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暴雨夜的破舊球桌
台北萬華的雨是從傍晚五點開始砸下來的。
不是那種綿綿細雨,是整片天空倒過來的那種暴雨。雨點打在西園路老舊騎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又沉悶的鼓點,沿著斑駁的磁磚牆面往下沖刷,把整條街的霓虹燈光都暈染成一灘灘晃動的油彩。排水溝來不及宣洩,積水漫過人行道,機車呼嘯而過時濺起半人高的水牆,行人咒罵著拉緊外套快步離開。
只有艋舺大道巷子深處的那扇生鏽鐵門後面,燈光依舊亮著。
北龍地下球館。
這間藏在菜市場二樓的球館已經開了三十年,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燈罩上積滿油煙,勉強照亮門口那塊手寫的壓克力立牌,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營業中三個字,字跡早就被香菸燻得發黑。推開鐵門,一股混雜著潮濕、舊菸草、廉價啤酒與檯布粉筆灰的氣味立刻撲面而來。冷氣老舊,嗡嗡作響卻吹不散悶熱,六張球桌並排而立,其中五張圍滿了人,吆喝、下注、球桿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唯獨最裡面靠牆的那一張,被刻意空了出來。
那是北龍的第七號桌,也是陳老九口中的老祖宗。
球桌的木框已經被無數隻手磨得發亮,邊角包覆的皮革開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墨綠色的檯布早已不是當年的顏色,中央一塊塊被球桿頭反覆摩擦留下的白印,邊庫附近有幾道細長的刮痕,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檯面上方的鎢絲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不時滋滋閃爍,讓整張桌面的光影跟著晃動。這張桌子從一九八九年陳老九頂下這間店就放在這裡,打過它的有早年拿過全國冠軍的國手,有跑路來躲債的兄弟,也有穿著拖鞋來混時間的老人。陳老九從不讓人輕易動它,除非是賭得夠大,或者,是走投無路。
今晚,兩種都齊了。
「家豪,你他媽真的要接?」陳老九叼著菸斗,眉頭擰成一團,盤在手裡的檀木球停了下來。他那件洗到發白的唐裝領口沾著一點檳榔汁,花白的平頭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道從左眉延伸到顴骨的淺疤,隨著他說話時的肌肉牽動而微微抽動。「對面那個猴仔,手氣正順,剛剛連吃了三家,兩萬塊眼睛都不眨就丟出來。你現在這手腕,三個月沒好好打過一場正經球,你拿什麼跟人家拚?那一萬塊,老子先幫你墊不行嗎?」
陳老九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外頭的雨聲。周圍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賭客紛紛把目光轉了過來,帶著那種在地下球館裡最常見的、混雜著同情與看好戲的眼神。
球桌對面,站著一個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粗金鍊的年輕人,外號猴仔,是這附近幾個菜市場攤商捧起來的小賭王。今晚他已經贏了快八萬,氣焰正高,聽見陳老九的話,立刻嗤笑一聲,用球桿敲了敲檯面。
「九叔,你這就不對了。代打規矩就是代打規矩,人家周家豪自己說要接的,我又沒逼他。怎麼,號稱當年台灣火箭,現在連一萬塊的殘局都不敢碰了?怕輸就早點講,我猴仔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叫一聲猴哥,這一萬我當作請你喝酒。」
他的話引來旁邊幾個跟班一陣哄笑。笑聲尖銳,刺在人耳朵裡。
周家豪站在七號桌的另一端,沒有立刻回應。
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外套,拉鍊拉到胸口,外套下是一件已經洗得領口鬆脫的灰色T恤,破舊的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身高一八二公分,肩膀寬闊,身形精實,卻因為長時間待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而顯得皮膚黝黑,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均的蒼白。一頭俐落的短髮被雨水打濕,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他分明的下顎線條往下滴,落在他緊握球桿的手背上。
那把球桿,是他十五歲那年用第一筆比賽獎金買的楓木桿,桿身早已被汗水浸得發黑,握把處的纏線鬆脫,前節有幾處細微的撞痕。對於職業選手而言,這已經是一把該被淘汰的舊桿,但周家豪始終沒有換。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萬華河堤外那條混濁的大溝水,看似平靜,底下卻全是暗流。他盯著檯面,沒有看猴仔,也沒有看陳老九,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副殘局。
