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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貓之尾:邊境咖啡館的溫柔日常

蝦醬小姐 療癒奇幻・日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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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貓之尾:邊境咖啡館的溫柔日常 封面
傳奇龍騎士雷恩・艾爾瓦在與夥伴巨龍一同終結戰爭後,選擇在王國與精靈之森交界的暮風鎮,開了一間名為「龍與貓之尾」的貓咪咖啡館。店裡的七隻貓咪,其實是魔力不穩而化形的幼龍。雷恩放下長槍,學會沖煮拿鐵與烘焙肉桂捲,每天迎接推門而入的客人:迷惘的見習冒險者、翹家出走的精靈少女、懷舊的吟遊詩人。每個人都帶著祕密與心事,在貓咪呼嚕聲與咖啡香氣中慢慢敞開心房。沒有屠龍與征伐,只有今日特餐、午後陽光與溫柔對話,雷恩在遞出一杯杯熱飲的同時,也重新學會了何謂平凡生活的幸福。

第 1 章 — 第一章 給退役龍騎士的肉桂捲

本章登場

龍眠山脈的雲霧被清晨的風慢慢推開的時候,暮風鎮的舊鐘樓正染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那光線越過丘陵與麥田,越過翡翠之幕最外圍的幾棵老橡樹,最後落在鎮口那棟改建自廢棄驛站的房子上。木造的招牌還掛著細麻繩,上面用深褐色的漆寫著五個字,龍與貓之尾,字跡是雷恩自己用炭筆一筆一畫描出來的,轉角處還有一隻歪歪的小貓掌印,那是琥珀硬要踩上去的。

今天是咖啡館開幕的第一天。

雷恩・艾爾瓦站在廚房中央,身上那件新買的米色圍裙已經沾上了麵粉與肉桂粉。他把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淺色的舊疤,那是多年前在龍背上被氣流劃開的痕跡。他的銀灰色短髮還帶著一點剛起床的捲翹,深藍色的眼睛盯著眼前那台古董烘焙爐,表情比當年面對龍群時還要認真。

這台烘焙爐是從鎮上退休麵包師傅那裡接收來的,爐體是厚重的鑄鐵,外頭包著一圈銅管,據說還是三十年前用龍語魔法加固過的,保溫效果極好。缺點是,火候非常難控制。

「再一下下就好,拜託別焦掉。」雷恩低聲對著爐子說話,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他伸出手,掌心浮現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那是鬥氣。過去這股力量是用來握住長槍、斬開風壓、讓他在龍背上保持平衡的,現在,他試著用同樣的力量去包裹爐內的熱流,讓溫度均勻地留在麵團周圍。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笨拙得要命。鬥氣太強,麵團表面一下就烤得發硬,鬥氣太弱,底部的熱又會直接竄上來。

爐子裡傳來奶油與砂糖受熱後的聲響,滋滋作響,肉桂的香氣混著黑糖的甜,一點一點從爐門的縫隙鑽出來,飄滿整個空間。落地窗外的常春藤被風吹動,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叮的一聲,計時器響了。

雷恩用厚布包住把手,拉開爐門。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甜香。烤盤上整齊排著十二個肉桂捲,每個都捲得圓滾滾的,淋在表面的糖霜還在微微融化。只是,最外圈那一排的邊緣都烤成了深褐色,有兩個甚至焦得翹了起來。

他端著烤盤,有點懊惱地站在原地,像個考試拿到七十分的學生,不知道該先開心還是先道歉。

就在此時,廚房後方的那扇小木門被頂開了。

一隻金橘色的虎斑貓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脖子上繫著深紅色領結,尾巴高高翹起,尾尖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牠是琥珀,七隻龍貓的領袖,也是這間咖啡館名義上的店長。牠身後跟著六隻大小不一的貓影,有純白的、有灰藍的、有玳瑁色帶點星光斑點的,每一隻的尾巴都或多或少帶著光,像提著小燈籠的隊伍。

「怎麼樣,我說過鬥氣不是這樣用的吧。」琥珀跳上流理台,圓滾滾的熔金色眼睛盯著那盤肉桂捲,語氣裡滿是挑剔,但尾巴卻誠實地輕輕搖晃。牠用鼻尖湊近聞了一下,立刻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噴出一串彩色的透明泡泡,泡泡在半空中飄浮兩秒才啵地破掉。「嗯,焦邊的那幾個,聞起來還是很香。人類就是喜歡這種有點苦味的甜。」

雷恩忍不住笑了,把烤盤放到窗邊的木架上散熱。「店長大人,請問這樣可以端出去見客人嗎?」

琥珀用肉墊拍了拍他的手背,算是安慰。「可以啦,焦掉的地方切掉就好,剩下的部分看起來很完美。你第一次用鬥氣烤東西,能烤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艾德里安那傢伙以前用龍息烤魚,還直接把整條魚燒成炭呢。」

提到艾德里安,雷恩的神情柔和下來。那頭年邁的古龍是他從十歲起就一起長大的搭檔,也是把記憶共鳴咖啡豆交給他的龍。如今艾德里安回到龍眠山脈深處休眠,把七隻還無法穩定化形的幼龍託付給他,也把那份慢活結界的祝福留在這座小鎮上,讓時間在這裡流得比外界慢上一些,讓每一個匆忙的旅人都能多停留一會兒。

「好了,孩子們,準備營業。」琥珀轉過身,對著六隻小龍貓發出細細的喵嗚聲。那聲音在人類聽來是貓叫,在龍族聽來卻是清晰的指令。六隻小傢伙立刻分散開來,有的跳上窗台整理剛摺好的餐巾,有的鑽進壁爐旁的藤籃裡把自己蜷成客人最喜歡的抱枕造型,還有一隻灰藍色的小傢伙直接跳上了咖啡機頂端,占據了牠最愛的溫暖王座。

九點整,雷恩推開了咖啡館的大門,掛在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暮風鎮的居民們早就好奇地在外頭探頭探尾。第一個衝進來的竟然是鎮長夫人,她穿著碎花洋裝,手裡還牽著兩個孫子。「雷恩,聽說你真的把驛站改成咖啡館了?我們還想說你這個騎士老爺回來是要蓋練武場呢。」

接著是聯合學舍的老師、起司工坊的老闆、每週在農夫市集賣蘋果的農夫,大家帶著自家烤的派、釀的果醬、編的花環,把不算大的店面擠得熱鬧滾滾。陽光從大片落地窗湧進來,照在木桌與藤椅上,壁爐裡的火光輕輕跳動,整間屋子都暖烘烘的。

琥珀領著龍貓們展現了牠們的待客天賦。一位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找不到空位,琥珀便跳下櫃檯,尾尖的光芒穩定地亮起,在地面投出一條柔和的光徑,一路引導她到露台那張有藤蔓遮蔭的空桌。另一位老人家在翻找眼鏡時,小龍貓們集體趴在桌邊,用腦袋輕輕蹭他的膝蓋,發出細細的呼嚕聲,老人家原本緊繃的肩膀竟慢慢放鬆下來,笑著說這比鎮上的藥草茶還有效。

最受歡迎的表演是在午睡時間。一隻純白色的小龍貓窩在窗邊的軟墊上睡著了,呼吸漸漸變得深長,忽然從鼻尖冒出一個小小的火苗,緊接著打了個嗝,一串彩虹色的泡泡從嘴裡飄出來,緩緩上升,映著陽光折射出七彩的光點。孩子們發出驚呼,伸手去戳,泡泡破掉時還會發出像風鈴一樣的輕響。

「哎呀,這可不能吃。」雷恩一邊端著咖啡,一邊無奈地對著想把泡泡接住往嘴裡送的小男孩說,語氣卻滿是笑意。他已經漸漸習慣這種手忙腳亂的溫暖。

鎮長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老人家穿著正式的背心,手裡拄著柺杖,臉上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與關心。他在壁爐前的那張扶手椅坐下,看著雷恩在吧檯後方忙碌的身影,許久才開口。

「雷恩,你父親如果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不知道會說什麼。」鎮長的聲音有些沙啞。「當年你騎著龍從鎮子上空飛過,全鎮的孩子都跑出來看。現在,你在這裡烤麵包。」

雷恩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放到他面前。那是用艾德里安留下的豆子烘焙的,豆子來自星墜海西岸的火山坡地,經過特殊的龍語處理,沖煮時會散發出淡淡的焦糖與堅果香氣。深褐色的液體在白瓷杯裡旋轉,上頭浮著一層細緻的泡沫。

「鎮長,請試試看這個。」雷恩輕聲說。「這杯叫做記憶共鳴,不會窺探什麼,只是會讓人想起最溫暖的那一段。」

鎮長半信半疑地端起杯子,啜了一小口。咖啡的熱度與苦甜在舌尖化開,緊接著,一股柔和的暖流像是從胸口擴散開來。

他看見了五十年前,暮風鎮還沒有石板路的時候,他還是個害羞的少年,在舊鐘樓下把一束野花遞給隔壁家的女孩。女孩的笑容、夏日傍晚的蟬鳴、還有那座當時還會報時的鐘聲,一切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女孩後來成了他的妻子,陪他走過大半輩子,去年冬天才安詳離開。

鎮長的眼睛有點濕潤,他放下杯子,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好久沒有想起她那時候的樣子了。原來我還記得那麼清楚。」

雷恩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陪著。他想起自己與艾德里安最後一次告別時,古龍用巨大的鼻尖輕輕碰他的額頭,低聲用古龍語說,孩子,去過人類的生活吧,別再背著槍了。那時他還不懂什麼是人類的生活,現在,看著鎮長眼角的笑意,聽著身後孩子們與貓咪的嬉鬧聲,聞著肉桂捲依舊飄散的甜香,他好像有一點懂了。

琥珀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他的膝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起來,尾巴圈住自己的身體,發出穩定而輕柔的呼嚕聲。那呼嚕聲帶著微弱的治癒力量,讓雷恩因為整夜準備而有些痠痛的腰背都鬆了下來。

「今天生意不錯嘛,騎士老爺。」琥珀用只有他聽得懂的龍語嘟囔,聲音裡帶著一點傲嬌的滿意。「焦掉的肉桂捲也全部賣完了,那個小鎮長孫子還說焦的地方最香,說有烤布蕾的味道。人類的口味真奇怪。」

雷恩低下頭,輕輕揉了揉牠的耳朵。「謝謝你,店長。沒有你們,我一個人可搞不定。」

「哼,知道就好。」琥珀把頭埋進他的圍裙裡,卻沒有躲開他的手。「明天記得把爐溫再調低一點,你的鬥氣還是太粗魯了。」

午後的光線慢慢西斜,咖啡館裡的人潮漸漸散去,只剩下幾位捨不得走的客人在露台上聊天。舊鐘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爬滿常春藤的牆面上。風吹過麥田,帶來遠方海潮的氣味。

雷恩站在壁爐前,手裡捧著一杯給自己沖的咖啡,杯中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這間由廢棄驛站一點一點修補起來的房子,看著在壁爐前打盹的七隻龍貓,看著窗外那條通往龍眠山脈與翡翠之幕的道路,心裡那塊自從退役後就一直空著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溫柔的東西填滿了一點。

放下長槍,原來不是結束。

學習控制爐溫、學習記住每一位客人的口味、學習在貓咪打翻牛奶時不要慌張,這些瑣碎而笨拙的日常,才是另一場更需要勇氣的冒險。而這場冒險,才剛剛開始。

銅鈴再次輕響,風從門縫溜進來,帶來肉桂與咖啡交織的香氣,停留在這個被時間溫柔對待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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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翹家精靈與蜂蜜拿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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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個鐘頭前停的。

暮風鎮的石板路還濕漉漉地映著天光,舊鐘樓的屋簷仍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樓腳那叢剛冒出新芽的薄荷上,濺起極細的泥點。雲層從龍眠山脈的方向慢慢退開,露出後面乾淨的藍,風從翡翠之幕吹來,帶著松針與濕土的味道,也把鎮子中央那條小徑兩旁的繡球花吹得輕輕搖晃,花瓣上掛著雨珠,像一顆顆還沒掉下來的星星。

龍與貓之尾的露台常春藤被雨水洗得發亮,深綠色的葉片捲著水痕,陽光好不容易從雲縫鑽出來,便在落地窗上切出一道一道斜斜的光。壁爐裡的火還沒升起,屋子裡卻已經有咖啡的餘溫,昨天開幕剩下的肉桂捲香氣還黏在木頭紋理裡,混合著剛磨好的豆子的焦糖氣味,讓整間由廢棄驛站改建的房子顯得安靜而柔軟。

雷恩・艾爾瓦站在吧檯後面,正把昨天沒用完的牛奶罐放回冰櫃。他的米色圍裙已經洗過一次,袖口依舊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淺淺的舊疤。銀灰色的短髮在窗光下顯得更淡一些,深藍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拉花鋼杯,動作有些笨拙,卻很仔細。自從昨天學會用鬥氣去穩住烘焙爐的溫度後,他今天一早就試著用同樣的方式去控制蒸氣,把牛奶打得更綿密一點。金色的鬥氣只在指尖薄薄地浮現,像一層看不見的手套,輕輕托住鋼杯的底部,讓蒸氣不會過度翻滾。

「溫度太高會苦,太低又會水分離,你昨天那杯就太燙了。」

琥珀的聲音從咖啡機頂端傳來。那隻金橘色的虎斑貓把自己盤成一圈,脖子上的深紅色領結有點歪,尾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發出微弱的金光。牠的熔金色眼睛半瞇著,看起來像是在監工,其實是在曬剛露面的太陽。閣樓裡另外六隻小龍貓還在睡午覺,偶爾從樓板傳來細細的呼嚕聲與翻身時尾巴敲到木頭的輕響。

雷恩沒有回嘴,只是點點頭,把鋼杯放下,拿起抹布把濺出的奶泡擦乾淨。他的確不善言詞,面對琥珀挑剔的口吻,他習慣先聽完,再用行動回應。門口的銅鈴今天還沒響過,雨後的午後讓鎮民都回去晾曬衣物,咖啡館難得有這樣完全屬於他的安靜。他把一張今天準備寫特餐的小黑板拖到窗邊,粉筆還沒拿起來,就聽見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響。

鈴鐺急促地晃動,帶進一陣潮濕的風。

站在門口的是個渾身濕透的少女。她的翡翠綠長髮長到腰際,原本編進去的藤蔓與小白花全被雨水打散,髮尾還在滴水,順著米白色的洋裝往下淌,在門口的木地板上積出一小灘水漬。洋裝的裙襬沾滿泥點,改良過的精靈短斗篷歪在一邊,鹿皮短靴裡顯然也進了水,每走一步就發出輕輕的啾嘰聲。她背著一個比人還大的帆布畫袋,袋口露出幾卷被防水布包好的畫紙與削了一半的炭筆,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紅,琥珀色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裡頭有倔強,也有藏不住的慌張。尖尖的耳朵從濕髮間露出一點,耳尖還掛著水珠。

少女扶著門框,喘了一口氣,像是跑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她的視線快速掃過溫暖的室內、壁爐、還有吧檯後面那個高挑安靜的男人,最後停在那台亮著燈的咖啡機上。

「那個……請問,還有營業嗎?」她的聲音有點啞,帶著精靈特有的輕柔口音,卻硬是裝作若無其事。「我不是沒地方去,我只是剛好經過。」

雷恩一眼就看出她是精靈。除了那頭綠色長髮與尖耳,精靈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氣味,像剛翻開的葉背。更重要的是,這個年紀的精靈外表看起來只有十七歲左右,實際年齡恐怕已經超過一百歲,翹家這種事在翡翠之幕並不常見,但每年總有一兩個嚮往外界的年輕精靈會偷偷溜出來。

他沒有追問妳從哪裡來,也沒有說妳這樣會感冒。只是放下手裡的抹布,轉身從吧檯後方的櫃子裡拿出一條乾淨的大毛巾。那條毛巾是昨天鎮長夫人送的開幕禮物,純棉的,曬過太陽,摸起來鬆鬆軟軟,還留著一點陽光的味道。

「先擦乾。」雷恩走到她面前,把毛巾遞過去,語氣很輕,像怕嚇到一隻淋濕的小鳥。「進來坐,壁爐邊比較暖。」

莉露・晨葉愣了一下。她原本準備好要被盤問,甚至被說教,像在空中迴廊的圖書館裡那樣,長老們總會用千年不變的語調告訴她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毛巾塞進她手裡,然後退開一步,給她留出足夠的空間。她把毛巾裹在頭上,用力擦著頭髮,雨水的寒意慢慢被毛巾的溫暖取代,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皂香與咖啡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有點想哭,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悶在毛巾裡。「我叫莉露。莉露・晨葉。那個……我可以只坐一下下就好嗎?我有錢,我可以付。」說著就慌張地去翻畫袋側邊的小口袋,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

「沒關係,先喝點熱的。」雷恩已經回到吧檯,手腳俐落地開始動作。他拿出一個厚實的白瓷杯,先用熱水溫杯,再把剛磨好的咖啡粉放進濾杯。豆子是艾德里安留下的最後一批,來自星墜海西岸的火山坡地,顆粒飽滿,表面有著自然的日曬紋理。熱水沖下去的時候,咖啡粉慢慢鼓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散發出堅果與黑糖的甜香。與此同時,他用鬥氣穩住蒸氣管,把牛奶打成細膩綿密的奶泡,牛奶的甜味與蒸氣的嘶嘶聲一起在空氣裡化開。最後,他挖了兩大匙鎮子養蜂人上週剛送來的野花蜜,蜜色金黃,還帶著蜂巢的微黏,緩緩倒進拿鐵裡,用拉花針輕輕一劃,表面浮起一片葉子的紋路。

整杯拿鐵端到莉露面前的時候,還冒著柔和的白霧。

莉露把毛巾掛在椅背上,雙手捧起杯子,熱度從指尖傳到手腕,讓她濕冷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她湊近聞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那份屬於精靈的敏銳嗅覺在此刻完全甦醒,她甚至能分辨出奶泡裡那一點點堅果調性的來源。

她小心地喝了一大口,蜂蜜的甜先在舌尖化開,接著是牛奶的圓潤,最後才是咖啡本身的回甘與果酸。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像一條小小的暖流,把胸口那團因為逃跑而緊縮的結慢慢鬆開。

「這個豆子……是星墜海西岸,火山坡地的豆子對不對?」莉露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驚訝與一點點得意。「而且是日曬的,味道有烤榛果跟一點點焦糖,還有……曬過的草莓乾的感覺。好厲害,你怎麼烘得這麼剛好?我祖父的藏書裡說這種豆子很容易烘過頭,苦味會蓋掉果酸。」

雷恩正在擦吧檯的手停了一下,露出淡淡的笑。「妳的鼻子比我還準。」他有些意外,也有些開心。鎮上會喝咖啡的人不少,但能一口說出產地與處理法的,只有這個看起來稚氣的精靈少女。「豆子是朋友送的,我也還在學怎麼烘。妳很懂咖啡?」

被稱讚的莉露臉頰有點紅,卻又立刻把頭別過去,假裝不在意地晃著腳。「才沒有很懂,只是圖書館的書都很無聊,只有食物和香草的圖鑑比較好看。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出來,古森裡的圖書館有上萬本書,可是每一本我都翻過了,長老們每天都說一樣的話,說精靈要有耐心,要冥想,要等待。可是等待好孤單,一百年跟一天好像沒有差別,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像是自言自語。畫袋被她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盾牌。雷恩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急著給建議。他只是在她對面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把自己的那杯黑咖啡也端過來,安靜地陪著。這是他退役後慢慢學會的事,傾聽比給答案更需要耐心。

一直在咖啡機上觀察的琥珀忽然動了。

金橘色的身影輕輕一躍,無聲地落在地板上,尾尖的光芒比平常更柔和。牠沒有像平時那樣傲嬌地巡視,而是繞過桌腳,抬頭看了看莉露那雙還有點泛紅的眼睛,然後用腦袋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膝蓋。莉露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嚇了一跳,低頭看見那雙熔金色的大眼睛正認真地望著自己。

琥珀縱身一跳,穩穩地落在她的膝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起來。牠把尾巴圈住自己的身體,喉嚨裡發出連續而穩定的呼嚕聲。那聲音不大,卻帶著龍族特有的微弱治癒波動,像壁爐裡柴火輕輕爆開的聲響,一下一下,順著膝頭傳到莉露緊繃的肩膀。原本還逞強挺直的背,在這呼嚕聲裡慢慢軟了下來。

「牠叫琥珀,是這裡的店長。」雷恩輕聲介紹,順手把壁爐的火點燃,讓橘色的火光在少女濕漉的髮絲上跳動。「牠很會挑人,願意待在誰身上,就表示牠覺得那個人需要被陪著。」

莉露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放在琥珀的背上。毛皮溫熱而柔軟,呼嚕聲透過掌心震動,讓她鼻尖有點酸。琥珀舒服地瞇起眼睛,用頭頂了一下她的手心,像是在說別擔心。

「我沒有要可憐妳。」琥珀用只有雷恩與精靈能聽懂的龍語嘟囔了一句,聲音傲嬌卻溫柔。「妳的圍巾都還在滴水,難看死了,先把自己弄乾再說。」

莉露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也跟著掉下來一顆,落在琥珀的毛上,很快就被體溫烘乾了。她慌忙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我才沒有哭,只是……只是蜂蜜加太多了,有點嗆。」

雷恩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用很自然的口吻開口。「閣樓還空著,本來是給龍貓們放貓窩的地方,但牠們都喜歡擠在壁爐前,所以一直沒用。如果妳暫時沒有地方去,可以先住那裡。閣樓有窗,可以看到鐘樓,風小的時候還能聞到麥田的味道。」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不是收留,是打工。咖啡館缺一個會畫畫的人,今天的特餐小黑板一直空白,鎮上的孩子們說沒有插畫的菜單不算完整。妳的畫具看起來很專業,要不要試試看?」

莉露抱著琥珀,愣愣地看著他。雷恩的語氣沒有同情,也沒有施捨,只是像在邀請一個新夥伴。那份笨拙的體貼讓她心裡那塊因為翹家而懸空的地方,忽然有了一個可以踩上去的台階。

「我……我畫畫還可以,可是我沒有打過工。」她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而且我不會控制魔力,有時候會把藤蔓弄得到處都是,長老們說我總是把事情搞砸。」

「在這裡搞砸也沒關係。」雷恩把那塊空白的小黑板推到她面前,連粉筆一起遞過去。「慢慢來就好。露台的常春藤也是我種死過三次才活的。琥珀會幫忙看著,牠對失控的魔力很敏感。」

