糙,指甲縫裡卡著洗不乾淨的泥垢,手腕細得一圈就能握住,和她原本那雙常年戴手套做實驗、白皙修長的手完全不同。她下意識撫向胸口,心跳得很快,卻不是因為熬夜,而是因為一種被拋下的恐慌與茫然。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輕輕的咳嗽。
「娘?娘妳醒了嗎?」
一個小小的身影掀開破舊的門簾探進頭來。那是個約莫五歲的男孩,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小襖,衣袖明顯短了一截,露出凍得發紅的手腕。他臉蛋圓圓的,卻瘦得下巴尖尖,一雙眼睛大而沉靜,看見床上的人醒著,眼裡先是亮了一下,隨即又抿緊嘴唇,端著一個豁口的陶碗走近。碗裡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上面飄著幾粒少得可憐的米。
「娘,喝一點,熱的。」男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符合年紀的穩重,「寧寧剛剛一直守著妳,我讓她去燒水了。」
沈知禾,不,現在是林晚禾,看著這個孩子,記憶自動對上了名字。林知安,她的長子,龍鳳胎中的哥哥。
話音剛落,另一個更小的身影就咚咚咚地跑了進來,差點在門檻上絆倒。她扎著兩個小小髮髻,穿著鵝黃色的小襖,臉頰圓潤,卻也同樣帶著營養不足的蒼白。一雙眼睛圓亮得像黑葡萄,看見林晚禾睜開眼,立刻癟起嘴,豆大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娘!娘妳終於醒了!寧寧好怕,寧寧以為娘不要我們了!」林知寧撲到床邊,小手緊緊抓住林晚禾冰涼的手指,她的手心很暖,卻也帶著薄薄的繭。她的嗅覺似乎特別靈敏,還湊近聞了聞,「娘身上沒有藥味了,可是好冷。」
林晚禾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那種酸澀的感覺,比實驗失敗還要難受上百倍。她想說話,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反手握住兩個孩子的手。安安的手小小的,卻努力想把碗端得更穩,寧寧的手則緊緊回握,指尖都在用力。
就在這時,茅屋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一聲咳嗽。門簾被掀開,冷風跟著一個高大的人影一起灌進來。
「林家娘子,醒著就好,醒著就好。」來人是個年約五十的長者,面容黝黑,皺紋深刻,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靛藍布袍,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桿,腰間掛著一串鑰匙。他是清溪村的里正,李長德。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宗族的長老,神情皆有些複雜與不忍。
林晚禾撐著床沿想坐直,林知安立刻放下碗,小跑過去想扶她,卻因力氣小而有些踉蹌。林晚禾朝他安撫地點點頭,自己扶著床柱慢慢坐了起來。
李長德看著眼前這半間茅屋,四壁透風,屋頂的茅草被風掀起好幾處,露出灰濛濛的天光,牆角的米缸開著蓋,裡頭只剩薄薄一層碎米,旁邊的灶台也是冷的。他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林家娘子,今日老夫是受陳氏宗族所託,來與妳做個見證。」他的語氣公正而溫和,卻帶著長者的沉重,「這是陳昭寫下的休書,宗族長老皆已過目。按大景朝律例,妳既已被休,便自立為女戶,名下三畝坡地與這半間茅屋,皆歸妳所有,旁人不得侵占。這是女戶文書,妳收好。」
他將休書與另一張蓋著縣衙印章的文書一併遞過去。林晚禾接過,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那休書上的字跡她認得,是記憶中陳昭那半吊子的斯文體,寫著體弱無用、未能操持家務等字眼,墨跡已經有些暈開,像是寫的時候也並不那麼堅定。
「多謝里正。」林晚禾的聲音沙啞,卻盡力保持平穩。她是沈知禾,是習慣用數據與事實說話的植物學博士,再慌亂,也要先把眼前的處境弄清楚,「這三畝地,在何處?」
李長德見她沒有哭鬧,心中倒添了幾分敬意,但憂心更甚。他走到門口,指著茅屋後頭那片緩坡。坡地上全是暗紅色的黏土,被前幾日的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別說莊稼,連野草都長得稀稀落落,風一吹便捲起細細的紅塵。
「就是那片坡地,三畝整。說是田,其實是村裡最差的紅壤,黏重板結,存不住水也透不了氣,往年陳家也只是種些耐旱的豆子,能收個一兩成就算不錯了。」李長德磕了磕菸桿,眼神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林家娘子,老夫說句掏心窩的話,妳莫怪。這清溪村的冬天不好熬,霜期足足有三個月,往年一入冬,村裡家家戶戶就靠秋天醃下的醬菜過活,青菜是見不著的。這茅屋漏風漏雨,薄田又瘠薄,妳一個婦人帶著兩個五歲的娃兒,日子……實在艱難。」
他身後的長老也跟著搖頭,其中一人忍不住開口:「晚禾啊,不是叔公要說妳,妳這身子本就弱,如今又沒了陳家照應,還是早做打算,去投奔娘家兄弟,也好過在這裡凍死餓死。」
林知安聽到這話,小小的身體立刻繃緊了,他往前跨了一小步,擋在了林晚禾身前,雖然只到大人的腰際,卻像一堵小小的牆。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們不走,這裡是娘的家,也是我跟寧寧的家。」