檯面上,母球被死死貼在底庫的顆星邊上,幾乎沒有出桿角度。目標球一顆紅球躲在咖啡球後面,只露出一點點邊,另一顆紅球則在頂庫附近,被兩顆彩球擋住去路。這是猴仔故意擺出來的死局,賭的就是代打的人解不開,逼對方犯規罰分,一分一分把人磨死。這種局,別說一萬塊,就算是職業選手來了,也得先皺眉頭思考半天。
周家豪的右手手腕,在此刻傳來一陣熟悉的、針刺般的痠痛。那是十八歲那年亞錦賽集訓時留下的舊傷,原本已經快要痊癒,卻在被禁賽後的那一年,因為在工地打零工、幫人搬貨而徹底惡化。醫生說過,他的三角纖維軟骨已經磨損,如果再不休息,手腕遲早會廢掉。可他沒有休息的資格,母親的醫藥費、被協會追討的罰款、還有那份被全台灣撞球迷唾棄的汙名,都壓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只能靠著在北龍當代打,一場一場用這隻快要廢掉的手腕,去換取幾千塊的酬勞。
一萬塊。
這個數字在他腦中迴盪。林曉彤父親留下的那間運動用品小店,這個月房租還差一萬二。陳老九上次幫他墊的藥錢,也還沒還。
他需要這一萬塊。
「九叔,沒事。」周家豪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我接。」
兩個字,輕得像雨點,卻讓整個角落安靜了一瞬。
陳老九張了張嘴,想再罵些什麼,最後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把檀木球收回口袋,轉身對著旁邊的冰箱用力拉開,拿出一罐啤酒,卻沒有喝,只是緊緊捏在手裡。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忍與無奈。他太清楚這個年輕人了,驕傲得像一塊石頭,當年十五歲就在全國青少年錦標賽上把一票大人打得抬不起頭,被媒體捧為台灣火箭的那股傲氣,即便被打落泥濘,被整個體制踩在腳下,也從未真正熄滅過。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人群外擠了進來,帶著一陣淡淡的、屬於女孩子的柑橘洗髮精香氣,硬生生切開了周圍那股沉悶的菸酒味。
「讓開讓開,擠什麼擠,沒看過帥哥打球嗎?」林曉彤一邊嚷著,一邊把幾個看熱鬧的賭客往旁邊推。她個子不高,一六五公分,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防潑水的淺黃色運動外套,工裝褲口袋裡塞滿了東西,斜背的帆布包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痠痛貼布吊飾。一頭染成霧灰色的短髮被雨水淋得有些凌亂,卻讓她那張鵝蛋臉顯得更加明亮,大眼睛裡全是焦急與不服氣。
她是這個滿是男人汗味的球館裡,唯一一抹亮色。
林曉彤沒有理會猴仔那群人的訕笑,徑直走到周家豪身邊,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舊球桿。周家豪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她一個眼神堵了回來。
「手伸出來。」她命令道,語氣兇巴巴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周家豪沉默地伸出右手。林曉彤立刻從包包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還有一罐運動噴霧。她先是用毛巾仔細地擦拭球桿的前節,把上面因潮濕而凝結的水氣一點點擦乾,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樂器。接著,她托起周家豪的手腕,手指精準地按在他橈骨與尺骨之間的壓痛點上,噴上冰涼的噴霧,再用拇指以一種專業的手法快速按揉。
「台北醫學大學運動防護系畢業的,國家級證照,不是路邊攤的推拿阿桑,」她一邊按,一邊抬頭看著周家豪,嘴角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想驅散他眼中的陰霾,「放心,我剛剛在店裡看監視器,看到你進來就趕過來了。這局打完,不管輸贏,我請你吃宵夜,蚵仔煎加倍,怎麼樣?」
她的聲音很大,故意說給周圍所有人聽。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賭客,在聽到她那句國家級證照時,表情都有些微妙的變化。萬華這個地方,最講究的就是一個義字。林曉彤是萬華國小就跟周家豪同班的青梅竹馬,從他拿冠軍被全校廣播表揚,到他被協會發布終身禁賽、母親過世的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只有這個女孩,從來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過他。
周家豪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因為用力按揉而微微泛紅的指尖,一股暖流混雜著更深的酸澀,從胸口湧了上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因為他們之間不需要。