琥珀在她膝頭抬起頭,不滿地喵了一聲,算是抗議被當成警報器,但尾巴卻誠實地輕輕拍了拍莉露的手腕。

莉露看著眼前這杯還冒著熱氣的蜂蜜拿鐵,看著黑板上等待被填滿的空白,看著窗外雨後重新亮起來的暮風鎮,終於點了點頭。她把杯子捧得更緊一點,蜂蜜的甜還留在嘴角。

「那……那我就打工到雨季結束好了。」她小聲說,聲音裡還帶著一點倔強,卻已經有了笑意。「但我要先說好,我不接受說教,尤其是關於要很有耐心那種話。」

「好,不說教。」雷恩笑了,站起身把閣樓的木梯拉下來,梯子上還掛著幾隻小龍貓的玩具毛線球。「只說今天特餐是什麼,怎麼樣?」

壁爐的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高挑,一個嬌小,中間還有一隻圓滾滾的貓影。雨後的風從露台的縫隙溜進來,帶來泥土與花香,而屋子裡,蜂蜜拿鐵的甜與咖啡的醇正溫柔地交織著,像一首剛起頭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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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不再報時的鐘樓與吟遊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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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清晨是被山霧慢慢泡開的。

龍眠山脈的方向還積著厚厚的雲,像把整座山脈都包在一層柔軟的白紗裡,風從那頭吹下來,帶著松針與夜裡殘留的涼意,沿著石板小徑一路滑進鎮中心。舊鐘樓就站在那裡,灰白色的石磚被雨水洗得發亮,爬滿牆角的薜荔在霧氣裡顯得格外翠綠。它的指針停在三點過七分的位置,已經很多年沒有再往前走過,銅綠色的鐘面在晨光下安靜得像一張睡著的臉,樓頂的鴿子偶爾停在鐘口邊緣,輕輕啄一下鏽住的鐘舌,卻再也敲不出任何聲響。

鎮上的孩子們上學時總會繞過鐘樓,對著那根不動的指針指指點點,老人們經過時則會習慣性地抬頭看一眼,然後笑著搖頭,誰也說不清它究竟是哪一年停的。有人說是戰爭結束那年,有人說是更早以前的一次暴風雨,久而久之,不再報時的鐘樓反倒成了暮風鎮的一部分,大家習慣它的沉默,就像習慣每週農夫市集裡那個總是晚到的蜂蜜攤位。

龍與貓之尾的落地窗在這個時間被晨光切得透亮。雷恩・艾爾瓦比平常早了一個鐘頭起身,米色圍裙已經繫好,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淡的舊疤。吧檯上擺著一盆剛摘的迷迭香,是隔壁起司工坊的艾拉大嬸清晨送來的,葉片上還沾著露水,輕輕一碰就散出清涼的木質香氣。他把麵粉過篩,加入切碎的迷迭香與一點點海鹽,指尖浮起極薄的金色鬥氣,那層溫熱的氣流像第二層皮膚,穩穩地包裹住烤箱的內壁,讓爐溫維持在一百八十度上下,不高也不低。

這是他退役後最喜歡的練習,沒有敵人,沒有號令,只有麵團在手心慢慢膨脹的觸感。奶油在鬥氣的熱度下化開,與迷迭香的香氣融合,烤箱裡傳來細微的滋滋聲,司康的邊緣一點點染上焦糖色。雷恩站在爐前,神情專注,偶爾用手背擦一下額頭的汗,深藍色的眼眸在蒸氣裡顯得格外柔和。

閣樓的小窗被風推開一條縫,莉露・晨葉抱著被子坐起來,翡翠綠的長髮還有些亂翹,昨晚那條掛在椅背上的毛巾已經乾了。她穿著雷恩借給她的寬大亞麻襯衫,袖子長得把手指都蓋住,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揉了揉眼睛,聞到樓下飄上來的奶油與迷迭香味道,立刻赤著腳踩下木梯,鹿皮短靴還整齊地擺在梯子旁邊。

「雷恩,早安。」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湊到吧檯前,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烤箱裡正在膨脹的司康。「這個味道好香,是要做今日特餐嗎?我可以幫忙畫小黑板嗎?」

「早。」雷恩把烤盤輕輕拉出來一點,讓熱氣散開,語氣依舊不多,卻自然地把一杯溫牛奶推到她面前。「先喝一點,別空腹聞油煙。粉筆在窗邊,妳想怎麼畫都可以。」

莉露雙手捧起杯子,牛奶的熱度讓她的指尖很快暖起來。她昨天說好要打工到雨季結束,結果一整晚都在閣樓翻來覆去,既興奮又害怕自己會搞砸。這會兒看到雷恩安靜忙碌的背影,心裡那點不安又被香氣壓下去一些。她跳上高腳椅,從帆布畫袋裡掏出炭筆,開始在小黑板上打草稿,畫了七隻圓滾滾的貓咪圍著一個大烤盤,旁邊還加了幾株迷迭香的細線條。

琥珀從咖啡機頂端探出頭來,金橘色的虎斑毛在晨光下像一小團火焰,脖子上的深紅色領結昨晚被牠自己舔得有點皺。牠瞇著熔金色的大眼,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尾尖的光芒跟著晃了一下。閣樓上另外六隻小龍貓也陸續醒來,順著樓梯的縫隙溜下來,有的跳上窗台曬太陽,有的直接鑽進莉露的畫袋裡,把炭筆當成逗貓棒。

「店長早安。」莉露小聲對琥珀招手,還記得昨天牠用呼嚕聲安慰自己的溫度。琥珀矜持地點了點頭,從高處一躍而下,穩穩落在吧檯邊緣,用腦袋蹭了一下那盆迷迭香,像是在檢查品質。

「還不錯,沒把香草弄死。」琥珀用只有雷恩和莉露能聽懂的龍語嘟囔,聲音裡帶著領袖的挑剔。「比昨天那個差點把牛奶打成泡沫浴的傢伙有進步。」

雷恩假裝沒聽見,只是把剛出爐的第一盤司康放在網架上放涼,司康表面裂開細細的紋路,露出裡頭翠綠的迷迭香碎屑。就在這時,門口的銅鈴被輕輕推響,風鈴聲混著一陣溫和的琴音一起溜進來。

走進來的是奧利弗・溫德。他花白的捲髮梳理得整齊,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墨綠色的吟遊詩人長袍上別著幾枚羽毛徽章,懷裡抱著那把用了四十年的舊魯特琴。他的身形比過去圓潤了一些,笑容卻還是一樣讓人想親近,像鎮上聯合學舍圖書館裡那張最舒服的扶手椅。

「喲,龍與貓之尾的兩位店員,外加一位挑剔的店長,早安。」奧利弗把琴輕輕靠在壁爐邊,摘下帽子朝莉露眨了眨眼。「我可是聞著迷迭香的味道,從鐘樓那頭一路被勾過來的。雷恩,你總算願意把鬥氣用在正經地方了,不再拿去劈柴。」

雷恩看見他,嘴角難得揚起一點笑意。他和奧利弗認識於戰爭最末期,那時奧利弗還在前線為疲憊的龍騎士們唱歌,雷恩則是沉默寡言的年輕騎士,兩人在篝火邊分享過同一壺蜂蜜酒。戰後奧利弗選擇定居暮風鎮,每週在咖啡館舉辦詩歌之夜,算是看著雷恩把廢棄驛站一點點收拾成現在模樣的見證人。

「你再晚來一點,司康就要被琥珀試吃完了。」雷恩把一盤切好的司康遞過去,又為奧利弗倒了一杯熱茶。「怎麼這麼早?」

「還不是被鐘樓吵醒的。」奧利弗接過茶,慢悠悠地在窗邊坐下,故意把聲音壓得像在說秘密。「應該說,被它的安靜吵醒的。」他轉頭看向落地窗外那座沉默的鐘樓,對著莉露招招手。「小精靈,妳來暮風鎮兩天,有沒有覺得那座鐘樓很奇怪?明明是鎮子的中心,卻從來不響。」

莉露抱著牛奶,點了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昨天經過的時候有看,可是我不敢問。我以為壞掉的東西,大家都會修好,像古森裡的藤蔓橋那樣。」

「問得好。」奧利弗笑了,他把魯特琴抱到膝頭,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琴弦,一道柔和的星輝從琴箱裡浮起來,像螢火蟲的光點。那是星輝魔法裡最溫柔的一支,專門用來保存與傳遞記憶,不需要複雜的咒文,只需要演奏者的心意足夠真誠。「這座鐘樓不是壞掉,是自己選擇不響的。」

隨著琴聲,星輝的光點慢慢在半空中聚攏,化成一幕幕半透明的影像。雷恩把手裡的抹布放下,安靜地站到莉露身後,琥珀也跳上窗台,七隻龍貓不知何時全聚了過來,尾尖的光芒一閃一閃,像在呼應。

光幕裡先出現的是百年前的暮風鎮,鐘樓的銅鐘還在正常敲響,每到整點,鐘聲便會穿過麥田,傳到翡翠之幕的邊緣。接著畫面轉暗,戰火的影子掠過天空,龍族的巨影與人類的旗幟在雲層間交錯。暮風鎮位在王國與古森的交界,是物資轉運的要地,龍騎士們經常以鐘聲作為夜間飛行的座標,讓受傷的同伴能找到回家的路。

「後來有一年冬天,敵軍的偵查部隊也學會了聽鐘聲定位。」奧利弗的琴聲轉低,星輝裡的影像出現了一群在雪地裡潛行的士兵,鐘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鐘樓的守鐘人是一位老婆婆,她的兒子就在龍騎士部隊裡。為了不讓鐘聲把敵人引來,她在暴風雪的那個夜裡,親手用繩索綁住了鐘舌,讓鐘樓從此沉睡。戰爭結束後,大家想再敲響它,卻發現繩結已經和鐘舌長在了一起,沒有人捨得硬扯開。」

莉露看得入神,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微光。她想起翡翠之幕的空中圖書館,那裡的每一本書都記載著精靈漫長的歷史,卻從來沒有一本提過這樣柔軟的選擇。她忽然覺得,原來沉默也可以是一種守護,就像雷恩昨天什麼都沒問,只是遞給她一條毛巾。

「所以它不是忘記怎麼響,是記得太清楚,才不敢輕易響。」奧利弗的琴聲收尾,星輝的光點像雪花一樣慢慢落在每個人的肩頭,隨後消散。「這幾年鎮民們不是不想修,是怕修好了,就把那份心意也弄丟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只有烤箱裡司康散發的香氣還在流動。雷恩把放涼的司康擺上木盤,每個司康旁邊都放了一小碟野蜂蜜與打發的鮮奶油。他把今日特餐的小黑板推到最顯眼的位置,上頭是莉露剛畫好的七隻龍貓,旁邊用粉筆寫著一行字。

「今日特餐日記,第一頁,給旅人的迷迭香司康。」雷恩輕聲念出來,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穩穩落在屋子裡。「迷迭香的花語是記憶與思念,適合在想念什麼的時候吃。」

他把木盤端到奧利弗與莉露面前,司康還帶著餘溫,外層酥鬆,內裡鬆軟,咬開時迷迭香的清涼先在舌尖化開,接著奶油的香與淡淡的海鹽回甘,最後才是一點點蜂蜜的甜。那種味道不張揚,卻像清晨的風,會讓人想起某個被好好記得的瞬間。

莉露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彎起來。「好香,比我想像中還要不甜,可是吃完嘴巴裡涼涼的,像在古森的草地上打滾。」她又拿起一塊,偷偷掰了一小角遞給琥珀,琥珀矜持地嗅了嗅,最後還是沒忍住,一口吞下,尾尖的光芒開心地抖了一下。

奧利弗吃得慢,他一邊吃,一邊撥弄琴弦,讓琴音與咀嚼的節奏混在一起,低聲哼起一首老歌。那首歌沒有歌詞,只有哼唱,像鐘聲的回音,溫柔地填補了鐘樓多年來的空白。

用完餐後,琥珀忽然從窗台跳下去,帶著六隻小龍貓往鐘樓的方向跑。牠們平時最愛在壁爐前打盹,今天卻難得整齊地排成一隊,尾巴的光芒在霧氣裡拖出細細的金線。雷恩與莉露對視一眼,也跟著推開門走出去,奧利弗抱著琴走在最後。

鐘樓下的石板還帶著濕氣,龍貓們在鐘座的陰影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起來,七條尾巴同時亮起,光點不再是隨意的閃爍,而是有節奏地明滅,像被風吹動的星圖。莉露驚訝地發現,那些光點拼出的形狀正是昨夜星輝記憶裡出現過的冬季星空,也是龍騎士們當年依靠的航路。

「牠們記得。」雷恩輕聲說,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琥珀的頭。「龍族的記憶比人類長,牠們大概也聽過那段鐘聲。」

莉露蹲在琥珀身邊,看著光點在石牆上跳動,忽然伸手讓一株小小的藤蔓從指尖長出來,翠綠的葉片順著鐘樓的石縫往上爬,卻沒有用力纏繞,只是輕輕貼著,像在擁抱。她第一次沒有因為害怕失控而急著收回魔法,而是讓藤蔓自然地垂下來,與龍貓們的星光交織在一起。

霧氣在這時慢慢散開,陽光從龍眠山脈的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不再報時的鐘樓上,也照在端著司康木盤的雷恩、抱著琴微笑的奧利弗、以及踮著腳尖看星圖的莉露身上。鐘樓依舊沉默,卻不再讓人覺得遺憾,它的安靜裡好像多了一層被理解的溫暖。

奧利弗把琴聲放輕,對著鐘樓的方向舉起茶杯,像在敬一杯無聲的酒。「等哪天鎮子準備好了,再讓它響也不遲。」他眨眨眼,轉頭對莉露說。「小精靈,妳的藤蔓很溫柔,比星輝還適合這裡。」

莉露有點害羞地縮回手,卻沒有把藤蔓收回來,任由它在風裡輕輕搖晃。她靠在雷恩身邊,聞著他圍裙上殘留的迷迭香與咖啡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被這座小鎮的歷史輕輕抱住了,不再只是路過的旅人。

遠處,舊鐘樓的指針依舊停在三點過七分,可是在龍貓尾尖拼出的星圖與迷迭香的餘香裡,時間似乎正以另一種方式,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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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迷惘見習冒險者的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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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午後是被陽光切成薄片的。

龍眠山脈的雲霧在午前散去大半,露出灰藍色的山稜線,風從東邊的麥田一路吹來,帶著剛翻過的泥土味與起司工坊飄出的乳香。舊鐘樓的影子斜斜落在石板路上,指針仍停在三點過七分的位置,卻因為昨夜琥珀牠們拼出的星圖與莉露留下的那株輕輕攀附的藤蔓,多了幾分被注視的溫度。龍與貓之尾的露台上,常春藤被風掀動,落地窗敞開著,壁爐裡的火光懶懶地跳動,咖啡機發出穩定而溫熱的低鳴,整條街都有一種午後想打盹的鬆弛感。吧檯後的黑板上還留著莉露昨天畫的迷迭香司康插圖,七隻圓滾滾的龍貓圍著烤盤,粉筆的痕跡被手指抹得有些暈開。

就在這種適合發呆的時間裡,門口的銅鈴被用力撞開,發出一聲急促又慌張的響聲。

衝進來的是互助協會的見習少年托比。他今年才十五歲,穿著洗得發白的亞麻短衫與過大的帆布背包,背包側邊插著一把還沒有開過刃的練習短劍,額頭上全是汗,臉頰因為一路奔跑而漲得通紅。他站在門口喘氣,手裡緊緊抓著一張皺巴巴的委託單,眼睛快速掃過咖啡館內安靜的桌椅,最後落在吧檯後的雷恩・艾爾瓦身上。

「雷恩大哥!」托比的聲音有點啞,像是憋了一整路的話終於找到出口。「我、我可以跟你說一下話嗎?我快要受不了了。」

雷恩・艾爾瓦放下手裡正在擦拭的玻璃杯,米色圍裙繫得整齊,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淡的舊疤。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拉開吧檯前的高腳椅,替托比倒了一杯冰涼的檸檬水,杯壁很快凝起細小的水珠。「慢慢說,這裡很涼,先坐一下。」他的語氣依舊不多,卻讓人自然地放慢呼吸。

托比一口氣灌下半杯水,才把那張委託單攤在吧檯上。上面用星輝協會的制式字體寫著今日任務:上午協助南街的瑪莉大嬸尋找走失的三花貓,下午協助鐵匠鋪修補三把鬆脫的鋤頭,傍晚前將聯合學舍的舊課本搬運到倉庫。字跡工整,卻被托比的指尖掐出了皺摺。「大家都說互助協會是冒險者的延續,可是我每天做的都是這些事。」托比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少年特有的委屈與不甘。「前輩們以前可以跟著龍騎士一起討伐魔物,去星墜海尋寶,去古森深處探險。我卻只會找貓、搬書、鎖螺絲。我這樣真的算是冒險者嗎?我的未來到底在哪裡?我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做不好,什麼都沒有意義。」

坐在咖啡機頂端打盹的琥珀在這時抬起了頭。金橘色的虎斑毛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團柔軟的火焰,熔金色的大眼睛靜靜看著托比,尾尖的光芒輕輕晃了一下。牠最討厭吵鬧,卻對這種焦躁的情緒特別敏感。閣樓上另外六隻小龍貓也探出腦袋,豎起耳朵,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跳下來玩耍,只是安靜地蜷在橫梁上。

雷恩・艾爾瓦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在那雙緊握的拳頭裡看見了三年前的自己。剛把長槍掛上牆壁的那段日子,他也曾站在這個改建到一半的驛站裡,對著滿地的木屑與冷掉的烤箱發呆。戰場上的口令與旗幟消失後,留下來的只有無處安放的手,以及不知道該往哪裡使力的鬥氣。那種以為自己只有在戰鬥中才有價值的空洞感,和托比此刻的迷惘幾乎一模一樣。他沒有說教,也沒有搬出大道理,只是輕輕把那張委託單撫平,推回托比面前。

「要不要進來廚房一下?」雷恩問,聲音很輕。「我剛好要準備明天的果茶材料,人手不夠。」

托比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那個整潔卻充滿香氣的半開放廚房。流理台上擺著剛從市集買回來的黃檸檬、血橙與新鮮的迷迭香,旁邊放著一壺冰鎮的氣泡水,氣泡細細地往上冒。水槽邊還有一籃待切的柳橙,果皮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雷恩已經繞過吧檯,替托比遞上一條乾淨的圍裙,圍裙對於托比來說有點大,帶子需要在腰後繞兩圈。

「我以前也以為,劍術只能用來揮向敵人。」雷恩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把主廚刀,刀身薄而利,反射著窗外的天光。「後來才發現,怎麼握刀,比往哪裡揮更重要。」他示範給托比看,手腕放鬆,鬥氣在指尖凝成極薄的一層金色光膜,並非用來爆發,而是像第二層皮膚那樣穩定而均勻地包裹住刀刃與果肉。只見手起刀落,柳橙被切成厚度完全一致的薄片,每一片都只有兩公釐,果肉的纖維完整,汁水被牢牢鎖在果囊裡,沒有半滴濺出來,整齊地在砧板上排成一列,像一排透光的琥珀。

「劍術裡的寸止與收力,本來就是為了不傷到同伴。」雷恩把刀遞給托比,讓他試著握住刀柄,調整手指的位置。「切水果也是一樣,太用力會壓爛果肉,太輕又切不斷。用鬥氣不是讓刀變重,而是讓手變穩。你試試看,呼吸放慢,跟著手腕走。」托比笨拙地拿起刀,一開始還因為緊張而讓刀尖晃動,但在雷恩用手背輕輕托住他手肘的引導下,第二片、第三片柳橙漸漸切得像樣起來,雖然邊緣還有些不平整,卻已經能聞到果皮被切開時噴出的清香。托比的眼睛慢慢亮起來,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練習過無數次的基礎劍招,原來可以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接著是奶泡。雷恩把冰牛奶倒入鋼杯,指尖的鬥氣轉為溫熱的氣流,貼著鋼杯外壁緩緩流動。那不是加熱,而是極為精準的控溫,讓牛奶維持在六十五度最適合打發的溫度,蒸氣棒嗤地一聲探入牛奶,漩渦在杯中成形,鬥氣則像無形的手,扶著那個漩渦不讓它亂竄,細膩的泡沫一點點長出來,綿密得像雲朵,表面映著窗外的光。雷恩把鋼杯遞給托比,讓他把手貼在杯壁上感受那個溫度。「鬥氣的穩定度,決定了泡沫能不能站得久。以前我們用它來在高空抓緊韁繩,現在用它來讓牛奶不燙口,道理是一樣的。」托比把手貼在溫熱的鋼杯上,感受到那股平穩的熱度一直傳到掌心,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一直在旁邊觀察的琥珀這時輕輕跳了下來。牠沒有像平常那樣傲嬌地繞圈,而是直接跳上托比身邊的椅子,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一下托比因為握刀而發紅的手背。脖子上的深紅色領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熔金色的大眼睛半瞇起來,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帶著震動的呼嚕聲。那呼嚕聲不大,卻帶著幼龍特有的微弱治癒波動,像溫水一樣漫過托比緊繃的手腕與肩頸。尾尖的光芒也從原本警戒的閃爍,轉為柔和的、像小燈泡一樣的穩定亮光。托比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摸了摸琥珀的頭,琥珀矜持地揚起下巴,卻沒有躲開,反而把頭更往他手心裡頂了一下。

「牠在說,你的手很努力。」雷恩輕聲翻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琥珀是店長,對努力的人特別寬容。」

琥珀不滿地喵了一聲,像是抗議被看穿,卻還是乖乖趴在托比腳邊,尾巴一晃一晃地掃著托比的鞋尖。另外六隻小龍貓也像是收到訊號,陸續溜下來,有一隻跳上流理台用鼻子嗅嗅柳橙片,有一隻則好奇地盯著氣泡水裡往上冒的泡泡。

雷恩回到吧檯,將托比切好的柳橙薄片與黃檸檬片放進高腳玻璃杯,加入少許用野蜂蜜與迷迭香熬成的糖漿,最後沖入冰鎮的氣泡水。氣泡水與柑橘相遇的瞬間,細密的氣泡帶著果香猛地竄上來,發出輕快的滋滋聲,杯壁立刻蒙上一層薄霧。雷恩再將剛才打好的綿密奶泡用湯匙輕輕舖在最上層,奶泡像一朵白雲托著柑橘的顏色,杯緣插上一小枝新鮮的迷迭香,整杯飲品在陽光下呈現出漸層的金黃與橙紅。