林知寧則是緊緊抱住林晚禾的胳膊,把臉埋進她單薄的衣袖裡,小聲地啜泣起來:「不要趕我們走……寧寧會很乖,寧寧不吃很多飯……」
孩子的啜泣聲讓茅屋裡的氣氛更加沉重。李長德看著這一幕,心裡也不好受,他擺擺手,止住了長老的話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頭是幾塊番薯乾。
「這是老伴讓我帶來的,妳們先墊墊肚子。」他把布包放在灶台上,語氣放得更緩,「村裡人都在看,說什麼的都有。但老夫看人不會錯,妳眼裡有光,不像是會被這點難處壓垮的人。只是這寒冬將至,妳要早做準備。若有難處,來找老夫,能幫的,老夫一定幫。」
林晚禾抱著懷裡微微顫抖的寧寧,看著灶台上那幾塊乾硬的番薯乾,又看著門外那片貧瘠得發紅的坡地,心中五味雜陳。她是林晚禾,也是沈知禾。沈知禾的理性在告訴她,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裡,那三畝紅壤確實是棄田,茅屋也確實無法過冬。但沈知禾的執著也在告訴她,土壤可以改良,茅屋可以修補,寒冬也可以有別的過法。
「謝謝里正,謝謝各位長輩。」她輕輕拍著寧寧的背,對著李長德深深點頭,「文書我收下了。這地與屋,既然是我的,我便會守好。日子再難,總要試過才知道。」
李長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驚訝,也有讚許。他不再多說,只點點頭,帶著長老們轉身離開。門簾落下,寒風又被關在了門外,但屋內的寒意卻並沒有減少。
夜很快就深了。清溪村的夜沒有縣城的燈火,只有遠處山林傳來的風聲與偶爾的犬吠。茅屋裡,油燈的油已經快要燃盡,光線昏黃而微弱。
林晚禾把兩個孩子都攏在被子裡,卻還是擋不住從牆縫灌進來的風。林知寧的小臉在傍晚時就開始發紅,起初林晚禾以為是凍的,直到抱起她時,才發現她的額頭燙得驚人。
「娘……冷……」林知寧迷迷糊糊地啼哭著,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林晚禾的衣襟,聲音帶著發燒時的黏膩與委屈,「寧寧頭好痛……」
林晚禾的心立刻提了起來。她摸了摸寧寧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頸後,燙得厲害。這是受寒引起的低燒,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村子裡,一場小小的風寒就可能要了孩子的命。她的植物學知識裡有草藥的辨識,卻沒有退燒藥,茅屋裡連一床厚被子都沒有。
林知安沒有哭,他只是默默地爬起來,把自己那床更薄的小被子也抱過來,蓋在妹妹身上。然後,他用自己瘦小的身子,擋在了茅屋窗戶破洞的那一面。窗戶的油紙早就破了,寒風正從那個口子呼呼地往裡灌,他就那樣張開手臂,用後背堵住風口,小小的肩膀被風吹得微微發抖,卻一動也不動。
「安安,你快過來,你會著涼的。」林晚禾急聲喚他。
林知安回過頭,臉頰被風吹得發白,卻對著林晚禾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娘,沒事的。安安不冷,安安幫妹妹擋風,妹妹就不冷了。」他的語氣依舊穩重,卻帶著一絲鼻音。
林知寧在林晚禾懷裡,燒得小臉通紅,卻還是伸出手,想去拉哥哥:「哥哥……過來……寧寧不要哥哥冷……」
林晚禾看著這一幕,眼眶再也忍不住,溫熱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把寧寧抱得更緊,又伸出一隻手,將努力擋風的安安也攬進懷裡。兩個孩子,一個滾燙,一個冰涼,都緊緊依偎著她。灶膛是冷的,米缸是空的,屋外是看不見盡頭的寒冬與貧瘠的紅土,村裡人的閒言碎語還在耳邊迴盪。悲傷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是,在悲傷的底下,另一種更堅硬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屬於沈知禾的,屬於一個研究者的執著與冷靜。她抱著孩子,目光穿過破洞的屋頂,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她看見的不只是寒冬,還有屋後那片竹林在風中搖晃的影子,看見那黏重紅壤之下或許還藏著的生機,看見溫室裡氤氳的熱氣與翠綠的菜苗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的模樣。
她輕輕親了親寧寧滾燙的額頭,又親了親安安冰涼的髮頂,聲音帶著淚意,卻異常堅定。
「安安,寧寧,別怕。」她低聲說,像是說給孩子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娘在這裡。娘跟你們保證,這個冬天,我們一定能過去。娘會讓這間茅屋暖起來,會讓那三畝薄田長出糧食,會讓你們每天都能吃上熱熱的飯菜。」
懷裡的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抬頭看她,寧寧在淚眼中點點頭,安安則用那雙沉靜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母親眼裡重新燃起的光。
窗外的風還在刮,但茅屋裡,三個人緊緊依偎的體溫,卻慢慢驅散了一室的寒意。林晚禾的眼底,不再只有茫然與淚水,而是燃起了一簇屬於學者的、小小的、卻無比執著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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