林曉彤把擦拭乾淨的球桿重新遞回他手中,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指尖,冰涼而短暫。
「去吧,火箭。」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周家豪握緊了球桿。
他轉身,重新面對那張老舊的七號桌。雨聲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透過天花板傳來沉悶的轟鳴,整個地下室的空氣都因為潮濕而變得黏稠。頭頂那盞接觸不良的燈管又開始閃爍,明明滅滅的光影在檯布上晃動,讓那幾道刮痕看起來像是活過來一般。
他緩緩俯下身,將左手搭在冰冷的檯面上。
檯布因為經年使用而變得粗糙,顆粒感透過指腹清晰地傳來,還帶著一種被無數場勝負浸潤過的、淡淡的霉味與粉筆灰味。濕冷的觸感順著手掌一路蔓延到手臂,讓他手腕的刺痛感似乎都清晰了幾分。
就是這個瞬間。
當他的手掌完全貼合檯面,當他的呼吸與這張承載了三十年勝負與遺憾的老球桌的呼吸,在暴雨的節奏中重疊在一起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從木框深處猛然竄了上來。
不是錯覺。
檯布上那幾道最深的刮痕,彷彿在這一刻同時發燙,一股沉重、滄桑、卻又充滿不甘的意志,像是被封存了許久的潮汐,轟然衝入他的腦海。無數殘影在眼前閃過,有老球王在決勝局一桿清檯後的怒吼,有年輕選手在這張桌上輸掉全部身家後的痛哭,有陳老九年輕時在這裡拿下第一座冠軍獎盃時的淚水。三十年的執念,三十年的勝負,全部壓縮在這一張破舊的球桌裡,在這個暴雨的夜晚,找到了它的共鳴者。
周家豪的腦中,驟然炸開一聲冰冷而清晰的機械音,沒有任何感情,卻帶著一種至高無上的宣告感。
【檢測到宿主強烈不甘意志與球桌殘念共鳴,符合綁定條件。】
【傳奇桌球系統,正式覺醒。】
【宿主:周家豪】
【初始能力解鎖:準度校正、三顆星走位預演】
嗡的一聲,周家豪感覺自己的視網膜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覆蓋。下一秒,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原本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混沌、毫無解法的殘局,此刻卻被無數淡藍色的光線所分割。那顆被咖啡球擋住的紅球邊緣,浮現出一條細如髮絲、卻無比清晰的淡藍色瞄準線,線條的盡頭精準地指向袋口的中心。母球的周圍,則延伸出三條虛幻的軌跡線,標示著撞擊不同顆星邊後,母球將會行進的路徑與最終停留的點位,甚至連每一顆星反彈的角度、檯布濕度對滾動的細微影響,都化作一串串微小的數據流,在他的視野邊緣飛速滾動。
三顆星走位預演。
準度校正。
這不是人類的眼睛能夠看到的世界。這是數據化、神經強化後的神之視角。
周家豪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住了。他握著球桿的手,不再顫抖。那股長年纏繞著手腕的刺痛,彷彿被這陣冰冷的藍光暫時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絕對的掌控感。球桿不再是木頭,而是他手臂的延伸;球桌不再是對手設下的陷阱,而是一張等待他落筆的圖紙。
他緩緩架起球桿,瞄準。
周圍的人只看到,那個落魄的代打混混,在俯身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場徹底變了。原本頹廢、沉默的氣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出鞘利刃般的銳利與專注。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不再渙散,而是像鷹一樣,死死鎖定了那顆幾乎不可能被看見的紅球。
陳老九手中的啤酒罐被他無意識地捏得凹陷下去,老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曉彤站在他身後,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大眼睛裡滿是驚訝。她認識周家豪十七年,從未在他身上見過這樣的光芒,那是屬於王者的、睥睨全場的光芒。
猴仔還在嗤笑,正想開口嘲諷這個代打混混裝模作樣,卻發現周圍的空氣好像突然變了。
下一秒,周家豪出桿了。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試探。球桿如一道黑色的閃電,以一種教科書般標準、卻又帶著一股蠻橫力量的姿態,精準地撞擊在母球的下緣。
啪!
清脆的撞擊聲在悶熱的地下室裡炸開,壓過了雨聲,壓過了冷氣的嗡鳴。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那顆白色的母球,劃破了閃爍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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