「這杯叫作起點。」雷恩把杯子推到托比面前,杯子底下墊著一張莉露手繪的小卡片,卡片上畫著一條從小鎮延伸向遠方的石板路,路邊有七隻小小的貓咪腳印。「不是因為它特別厲害,是因為它把所有平凡的材料都放在一起,卻讓人想再往前走一步。柳橙是你切的,溫度是你感受過的,氣泡是這座小鎮每天都在呼吸的空氣。沒有討伐魔物的那種轟轟烈烈,可是喝下去的人,會記得今天的風是什麼味道。」

托比雙手捧起那杯還在冒著細小氣泡的飲品,先是聞到迷迭香與柑橘皮的清涼,接著是蜂蜜的甜,最後才是奶泡淡淡的乳香。他小心地喝了一大口,氣泡在舌尖輕輕炸開,帶著柑橘的酸甜與蜂蜜的溫潤一路滑進喉嚨,涼意讓整個胸口都敞開來。那一瞬間,他想起今天早上那隻被他從屋頂抱下來的三花貓,貓咪在他懷裡發抖,後來卻用頭蹭他的下巴;想起鐵匠鋪的爺爺接過修好的鋤頭時,皺紋裡綻開的笑容;想起聯合學舍的孩子們拿到舊課本時,爭著翻開扉頁的樣子。那些他曾經覺得瑣碎又沒有價值的小事,忽然在氣泡的輕響裡有了重量。

「好喝……」托比的聲音有點悶,眼眶卻有點紅。「我以為只有做出大事才算冒險,可是剛才切柳橙的時候,我好像有點懂了。把一件小事做好,讓別人笑一下,也算是……」

「也是英雄的延續。」雷恩接過他的話,沒有用很重的語氣,只是像在陳述一件本來就存在的事。「戰爭結束後,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守護不一定是舉起長槍。有時候是把烤箱的溫度顧好,讓迷路的人有一杯熱的可以喝。互助協會的委託單上,每一行都是有人在等你。能把貓找回來,能把鋤頭修好,能讓孩子有書可以讀,這些事加起來,就是暮風鎮能繼續往前走的原因。」

托比用力點頭,把杯子裡的氣泡咖啡一口氣喝完,連奶泡都沒有剩下。琥珀在旁邊滿意地甩了甩尾巴,尾尖的光芒愉快地抖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表現不錯。窗外的陽光在這時斜得更低了,把吧檯的影子拉長,露台上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雷恩大哥,我明天還可以來嗎?」托比把空杯子放回吧檯,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想學怎麼把柳橙切得跟你一樣薄,還想學那個……讓牛奶變雲朵的技巧。」

「隨時歡迎。」雷恩把托比的圍裙接過來疊好,放在掛鉤上。「不過明天要先把瑪莉大嬸的貓的感謝信送完,店長會檢查的。」他看向琥珀,琥珀立刻挺起胸膛,做出一副嚴格店長的模樣,卻在托比笑出來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冒出一朵彩色的泡泡,泡泡在半空中輕輕破掉,灑下細細的光粉。

托比把那張小卡片小心地收進背包的夾層,和委託單放在一起。他推開門的時候,風正好從麥田那頭吹來,帶著傍晚的涼意,舊鐘樓的影子已經覆蓋了半條街道。少年回頭朝咖啡館揮了揮手,帆布背包隨著奔跑的步伐一晃一晃,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像是終於把心裡那塊沉沉的石頭,換成了一杯氣泡的重量。

雷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手裡還握著那個溫熱的鋼杯。琥珀跳回咖啡機頂端,懶洋洋地蜷起來,尾巴垂下來輕輕掃過雷恩的手背,呼嚕聲細細的,像在回應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壁爐的火光跳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明日特餐的小黑板還空著,雷恩拿起粉筆,想了想,在上面寫下今日特調的名字,字跡沉穩。

夜色還沒有完全降下來,咖啡館的燈光已經先亮起來,暖黃的光從落地窗透出去,落在石板路上,像是為每一個還在路上的人,留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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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露台上的藤蔓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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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第五日清晨,是被一股過於濃郁的花香叫醒的。

龍眠山脈的雲霧還沒完全散去,陽光斜斜切過舊鐘樓停在三點七分的指針,落在龍與貓之尾的常春藤露台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灑在整齊的木質桌椅與象牙白的遮陽傘之間。雷恩・艾爾瓦推開咖啡館後門時,手裡還端著昨晚洗淨的空烤盤,準備迎接清晨的第一爐麵糰,卻在門檻前停住了腳步。

他的露台不見了。

或者說,被徹底淹沒了。

原本攀附在牆面的常春藤像是被施了加速生長的咒語,一夜之間膨脹了數十倍。粗壯的藤蔓交錯纏繞,翠綠的葉片大如手掌,每一片葉脈裡都流動著淡淡的螢光,隨著晨風輕輕脈動。藤蔓之間垂吊著數十顆緊閉的巨大花苞,每一顆都有南瓜那麼大,花瓣邊緣透著粉白與鵝黃的光澤,散發出混合蜂蜜與青草的甜香。木桌被藤蔓溫柔地頂起半尺高,椅子被捲起的藤條托在半空,連壁爐延伸到露台的煙囪都被開滿小花的藤枝纏住,活像一座發光的綠色王座。風一吹,整片露台便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花苞輕輕晃動,彷彿隨時會一齊綻放。

雷恩站在門口,眨了眨眼。他這輩子看過龍群俯衝、看過古龍以龍語讓整片森林一夜結果,卻沒看過自家露台變成熱帶叢林。

「莉露・晨葉?」他輕聲喚道,聲音裡沒有責備,只有困惑。

沒有回應。只有閣樓窗戶後傳來細微的吸鼻聲。

吧檯上方,咖啡機頂端原本的貓窩也遭殃了。琥珀正以一種極度不優雅的姿勢被一條發光藤蔓纏住尾巴,倒掛在半空。金橘色的虎斑毛炸得蓬鬆,熔金色的大眼睛瞪得圓滾,脖子上的深紅色領結歪到一邊,尾尖的光芒因為驚嚇而忽明忽滅,時不時冒出一小簇彩色火苗,又立刻被藤葉拍熄。牠的六個手足更慘,有一隻被花苞輕輕夾住了後腳,有一隻乾脆被葉片蓋住只露出一條尾巴,還有一隻正努力用爪子扒開纏住鬍鬚的藤絲,發出不滿的喵嗚聲。

「喵嗷!」琥珀看見雷恩,立刻發出求救兼告狀的叫聲,聲音又尖又委屈,彷彿在說快把本店長放下來,這片露台瘋了。

雷恩放下烤盤,伸手先把倒掛的店長解救下來。他的指尖凝起極薄的鬥氣,像溫熱的薄膜覆在藤蔓上,輕輕一撫,過於緊繃的藤條便鬆開些許。琥珀一落地,立刻跳上雷恩的肩頭,用腦袋用力蹭他的臉頰,尾巴還心有餘悸地纏住他的脖子,呼嚕聲帶著明顯的抗議。這時,閣樓的木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卻又在半途停住。

莉露・晨葉抱著膝蓋,躲在閣樓的門後,只探出半張臉。翡翠綠的長髮有些凌亂,藤蔓與小花飾也歪了,琥珀色的大眼紅通通的,尖耳因為羞愧而微微垂下。她穿著昨晚的那件米白洋裝,袖口沾著淡淡的螢光花粉,顯然整夜沒睡。

「對不起……」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只是想……想幫你……」

原來昨晚打烊後,莉露一個人坐在露台上,看著雷恩在廚房裡為托比的事忙碌到很晚,心裡滿是感激。她想起自己暫住閣樓這些日子,雷恩從未追問她為何翹家,也未曾笑過她對甜點的執著,只是默默多準備一份蜂蜜拿鐵,多留一盞閣樓的燈。翹家精靈的自尊心讓她不想只當被照顧的人,她想用自己最擅長的事回報。

她的自然魔法雖然只是初階,卻能與植物對話。她想,讓常春藤開幾朵小花,讓露台的夜晚更漂亮一點,雷恩明天早上看見一定會很開心。於是她在月光下,赤腳踩在木板上,閉上眼,將手掌貼在常春藤的葉片上,輕輕哼起精靈古森的催生曲調。一開始很順利,藤葉發出柔和的光,小花苞一個個探出頭。但也許是太想表現得好,也許是想起翠葉議會長老們曾說她性子急躁、不適合學習共鳴魔法,她的心跳越來越快,魔法也跟著急躁起來。螢光越來越亮,藤蔓越長越快,她越想控制,藤蔓就纏得越緊,最後整片露台像被注入了過量的星光,轟然瘋長,將她自己也嚇得逃回閣樓,整夜不敢下來。

「我想讓露台變得像古森的空中迴廊那樣……結果變成這樣……」莉露越說越小聲,肩膀抖得厲害。「我果然什麼都做不好,魔法也學不好,只會給大家添麻煩。我還以為離開翡翠之幕就能證明自己,結果還是搞砸了。」

淚珠終於從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沾滿花粉的木地板上。

雷恩沒有立刻走上閣樓。他先將琥珀抱在懷裡,輕輕撫摸牠炸毛的背,安撫這位同樣焦躁的店長。琥珀的呼嚕聲還有些紊亂,顯然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植物暴走嚇得不輕。雷恩低下頭,用極輕、極古老的發音,貼著琥珀的耳朵說了一句話。

那是古龍語。音節低沉而圓潤,像是風穿過山谷,又像是遠方的鐘聲被霧氣包裹。不是咒文,只是安撫幼龍的搖籃曲調,是他的搭檔艾德里安曾經在雷恩失眠時,對著龍群輕輕哼唱的曲子。琥珀熔金色的眼睛微微睜大,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尾尖的光芒也從急促的閃爍,轉為穩定而溫暖的鵝黃色光暈。牠輕輕喵了一聲,抬頭看向閣樓的方向。

「琥珀,幫我一個忙。」雷恩用通用語輕聲說,語氣像是請同事協助。「妳能感覺到嗎?莉露的魔力在哪裡打結了?」

琥珀是七隻龍貓的領袖,對情緒與記憶共鳴最為敏銳。牠雖然嘴上傲嬌,卻最護短。聽見雷恩的請求,牠矜持地揚起下巴,從雷恩懷裡跳下來,踩著滿地發光的藤葉,輕巧地走向閣樓。牠沒有直接跳上莉露的膝頭,而是先繞著那些瘋長的藤蔓嗅了嗅,尾巴的光芒掃過每一顆巨大的花苞。花苞像是感應到龍的氣息,微微顫動,卻沒有綻放。琥珀停在莉露面前,抬頭看著她,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沾著淚痕的手背,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震動的呼嚕聲。

雷恩這時才慢慢走上木梯,蹲在莉露身邊,沒有高高在上地俯視,而是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他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妳不要哭,只是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過去。

「我剛來的時候,也把烤箱弄壞過三次。」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第一次用鬥氣控溫,我想讓火大一點,結果把整盤肉桂捲烤成了炭。第二次想讓火小一點,結果麵糰根本沒熟。艾德里安那時候還笑我,說我揮劍很準,烤麵包卻像在擲長槍。」

莉露噗嗤一聲,帶著淚泡笑了出來,又趕緊吸吸鼻子。雷恩見她笑了,才繼續說下去:「後來我才明白,鬥氣和魔法都一樣,不是越用力越好。妳越急著想證明,它就越不聽話。它需要的是傾聽,不是命令。就像這些藤蔓,妳想讓它們開花,它們其實也想回應妳,只是妳的心跳太快,它們跟不上,就慌了。」

莉露抬起頭,琥珀色的大眼裡還含著淚,卻多了一點光。她看著樓下那片發光的叢林,有些遲疑地問:「那……現在怎麼辦?客人們進不來,琥珀也被纏住了,我是不是該把全部藤蔓都拔掉?」

「拔掉就太可惜了。」雷恩站起身,對她伸出手。「它們是因為妳的心意才長出來的,只是長得太熱情。我們一起幫它們整理一下,好不好?妳教我怎麼聽藤蔓說話,我教你怎麼用剪刀。」

莉露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雷恩溫暖的手心裡。琥珀見狀,立刻滿意地甩甩尾巴,率先跳下閣樓,像個監工那樣站在最茂盛的藤蔓堆前,尾巴的光芒指向最需要修剪的地方。

接下來的半個上午,龍與貓之尾的露台變成了一座熱鬧的工坊。雷恩找來園藝剪與藤籃,莉露則赤腳踩在藤蔓間,重新閉上眼,將手貼在發光的葉片上。這一次,雷恩讓她先深呼吸,數著自己的心跳,再數藤蔓光芒脈動的節奏。奇妙的是,當她的心跳慢下來,藤蔓的光芒也跟著放緩,原本緊繃的藤條像是被安撫的孩子,慢慢鬆開對桌椅的纏繞。

「對,就是這樣,輕輕地告訴它們,太擠了,請讓開一點。」雷恩在一旁用剪刀配合她的引導,鬥氣凝在刀刃上,讓每一剪都精準地落在分枝處,不傷主幹。被剪下的藤條並未枯萎,反而在莉露的掌心裡化作柔軟的螢光絲線。琥珀則忙得不亦樂乎,牠指揮著六個手足,將被解救出來的椅子推回原位,還不忘用尾巴的光芒將掉落的花瓣聚在一起。有一隻貪吃的龍貓偷偷咬了一口花苞,結果花苞噗地噴出一團彩色泡泡,泡泡在半空破裂,灑下帶著蜂蜜香氣的光粉,逗得莉露忍不住笑出聲來,連眼淚都忘了。

最有趣的是那些巨大的花苞。當莉露不再急著讓它們綻放,而是輕輕對它們說謝謝你們長得這麼努力時,花苞竟一個接著一個,噗嗤噗嗤地輕輕打開。花瓣舒展的聲音像細小的風鈴,每一朵都露出鵝黃色的花蕊,花蕊中央滴著晶瑩的蜜露,香氣比先前更溫柔,不再濃烈得讓人頭暈,而是像午後曬過太陽的棉被那樣安心。

「好香……」莉露捧著一朵剛綻放的花,眼睛亮晶晶的。「這個味道,好像可以泡茶。」

雷恩聞了聞,也點頭。他的料理直覺立刻被喚醒。「藤蔓花的蜜,配上星墜海的白茶,應該會很適合這個季節。」他立刻回廚房取來玻璃茶壺,將新鮮的花瓣與蜜露輕輕投入溫水中,加入少許野蜂蜜與檸檬皮。熱水沖入的瞬間,花瓣在水中旋轉舒展,整壺茶染成淡淡的粉金色,螢光在水中一點點暈開,像是把露台的星光全泡了進去。

當第一壺藤蔓花茶被端上露台時,原本被藤蔓擋在門外的兩位熟客——聯合學舍的老師與起司工坊的老闆娘,終於能提著裙襬,小心翼翼地跨過最後幾根被整理成拱門的藤枝,走進來。她們看著煥然一新的露台,發出驚喜的讚嘆。藤蔓不再是災難,而是被修剪成自然的拱門與窗簾,花朵被編成垂吊的燈飾,整座露台像是精靈與人類合力搭起的祕密花園。

「這是今日限定的藤蔓花茶,」莉露有些害羞,卻努力挺起胸膛,用她清亮的聲音介紹,尖耳因為緊張而泛紅。「是我……和雷恩還有琥珀一起整理的。花是露台自己開的,喝起來會有陽光的味道。」

老闆娘接過茶杯,輕啜一口,眼睛立刻彎成月牙。「哎呀,真的有股甜甜的花香,還有點像小時候在山坡上摘過的野花,喝完整個人都放鬆了。」老師也笑著說,這比任何星輝照明魔法都漂亮,孩子們一定會喜歡。

莉露看著客人們的笑容,又看看身邊正用爪子輕輕撥弄花瓣的琥珀,以及正在為下一壺茶控制水溫的雷恩,心裡那團自責的烏雲,終於被花香一點點吹散。她明白,魔法不是用來一次就做到完美的表演,而是像與朋友相處那樣,需要耐心傾聽對方的節奏。就像雷恩說的,心急時,花也會跟著慌張。

午後,陽光透過被整理過的藤蔓拱門,灑下斑駁的光點。琥珀心滿意足地窩在新藤蔓編成的吊籃裡,打著盹,尾巴的光芒與藤葉的螢光呼應,一閃一閃。莉露坐在吧檯前,拿出她的繪本,在今日特餐日記的新一頁上,認真畫下被藤蔓包圍的咖啡館,七隻龍貓在花苞間探頭,雷恩端著茶壺,而她自己,站在露台中央,笑得有點傻氣,卻無比安心。

她在圖畫下方,用精靈文字與通用語並列,寫下一行小字:給手忙腳亂的魔法師的藤蔓花茶——別急,慢慢來,花會等你。

雷恩走過來,看見那行字,輕輕點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對待自家妹妹那樣自然。莉露沒有躲開,只是皺皺鼻子,假裝嫌棄,卻把頭更往他的手心蹭了一下。窗外的舊鐘樓,藤蔓的影子正悄悄攀上它的牆角,卻不再是失控的纏繞,而是溫柔的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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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雨季市集的肉桂捲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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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雨季是在一種很溫柔的方式裡到來的。

清晨時分,龍眠山脈的雲霧不再只是輕輕掛在山頭,而是像被山風擰開的濕毛巾,細細的雨絲從雲層裡被擠出來,落在舊鐘樓不再轉動的指針上,落在石板小徑的縫隙裡,也落在龍與貓之尾露台上那些剛被整理成拱門的發光藤蔓上。雨點敲在帆布遮陽傘上,發出嗒嗒的輕響,藤蔓的花瓣被雨水洗得更加透亮,整座露台籠罩在潮濕的青草香與壁爐柴火的暖意之間。雷恩・艾爾瓦一早就推開後門的木框,手裡捧著一疊剛從鎮公所公告欄上抄下來的紙張,紙面被雨氣暈得有些發皺,上頭用深藍色墨水寫著四個大字,夏季市集。

每一年這個時候,暮風鎮都會舉辦四次季節市集,夏季的這一場正好落在雨季最綿長的這一週。鎮上的農夫會把剛收成的蜜桃與新麥搬出來,精靈古森的織布工坊會帶來用月光苧麻織成的薄毯,星墜海的漁夫則會挑著還帶著海鹽氣味的燻魚走上石板路。往年雷恩總是站在咖啡館的落地窗後面,安靜地看著人潮來來去去,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像個剛學會放假的旁觀者。可是今年,當他把那張公告貼在吧檯旁邊的軟木牆上時,莉露・晨葉正踮著腳尖,努力想把自己新畫好的藤蔓花茶插畫掛得更正一些,她一回頭就看見了那張紙。

「市集!是市集耶!」莉露的琥珀色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尖耳也跟著動了一下,她手裡還抓著畫筆,米白洋裝的袖口沾了一點鵝黃色的顏料。「雷恩,我們要不要也去擺攤?把肉桂捲帶去市集賣,讓大家不用繞路也能吃到!古森的大家一定會喜歡那個味道的,我可以畫看板!」

雷恩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原本還有些猶豫,畢竟龍與貓之尾才開幕不到一週,要在市集供應全鎮份的肉桂捲,等於要連續烘焙好幾十爐,對於剛把鬥氣從戰場轉到烤箱上的他來說,是一場不小的考驗。可是看見莉露已經開始在腦海裡構思看板的模樣,還有吧檯上那隻正把頭埋進牛奶碗裡的琥珀也抬起頭來,用那雙熔金色的大眼盯著他,彷彿在說本店長也想去外場巡視,雷恩便把圍裙的繫帶拉緊了一些。

「好,我們去。」他輕聲說,語氣沉穩卻帶著一點久違的興奮。「那就來挑戰看看,一次烤出夠全鎮吃的肉桂捲。」

這個決定讓整間咖啡館立刻忙碌起來。莉露把閣樓的小桌子搬到露台上,鋪開一整張比她人還高的厚紙板,開始為攤位繪製看板。她先用炭筆勾出七隻龍貓的輪廓,每一隻都穿著不同顏色的小圍裙,有一隻正捧著肉桂捲,有一隻尾巴捲著咖啡杯,還有一隻乾脆把自己塞進麵粉袋裡,只露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畫到一半,她停下筆,將手掌輕輕貼在紙板邊緣,閉上眼睛哼起精靈的催生曲。這一次她記得雷恩教她的話,不要急,慢慢聽。淡綠色的光點從她的指尖流出,沿著紙板的邊框蔓延,原本畫上去的藤蔓裝飾竟真的長出了細小的白色花苞,花苞在雨氣裡微微顫動,然後一朵接一朵綻放,散發出淡淡的蜜香,而且一直維持著綻放的狀態,不會枯萎。

「莉露,這個太厲害了。」雷恩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沾著麵粉,看見那塊會開花的看板,也忍不住讚嘆。「這樣就算下雨,客人在遠遠的地方也能看見我們的攤位在發光。」

莉露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尖耳也染上粉色,卻還是挺起胸膛說道:「哼哼,這是精靈自然魔法的正當使用,才不是為了偷懶不畫背景呢。我可是很認真畫了每一隻貓的鬍鬚喔,你看琥珀的領結,我還特地用了深紅色。」

吧檯上的琥珀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跳了下來,踩著優雅的步伐走到看板前,抬頭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用鼻尖碰了碰那個畫著自己的小人,發出一聲滿意的呼嚕。牠似乎對自己被畫得威風凜凜非常滿意,尾尖的光芒也跟著亮了一下,像是在蓋章認證。

市集前一晚,雷恩幾乎沒有闔眼。他把咖啡館的半開放式廚房當成作戰室,系統性地調配麵糰。為了應付隔天龐大的數量,他提前發酵了三大盆麵糰,每一盆都用乾淨的麻布蓋著,放在壁爐邊保持溫度。星輝魔法在這個時候就顯得非常實用,他先用抄寫好的保鮮咒文讓奶油與肉桂糖保持在最剛好的狀態,再將鬥氣凝聚在掌心,化作一層極薄卻穩定的熱度,覆在烤箱的內壁上。過去他在戰場上是用這股氣去穩住長槍的軌跡,如今卻是用來穩住每一爐的溫度,讓烤箱的每一個角落都維持在一百八十度左右,不會因為連續烘焙而忽高忽低。第一爐試烤的肉桂捲出爐時,整個咖啡館都充滿了焦糖與肉桂交織的甜香,琥珀帶著六個手足排排坐在廚房門口,六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盤,尾巴同步搖晃。

「還不行,這是明天要賣的。」雷恩一邊說,一邊切下一小角分給牠們,算是宵夜。「明天要早起,誰偷吃就沒有加班費的牛奶。」

琥珀傲嬌地別過頭,假裝不在意,卻還是用爪子迅速把那一小角撥到自己面前,囫圇吞了下去。

隔天清晨,細雨依舊,卻擋不住市集的熱鬧。鎮中心的廣場被各色帳篷擠得滿滿的,石板路因為雨水而顯得光亮,倒映著帳篷上的花布與人們的笑臉。龍與貓之尾的攤位被安排在廣場最靠近舊鐘樓的位置,雷恩與莉露合力把那塊會開花的看板立起來,又把可攜式的小烤箱與保溫箱擺好。看板上的七隻龍貓在雨霧中發著柔和的光,花朵隨著風輕輕搖晃,果然讓許多路過的孩子一眼就被吸引過來。

琥珀則正式履行牠身為店長的職責,牠脖子上的深紅色領結今天還特地換成了防水的小斗篷,帶著六隻同樣穿著迷你圍裙的龍貓,一字排開站在攤位前方。牠們的任務是招待客人,用尾巴發光引路,順便用呼嚕聲讓排隊的客人不要因為等待而焦躁。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雷恩在後場以俐落的刀工切開肉桂捲,莉露負責包裝與收帳,琥珀則學著雷恩平時的樣子,對著每一位靠近的客人輕輕喵了一聲,算是打招呼。聯合學舍的孩子們圍著看板驚呼,精靈織布坊的阿姨也笑著說這看板比她們織的毯子還可愛。

就在第一批肉桂捲剛出爐,香氣正濃的時候,意外發生了。貪吃的琥珀在巡視攤位時,發現雷恩為了讓肉桂捲更有光澤,特地準備了一大罐野蜂蜜放在保溫箱旁邊。那金黃的蜂蜜在燈光下晃動,散發出甜膩的香氣,對於一隻平時就愛偷喝牛奶的幼龍來說,根本是無法抗拒的誘惑。牠先是假裝認真地繞場一圈,確定雷恩正忙著顧烤箱,莉露正忙著跟客人介紹,於是迅速跳上保溫箱,用爪子掀開蜂蜜罐的蓋子,把頭埋了進去。

「琥珀!不行!」莉露眼尖,立刻喊了出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琥珀滿足地舔著嘴角的蜂蜜,六個手足見狀,也立刻有樣學樣,一起圍了上去。你一口我一口,原本要塗在肉桂捲上的蜂蜜瞬間少了一大半。下一秒,七隻龍貓同時打了一個甜膩的飽嗝。由於牠們體內的龍語魔法本來就不穩定,加上一次吃進太多帶有自然能量的野蜂蜜,魔法像是被糖分點燃的煙火,從牠們的喉嚨裡噗地噴了出來。不是火苗,也不是上次那種小火花,而是一大串彩色的透明泡泡。泡泡在雨絲裡飄起來,每一顆都映著市集帳篷的顏色,粉紅的、鵝黃的、天藍的,在半空中輕輕碰撞,然後啪地破開,灑下細細的、帶著蜂蜜香氣的光粉。

整個攤位瞬間被彩虹泡泡包圍了。排隊的客人先是一愣,隨後爆出大笑。孩子們尖叫著跳起來去追泡泡,連平時總是板著臉的起司工坊老闆也忍不住笑得彎下腰。莉露一開始還想生氣,可是看見琥珀一臉做錯事卻又因為泡泡太漂亮而有些得意的矛盾表情,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雷恩端著剛出爐的烤盤走出來,看見滿天泡泡與被蜂蜜沾得滿臉的店長,只是無奈地搖搖頭,伸手把琥珀抱起來,用圍裙的一角擦掉牠鬍鬚上的蜂蜜。

「看來我們的招待方式要改成泡泡秀了。」雷恩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音量,低聲對琥珀說,語氣裡全是寵溺。「下次想吃要先說,不能帶頭偷吃。」

琥珀心虛地喵了一聲,把頭埋進雷恩的胸口,尾巴卻還是誠實地發出溫暖的光,呼嚕聲比平時更大,彷彿在代替牠向大家道歉。這個小插曲反而讓攤位的人氣更旺,許多原本只是路過的鎮民與精靈旅人,都被泡泡吸引過來,笑著排進隊伍裡。人類的農夫與精靈的織布師在隊伍裡聊起天來,孩子們分享著追泡泡的心得,連語言不太通的兩族攤商,也透過指著肉桂捲與織布的手勢,互相點頭致意。咖啡的香氣與肉桂的甜香混著雨後的泥土味,在慢活結界的作用下,時間好像真的被拉長了十分之一,每個人都願意多停留一會兒,多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琴聲從廣場的另一頭飄了過來。奧利弗・溫德穿著他那件墨綠色的吟遊詩人長袍,雖然為了防雨在肩頭多披了一件薄斗篷,手裡卻依舊抱著那把舊魯特琴。他原本只是來市集買些蜂蜜酒的材料,看見龍與貓之尾的攤位被泡泡包圍,又看見雷恩正忙得滿頭是汗,便笑著走了過來,也不問要不要,直接在攤位旁邊的木箱上坐下,撥動了琴弦。

「看來今天的主角不是我這把老琴,是七位會噴泡泡的小店員啊。」奧利弗眨眨眼,對著莉露與雷恩說道,隨後手指輕輕一掃,一段輕快又帶著雨點節奏的民謠便流了出來。那是暮風鎮流傳已久的夏季小調,歌詞講的是雨後的麥田與偷喝麥酒的貓。奧利弗一邊彈,一邊用他溫和的歌聲即興填詞,把剛剛琥珀偷吃蜂蜜噴泡泡的糗事也唱了進去,逗得排隊的客人們又是一陣大笑。莉露聽得入迷,也跟著節拍輕輕拍手,甚至試著用精靈語和了一句,自然魔法讓看板上的小花隨著音樂輕輕搖擺,像是在跳舞。

在奧利弗的琴聲伴奏下,整個市集的步調變得更加悠長。雨絲依舊細細地落著,卻不再讓人覺得濕冷,反而像是一層薄紗,讓廣場上的燈光與泡泡的光粉都變得更加柔和。雷恩的烤箱一爐接一爐地運轉,鬥氣穩定地維持著溫度,每一盤肉桂捲都烤得外層金黃酥脆,內裡柔軟牽絲,野蜂蜜的光澤在表面閃耀。莉露的包裝速度也越來越熟練,她會在每一個紙袋上快速畫一個小小的龍貓笑臉,讓拿到的人都覺得格外溫暖。琥珀與牠的手足們在經歷泡泡事件後,反而更加盡責,牠們不再偷吃,而是認真地用尾巴的光芒為客人引路,呼嚕聲此起彼落,讓等待的時間也變成一種享受。

直到午後,雨勢稍歇,雲層透出一點金色的光,市集也接近尾聲。雷恩準備的數十爐肉桂捲竟然全數售完,最後一個紙袋被一位從翡翠之幕來的精靈老奶奶買走,她笑著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語對雷恩說,這個味道讓她想起古森裡百年才開一次的蜜花。莉露數著收銀盒裡的零錢,雖然手痠得有些發抖,臉上卻是滿滿的成就感。奧利弗彈完了最後一個和弦,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做得很好,孩子。」奧利弗的聲音帶著笑意,眼鏡後的眼睛溫柔地看著這座被泡泡與琴聲包圍的攤位。「你看,英雄不一定要揮劍,有時候把麵包烤好,讓大家在雨天裡笑一笑,也是一種守護。」

雷恩點點頭,看著眼前的一切。琥珀已經累得跳上保溫箱的上方,窩成一團打起瞌睡,尾巴的光芒也變得一閃一閃,像是要睡著的燈。莉露則靠在看板旁邊,抱著那塊還在開花的紙板,笑得有些傻氣,卻無比安心。廣場上的人潮慢慢散去,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慢活結界的微光在雨後的空氣裡若隱若現,讓這個午後顯得格外漫長而溫暖。雷恩知道,明天咖啡館的落地窗後,又會多出許多關於今天泡泡與琴聲的故事,而他們的明日菜單上,也將多一道屬於雨季市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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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寫不出歌的吟遊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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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雨季進入第二週時,雨已經變成一種生活裡的節拍。

不再是第一天那種細得像霧氣的雨絲,而是午後會準時來、傍晚又會準時停的陣雨。石板路被反覆洗刷得發亮,舊鐘樓的銅綠在濕氣裡顏色更深,龍與貓之尾露台上的藤蔓拱門經過連日雨水的滋養,花苞開得更盛,淡白色的花瓣邊緣染上一點點雨後的粉紅。每當風吹過,整座露台就會輕輕搖晃,灑下幾滴殘留在葉片上的水珠,落在帆布遮陽傘上,發出很輕的滴答聲。

這樣的午後,咖啡館裡的人總是比平時更安靜一些。靠窗的位子上,聯合學舍的孩子們把鞋子脫在門口,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寫作業;吧檯邊的老郵差捧著熱可可,看著窗外的雨發呆。雷恩・艾爾瓦站在半開放的廚房裡,用指腹試探剛出爐的司康溫度,鬥氣在他掌心化作一層極薄的暖流,讓司康的表面保持酥脆,內裡卻還是鬆軟。他的動作一向俐落安靜,只有在把司康擺進藤編籃子時,才會抬頭看一眼店內的每個角落。

這幾天,他總會多看一眼角落那張靠壁爐的位置。

奧利弗・溫德坐在那裡,已經連續三天了。

那張桌子上鋪滿了散亂的羊皮紙,紙上寫滿了被劃掉的五線譜與星輝術式的計算符號,羽毛筆的筆尖已經有些分岔,墨水瓶旁邊還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紅茶。奧利弗依舊穿著那件墨綠色的吟遊詩人長袍,只是肩頭的羽毛飾品少了一根,眼鏡也沒有擦得很乾淨。花白的捲髮比平常更顯得蓬亂,鬍鬚也沒有好好梳理。他抱著那把舊魯特琴,卻不是在彈奏,而是把額頭輕輕抵在琴身上,閉著眼睛,像是在聽琴身裡有沒有還殘留著什麼旋律。

前兩天,雷恩以為他只是累了。雨季市集那天,奧利弗即興彈了一下午,隔天又幫聯合學舍的孩子們上了整堂的民謠課,疲憊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到了第三天的傍晚,當店裡的客人漸漸離開,雷恩去收拾奧利弗桌上的杯子時,才發現那疊羊皮紙的最上面一張,被撕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上,寫著一行字,又被用力劃掉,墨水甚至劃破了紙面。

那行字是,王國寧靜時代讚歌,初稿。

「奧利弗,今晚要不要留下來喝一杯?」雷恩把冷掉的紅茶收走,換上一杯溫水,語氣像往常一樣平靜,沒有多餘的探問。「打烊後壁爐會比較暖,我剛好想試試新的豆子。」

奧利弗抬起頭來,圓框眼鏡後的眼睛有著明顯的血絲,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和他平時豁達的模樣不太一樣,有些勉強,像是硬撐著的皮。

「啊,雷恩,抱歉啊,占了你最好的位子這麼久。」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手不自覺地去轉動羽毛筆。「女王陛下上個月來信,希望我能為這個好不容易到來的寧靜時代寫一首新歌,放在秋季的慶典上唱。說是,戰爭的歌已經夠多了,現在需要一首讓人聽了會想回家、會想活下去的歌。我本來覺得,這有什麼難的,我唱了四十年的歌,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頓了一下,把那疊被劃掉的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彷彿不想讓雷恩看見那些失敗的痕跡。

「可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整整三個禮拜了。我寫出來的東西,要嘛像在模仿從前的戰歌,太過宏大,要嘛又輕飄飄的,像是為了討好誰硬擠出來的甜詞。越是想寫出配得上這個時代的曲子,就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晚上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聽見自己年輕時在王都宮廷裡唱錯音的記憶,一直在腦袋裡轉。」

雷恩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把水杯往奧利弗面前推近了一些,然後轉身去把門口的木牌翻到打烊的那一面。細雨剛好在這個時候停了,夕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進來,把落地窗染成溫暖的橘色。莉露・晨葉已經提早回到閣樓整理畫具,今晚的咖啡館,只剩下壁爐裡柴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等到最後一位客人推門離開,鈴鐺輕輕一響,雷恩才重新走回壁爐前。他沒有點亮星輝照明術,只讓壁爐的火光成為唯一的光源。橘色的光在木地板上晃動,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琥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閣樓的壁爐巢穴裡跳了下來。牠大概是感應到店內氣氛的變化,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跳上咖啡機,而是先繞著奧利弗的腳邊走了一圈,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垂在地上的琴袋,然後縱身一躍,準確地趴在琴袋上,蜷成一團。金橘色的虎斑毛皮在火光下顯得特別柔軟,尾尖的光芒沒有像招待客人時那樣明亮,只是維持著一種很溫和的、像小夜燈一樣的微光,隨著牠的呼吸緩緩明滅。

雷恩從吧檯最上層的玻璃罐裡,取出一個用深藍色麻布包著的小袋子。袋子裡的豆子看起來與平常的咖啡豆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每一顆豆子的表面,都帶著一點極淡的銀色紋路,像是夜空裡的星屑。那是古龍艾德里安離開前留給他的記憶共鳴咖啡豆,數量不多,雷恩平時很少動用,只有在客人真正需要一點溫柔的回望時,才會慎重地沖煮。

他用鬥氣控制著手沖壺的溫度,讓水溫穩定在最適合釋放香氣的範圍,水流細細地繞著濾杯畫圈,咖啡粉在熱水裡慢慢鼓起,散發出一種與往常不同的香氣。不是濃烈的焦香,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海風混著木柴煙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麥芽的甜。

「這杯不為提神,」雷恩把沖好的咖啡倒進厚實的陶杯裡,放到奧利弗面前,杯口冒著薄薄的白霧。「也不會讓你看見什麼不該看的。它只會讓你想起,自己生命裡最溫暖的那一段。想起來的時候,有時候會想哭,那也是正常的。」

奧利弗看著那杯咖啡,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用雙手捧起了杯子。陶杯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很穩,很實在。他低下頭,輕輕啜了一口。

苦味很輕,隨後是一種像是被太陽曬過的蜂蜜的甘甜,滑過舌尖,然後在喉嚨深處化開。火光、雨後泥土的氣味、手中陶杯的重量,一切都變得有些柔軟。奧利弗的眼前沒有出現王宮的穹頂,也沒有出現龍眠山脈的雪景,更沒有出現他這些日子以來反覆構思的宏大合唱。

他看見的是四十年前,星墜海的港口。

那時的他還不到二十歲,頭髮還是棕色的,沒有鬍子,背著一把比現在這把更舊、琴弦還會不時走音的魯特琴。為了省下住旅店的錢,他睡在漁市場的倉庫裡,白天幫漁夫搬運漁獲,晚上就在碼頭的木箱上唱歌。沒有人付錢給他聽,漁夫們只是自顧自地修補漁網,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號子。海風很大,把他的歌聲吹得七零八落。有一個晚上,雨剛停,月亮很大,一個臉上布滿皺紋、少了兩顆門牙的老漁夫,忽然在他唱到一半時,用很破的嗓子跟著哼了起來。那首歌是奧利弗自己亂編的,講的是迷路的貓找到回家的路,歌詞很笨,曲子也很簡單。老漁夫記不住詞,就只跟著哼那個最簡單的副歌,兩個人一個彈一個哼,聲音並不和諧,卻在空曠的港邊顯得特別響亮。唱完之後,老漁夫大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從懷裡掏出一顆用紙包著的、已經有點化掉的鹽糖,塞進他手裡,說,唱得不錯,小子,明天還來啊。

那顆糖很鹹,也很甜。

那個夜晚沒有掌聲,沒有王座,沒有星輝魔法的光芒,只有海浪的聲音、兩個人不成調的歌聲,還有一顆化掉的糖。可是在記憶裡,那個夜晚的月光卻比他後來在任何宮廷裡見過的水晶吊燈都要明亮。

眼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陶杯的邊緣,暈開一點深色的痕跡。奧利弗沒有去擦,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捧著杯子,讓眼淚一直流。那些日子以來積壓的焦慮、對自己的懷疑、對辜負女王期待的恐懼,像是被那杯咖啡的溫度慢慢融化了。他不是因為難過而哭,是因為忽然被一種很久沒有想起的、純粹的快樂給擊中了。那份快樂與技巧無關,與名聲無關,只是因為有人願意在海風裡陪他一起唱一首笨拙的歌。

琥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牠從琴袋上抬起頭,熔金色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奧利弗,然後輕輕跳到桌子上,走到他手邊,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腕。牠沒有噴出泡泡,也沒有發光,只是把下巴擱在桌沿,發出一陣很輕、很穩的呼嚕聲。那呼嚕聲不大,卻像壁爐裡的柴火一樣,持續而溫暖,一下一下地貼著陶杯,傳進奧利弗的手心裡。

「我想起來了……」過了很久,奧利弗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眼淚還掛在鬍鬚上,笑容卻已經不再勉強。「我這些日子,一直想著要寫一首能代表整個時代的歌,想著要用最華麗的詞、最複雜的星輝和聲,去證明這個和平有多偉大。可是我忘了,我當初為什麼想當吟遊詩人。不是為了在宮廷裡被鼓掌,是因為在那個港邊,有人願意聽我唱,有人願意跟著哼。那就夠了。」

雷恩坐在壁爐另一邊的椅子上,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讓火光繼續照著奧利弗的臉,讓琥珀的呼嚕聲繼續填滿安靜的空氣。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用言語去接住,只要陪著,就好。

奧利弗把剩下的咖啡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然後把陶杯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臉。他把那疊被劃破的羊皮紙推到一邊,重新抽出一張乾淨的紙。羽毛筆在墨水裡沾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先寫下標題,也沒有計算音程,而是先寫下了一行小小的字。

給暮風鎮的雨、貓咪的腳步聲與還沒寫完的歌。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壁爐的火光跳動了一下,映在三人的臉上。奧利弗一邊寫,一邊不自覺地輕輕哼了起來,不再是宮廷裡那種講究共鳴的唱法,而是像當年在星墜海港邊那樣,帶著一點鼻音、有一點走調卻無比放鬆的哼唱。琥珀的尾巴尖隨著他的哼唱,輕輕地左右搖晃,光芒也跟著節拍一明一滅。

雷恩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個打烊後的夜晚,比任何一個人聲鼎沸的市集午後都還要完整。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地敲在藤蔓的葉子上,而屋內的歌,才剛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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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來自王都的收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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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雨季進入第二週的尾聲時,天氣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節奏。

清晨的霧比往常更濃,龍眠山脈的方向完全看不見稜線,只有乳白色的雲霧像潮水一樣壓在鎮子上。空氣裡有一種雨後被太陽勉強烘過的氣味,混著泥土、藤蔓花苞與壁爐殘留的柴煙。石板路還留著昨夜的薄薄水漬,舊鐘樓的影子在霧裡顯得比平時更高、更沉默,連平常最早出來擺攤的農夫都還沒推車,整個暮風鎮像是被按住了聲音。

龍與貓之尾的落地窗內卻已經亮了燈。

雷恩・艾爾瓦習慣在開門前一個小時起床。昨夜奧利弗在壁爐前的那一小段哼唱,像一枚溫暖的種子落在店裡,今早的空氣似乎還留著餘溫。他把閣樓壁爐裡的餘燼撥亮,加入新的櫸木,讓火慢慢起來,再把昨日市集後剩下的麵團從保鮮用的龍語小陣法裡取出。鬥氣在他掌心聚起薄薄一層,不燙手,卻能讓麵團回溫得恰到好處。他捲起米色圍裙的袖口,露出小臂上那道淡色的舊疤,動作安靜而穩定地揉麵、灑上少許肉桂粉,準備今日份的肉桂捲。

閣樓的木梯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莉露・晨葉抱著畫板衝下來,翡翠綠的長髮還帶著剛睡醒的翹起,藤蔓髮飾上沾著一顆昨夜沒開完的小花苞。她一邊打哈欠一邊把畫板攤在吧檯上,上面是她昨晚熬夜畫的今日特餐預告,畫的是琥珀趴在咖啡機上、尾巴捲著一顆發光的肉桂捲,旁邊用精靈的小字寫著雨後限定。看到雷恩在揉麵,她立刻湊過去,踮腳想偷捏一塊生麵團。

「不行,還沒發酵。」雷恩頭也不抬,用沾著麵粉的手背輕輕擋開她,語氣裡有點無奈的笑意。

「小氣。」莉露吐了吐舌頭,轉身去擦拭落地窗,卻忽然被窗外的景象吸引,停住了動作。「雷恩,外面有馬車的聲音,好大一輛。」

霧氣裡,石板路的盡頭確實傳來了不屬於暮風鎮的聲音。不是農夫的木輪手推車,也不是互助協會的馬匹,而是一種更沉、更穩的蹄聲,伴隨著車輪碾過濕石板的清脆滾動。一輛深藍色的廂型馬車在濃霧中現形,車身上烙著王都市民議會與聯合開發公司的雙重紋章,銀色的星輝紋路在霧氣裡微微發亮。車子沒有停在鎮公所前,而是精準地停在了龍與貓之尾的門口。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灰色制服、手持測量桿與捲軸的年輕職員,接著,一位身形高瘦的男人撐著銀柄手杖走了下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每一道摺線都燙得筆直,金棕色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灰綠色的眼眸在掃過爬滿常春藤的露台與那扇手寫的木頭菜單時,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評估。他的皮鞋踏在濕石板上,沒有濺起一點泥水,舉止優雅得與這座小鎮的鬆弛感格格不入。

雷恩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推開了咖啡館的門。門口的風鈴因為霧氣而聲音有些悶,卻還是響了。

「早安,請問是龍與貓之尾的主人,雷恩・艾爾瓦先生嗎?」男人摘下手套,露出禮貌卻沒有溫度的微笑,聲音清晰得像是在議會廳裡發言。「我是卡洛斯・馮・艾格,受王都市民議會與聯合開發公司委託,前來進行邊境活化評估案的說明。我想,我們有一封信應該已經先到了。」

他話音剛落,鎮上的老郵差才氣喘吁吁地騎著腳踏車從霧裡衝出來,手裡高舉著一封蓋著鮮紅蠟印的厚信封,蠟印上是王都學院派的星芒徽章。雷恩接過信封,指尖觸到厚實的羊皮紙,那上面還殘留著星輝魔法封緘的微弱麻感。

卡洛斯沒有等他拆信,便已經自顧自地走進了店內。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店內的一切,壁爐、吧檯、手沖壺、還有那座被藤蔓花拱包圍的露台,最後停留在正趴在咖啡機頂端睡覺的琥珀身上。琥珀的耳朵動了一下,熔金色的大眼睛睜開一半,金橘色的虎斑毛在晨光下抖了抖。

「很可愛的裝潢,」卡洛斯用手杖輕點了一下地板,語氣像是讚美,卻讓人聽不出溫度。「將廢棄驛站改建成這種風格,確實別有情調。尤其是這個,」他抬頭看向天花板,彷彿能看見那層看不見的薄膜,「聽說這裡有古龍留下的慢活結界,讓時間比外界慢上十分之一。對於觀光開發而言,這可是極有價值的資產。」

莉露端著抹布站在吧檯後,琥珀色的大眼裡已經浮起警戒。她往前站了半步,尖耳從髮間微微露出,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那不是資產,那是艾德里安給雷恩的祝福,才不是用來賣錢的。」

卡洛斯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尖耳與髮間的藤蔓上停留一瞬,禮貌地點頭。「精靈的小姐,想必是翠葉議會的客人。妳的直率令人印象深刻,但商業評估有時需要更宏觀的視野。」他轉向雷恩,從西裝內袋取出另一份捲軸,手指在捲軸上一劃,星輝魔法的光芒立刻沿著羊皮紙的紋路亮起,淡藍色的咒文與立體的等高線地圖浮現在半空中,精準地標示出暮風鎮、龍眠山脈的入口、翡翠之幕的邊界,以及正中央那個被紅線圈起的驛站舊址。地圖旁還浮現出一行行發光的契約條文,最底端蓋著與信封上相同的星芒印鑑。

「這是經過王都土地院鑑定、由星輝契約魔法公證的權狀複本與開發計畫書,」卡洛斯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聯合開發公司計畫以暮風鎮為中心,結合龍眠山脈的雪泉與星墜海的海運,打造一座高效率的溫泉度假區。屆時將有五星級旅館、溫泉會館與直通王都的星輝軌道,能為小鎮帶來至少三倍的就業機會與稅收。而貴店所在的驛站舊址,正位於溫泉源頭與交通樞紐的核心,需要整體拆除重建。」

他將捲軸輕輕放在吧檯上,推向雷恩,附加的還有一張寫著數字的支票。那個數字大到讓莉露倒吸一口氣,那足以在王都最繁華的地段買下一整排店面。

「我們願意以高於市價四倍的金額收購此處的土地與建物,並額外提供王都的新店面作為補償,」卡洛斯維持著完美的微笑,灰綠色的眼眸直視雷恩,「當然,包含那七隻相當珍貴的龍貓。學院派對於龍族幼體的生態非常有興趣,我們會提供最妥善的飼育環境與研究資源。這對牠們而言,或許比留在這種效率低下的溫情咖啡館裡更有前途。」

店裡的空氣像是被那張發光的地圖凍住了。壁爐的火光跳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嗶剝聲。一直趴著的琥珀忽然站了起來,金橘色的背毛微微炸開,牠沒有像平常那樣噴出彩色的泡泡,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只有在面對真正敵意時才會發出的哈氣聲。那聲音不大,卻讓吧檯上的咖啡杯都輕輕震了一下。牠的尾巴尖端,原本溫和如小夜燈的光芒,此刻開始急促地閃爍,明明滅滅,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顯示出強烈的不安與憤怒。其他的六隻龍貓也從閣樓的各個角落探出頭,無聲地聚集到樓梯口,齊刷刷地盯著卡洛斯。

莉露的臉漲得通紅,她再也忍不住,把手裡的抹布重重放在吧檯上,整個人擋在了雷恩身前。她的個子比雷恩矮一個頭,卻張開雙手,像一株倔強的小樹試圖擋住風。

「才不要!這裡才不是什麼無效率的地方!」她的聲音因為生氣而有些顫抖,精靈的自然魔法隨著情緒波動,讓她髮間的藤蔓不自覺地長出細細的綠芽,「肉桂捲的香味、大家一起畫的看板、還有琥珀牠們的家,全部都在這裡!你憑什麼用一張紙就說要拆掉?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她的指尖因為激動而滲出淡淡的綠光,吧檯上那盆原本安靜的薄荷盆栽,葉片竟跟著抖動起來。雷恩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那隻手掌很大,很穩,帶著剛揉過麵團的溫度與淡淡的麵粉香。鬥氣沒有外放,只是透過掌心傳來一絲沉靜的暖意,讓莉露過於激動的魔力慢慢平復下來。

雷恩往前走了一步,將莉露護在身側,自己正面對上卡洛斯。他深藍色的眼眸溫和,卻沒有迴避。這個曾經與古龍一同面對過龍群與戰火的男人,此刻面對的不再是刀劍,而是一份蓋著印鑑的契約,但他的神情一樣平靜。

他沒有去看那張數字驚人的支票,也沒有去碰那份發光的權狀。他只是看著卡洛斯那雙銳利的灰綠色眼睛,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安靜的店內都聽得清楚。

「卡洛斯先生,感謝你專程從王都過來,也感謝你對這片土地的看重。」雷恩的語氣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經過思考後的誠懇,「但是,這間店不能賣。」

他轉頭看了一眼店內,落地窗外的藤蔓花拱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壁爐旁的椅子上還留著奧利弗昨夜寫下的樂譜草稿,吧檯後的牆上掛著莉露畫的第一張今日特餐插畫,咖啡機上琥珀正對著卡洛斯哈氣,尾巴的光還在不安地跳動。

「這裡確實不講求效率,」雷恩繼續說,嘴角有一點淡淡的、笨拙的笑意,「沖一杯咖啡要等四分鐘,烤一爐肉桂捲要等一個小時,有時候貓會把牛奶打翻,有時候藤蔓會長得太多把路擋住。可是,這些多出來的十分鐘,讓托比那樣的孩子敢走進來問路,讓奧利弗那樣的旅人敢在這裡把心裡的話說出來,讓莉露敢在這裡第一次試著不逃跑。」

他把那封還沒拆開的信,連同那份發光的捲軸,一起輕輕推回卡洛斯面前。

「這裡承載的不是地價,是許多人願意多停留一會兒的記憶。這些記憶沒辦法用鑑定魔法估價,也沒辦法寫進契約裡。所以,抱歉,我不能答應。」

卡洛斯臉上的完美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眼神冷了下來,手杖在地板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半空中的星輝地圖光芒更盛了一瞬,像是在無聲地強調其法律效力。

「雷恩先生,你是聰明人,」卡洛斯收起支票,語氣依舊紳士,卻多了一層壓迫感,「溫情無法抵擋趨勢。我理解你對此處的情感,但市民議會的開發案已經進入程序。這不是請求,而是一次禮貌的提前告知。收購書我會留在這裡,」他將那封蓋著王都印鑑的厚信封放在吧檯上,信封在木頭桌面上顯得格外刺眼,「三天後,我的測量團隊與律師團會正式進駐,進行全鎮的丈量與說明會。屆時,希望你能以更理性、更有效率的角度,重新考慮。」

他不再多說,對著雷恩微微頷首,轉身時目光又一次掃過琥珀,停留了一秒。那一眼,讓琥珀的哈氣聲更大了一些,尾巴的光芒幾乎要迸出小火苗。

卡洛斯撐開手杖,走出咖啡館,深藍色的馬車在霧氣裡緩緩駛離,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輪痕跡。霧氣似乎更濃了,舊鐘樓的輪廓徹底消失在白色裡,只剩下那封蓋著紅印的信,還有半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的星輝契約光芒,懸在溫暖的壁爐火光之上,顯得格外詭異。

莉露立刻抓起那封信,想把它撕掉,卻被雷恩按住了手。雷恩看著門外那片被車輪碾過的濕石板,濃霧裡傳來遠方測量儀器輕微的嗡鳴,像是某種不屬於這個小鎮的節拍,正慢慢靠近。

琥珀跳下咖啡機,走到門口,用爪子用力拍了一下那封信,尾尖的光芒依舊閃爍不定,映著門外越來越濃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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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測量隊與動搖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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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清晨,暮風鎮沒有迎來預計中的晴朗。

龍眠山脈方向湧來的雲霧比雨季時更加濃厚,像一床浸濕的羊毛毯沉沉壓在鎮子上空。舊鐘樓的輪廓在霧裡只剩一個模糊的灰影,不再報時的鐘面像一隻緊閉的眼睛。石板路上的水漬還沒有乾,鎮中心的廣場卻已經出現了不屬於這裡的聲音,那是一種低沉而穩定的嗡鳴,混雜著金屬支架敲擊地面、捲尺拉動的清脆聲響,還有人們壓低聲音交談的語調,聽起來精準、快速,完全沒有小鎮平常的鬆散步調。

龍與貓之尾的落地窗還沒有完全亮起,雷恩・艾爾瓦已經站在吧台後面。他的米色圍裙繫得整齊,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色的舊疤。今天沒有揉麵,也沒有煮咖啡的香氣先一步飄出去,因為門口的石板小徑已經被拉起了淡藍色的星輝標定線。

那些線條懸浮在離地約半尺的高度,像是用光繪製的尺規,每隔三公尺就浮現一個發光的數字與王都土地院的印記。兩個穿著深灰制服的年輕職員正舉著星輝測量儀,那是一根頂端鑲著石英水晶的銀色長桿,隨著他們的移動,儀器會發出輕輕的滴答聲,然後在地面投射出一道筆直的光痕,將龍與貓之尾的露台、舊驛站的牆基、甚至壁爐後方的儲藏閣樓都精確地切割成格線。另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的律師則抱著厚重的契約捲軸,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用指尖劃開一道光幕,核對地籍與建物登記。

卡洛斯・馮・艾格就站在那片光線的中心。他今天換了一套更深的炭灰色三件式西裝,手中的銀柄手杖輕點地面,每一步都避開了泥濘,卻讓霧氣向兩側散開。他灰綠色的眼眸掃過整條街道,最後落在落地窗內的雷恩身上,禮貌地頷首,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經完成的工作。

「雷恩先生,早安。」卡洛斯的聲音穿過尚未開啟的門扉,清晰地傳進來,「依照收購書上的程序,今日起進行為期兩週的現地丈量與說明。這段期間,請務必保持建物與土地的原狀,方便我們完成鑑定。若有任何疑問,我的律師團會在鎮公所前的說明會上為各位解答。」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有禮,沒有提高音量,卻讓人感覺每一句話都帶著重量。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十幾位鎮民,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提著剛採收的蔬菜,大家都靜靜看著那些發光的格線在自家門口劃過。互助協會的會長皺著眉頭,手裡拿著卡洛斯發放的說明單,上面印著度假村完成後的模擬圖,高聳的溫泉旅館、整齊的星輝軌道、還有標示著就業人數與稅收成長的曲線圖,數字大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聽說以後年輕人就不用去王都找工作了,鎮上就能有穩定的職位。」石板路對面,起司工坊的老闆娘低聲對身旁的鄰居說,語氣裡有期待也有不安,「可是,我們的房子也要被畫進去嗎?我家那口老井是我祖父挖的,難道也要填掉?」

「開發案通過後,稅收會回來修繕聯合學舍,孩子們的教室就能換新的星輝照明了。」另一位中年農夫看著那張模擬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卻又很快收回來,像是害怕碰壞什麼。

竊竊私語在霧氣裡散開,原本團結的小鎮像是被那些光線切成了不同的區塊。雷恩把手放在吧台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深藍色的眼眸看著窗外那些光痕,它們精準地切過露台上莉露親手催生的藤蔓花拱,切過舊鐘樓的石基,也切過他每天清晨會經過的那條石板小徑。那是一種無法用劍去格擋的力量,它不喧嘩,卻一點一點收緊。

閣樓的木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莉露・晨葉抱著一綑紙捲衝下來,翡翠綠的長髮有些凌亂,藤蔓髮飾上的小花苞因為一夜沒睡而顯得有些枯萎。她的琥珀色大眼裡布滿血絲,尖耳因為焦急而微微發燙,米白洋裝的袖口還沾著顏料。

「雷恩!你看!」她把紙捲用力在吧台上攤開,紙張滾動時發出嘩啦的聲響。那是一幅長達五公尺的手繪長卷,紙張是她向聯合學舍借來的厚實圖畫紙,上面用彩色墨水與自然魔法催生的細小顏料點綴而成。長卷的一端畫著清晨的農夫市集,每一個攤位的人都笑著,肉桂捲的熱氣用淡金色的線條表現,另一端是聯合學舍的孩子們在舊鐘樓下追逐龍貓的模樣,中間則是龍與貓之尾的露台,藤蔓花拱下坐滿了鎮民,壁爐的火光與咖啡的蒸氣交織成柔和的光暈。每一張臉她都仔細畫過,連琥珀偷喝牛奶時鬍鬚上沾著的泡沫都沒有遺漏,旁邊還用精靈文字與通用語寫著小小的註解,這是暮風鎮的一天。

「我畫了一整晚,」莉露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他們說數字和契約才有效,那我就讓他們看看,真正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剛剛拿去給那個戴眼鏡的律師看——」她的話還沒說完,門就被推開了。

那位戴圓框眼鏡的律師跟著卡洛斯走進來,手裡還拿著莉露剛剛塞給他的長卷,卻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夾著,像是夾著一份無關緊要的傳單。他掃了一眼吧台上的長卷,鏡片後的眼神沒有波動。

「晨葉小姐的用心令人欽佩,」律師的語調平穩,帶著學院派特有的精確,「但很遺憾,依據王國土地法與星輝契約條例,圖畫、記憶、情感陳述皆不具法律效力。鑑定與收購只認可星輝測量數據、權狀與印鑑。您的作品在程序上,無法作為反證。」他將長卷捲起,輕輕放回吧台上,動作禮貌卻冰冷,然後退到卡洛斯身後。

莉露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琥珀色的大眼裡迅速積起水氣,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伸手想把長卷搶回來,手指卻因為用力而顫抖,髮間的藤蔓也跟著枯縮了一下,幾片新長的嫩葉無力地垂下。那種被全盤否定的感覺,比被大聲斥責更讓人難受,她熬夜時每一筆的期待,好像都被那句不具法律效力輕輕抹去了。

卡洛斯看著這一幕,灰綠色的眼眸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藝術的價值我尊重,但小鎮的未來需要更堅實的基礎。莉露小姐,等度假村建成,我可以為妳在王都的畫廊安排一個展位,那裡會有更多人看見妳的才華。」

一直趴在咖啡機頂端的琥珀忽然動了。金橘色的虎斑貓從高處一躍而下,精準地落在吧台與門口之間,牠圓滾的熔金色大眼直直盯著門外那根還在發出嗡鳴的星輝測量儀,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那聲音不再是安撫,而是一種警告。牠的尾巴尖端開始發光,原本柔和的金色光芒變得急促而明亮,隨著牠的呼吸,一小簇金紅色的火苗從尾尖竄出,啪地一下打在測量儀投射的光線上,光線竟被火苗燙得扭曲了一瞬,測量儀發出短促的警示聲。

「琥珀,不可以。」雷恩低聲喚道,聲音不大,卻讓琥珀的耳朵動了一下。雷恩走上前,沒有去責備琥珀,也沒有去與律師爭辯法律條文。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把那幅被捲起的長卷重新攤開,然後轉身,拿起吧台後方的木夾與圖釘。

他踮起腳,將長卷的一端固定在落地窗最顯眼的位置。五公尺的長卷順著窗框緩緩展開,農夫市集的笑容、孩子們的奔跑、露台上的咖啡香,一一在晨光與霧氣的對比中呈現。窗外的星輝標定線是冰冷的藍色,窗內的長卷卻是溫暖的彩色,兩者隔著一層玻璃對峙。

「它也許不能改變契約,」雷恩一邊固定,一邊對身後快要哭出來的莉露說,語氣和往常一樣沉穩,帶著一點笨拙的溫柔,「但它可以讓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看見,我們為什麼想留下來。法律看的是格線,我們看的是在格線裡生活的人。妳畫的每一個人都很重要,莉露。」

他的話沒有華麗的詞彙,卻讓莉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不再是委屈,而是被理解後的放鬆。她走過去,幫雷恩一起拉平長卷的皺褶,指尖輕輕碰到畫面上自己為琥珀畫的小領結,忍不住破涕為笑。

門外的卡洛斯看著那幅被掛起的長卷,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什麼。他用手杖敲了敲地面,示意測量團隊繼續作業,轉身走向廣場中央的鎮公所,那裡已經有更多鎮民圍著說明會的布告,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動搖與不安。

琥珀沒有回到咖啡機上。牠就守在門口的踏墊上,圓滾的身體正對著那根重新校準後再次發出嗡鳴的測量儀。每當儀器投射出新的光線,牠就鼓起腮幫,噴出一小團帶著彩色泡泡的火苗,雖然無法真正破壞儀器,卻讓光線一次次顫動,也讓進出咖啡館的客人們看見,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用牠全部的勇氣,笨拙而堅定地抗議。落地窗內的長卷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動,窗外的藍色格線仍在蔓延,小鎮的天空依舊被濃霧壓得低低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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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遺失的懷錶與龍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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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沒有在隔日散去。

像是被星輝標定線的光給壓住了,龍眠山脈湧下來的雲絮變得更沉,貼著暮風鎮的屋瓦緩慢流動。石板路上的淡藍色格線經過一夜仍懸在半空,每隔三公尺就跳出一個數字,滴答的測量聲從廣場一路延伸到龍與貓之尾的露台。鎮公所前的說明會布告前站了更多人,有人把卡洛斯發的度假村模擬圖摺好放進口袋,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家窗框被光線切過。

龍與貓之尾照常在七點拉開木門,只是門鈴的聲音比平常輕。雷恩・艾爾瓦已經將吧台擦拭過兩回,米色圍裙的繫帶收得整齊,袖口照例捲到手肘,露出那道跟隨他多年的淡色疤痕。壁爐的火生得很穩,木柴輕輕爆開細小的火星,咖啡機的蒸氣管發出低低的嘶聲。落地窗上那幅五公尺長卷依舊掛著,農夫市集的笑容與露台上的藤蔓花拱在霧色裡透出暖黃,與窗外冰冷的藍色格線形成一種安靜的對峙。六隻龍貓擠在閣樓的橫梁上,只有琥珀守在門口的踏墊中央,金橘色的虎斑毛因為一夜警戒而有些蓬亂,熔金色的大眼睛直直盯著門外那根銀色測量桿,尾尖的光一明一滅。

莉露・晨葉抱著膝蓋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翡翠綠的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編進新鮮的小花,只有幾條乾掉的藤蔓髮飾垂在耳側。她的琥珀色眼睛還有些紅,昨夜熬夜畫長卷後又被那句不具法律效力刺得睡不好,整個人蔫蔫的。看到雷恩在吧台後面為她留了一杯溫好的蜂蜜牛奶,她小聲說了謝謝,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湊過去聞咖啡豆。自然魔法在情緒低落時也會跟著遲鈍,她指尖試著催出一朵小花苞,花苞只鼓起一點就又縮回去。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潮濕的風,還有一位踉蹌的身影。

是赫曼爺爺。八十歲的老商人過去二十年都在星墜海與王都之間跑貨,退休後就定居在暮風鎮,每天午後一定會來龍與貓之尾點一杯深焙黑咖啡,什麼也不加,坐在最靠近壁爐的位置翻一本舊航海誌。他的頭髮全白了,背有些彎,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外套,今天卻連外套的釦子都扣錯了一顆,手裡緊緊抓著那本航海誌,指節卻在發抖。

「雷恩……莉露……」赫曼的聲音啞得厲害,他站在門口沒有往內走,眼鏡後面的眼睛已經積滿了水氣,「我的錶……我的錶不見了。」

雷恩立刻繞出吧台。莉露也從藤椅上跳起來,琥珀的耳朵跟著豎起。

「慢慢說,赫曼爺爺,先坐下。」雷恩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引他到壁爐前的那張舊扶手椅。那是赫曼專屬的位置,椅背已經被他靠出一個溫和的凹痕,旁邊的小圓桌上還留著他昨天用過的杯墊。

赫曼坐下後把航海誌放在膝上,雙手卻一直翻找外套的內袋、褲袋,然後又去摸胸口,動作越來越急。他從外套深處掏出一條空的銀色錶鍊,錶鍊的末端應該扣著一枚懷錶,現在卻只有一個空蕩的圓環。看到那個空環,老人的肩膀徹底垮下來,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

「是瑪麗的懷錶……我昨天還在這裡看過……」他把臉埋進粗糙的手掌裡,肩膀抖得很厲害,「五十年前我們蜜月去龍眠山脈,山腳下的鎮上買的,便宜的錫做的,不值錢,可是……可是那天雪下得好大,瑪麗把錶貼在胸口說,以後不管跑多遠,聽到滴答聲就知道家在哪裡。她走後我就一直帶著,每天都要打開看一次,昨天測量隊的人撞了我一下,我以為沒事……怎麼會不見……」

店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壁爐的柴火輕輕剝啪作響,窗外測量儀的滴答聲被厚重的木門隔得有些遠。莉露站在旁邊,手指緊緊揪著自己的斗篷下襬,琥珀色的大眼睛裡也跟著泛起水光。她最害怕看到大人哭,尤其是這種沒有聲音、只是肩膀抖動的哭法,會讓她想起自己剛離開翡翠之幕時躲在露台藤蔓裡的那個雨夜。

雷恩沒有立刻說沒關係或一定找得到那種空泛的話。他單膝跪在扶手椅旁邊,讓自己的視線與赫曼齊平,從吧台抽了幾張柔軟的紙巾遞過去,然後輕聲問:「赫曼爺爺,你還記得昨天在店裡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看的嗎?在露台還是在壁爐邊?」

赫曼用紙巾壓著眼睛,努力回想:「午後……快三點,我坐在這裡,你給我續了咖啡,我打開給對面的年輕人看,說這錶的背面有雪山的刻紋……後來卡洛斯先生的律師進來發說明單,大家都站起來,我也站起來……可能是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的語句斷斷續續,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那條空錶鍊,好像這樣就能把溫度找回來。

雷恩點點頭,站起身環顧整間咖啡館。因為測量隊的進駐,這兩天店裡的人變少了,地板卻因為進出的人多而有些泥濘,壁爐前的地毯、吧台下的縫隙、露台木地板的接縫,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讓一枚小小的懷錶滑進去。他把圍裙的帶子繫緊一些,捲起袖口,聲音溫和卻清晰地說:「我們一起找。莉露,妳幫我看閣樓與露台的花盆邊,昨天風大,說不定被藤蔓掃到了。琥珀,妳帶大家看看平常會鑽的那些小角落。」

莉露用力點頭,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憋回去。她閉上眼睛,學著長老教過的共鳴方式,將手輕輕貼在胸口,低聲用精靈語呢喃。那不是用來催生植物的咒語,而是更溫柔的、與動物對話的調子。她的尖耳微微發熱,聲音像風穿過葉隙。趴在橫梁上的六隻龍貓同時抬起頭,原本懶洋洋的尾巴一起亮起來。

「小不點,莓果,灰灰……」莉露一個個叫著龍貓們平時的名字,聲音還帶著鼻音,「赫曼爺爺很重要的東西不見了,是小小的、銀色的、會滴答的圓東西,有沒有看到?有沒有被你們藏去當玩具?」

六隻龍貓發出細細的喵嗚聲,你推我擠地跳下橫梁,開始在店裡到處嗅聞。有的鑽進吧台後面的咖啡豆袋子堆裡,有的跳上窗台去撥弄長卷的捲軸,有的則跑去露台的藤蔓花拱下,用爪子輕輕扒開落葉。牠們平常最喜歡把亮晶晶的東西藏進壁爐後的炭灰堆,但今天每一隻回應莉露的都是困惑的嗚聲,沒有一隻帶回懷錶。

琥珀沒有立刻加入搜尋。牠依舊坐在踏墊上,熔金色的大眼睛先是看了看啜泣的赫曼,又看了看焦急的雷恩與莉露,然後慢慢閉上眼。牠脖子上的深紅色領結隨著呼吸起伏,尾尖的光從急促的閃爍變成一種緩慢的、像呼吸一樣的明滅。龍貓對人類情緒的感應遠比精靈更直接,尤其是對記憶共鳴的味道。七隻龍貓裡只有琥珀最親近那枚被古龍艾德里安祝福過的咖啡豆,也因此對沾染過深刻記憶的物件特別敏感。

雷恩注意到琥珀的變化。他沒有催促,只是放輕腳步走到壁爐邊,蹲下來與琥珀保持同樣的高度,低聲用有些生疏的古龍語問了一句。那句話很短,意思是你在聽什麼。琥珀睜開眼,喉嚨裡發出呼嚕聲,短促地喵了一聲,然後跳上壁爐的石台。

壁爐是用暮風鎮舊驛站原本的石塊砌成的,石塊之間用黏土與石灰填縫,經過百年烘烤,有些縫隙已經裂開細紋。爐火把石頭烤得溫熱,空氣裡有淡淡的松木香與咖啡殘香。琥珀的鼻尖貼著石縫,一寸一寸地嗅過去,尾尖的光隨著牠的移動在石面上投出跳動的光斑。當牠走到壁爐最左側、靠近赫曼扶手椅的那塊暗紅色磚前時,尾巴尖端忽然亮得像一顆小太陽,並噴出一小簇細細的金色火苗,火苗沒有點燃什麼,卻讓那條石縫裡傳來極輕微的、金屬碰撞的回音。

「在這裡!」莉露第一個跑過來,她順著琥珀的光看過去,果然在兩塊磚的交界處看到一線極細的銀光。雷恩也跟著蹲下,伸手輕輕摸那條縫隙,縫隙比手指還窄,裡面卡著什麼東西,摸起來冰涼堅硬。

「昨天大家起身時可能被椅腳撞了一下,錶從錶鍊上鬆脫,滾進去了。」雷恩低聲判斷,他站起身從吧台後面拿來一支薄薄的木製抹刀,又拿了一盞小小的星輝照明燈。鬥氣在這種時候比蠻力好用,他將極細微的鬥氣凝聚在指尖,讓抹刀像手術刀那樣穩定地探進磚縫,輕輕撬動。莉露在一旁屏住呼吸,連龍貓們都安靜下來,六雙眼睛一起盯著那道縫。

木片與石頭摩擦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一點點灰塵落下來。雷恩的手很穩,鬥氣控制著力道,既不讓磚塊碎裂,也不讓裡面的東西被刮傷。當抹刀尖端終於勾到一個圓形的邊緣時,他用另一隻手覆在縫隙下方,然後緩緩往外提。

一枚銀色的懷錶被帶了出來。錶殼是已經氧化得有些發暗的錫,邊緣磨得發亮,顯然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錶面玻璃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但指針仍在微弱地跳動,發出輕輕的滴答聲。最重要的是,它還在。

「赫曼爺爺!」莉露忍不住叫出聲,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是笑的。

赫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枚懷錶的瞬間睜大。他顫抖著伸出雙手,雷恩把懷錶放在他掌心。懷錶接觸到皮膚的溫度,滴答聲好像變得更大聲一些。老人用拇指輕輕推開錶蓋,錶蓋內側沒有昂貴的機芯裝飾,只有一張已經褪色卻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小手繪。畫上是龍眠山脈的雪景,藍白色的山巒在星光下閃爍,山腳下有兩個小小的人影手牽手,女子的頭靠在男子的肩上,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瑪麗與赫曼,蜜月,第一場雪。

赫曼看著那幅畫,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慌亂的嗚咽,而是一種被找回來的、帶著笑意的哭。

「就是這個……」他把懷錶緊緊貼在胸口,滴答聲透過外套傳出來,「那年我們什麼都買不起,鎮上的老工匠說錫的錶不值錢,刻個雪山送我們。瑪麗說,比金子還好,因為雪山會一直在。後來她病重的時候,已經認不得人了,卻還會拍著這錶,說赫曼,雪還在下嗎……我以為我把她弄丟了……」

莉露蹲在扶手椅旁邊,眼淚也跟著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她伸手輕輕握住赫曼的手背,指尖不小心碰到懷錶的錫殼,一股微弱的、溫暖的記憶共鳴透過她的自然魔法傳過來,那是雪地裡兩個人互相依偎的體溫。雷恩站在旁邊,手扶著壁爐的石面,深藍色的眼眸裡映著爐火與那枚小小的錶面,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琥珀跳上赫曼的膝頭,用頭頂輕輕蹭了蹭老人貼在胸口的手,然後發出長長的、低低的呼嚕聲。那呼嚕聲帶著龍族特有的暖意,讓赫曼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其他六隻龍貓也圍過來,有的用尾巴輕輕碰懷錶的鍊子,有的只是安靜地趴在老人腳邊,像一圈毛茸茸的守衛。

「謝謝……謝謝你們……」赫曼一遍遍地說,聲音沙啞卻不再顫抖。他把懷錶重新扣回錶鍊,小心地放回胸口內袋,還用手掌按了按,確認它還在。

那天傍晚,暮風鎮的霧終於薄了一些,但星輝標定線的光仍在。赫曼在大家的陪伴下喝完了一杯雷恩特意為他沖的、加了少許肉桂的熱牛奶,才慢慢走回家。莉露把壁爐前的地毯重新鋪好,雷恩則把照明燈放回原處,兩人沒有再提開發案的事,只是安靜地收拾著被翻亂的角落。

夜深了,咖啡館打烊。莉露因為一天的情緒起伏,早早在閣樓的被窩裡睡著,呼吸均勻,藤蔓髮飾重新長出一朵小小的白花。六隻龍貓擠在壁爐前的軟墊上打呼,只有琥珀沒有睡。

雷恩一個人坐在露台的木椅上,面前沒有咖啡,只有那枚赫曼離開前特意讓他看了一眼的懷錶記憶。露台的藤蔓花拱在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子,遠處的龍眠山脈在夜色裡只剩一條深色的輪廓,山頂常年不化的雪在月光下泛著淡藍的光。那個畫面與錫殼裡的雪山重疊在一起,讓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住。

他想起艾德里安。他的搭檔,那頭陪伴他從十歲到二十六歲的古龍,在戰爭結束後選擇回到龍眠山脈深處沉睡,臨別前把七隻幼龍化作貓交給他,留下一句用古龍語說的別再背著長槍了,去煮咖啡吧。當時他笑著答應了,現在才明白,思念並不會因為日常變得溫柔就消失,它只會在某個瞬間,像懷錶的滴答聲那樣,從磚縫裡輕輕敲出來。

風從山脈的方向吹來,帶著雪的氣味與松針的涼意。雷恩抬頭看著那條山脈的輪廓,深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濕潤,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膝頭,任由那份思念安靜地流動。

琥珀不知何時跳上了他的膝頭。這一次牠沒有傲嬌地用尾巴掃他的臉,也沒有 đòi摸頭,只是把圓滾的身體緊緊貼著雷恩的腹部,把頭埋進他的圍裙裡,發出比平時更輕、更長的呼嚕聲。牠的尾尖沒有發光,只是溫熱,像一盞小小的爐火。雷恩低下頭,輕輕把手放在琥珀背上,毛茸茸的觸感與微弱的震動透過掌心傳來,一人一龍貓在月光與藤蔓的影子裡,共享著同一份無聲的想念。山風吹過露台,藤蔓的花瓣輕輕飄落,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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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莉露的百年第一次生日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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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霧在第十天的清晨變薄了。

不是散去,而是像被露台上的藤蔓花拱輕輕托住一樣,變得柔軟而半透明。龍眠山脈的雪線在天光裡顯得特別清晰,石板路上的星輝標定線仍在,卻被一層薄薄的露水覆蓋,光線不再刺眼。龍與貓之尾的落地窗上,那幅五公尺的《暮風鎮的一天》長卷還掛著,夜裡雷恩替它加了一圈暖黃的小燈串,此刻在晨光中安靜發亮。

廚房裡已經亮燈了。

雷恩・艾爾瓦比平常早了兩個小時起床,米色圍裙的口袋裡塞著一張摺了又摺的紙條,上面是奧利弗・溫德用羽毛筆寫的潦草字跡——野莓、蜂蜜、鮮奶油、檸檬皮屑、還有最重要的,記得留一朵花給壽星本人。他把圍裙繫得比平常更緊,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色的舊疤。流理台上擺滿了剛從鎮郊採回來的野莓,顆顆飽滿,表皮還沾著清晨的露珠,旁邊是一罐去年秋天由鎮上養蜂人寄放的百花蜜,顏色深金,開蓋時便有花草的香氣漫出來。

「這樣可以嗎?」雷恩低聲問,聲音朝著壁爐的方向。

壁爐的軟墊上,琥珀正用一種極為嚴肅的姿態蹲坐著,金橘色的虎斑毛梳理得異常整齊,脖子上的深紅色領結被換成了一條更小、綴著金色鈴鐺的新領結。牠的尾尖不時亮一下,像是在檢查電力是否充足。聽見雷恩的詢問,琥珀抬起頭,熔金色的大眼睛瞇起,發出一聲短促卻肯定的喵嗚,然後跳上流理台,用鼻尖碰了碰那罐蜂蜜,又用肉墊輕輕拍了拍野莓的籃子,像是在說還不夠甜。

六隻小龍貓也沒睡,牠們在閣樓的橫梁上排成一列,每隻的尾巴都綁著一小段彩色的緞帶,是昨夜奧利弗偷偷送來的。最小的那隻灰白色龍貓嘴裡還叼著一張試畫失敗的草稿,上面是莉露前幾天畫到一半的龍貓打瞌睡圖。

後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帶著松針氣味的風。奧利弗・溫德側身擠進來,墨綠色的吟遊詩人長袍外頭還披著一件防露水的斗篷,花白的捲髮有些被風吹亂,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卻亮得像剛被擦過。他懷裡抱著一把舊魯特琴,琴身用布包著,另一隻手則提著一盞造型古樸的星輝提燈,燈芯裡跳動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團緩慢旋轉的淡金色光霧。

「噓,小聲一點,我們的主角還在睡。」奧利弗把食指放在唇前,對雷恩眨了眨眼,又對琥珀行了一個誇張的騎士禮,「早安,領班。今天的任務是讓一位一百二十歲的少女相信,人類小鎮的生日會比精靈空中圖書館的成年禮更有趣。」

雷恩點點頭,有些笨拙地笑了起來。他不善於策劃驚喜,過去在龍騎士團裡,慶祝永遠是篝火與乾糧,能為莉露做點什麼的想法讓他整夜沒睡好,卻又覺得胸口暖暖的。

「我照著妳說的,先把蛋糕體烤好了。」雷恩掀開烤箱的布簾,裡面是一個六吋的圓形海綿蛋糕,表面烤成均勻的淺金色,輕輕按下去會回彈,散發出雞蛋與奶油的香氣。他用鬥氣精準控制爐溫的技巧在今天發揮到極致,每一度都沒有偏差,「接下來是鮮奶油和裝飾,莉露喜歡野莓的酸甜,我想把蜂蜜加進奶油裡。」

奧利弗把提燈放在吧台上,燈光映得他的皺紋都柔和了。「非常好。莉露這孩子,來到鎮上這幾週,總是笑著,卻總是在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摸自己的尖耳朵發呆。」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沒有說破的溫柔,「精靈的一百二十歲是成年禮,按照翡翠之幕的規矩,她應該在滿月下接受長老的祝福,聆聽古樹的低語。可是她選擇在這裡,在一個連時鐘都不走的小鎮。我們得讓她知道,離開不代表失去歸屬。」

琥珀在此時跳到奧利弗的琴袋上,用頭頂撞了撞他的手,像是催促他快點開始。奧利弗笑著摸摸牠的頭,從長袍內袋掏出一疊被妥善收好的畫紙。那是莉露這兩個月來為咖啡館畫的所有今日特餐插畫——雨季肉桂捲時冒著彩虹泡泡的龍貓、市集上開花的看板、為赫曼的懷錶畫的雪山小圖,還有許多她在閣樓窗邊隨手畫的、暮風鎮居民的睡顏。每張紙角都有些捲曲,顯然被主人反覆翻看過。

「等一下就靠這個了。」奧利弗輕拍提燈,裡面的光霧隨著他的星輝魔法微微盪漾,「記憶保存魔法,能把心意原樣投影出來。不過主角得先消失一陣子。」

兩人一貓同時抬頭,望向通往閣樓的木梯。樓上傳來細微的翻身聲,接著是藤蔓輕輕擦過木板的聲音。莉露・晨葉醒了。

莉露抱著枕頭坐在閣樓的小床上,翡翠綠的長髮睡得有些亂,幾朵昨晚雷恩悄悄放在她枕邊的小白花還夾在髮間,尖耳從髮絲間露出一點,泛著剛睡醒的粉紅。琥珀色的大眼睛還帶著惺忪,她聞到了楼下飄上來的奶油與蜂蜜香,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聲。

她揉著眼睛走下樓,卻發現平常應該在吧台後面準備開店的雷恩不在,只有奧利弗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調著琴弦。

「莉露,早安。」奧利弗抬頭,露出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今天天氣不錯,鎮上的聯合學舍缺一個幫忙看顧草藥圃的小幫手,聽說那裡的薄荷開花了,妳不是一直想採薄荷葉做茶嗎?」

莉露歪著頭,狐疑地看著他,又嗅了嗅空氣。她的嗅覺比任何人都靈敏,野莓與蜂蜜的味道明明是從廚房傳來的,卻被一股刻意點燃的迷迭香薰香蓋住了一半。壁爐前的地毯被換成了更乾淨的一塊,露台的門被窗簾擋住,隱約有細細的說話聲。

「雷恩呢?」莉露問,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軟糯,「還有琥珀,怎麼都不見了?」

「雷恩去星墜海進貨了,琥珀帶著孩子們去巡邏。」奧利弗的謊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手裡的琴卻不小心撥出一個走音,「來,老師陪妳去學舍走走,順便聽聽我新寫的曲子,給我一點意見。」

莉露雖然覺得奇怪,但對薄荷的興趣還是戰勝了疑惑。她換上米白洋裝與鹿皮短靴,把長髮隨手編成鬆鬆的辮子,任由奧利弗牽著她的手腕出門。門鈴輕響,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薄霧的石板路上。

門一關上,整個咖啡館立刻動了起來。

雷恩從廚房快步走出,手裡還拿著打發鮮奶油的鋼盆。琥珀從吧台後面竄出來,尾巴的光芒大亮,指揮著六隻小龍貓分頭行動。兩隻跳上露台,把昨夜藏在藤蔓花拱裡的彩色燈串一條條拉好,藤蔓似乎感應到喜慶的氣氛,自行又長出幾朵粉白的小花苞來。兩隻負責把鎮民們昨晚悄悄送來的禮物搬出來——起司工坊的艾瑪太太做的手工餅乾、赫曼爺爺用錫箔紙包好的小星星、見習冒險者托比手寫的卡片,上面畫著一個舉著木劍的火柴人,寫著謝謝莉露姐姐的看板。

雷恩則專注在蛋糕上。他把打發到八分的鮮奶油拌入溫熱的百花蜜,蜂蜜的香氣立刻讓奶油變得更有層次,再加入一點點現磨的檸檬皮屑提味。然後他用最穩定的刀工將海綿蛋糕橫切成三層,每層都均勻抹上奶油與新鮮野莓切片,最後在外層抹得平整光滑。鬥氣在指尖流動,讓抹刀的溫度保持在最適合奶油定型的涼度。完成後,他在蛋糕頂端用野莓與薄荷葉拼成一個小小的花圈,中央留空。

「這樣會不會太簡單?」雷恩有些不安地問琥珀。

琥珀跳上流理台,仔細端詳蛋糕,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尾尖噴出一小朵金色的火花,落在奶油上,竟變成一顆閃亮的糖珠。這是牠今天最穩定的魔法。

露台已經被佈置成一個小小的茶會場地。舊驛站的木桌鋪上了莉露最喜歡的鵝黃色桌巾,桌巾上是奧利弗的孫女連夜繡的藤蔓圖案。七張椅子圍成半圓,正對著那面爬滿常春藤的牆。鎮民們陸續從各個方向悄悄聚集過來,大家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手裡或捧著花,或提著點心,卻都踮著腳尖,不發出一點聲音。見習冒險者托比甚至把自己的木劍用緞帶包起來,插在背後當作裝飾。

午後三點,奧利弗準時把莉露帶了回來。

「咦?怎麼大家都在?」莉露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露台上滿滿的人,愣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個鵝黃色桌巾與發光的藤蔓花拱上,又落在那個擺在桌子中央、還冒著淡淡奶香的野莓蛋糕上,嘴巴微微張開,琥珀色的大眼睛一點點睜大。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奧利弗輕輕撥動了魯特琴。

不是以往在詩歌之夜彈奏的雄渾民謠,而是一首極為輕柔、像搖籃曲一樣的旋律。隨著琴聲,吧台上的星輝提燈緩緩升起,淡金色的光霧從燈芯裡流瀉出來,在半空中展開。光霧裡浮現出莉露的畫——第一張是剛來時濕透的自己被雷恩遞上毛巾的樣子,第二張是琥珀窩在咖啡機上打盹的樣子,第三張是肉桂捲市集上所有人笑著噴出彩虹泡泡的瞬間,第四張是她熬夜畫長卷時雷恩為她留的那盞小燈。每一張畫都在光霧裡微微發亮,像被風吹動的書頁,配著琴聲輕輕翻動。那是奧利弗用記憶保存魔法將她的心意重新拓印出來的微光劇場。

「這是……我的畫?」莉露的聲音顫抖起來,她用手摀住嘴,指尖碰到自己發燙的臉頰。

雷恩在這時端著蛋糕走到她面前。他換了一件乾淨的亞麻襯衫,圍裙上還沾著一點奶油,卻顯得格外溫暖。他深藍色的眼眸看著莉露,語氣一如既往地不多言,卻放得格外柔軟。

「莉露,生日快樂。」他把蛋糕往前遞了一點,蛋糕頂端的野莓在陽光下像寶石一樣,「一百二十歲,成年了。在人類這裡,一百二十歲還是很年輕,但在精靈那裡,已經是可以自己選擇要在哪裡生活的年紀。我們不知道翡翠之幕的成年禮是什麼樣子,所以就按照暮風鎮的方式,幫妳過一次。」

琥珀在此時踩著優雅的步伐走來,嘴裡叼著一個用尾巴光芒編織的小小花環。花環不是真花,而是由七隻龍貓的尾光交織成的細細光絲編成,上面點綴著露台藤蔓剛開的白色小花,花絲會隨著呼吸一明一滅,像一圈縮小的星環。琥珀跳到莉露肩頭,把花環輕輕戴在她的頭上,然後用頭蹭了蹭她的尖耳,發出傲嬌卻溫柔的呼嚕聲,彷彿在說別哭,難看死了。

露台上所有人都跟著琴聲輕輕唱了起來。不是整齊的合唱,而是帶著各自音準與氣息的、屬於小鎮的生日歌。赫曼爺爺的聲音有些沙啞,艾瑪太太抱著孩子輕輕搖晃,托比唱得最大聲卻跑調了,惹得大家都笑了。慢活結界讓這首歌顯得格外悠長,每一個音符都在空氣裡多停留了一會兒。

莉露站在光霧與歌聲中央,頭上戴著發光的花環,眼前是閃著光的畫與散發甜香的蛋糕。她看著雷恩溫和的眼眸,看著奧利弗在琴弦後對她眨眼,看著琥珀那雙假裝不在乎卻一直盯著她的熔金色眼睛,又看著那些為她而來的、平日裡一起在市集買麵包、一起找懷錶的鎮民們。一直以來強忍的倔強,像被藤蔓輕輕撐開的磚縫,在此刻徹底鬆動。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滑過臉頰,滴在米白洋裝的前襟上。她沒有擦,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轉過身去,而是就這樣哭著,聲音帶著一百二十年來第一次如此坦率的顫抖。

「我……我以為不會有人記得……」她哭著說,雙手緊緊抓住雷恩的袖口,又去抓琥珀的尾巴,好像怕一鬆手大家就會消失,「在古森,沒有人會這樣為我唱歌,長老們只會說成年就該更獨立、更安靜。我好怕,我怕活得太久,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怕你們覺得我只會添麻煩,只會把藤蔓弄得一團亂……我不想再孤單一個人了,我想待在這裡,想跟大家在一起!」

那句話像一顆被藏了很久的種子,終於在溫暖的土壤裡破殼。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放在她戴著花環的頭上,像對待一株剛發芽的幼苗那樣,溫柔地按了按。奧利弗的琴聲在此刻轉為更溫柔的和弦,像一雙無形的手將她的哭聲接住。琥珀則把整個身體都貼在她的頸側,呼嚕聲震得她的鎖骨都有些發癢,卻讓人無比安心。

鎮民們的歌聲沒有停,反而唱得更輕、更柔,像是要把她的眼淚也一起唱成祝福。野莓蜂蜜蛋糕的香氣、藤蔓新花的清香、星輝提燈暖黃的光,所有味道與光線都在這個被慢活結界拉長的午後裡,緊緊擁抱著這位剛滿一百二十歲的精靈少女。

許久,莉露才在啜泣中破涕為笑。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對著蛋糕上那圈野莓,深深許了一個願,然後和雷恩、奧利弗、琥珀一起,將第一刀切了下去。奶油與野莓的酸甜在舌尖化開時,她頭上的光之花環輕輕閃了一下,像是回應了她的願望——從今以後,不再是一個人。

暮色慢慢降臨,露台的燈串一盞盞亮起,微光劇場的光霧還在空中緩緩流動,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暖黃。生日茶會才剛開始,而屬於暮風鎮的夜,才正要學會如何為一個不再孤單的靈魂,唱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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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導師的蜂蜜酒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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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風鎮的晨霧散得比往常更晚一些,像是前一夜的生日歌還捨不得離開,黏在露台的藤蔓花拱上。

龍與貓之尾的落地窗上,那幅五公尺的《暮風鎮的一天》長卷依舊掛著,暖黃的小燈串在白天也沒有關,莉露・晨葉親手畫的龍貓打瞌睡圖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吧台上還留著野莓蜂蜜蛋糕的紙盤,奶油已經被孩子們用手指抹得乾乾淨淨,頭戴光之花環的痕跡則留在莉露的枕頭上,細細的光絲纏在她的翡翠綠長髮間,睡了一夜也沒有完全黯淡。

雷恩・艾爾瓦比平常更早打開了店門,卻沒有升起營業中的木牌。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外頭罩著米色圍裙,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色的舊疤。爐火已經點起,麵包的香氣慢慢滲進石板路,卻沒有往常那份輕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擦拭咖啡機的手會在中途停住,望向窗外那條依然清晰的星輝標定線。測量團隊的白色粉線像一道還沒癒合的細痕,從鐘樓一路劃到驛站的牆角,提醒著他三日之後的期限正在靠近。

琥珀察覺了他的心事。金橘色的虎斑貓從壁爐的軟墊上跳下來,尾尖的光芒比平常暗一些,牠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巡視牛奶罐,而是安靜地跳上吧台,用頭頂輕輕撞了一下雷恩的手腕,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呼嚕聲。那聲音帶著微弱的安撫,像一條溫暖的小毯子。

閣樓的木梯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莉露・晨葉抱著那個還沒拆掉緞帶的藤編小籃子走下來,米白洋裝的裙襬還沾著一點點蛋糕屑,頭上的光之花環已經被她小心地掛在床頭,尖耳從髮絲間露出來,因為昨晚哭過而顯得特別粉。琥珀色的大眼睛在看到雷恩時立刻亮起來,又很快黯淡下去。

「雷恩,早安。」她小聲說,把籃子放在吧台上,裡面是鎮民送的餅乾與卡片,「艾瑪太太說今天聯合學舍要休息,托比說他下午會來幫忙洗杯子。可是……卡洛斯先生今天還會來嗎?」

她的聲音裡有昨夜被肯定的喜悅,卻也藏著被律師駁回長卷時的刺痛。她熬夜畫下的整條街、每一個笑容,被一句不具法律效力的話輕輕推開,那份委屈並沒有因為生日歌而完全消失。

雷恩還沒回答,門口的銅鈴先被風帶響了。奧利弗・溫德推門進來,花白的捲髮梳理得整齊,圓框眼鏡後的眼睛卻帶著熬夜的血絲,墨綠色的吟遊詩人長袍口袋裡鼓鼓的,散出淡淡的蜂蜜與麥芽香氣。他懷裡沒有抱魯特琴,而是提著一個用軟木塞封住的陶甕,甕身還沾著星輝提燈的餘溫。

「兩位小店員,看起來都需要一點大人的飲品。」奧利弗笑著舉起陶甕,對雷恩眨眨眼,「我私釀的蜂蜜酒,去年秋天用暮風鎮的百花蜜與星墜海的夜光麥釀的,本來想等到季節祭典才開,卻覺得今天更適合。雷恩,有沒有興趣陪我這個老頭子去鐘樓上吹吹風?那裡的風景,比吧台後面更能讓人把話說清楚。」

雷恩看了看莉露,又看了看奧利弗眼底那份洞悉卻不說破的溫柔,點了點頭。莉露原本想說她也要顧店,卻被奧利弗輕輕按住了肩膀。

「小壽星也一起來吧。」奧利弗的聲音放得更輕,「有些故事,妳也該聽聽。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用畫筆跟那個穿西裝的先生生氣。」

三人一貓在午後關上了店門。琥珀率先跳上雷恩的肩頭,尾巴捲住他的脖子,其餘六隻小龍貓則被留在店裡看家,透過落地窗好奇地張望。暮風鎮的石板路在午後顯得安靜,測量團隊今天難得沒有出現,只有星輝標定線在陽光下泛著淡光。鎮民們見到他們往鐘樓走去,只是遠遠地點頭,沒有多問。

不再報時的舊鐘樓大門已經很久沒有完全打開,木門推開時發出低沉的吱呀聲,揚起細細的塵光。樓梯是螺旋形的,扶手被歲月磨得光滑,牆上掛著褪色的龍騎士徽章與精靈藤蔓編織的安魂花環。越往上走,風的聲音就越清晰,透過窄窗能看見整片暮風鎮的屋頂、翡翠之幕的樹海尖端,以及遠方龍眠山脈的雪線。每上一層,空氣就涼一分,慢活結界的微妙遲緩感在這裡特別明顯,腳步聲都會多停留半拍才散去。

頂樓的鐘室很小,中央懸著那口沉寂百年的大鐘,鐘身刻滿古龍語的祈禱文,覆著一層薄薄的綠鏽。鐘舌被一條褪色的紅繩繫住,不再搖晃。奧利弗熟門熟路地在鐘座旁鋪開一塊格子野餐布,從陶甕裡倒出三杯蜂蜜酒。酒液是深沉的琥珀色,倒出來時帶著細細的泡沫,蜂蜜的甜與麥芽的焦香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夜光麥特有的、像是星光的清涼感。

「這口鐘,當年是為了讓全鎮的龍騎士能在暴風雨來臨前趕回來才敲響的。」奧利弗把一杯酒遞給雷恩,又遞給莉露一杯只倒了半指高的,算是讓她嚐嚐味道,「後來為了保護那些孩子,它自願沉睡。沉默有時候不是遺忘,是另一種守護。」他靠著鐘身坐下,啜了一口酒,鬍鬚上沾了一點泡沫,「我昨晚沒有睡,用了一點老朋友的星輝通訊魔法,托王都學院的一位舊識幫我查了查我們這位卡洛斯・馮・艾格先生的來歷。」

雷恩握著陶杯,指尖傳來溫熱。鬥氣讓他能精準控制爐溫,卻控制不了此刻胸口那股悶悶的、像是舊傷口被天氣牽動的感覺。莉露則把杯子捧在手心,好奇地嗅著酒香,尖耳輕輕動了一下。

奧利弗從長袍內袋掏出一張薄薄的、由星輝魔法拓印出來的紙頁,紙上浮現出淡淡的光字與一幅模糊的街景。那是一條狹窄、積著污水的王都後巷,低矮的屋舍擠在一起,幾個瘦小的孩子蹲在麵包店後門口,眼巴巴地望著出爐的麵包。

「卡洛斯不是生來就穿三件式西裝的。」奧利弗的聲音沒有批判,只有敘述的平靜,「他出生在王都下城區的貧民窟,父親是碼頭的搬運工,很早就因為生病過世,母親靠替人漿洗衣物養大三個孩子。那個街區沒有自來水,冬天連炭火都買不起。他的母親常常用最便宜的劣質砂糖,煮一鍋加了很多水的熱湯,騙孩子們說那是王宮裡才有的甜湯。卡洛斯是長子,他從小就明白,溫情填不飽肚子,只有看得見的磚瓦、契約上的數字,才能讓家人不再受凍。」

光字慢慢變化,浮現出少年時的卡洛斯,穿著過大的制服在學院圖書館抄寫咒文,指節因為寒冷而龜裂,卻把每一條契約文書背得滾瓜爛熟。

「他靠著獎學金考進王都學院,專攻契約與鑑定魔法,因為那是最能換來穩定薪水與地位的學科。」奧利弗把紙頁收回,讓它化作光點散去,「他信奉效率與開發,不是因為他天生冷酷,是因為他太害怕回到那種無能為力的匱乏裡。他想用一座看得見的度假村,去證明自己已經走出來了,證明自己有價值。這份執著,讓他看不見慢活結界裡那多出來的十分鐘,有多可貴。」

鐘室裡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鐘舌紅繩的細微嗚咽。琥珀從雷恩肩頭跳到鐘座上,熔金色的大眼睛望著那口沉默的大鐘,尾尖的光芒輕輕晃動,像是在回應那段被塵封的過往。

雷恩久久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婉拒爵位的那個午後,女王問他想要什麼,他只說想要一個能讓貓曬太陽的露台。當時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長槍,卻在看到卡洛斯那種近乎偏執的規劃圖時,胸口還是會泛起熟悉的、屬於戰場的緊繃感。原來對抗並不能讓對方聽見,憤怒只會讓兩個人都回到各自的盔甲裡。

「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守住咖啡館。」雷恩低聲說,聲音在鐘室裡顯得有些沙啞,卻很清晰,「我以為只要拒絕、只要把長卷掛得更高、把門守得更緊,就能保護大家。可是赫曼先生的懷錶提醒了我,真正重要的不是牆,是牆裡面那些願意為彼此停留的心意。如果我只把卡洛斯當成敵人,那我跟當年在戰場上舉槍的自己,又有什麼不同?」

他抬起頭,深藍色的眼眸裡映著陶杯中蜂蜜酒的光,溫和卻堅定。那份迷惘與自責的外殼,在此刻像被蜂蜜酒的熱度慢慢融化。

莉露抱著膝蓋坐在野餐布上,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有水光在轉。她想起自己舉著畫筆擋在雷恩身前、對著卡洛斯大聲說這裡不賣的樣子,那時的憤怒其實混雜著害怕——害怕好不容易找到的歸屬感,會被西裝與契約輕易抹去。可是聽完那個關於劣質砂糖熱湯的故事,她忽然覺得那個總是把手杖握得很緊、灰綠色眼眸銳利的男人,好像也是一個害怕被丟下的孩子。

「我……我不想再用畫去跟他吵架了。」莉露把小小的酒杯放下,聲音帶著剛哭過後的鼻音,卻比平時更坦率,「我的長卷被說沒有法律效力,我當然難過。可是那幅畫本來就不是為了給律師看的,是為了讓大家記得,我們一起吃過多少肉桂捲、一起找過懷錶。我想……我想邀請卡洛斯先生,來喝一杯真正的暮風鎮午後。不是度假村的樣品,是雷恩沖的記憶共鳴咖啡,是琥珀偷喝牛奶後會噴出的泡泡,是托比跑調的歌。讓他自己嚐嚐看,十分鐘有多長。」

奧利弗聽著,眼底的笑意慢慢加深,他舉起陶杯,輕輕碰了碰莉露的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才是精靈長老教不來的智慧,小壽星。邀請比對抗更需要勇氣。」

就在此時,鐘樓下方傳來了皮鞋踩上石階的聲音,節奏穩定,卻在螺旋梯的中段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該不該上來。琥珀的耳朵立刻豎起,尾尖的光芒從柔和轉為警戒的明亮,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

片刻後,卡洛斯・馮・艾格的身影出現在鐘室的拱門口。他今天沒有帶律師,也沒有拿那捲星輝契約地圖,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在爬樓後有些皺了,手杖被他收在身側,沒有敲擊地面。灰綠色的眼眸掃過野餐布與蜂蜜酒,最後落在那口沉寂的大鐘上,神情比平時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打擾了。」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卻沒有了那份壓迫感,「測量團隊今天休整,我想一個人來看看這座鐘樓的結構。沒想到……你們也在。」他的目光落在莉露捧著的、只喝了一口的蜂蜜酒上,又移向雷恩,「我聽說昨天的生日茶會很熱鬧。很抱歉,我沒有立場說恭喜。」

雷恩站起身,沒有立刻回答邀請,而是自然地將手中的陶杯遞了過去。杯中的蜂蜜酒還冒著細小的泡沫,香氣在涼涼的鐘室裡格外溫暖。

「卡洛斯先生,爬上來很累吧。」雷恩的語氣一如在吧台後招呼客人那樣,沉穩而真誠,「這是奧利弗私釀的蜂蜜酒,用鎮上的蜜釀的。坐下來喝一杯吧,風景很好,可以看到整條市集的屋頂。」

卡洛斯愣了一下,看著那杯遞到面前的酒,又看著席地而坐、卻沒有敵意的三人與一貓。莉露也抬起頭,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沒有昨日的憤怒,只有剛學會的、帶點羞怯的邀請。

「我……我只是來確認鐘樓的承重。」他低聲說,手指卻不自覺地握緊了陶杯的杯身,溫熱的觸感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母親那鍋加了太多水的甜湯的溫度。

奧利弗輕輕撥了一下放在身旁的魯特琴,沒有彈出完整的曲子,只是一個柔和的和弦,讓鐘室的空氣鬆動了一些。琥珀在此時跳到卡洛斯的腳邊,尾巴的光芒試探性地閃了一下,沒有噴出火苗,反而滾出一顆小小的、彩色的泡泡,泡泡在半空中輕輕破開,散出一點點蜂蜜的甜味。

卡洛斯看著那顆泡泡,灰綠色的眼眸微微睜大,隨後又迅速垂下,像是害怕被人看見動搖。

雷恩在風聲中,輕輕說出了他剛剛在心中做出的決定。

「再過幾天就是秋收季節祭典。」他望向鐘室窄窗外那片已經開始轉黃的麥田,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到時候全鎮會一起煮南瓜濃湯,用今年新收的麥子烤麵包。奧利弗會唱新歌,孩子們會在廣場上跳舞。卡洛斯先生,如果你願意,我想邀請你以客人的身分來,嚐嚐我們的今日特餐,再聽聽大家的故事。不談收購,不談契約,只是一個午後。聽完之後,你再決定這座鐘樓與那間舊驛站,值不值得為它多停留十分鐘。」

莉露用力地點頭,補了一句:「我會為你畫一張新的插畫,不是長卷,是只有一杯咖啡那麼大的小卡片。」

卡洛斯握著酒杯,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蜂蜜酒的香氣繚繞在沉寂的大鐘周圍,暮風鎮的午後光線透過窄窗,在每個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鐘舌的紅繩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卻依舊沒有敲響。

而所有人都明白,祭典的那一杯南瓜濃湯與記憶共鳴咖啡,將會是這場漫長拉鋸中,最後一次溫柔的對話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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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季節祭典的聽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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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季節祭典的清晨,暮風鎮是被麥香與南瓜的甜味一同叫醒的。東方丘陵的風翻過整片轉為金黃的麥浪,一路把成熟與乾燥的稻草氣息送進石板小徑,每一扇木窗都掛上了用麥穗、乾燥野莓藤與細小野菊編成的花環,舊鐘樓灰白的石牆被孩子們用彩色粉筆畫滿了南瓜、龍貓與星星的笑臉,鐘舌上那條褪色的紅繩被莉露繫上了一條新的金色緞帶,隨著風輕輕搖晃,像是在為沉睡百年的鐘準備一次深呼吸。龍與貓之尾的露台藤蔓花拱一夜之間迸出了細小的白花苞,藤葉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壁爐裡的火光比平時更旺一些,慢活結界讓整個鎮子的時間都顯得比外界更為悠長,每一個揮手、每一次招呼,都多停留了十分鐘的餘裕。

然而這份悠長的甜美,在廣場中央被另一種氣息切開了。市民議會的藍白色旗幟與王都商會的灰色徽記並肩掛在臨時搭起的木製聽證台兩側,長條木桌上鋪著深色的絨布,星輝標定線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從鐘樓的基座一路劃到咖啡館的露台階前。鎮民們穿著祭典用的亞麻長衫與圍裙,手裡提著裝滿南瓜與新麥的籃子,卻沒有像往年那樣直接圍向烤爐與歌聲,而是安靜地站在廣場兩側,低聲交談,眼神在熟悉的鄰居與陌生的西裝身影之間來回移動。孩子們抱著南瓜燈,卻不敢隨意跑動,空氣裡除了麥香,還有一種像是等待暴風雨前那種繃緊的安靜。

卡洛斯・馮・艾格準時走進廣場。他依舊穿著那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金棕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中的銀柄手杖輕點在石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跟在他身後的,是兩位穿著黑色法務長袍的律師與三名手持星輝測量儀的技師,他們將一捲以星輝魔法封印的契約地圖平鋪在聽證台上,地圖隨即化作半透明的光幕,浮現在半空中,光幕裡精準地標示出度假村的溫泉管線、觀景露台與預計拆除的範圍,舊鐘樓與龍與貓之尾的驛站舊址被染成刺眼的紅色,旁邊跳動著一串串關於就業人數、稅收與觀光人流的數字。

「各位暮風鎮的居民,以及市民議會的代表。」卡洛斯的聲音透過星輝擴音術,清晰而穩定地傳遍廣場,灰綠色的眼眸掃過每一張臉,「我受王都市民議會委託,提出暮風鎮邊境活化開發案。這份方案將引入王都的資金與星輝溫泉技術,拆除結構老化的舊鐘樓與廢棄驛站,改建為可容納兩百人的山景溫泉度假村。根據測算,建成後每年可為暮風鎮帶來三倍於現有的稅收,提供四十個長期職位,並透過星墜海的航線,將此地的慢活結界推廣至全王國。這不是破壞,是讓此地的價值被更多人看見。」

律師適時補充,手指在光幕上劃過,一條條契約條文自動浮現。「根據王國土地活化條例第七款,若超過三分之二的土地持有人同意,議會可啟動徵收程序。我們已經取得部分鎮民的意向簽署,今日聽證會將進行最終表意。」光幕的光芒映在鎮民臉上,有人默默點頭,想著孩子未來的工作,也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南瓜,像是握著一點不願放手的東西。農夫市集的起司工坊老闆低聲說,度假村或許能讓他的起司賣到王都去,而聯合學舍的老師則皺著眉,擔心廣場再也不是孩子們踢球的地方。分歧像細細的裂痕,在原本緊密的小鎮裡慢慢蔓延。

就在此時,廣場另一側傳來了木輪推動的聲音。雷恩・艾爾瓦推著一輛從廚房改裝的木製餐車走來,米色圍裙外還繫著一條為了祭典而換上的深褐色皮圍裙,袖口依舊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色的舊疤。他沒有走向聽證台的答辯席,也沒有展開任何圖紙或數據,餐車上只放著一口正在冒著熱氣的大銅鍋、一疊厚實的陶碗,以及一台被擦得發亮的手沖咖啡壺。莉露・晨葉跟在他身旁,翡翠綠的長髮編起,繫著與祭典花環同款的小白花,米白洋裝外罩著繡有龍貓圖樣的圍裙,手裡捧著一籃剛出爐的麥麵包,琥珀色的大眼睛雖然帶著緊張,卻比往常更加明亮。

「卡洛斯先生,各位。」雷恩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魔法放大,卻因為慢活結界的關係,讓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人們耳中,「我沒有數據可以反駁,也沒有契約可以對抗。我只有今天早晨,全鎮一起準備的一鍋湯。如果可以,能不能請大家先放下圖紙,先喝一碗熱湯,喝一杯咖啡,再來決定要不要把這面牆拆掉?」

他掀開銅鍋的木蓋,濃郁的香氣立刻像雲霧一樣漫開。那是用今晨剛採收的栗子南瓜、暮風鎮後山馬鈴薯、翡翠之幕精靈們早起採來的奶油菇,以及聯合學舍孩子們剝了一上午的甜玉米,一同以小火熬煮的南瓜濃湯,鍋底還加了雷恩以鬥氣細細控制火候而烤出的焦香麥粒作為點綴。莉露踮起腳,將麵包一塊塊掰開,分到每個鎮民手裡,聲音帶著一點點顫抖,卻努力保持笑意。

「這鍋湯的南瓜是艾瑪太太種的,馬鈴薯是托比幫忙從地裡挖出來的,蘑菇是古森的露娜奶奶清晨走進霧裡摘的,玉米是學舍的小朋友一顆一顆剝好的。」莉露大聲說,尖耳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我畫的那幅長卷,律師先生說它沒有法律效力,可是我想,它本來就不是為了掛在法庭上的。它是為了讓我們記得,我們是一起把這些東西放進同一口鍋子裡的。這碗湯沒有辦法證明稅收會增加多少,可是它可以讓大家記得,我們曾經一起在雨季分享肉桂捲,一起在露台修剪藤蔓,一起為赫曼爺爺找回懷錶。」

奧利弗・溫德坐在鐘樓二層突出的木製露台上,雙腿輕輕晃動,懷裡抱著那把舊魯特琴。他沒有立刻歌唱,只是用指尖輕輕撥動琴弦,讓一個個柔和的和弦像羽毛一樣落在廣場緊繃的空氣裡。花白的捲髮在風中揚起,圓框眼鏡後的眼睛溫和地望著下方。「小夥子們,小姑娘們。」他笑著開口,聲音混著琴聲,「老頭子我遊歷了四十年,寫過讚美王宮的歌,也寫過哀悼戰場的歌。最後發現,最難寫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字眼,而是像這樣,一鍋湯剛剛煮好時,大家同時吸一口氣的聲音。卡洛斯先生,你遠道而來,或許也該讓這口氣,先暖一暖再說話。」

琥珀與牠的六個手足此刻全都聚集在雷恩的腳邊。金橘色的虎斑貓體型比平時膨脹了一圈,熔金色的大眼睛緊盯著聽證台上的星輝光幕,尾尖的光芒忽明忽滅,像是接觸不良的提燈。其他六隻龍貓有的弓起背,對著測量儀發出低低的哈氣,有的則緊緊貼著莉露的腳踝,喉嚨裡滾出不安的呼嚕聲。琥珀沒有像往常那樣噴出彩色泡泡或小火苗,牠只是用頭用力蹭著雷恩的小腿,尾巴的光芒隨著廣場的情緒起伏而不斷閃爍,預示著某種更為強烈的波動正在牠們小小的胸口醞釀。

卡洛斯看著遞到面前的一碗南瓜濃湯與一杯剛沖好的記憶共鳴咖啡,灰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動搖。咖啡的香氣是他從未在王都的會議室裡聞過的,那是一種混雜著烘焙堅果、焦糖與淡淡龍眠草藥的溫暖氣味,杯壁上還映著莉露手繪的小龍貓拉花。他身後的律師低聲提醒:「會長,請勿受情感干擾,我們已掌握過半意向,現在表決最為有利。」技師也將星輝地圖的光度調得更亮,紅色的拆除範圍顯得更加刺眼。卡洛斯的手指握緊了銀柄手杖,指節微微發白,腦海裡浮現出鐘樓陶杯中蜂蜜酒的溫度,與母親那鍋加了太多水的甜湯。

雷恩將咖啡杯輕輕放在卡洛斯面前的木桌上,杯中的深褐色液體泛著細微的光點,那是古龍艾德里安贈予的記憶共鳴豆在慢活結界中被完整釋放的模樣。「這杯咖啡不會讓你看見什麼秘密。」雷恩低聲說,語氣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它只會讓你在喝下的那一刻,想起自己生命中最溫暖的一個片刻。卡洛斯先生,我不求你立刻改變主意,我只希望你在做出決定之前,先想起那個片刻,再問問自己,什麼才是你真正想用磚瓦去守住的東西。」

廣場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鎮民們手捧著熱湯,熱氣模糊了他們的臉,有人已經低下頭喝了一口,溫熱的南瓜甜味讓眼眶有些發熱。莉露站在雷恩身旁,雙手緊緊交握,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卡洛斯,像是在等待一個邀請是否會被接受,又像是在害怕邀請被拒絕。奧利弗的琴聲在此刻轉為一個長長的延音,懸在半空中。琥珀尾尖的光芒驟然亮到極致,七隻龍貓同時抬起頭,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像是共鳴一樣的嗚鳴,牠們腳下的石板,竟隨著這陣嗚鳴泛起了淡淡的金色紋路。

卡洛斯緩緩抬起手,卻不是去拿湯匙,而是懸在那杯記憶共鳴咖啡的上方。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催促:「會長,請指示是否進入投票程序,市民議會的代表已經在等待表決。」市民議會派來的書記官站起身,手中拿著表決用的星輝印章,廣場兩側的鎮民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舊鐘樓的影子正好落在聽證台中央,那條金色緞帶在風中劇烈地飄動起來,沉寂百年的鐘身,似乎因為龍貓們的共鳴而發出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震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杯咖啡與那只懸在半空中的手上。祭典的麥穗花環、南瓜濃湯的熱氣、星輝地圖的冷光、龍貓尾巴的金色光芒,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幅緊繃到極點的畫面。卡洛斯的眼中映著咖啡的光點,手指微微顫抖,卻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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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琥珀的光與記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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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廣場上的風,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

「會長,請指示是否進入投票程序,議會代表已經在等待表決。」穿著黑色法務長袍的律師向前半步,聲音透過星輝擴音術顯得格外乾冷,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漂浮的契約光幕上點了一下,代表拆除範圍的紅色區塊便更深了一層,舊鐘樓與龍與貓之尾的驛站輪廓在光裡被切成冰冷的幾何線條,「依目前意向統計,贊成開發已超過半數,現在表決對我方最有利。」

卡洛斯・馮・艾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仍懸在那杯記憶共鳴咖啡的上方,灰綠色的眼眸映著杯中細碎的光點,銀柄手杖被左手握得指節一點點泛白。陶杯傳來的熱度透過指尖滲進來,混著南瓜濃湯的甜香、麥麵包剛出爐的焦香,還有風裡殘留的藤蔓白花的淡香,全部纏繞在一起,變成一種王都會議室裡從未出現過的、近乎笨拙的溫暖。他的耳膜裡鼓動著兩種聲音,一邊是律師平穩的催促與測量儀嗡鳴的星輝震動,一邊是廣場四周鎮民們捧著熱湯時壓抑的呼吸聲,孩子抱著南瓜燈不敢出聲,老婦人將湯碗貼在胸口,像是捧著一點快要熄滅的火。

就在書記官舉起星輝印章,準備敲下表決的瞬間,雷恩・艾爾瓦腳邊傳來了一聲極輕、卻讓所有人胸口都跟著震了一下的嗚鳴。

琥珀率先抬起了頭。

金橘色的虎斑貓原本緊貼著雷恩的小腿,圓滾的熔金色大眼死死盯著光幕,此刻牠背上的毛一根根豎起,尾尖那點原本忽明忽滅的光,忽然像被風點燃的燈芯,驟然亮到讓人無法直視。牠張開嘴,沒有噴出平時調皮時會吐出的彩色泡泡,也沒有像抗議時那樣噴出帶著火星的哈氣,而是一團柔和的、鵝黃色的火苗,輕輕地、穩穩地從喉嚨深處滾了出來。那火苗並不灼熱,落在半空中便化成細碎的光粉,像夏夜螢火那樣漂浮。

「琥珀?」莉露・晨葉下意識地蹲下身,翡翠綠的長髮隨著動作滑落肩頭,她琥珀色的大眼裡映著那團火,聲音帶著顫意,「妳怎麼了?」

下一瞬,回答她的不是單一的呼嚕,而是七道重疊在一起的共鳴。

窩在餐車陰影下的灰斑、趴在莉露腳踝邊的奶白、縮在壁爐火光記憶裡的玳瑁、還有另外三隻平時總愛打鬧的龍貓,在同一時間全部抬頭,七條尾巴同時亮起。牠們的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像遠方山谷回音一樣的嗚鳴,七種略有差異的金色光芒從牠們胸口與尾尖漫出來,彼此牽引、纏繞,在廣場的石板上織出一道道流動的金紋。那些紋路起初只是細細的絲線,沿著石板的縫隙蔓延,很快便連成一片,像是有人用光在地面上重新描了一幅屬於暮風鎮的地圖,以舊鐘樓為圓心,一圈圈向外擴散。

慢活結界被觸動了。

雷恩立刻感覺到腳底傳來溫溫的震動,那是他自戰後就再也沒有感受過的、屬於古龍艾德里安留在這片土地上的祝福脈動。守望的結界原本只是讓時間多停留十分之一,讓旅人願意多坐一會兒,此刻卻因為七隻幼龍純粹的守護意志而被喚醒。風重新動了起來,卻不是吹散,而是將七團火苗托起,往廣場中央那座沉寂百年的舊鐘樓送去。

「牠們在……」奧利弗・溫德坐在鐘樓二層的木露台上,手中的魯特琴和弦停在半空,花白的鬍鬚被光粉拂動,圓框眼鏡後的眼睛一點點睜大,聲音裡帶著吟遊詩人辨認出傳說成真時的顫抖,「牠們在用龍語的本源共鳴,呼喚鐘樓。那不是攻擊的火,是守護的燈。」

七團火苗在半空中匯聚,撞上舊鐘樓灰白的石牆。沒有爆炸,沒有碎裂,只有像溫水漫過乾燥海綿那樣,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塊石磚的縫隙。那條被莉露繫上的金色緞帶被光托起,輕輕飄揚,鐘樓牆面上孩子們用粉筆畫的南瓜與龍貓圖樣,在流動的金光下像是活了過來,壁爐改建的咖啡館露台上,那座由藤蔓拱成的花拱也同時亮起,白色的花苞在一瞬間全部綻放,花瓣上沾著細細的金粉。

然後,鐘響了。

當——

一聲不算宏亮、甚至帶著些許沙啞與顫抖的鐘聲,從鐘舌撞擊鐘壁的深處傳來。這座為了保護龍騎士而自願沉寂百年的鐘,第一次在寧靜時代裡被幼龍的光點亮。聲波並不大,卻透過慢活結界的加成,像一圈溫柔的漣漪,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暮風鎮,傳進了每一條石板小徑、每一扇掛著麥穗花環的木窗、每一口還冒著熱氣的南瓜濃湯碗裡。所有捧著湯碗的手都頓住了,所有低聲交談的聲音都停了,連律師指尖的光幕都因為這聲波而輕輕晃動,星輝標定線被金紋覆蓋、淡化。

在鐘聲響起的同一刻,卡洛斯手中的咖啡,香氣徹底綻放了。

他原本只是懸著手,想維持最後的體面與理性,卻在鐘聲震動胸口的剎那,指尖不自覺地碰到了溫熱的杯壁。記憶共鳴咖啡豆是古龍艾德里安贈予雷恩的禮物,經由雷恩以鬥氣精準控制的烘焙度、手沖的水溫與慢活結界的停留,才會釋放最溫柔的部分,它從不窺探隱私,只會讓飲用者在最需要的時候,回味生命裡最溫暖的片刻。

熱氣拂上卡洛斯的臉。

他看見的不是王都商會的帳本,也不是母親議會的徽記,而是一間狹小、漏風、牆面發霉的閣樓。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王都的冬日總是漫長而昂貴,壁爐裡的柴火只夠燒半個夜晚。他大約只有七歲,膝蓋上的褲子補丁磨得發白,手指凍得通紅,而他的母親,那個總是把頭髮緊緊綰起、在洗衣房工作到深夜的女人,正將一口缺角的錫鍋放在那張搖晃的木桌上。鍋裡是加了水的清湯,裡面只有幾片薄薄的馬鈴薯與一點點因為潮濕而結塊的劣質砂糖,那是她用一整週的工資換來的,甜味並不純粹,甚至帶著一點苦澀的雜質。

「卡洛斯,快喝,趁熱。」母親的聲音因為長年吸入洗衣房的蒸氣而沙啞,她把唯一一條還算乾淨的毛巾圍在他的脖子上,自己卻只穿著單薄的襯衣,「喝了就不冷了。」

那碗湯其實一點也不好喝,馬鈴薯沒有煮透,砂糖的甜味粗糙而刮喉,可是當他捧起碗,熱氣模糊了閣樓發霉的天花板,母親用那雙龜裂的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低聲說「我們會好起來的」,那一刻的熱度,卻讓他整個寒冬都記得自己是被愛著的。之後他發誓要離開那間閣樓,用效率與成功證明自己再也不會喝那種劣質的甜湯,他學會了星輝契約,學會了用數字與法條築起高牆,把那碗湯的記憶連同母親早逝的病容一起,封進了最深的地方。

香氣、鐘聲、金色的火苗光粉,一起把那面牆融開了。

卡洛斯的眼眶在無人預料的瞬間紅了起來,灰綠色的眼眸裡湧上水光,鼻尖發酸。他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卻沒有放開,反而將陶杯更靠近唇邊,像是怕那股熱氣會散去。那份被他視為貧窮象徵而極力抹去的甜味,此刻卻比任何度假村的願景圖都更清晰地告訴他,他真正想抓住的,從來不是稅收與職位的數字,而是像那碗湯一樣,即使素材粗糙、即使不合效率,卻有人願意在寒冬裡為他多煮十分鐘、為他把碗捧到手心的那份心意。

廣場一片安靜,只有鐘聲的餘韻還在石板間迴盪。莉露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看見卡洛斯眼中的水光,像是看見了自己當初害怕孤單時被雷恩遞來的那杯熱牛奶,琥珀與其他六隻龍貓的光芒慢慢柔和下來,牠們繞著鐘樓與餐車輕輕踱步,火苗化作的光粉落在每個人的肩頭與湯碗裡,像是一場溫暖的雪。

雷恩・艾爾瓦在這時輕輕向前一步,他沒有趁機宣告勝利,也沒有伸手去拿那份契約。米色圍裙上還沾著南瓜濃湯的淡漬,銀灰色的短髮被光粉染得發亮,他只是將聲音放得極輕,輕到只有站在木桌前的卡洛斯與身旁的莉露能聽見,語氣一如往常那樣,不善言詞卻極富耐心,像午後透過落地窗的陽光。

「卡洛斯先生,」雷恩看著那杯被捧在顫抖指尖的咖啡,看著對方眼中映著的、屬於七歲那年的閣樓燈火,低聲說,「幸福從來不在效率裡,也不在那些能被標定在光幕上的數字裡。它在願意為彼此多停留十分鐘的心意中,在有人願意為你把一鍋湯多熬一會兒、把一杯咖啡多烘一點、把一座鐘多等一百年的那份笨拙裡。慢活結界讓時間變慢,不是為了浪費,是為了讓我們有空記得,什麼才是真正值得用磚瓦去守住的東西。」

奧利弗的魯特琴在鐘樓上接上了鐘聲的尾音,他沒有唱宏大的歌詞,只是彈出一段極簡單的、屬於暮風鎮孩童在市集裡哼唱的旋律,琴音混著咖啡的香氣與南瓜的甜味,飄向每一個還捧著湯碗、還在猶豫的人心裡。卡洛斯閉上眼,一滴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滴進了溫熱的咖啡裡,濺起細小的漣漪。

聽證會的表決印章還懸在半空中,卻再也沒有人催促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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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龍與貓之尾的明日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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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的尾音還在暮風鎮的石板縫裡來回流動,像溫水漫過乾燥的木紋那樣,一圈圈往外擴散。舊鐘樓灰白的石牆被七隻龍貓的光粉染得發亮,縫隙裡滲出淡淡的金色,原本斑駁的粉筆南瓜與貓掌印在光裡變得清晰。鐘舌仍在輕輕擺晃,每一次擺動都帶起細細的嗡鳴,混著廣場上南瓜濃湯與麥麵包剛出爐的焦香,緩緩飄向每一張仰起的臉。鎮民們捧著陶碗的手都停在半空,誰也沒有急著說話,連律師指尖那片懸浮的星輝光幕都跟著聲波輕晃,代表拆除範圍的紅色區塊被地上的金紋覆蓋,顏色一點點淡去,測量儀器的嗡鳴也低了下來。

卡洛斯・馮・艾格站在木桌前,手指仍貼著那杯記憶共鳴咖啡的陶壁。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也模糊了他眼前那片冰冷的光幕。他灰綠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水光,剛才在香氣中浮現的閣樓、那鍋加了劣質砂糖的馬鈴薯清湯、母親龜裂的手按在他頭頂的溫度,全部都還沒有散去。他看著杯中細小的漣漪,那是他自己的眼淚滴進去後留下的痕跡。許久,他像是終於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喉結動了一下,低聲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許多。

「抱歉。」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廣場都聽見了。他轉向那位穿著黑色法務長袍的律師,伸出手,「把那份契約給我。」

律師愣了一下,低聲提醒:「會長,這是已經用星輝文書固定的正式契約,只要您點頭,儀式就能完成,議會那邊的意向也——」

「給我。」卡洛斯的語氣沒有提高,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他接過那張漂浮在半空、邊緣還閃著銀色星輝紋路的厚紙,又接過書記官手中的星輝印章。下一刻,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雙手握住契約的兩角,用力一撕。星輝紋路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像薄冰被踩破,金色的光粉從紙面迸散,隨即黯淡。第一撕之後,他又將兩半重疊,再次撕開,直到那張代表度假村願景圖與拆除範圍的紙張變成細碎的紙屑,紛紛落在他鋥亮的皮鞋邊。銀柄手杖靠在桌腳,沒有人去扶。

鎮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又安靜下來。莉露・晨葉站在雷恩身側,翡翠綠的長髮上還沾著龍貓光粉,她琥珀色的大眼睜得圓圓的,雙手緊緊抓住自己洋裝的裙襬,指節泛白。她看見卡洛斯眼角還未乾的淚痕,剛才對他的憤怒與畏懼,忽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卡洛斯將碎紙屑輕輕放在木桌上,對著雷恩・艾爾瓦深深彎下腰。他的金棕色短髮在彎腰時垂落,平時一絲不苟的西裝此刻皺起一角。「雷恩先生,莉露小姐,還有暮風鎮的各位,對不起。」他的聲音帶著顫意,卻努力保持清晰,「我以為效率與數字能證明價值,以為把舊的拆掉蓋成新的,就是讓大家過得更好。我從小在王都的閣樓裡,看著母親為了一碗熱湯勞碌一生,所以我以為只要賺得夠多、蓋得夠快,就不會再有人受寒。可是我錯了,我忘了那碗湯之所以溫暖,不是因為砂糖有多好,而是因為有人願意為我多停留十分鐘,多熬一會兒。」

雷恩・艾爾瓦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餐車前,米色圍裙上還沾著南瓜濃湯的淡漬,銀灰色的微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深藍色的眼眸溫和地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被視為對手的男人,看見他扶著桌沿的手仍在微微發抖。雷恩往前半步,沒有伸手去碰那些碎屑,只是將自己剛沖好的一杯新的記憶共鳴咖啡,輕輕推到卡洛斯面前。杯子裡的熱氣裊裊上升,與廣場上的南瓜香氣融在一起。

「卡洛斯先生,願意先把這杯喝完再說嗎?」雷恩的語氣一如既往,不善言詞卻真誠,「舊鐘樓與驛站能留下,不是因為誰贏了誰,而是因為大家都想讓它留下來。你母親為你煮的那碗湯,現在也可以為別人煮。」

卡洛斯抬起頭,灰綠的眼眸裡再次湧上水氣,他雙手捧起那杯咖啡,點了點頭。莉露這時忍不住向前一步,她本來緊繃的肩膀鬆開了,聲音還帶著一點剛哭過的鼻音,卻十分認真:「卡洛斯先生,那個……對不起,我之前對你很兇,還讓藤蔓差點纏住你的測量儀。」她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得有些皺的紙,那是她熬夜繪製的五公尺長卷的縮印小本,「這個給你,裡面畫的是我們每天在露台上看到的東西,有琥珀睡在咖啡機上的樣子,有奧利弗爺爺唱歌時孩子們跳舞的樣子。你如果想幫助我們,可不可以不要把這裡變成度假村,而是幫我們把鐘樓修好,讓聯合學舍的圖書多一點?」

琥珀在這時輕輕喵了一聲。金橘色的虎斑貓從雷恩腳邊躍上木桌,圓滾的熔金色大眼盯著卡洛斯,尾尖的光芒已經從刺眼的金色轉為柔和的鵝黃。牠先是傲嬌地抬起下巴繞著陶杯走了一圈,然後用頭輕輕頂了一下卡洛斯的手腕,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那呼嚕聲帶著微弱的治癒波動,讓卡洛斯緊繃的手指慢慢放鬆。另外六隻龍貓也跟著跳上來,奶白的那隻將一朵剛從露台花拱上帶來的白色小花放在碎紙屑旁,灰斑的則用尾巴輕掃過卡洛斯的皮鞋,像是在確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敵人。

奧利弗・溫德從舊鐘樓二層的木露台上探出身來,花白的捲髮與鬍鬚被風吹動,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笑得瞇起。他懷抱著那把舊魯特琴,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撥,彈出一段溫暖而寬闊的和弦。「各位鎮民,各位孩子,」他的聲音透過星輝擴音術,混著鐘聲的餘韻傳遍廣場,「聽證會的程序或許需要議會再作正式記錄,但我看,今天更適合先把表決的印章放下。市民議會的幾位代表剛剛也跟我說,他們願意將這份撕毀的契約視為撤回,讓我們先把祭典過完。」他笑著看向卡洛斯,「卡洛斯先生,你年輕時在王都聽過的歌,想必都是宮廷裡的進行曲。今晚,能否讓你聽聽暮風鎮自己的歌?」

卡洛斯捧著咖啡,淚痕還在臉上,卻露出自走進暮風鎮以來第一個不帶算計的笑。他轉向廣場上的鎮民與議會代表,深深鞠躬:「我正式撤回度假村開發計畫,舊驛站與鐘樓不會拆除。我會以商會的名義,提供修復鐘樓所需的資金與工匠,也會贊助聯合學舍,讓孩子們的圖書館能放進更多關於星輝魔法與自然魔法的書。開發與慢活,或許能一起走。」律師在一旁默默將星輝光幕收起,測量團隊的年輕人們也收起了儀器,有些不好意思地幫忙將南瓜燈擺正。

廣場上的氣氛像是被風重新點燃。鎮民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孩子抱著南瓜燈跑向餐車,老婦人將手中的濃湯分給身旁的年輕人,市集的樂聲重新響起。雷恩與莉露將大鍋裡剩餘的南瓜濃湯一碗碗盛起,分給每一個圍過來的人。濃湯的甜香混著肉桂與鮮奶油的氣息,在慢活結界裡顯得格外悠長,時間像是真的多停留了十分鐘,讓每個人都有空慢慢喝完一碗湯,慢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暮色降臨時,祭典的篝火在廣場中央燃起。奧利弗坐在火光旁,調準了魯特琴的弦,輕聲說:「這首歌,是在聽見鐘響、喝完咖啡後才寫出來的,給這個秋天,給願意多停留的人。」他指尖撥動,歌聲溫柔地流出,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有像家常對話一樣的詞句:「在暮風鎮的露台,為你多留一盞燈,多煮一杯熱牛奶,多等鐘聲十分鐘,讓漂泊的鞋印,在石板路上慢慢停——」孩子們跟著哼唱,莉露靠在雷恩身旁輕輕搖晃,琥珀與其他龍貓窩在火爐邊,尾尖的光隨著節拍一閃一閃,像是為歌聲打著拍子。卡洛斯坐在長椅的一角,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見底的咖啡,跟著節奏輕輕點頭,眼裡映著火光。

夜深了,祭典的人潮漸漸散去,龍與貓之尾的露台被藤蔓花拱圍繞,白色的花在夜色裡散發淡淡幽香。雷恩回到咖啡館內,將壁爐的火撥亮,拿出那本從驛站改建之初就開始記錄的「今日特餐日記」。日記本的紙頁已經有些泛黃,第一頁寫著「給旅人的迷迭香司康」,中間有「給熬夜法師的蜂蜜熱牛奶」、「雨季的肉桂捲」,每一頁都貼著莉露畫的小插畫與一枚風乾的花瓣。他翻開全新的一頁,拿起沾水筆,想了想,在燈光下寫下——「給所有漂泊者的歸屬拿鐵:以龍眠山脈的深焙豆為底,加入翡翠之幕的野蜂蜜與星墜海的海鹽焦糖,願每一口都能讓你在陌生的路上,想起有一個地方,永遠為你多留十分鐘。」

露台外,莉露・晨葉正與幾個留下來幫忙收拾的孩子追逐嬉戲,她提著裙襬,讓自然魔法催生出一串小小的發光藤蔓,孩子們笑著去抓。琥珀領著其他六隻龍貓在花拱間跳躍,尾巴的光芒編成一道柔和的光帶,偶爾有調皮的幼龍打嗝吐出彩色泡泡,惹得孩子們驚呼連連。卡洛斯站在露台邊,與奧利弗輕聲交談,不時點頭,談論著修復鐘樓時該保留哪一塊刻有孩子身高的石磚。

雷恩抬起頭,透過大片落地窗看著這一幕,壁爐的火光映在他深藍的眼眸裡,內心那份對古龍艾德里安的思念,此刻不再是沉重的空洞,而是化作對眼前景象的守護。慢活結界的光暈在露台外緩緩流動,讓這一夜的時間彷彿比外界更長。他輕輕闔上日記本,將那杯為明日準備的歸屬拿鐵的試作品放在窗台上,熱氣在夜風中裊裊上升。龍與貓之尾的燈光在暮風鎮的夜色中溫暖地亮著,門口的木牌隨著風輕輕搖晃,等待著下一個推門而入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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