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給退役龍騎士的肉桂捲
龍眠山脈的雲霧被清晨的風慢慢推開的時候,暮風鎮的舊鐘樓正染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那光線越過丘陵與麥田,越過翡翠之幕最外圍的幾棵老橡樹,最後落在鎮口那棟改建自廢棄驛站的房子上。木造的招牌還掛著細麻繩,上面用深褐色的漆寫著五個字,龍與貓之尾,字跡是雷恩自己用炭筆一筆一畫描出來的,轉角處還有一隻歪歪的小貓掌印,那是琥珀硬要踩上去的。
今天是咖啡館開幕的第一天。
雷恩・艾爾瓦站在廚房中央,身上那件新買的米色圍裙已經沾上了麵粉與肉桂粉。他把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淺色的舊疤,那是多年前在龍背上被氣流劃開的痕跡。他的銀灰色短髮還帶著一點剛起床的捲翹,深藍色的眼睛盯著眼前那台古董烘焙爐,表情比當年面對龍群時還要認真。
這台烘焙爐是從鎮上退休麵包師傅那裡接收來的,爐體是厚重的鑄鐵,外頭包著一圈銅管,據說還是三十年前用龍語魔法加固過的,保溫效果極好。缺點是,火候非常難控制。
「再一下下就好,拜託別焦掉。」雷恩低聲對著爐子說話,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他伸出手,掌心浮現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那是鬥氣。過去這股力量是用來握住長槍、斬開風壓、讓他在龍背上保持平衡的,現在,他試著用同樣的力量去包裹爐內的熱流,讓溫度均勻地留在麵團周圍。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笨拙得要命。鬥氣太強,麵團表面一下就烤得發硬,鬥氣太弱,底部的熱又會直接竄上來。
爐子裡傳來奶油與砂糖受熱後的聲響,滋滋作響,肉桂的香氣混著黑糖的甜,一點一點從爐門的縫隙鑽出來,飄滿整個空間。落地窗外的常春藤被風吹動,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叮的一聲,計時器響了。
雷恩用厚布包住把手,拉開爐門。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甜香。烤盤上整齊排著十二個肉桂捲,每個都捲得圓滾滾的,淋在表面的糖霜還在微微融化。只是,最外圈那一排的邊緣都烤成了深褐色,有兩個甚至焦得翹了起來。
他端著烤盤,有點懊惱地站在原地,像個考試拿到七十分的學生,不知道該先開心還是先道歉。
就在此時,廚房後方的那扇小木門被頂開了。
一隻金橘色的虎斑貓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脖子上繫著深紅色領結,尾巴高高翹起,尾尖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牠是琥珀,七隻龍貓的領袖,也是這間咖啡館名義上的店長。牠身後跟著六隻大小不一的貓影,有純白的、有灰藍的、有玳瑁色帶點星光斑點的,每一隻的尾巴都或多或少帶著光,像提著小燈籠的隊伍。
「怎麼樣,我說過鬥氣不是這樣用的吧。」琥珀跳上流理台,圓滾滾的熔金色眼睛盯著那盤肉桂捲,語氣裡滿是挑剔,但尾巴卻誠實地輕輕搖晃。牠用鼻尖湊近聞了一下,立刻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噴出一串彩色的透明泡泡,泡泡在半空中飄浮兩秒才啵地破掉。「嗯,焦邊的那幾個,聞起來還是很香。人類就是喜歡這種有點苦味的甜。」
雷恩忍不住笑了,把烤盤放到窗邊的木架上散熱。「店長大人,請問這樣可以端出去見客人嗎?」
琥珀用肉墊拍了拍他的手背,算是安慰。「可以啦,焦掉的地方切掉就好,剩下的部分看起來很完美。你第一次用鬥氣烤東西,能烤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艾德里安那傢伙以前用龍息烤魚,還直接把整條魚燒成炭呢。」
提到艾德里安,雷恩的神情柔和下來。那頭年邁的古龍是他從十歲起就一起長大的搭檔,也是把記憶共鳴咖啡豆交給他的龍。如今艾德里安回到龍眠山脈深處休眠,把七隻還無法穩定化形的幼龍託付給他,也把那份慢活結界的祝福留在這座小鎮上,讓時間在這裡流得比外界慢上一些,讓每一個匆忙的旅人都能多停留一會兒。
「好了,孩子們,準備營業。」琥珀轉過身,對著六隻小龍貓發出細細的喵嗚聲。那聲音在人類聽來是貓叫,在龍族聽來卻是清晰的指令。六隻小傢伙立刻分散開來,有的跳上窗台整理剛摺好的餐巾,有的鑽進壁爐旁的藤籃裡把自己蜷成客人最喜歡的抱枕造型,還有一隻灰藍色的小傢伙直接跳上了咖啡機頂端,占據了牠最愛的溫暖王座。
九點整,雷恩推開了咖啡館的大門,掛在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暮風鎮的居民們早就好奇地在外頭探頭探尾。第一個衝進來的竟然是鎮長夫人,她穿著碎花洋裝,手裡還牽著兩個孫子。「雷恩,聽說你真的把驛站改成咖啡館了?我們還想說你這個騎士老爺回來是要蓋練武場呢。」
接著是聯合學舍的老師、起司工坊的老闆、每週在農夫市集賣蘋果的農夫,大家帶著自家烤的派、釀的果醬、編的花環,把不算大的店面擠得熱鬧滾滾。陽光從大片落地窗湧進來,照在木桌與藤椅上,壁爐裡的火光輕輕跳動,整間屋子都暖烘烘的。
琥珀領著龍貓們展現了牠們的待客天賦。一位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找不到空位,琥珀便跳下櫃檯,尾尖的光芒穩定地亮起,在地面投出一條柔和的光徑,一路引導她到露台那張有藤蔓遮蔭的空桌。另一位老人家在翻找眼鏡時,小龍貓們集體趴在桌邊,用腦袋輕輕蹭他的膝蓋,發出細細的呼嚕聲,老人家原本緊繃的肩膀竟慢慢放鬆下來,笑著說這比鎮上的藥草茶還有效。
最受歡迎的表演是在午睡時間。一隻純白色的小龍貓窩在窗邊的軟墊上睡著了,呼吸漸漸變得深長,忽然從鼻尖冒出一個小小的火苗,緊接著打了個嗝,一串彩虹色的泡泡從嘴裡飄出來,緩緩上升,映著陽光折射出七彩的光點。孩子們發出驚呼,伸手去戳,泡泡破掉時還會發出像風鈴一樣的輕響。
「哎呀,這可不能吃。」雷恩一邊端著咖啡,一邊無奈地對著想把泡泡接住往嘴裡送的小男孩說,語氣卻滿是笑意。他已經漸漸習慣這種手忙腳亂的溫暖。
鎮長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老人家穿著正式的背心,手裡拄著柺杖,臉上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與關心。他在壁爐前的那張扶手椅坐下,看著雷恩在吧檯後方忙碌的身影,許久才開口。
「雷恩,你父親如果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不知道會說什麼。」鎮長的聲音有些沙啞。「當年你騎著龍從鎮子上空飛過,全鎮的孩子都跑出來看。現在,你在這裡烤麵包。」
雷恩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放到他面前。那是用艾德里安留下的豆子烘焙的,豆子來自星墜海西岸的火山坡地,經過特殊的龍語處理,沖煮時會散發出淡淡的焦糖與堅果香氣。深褐色的液體在白瓷杯裡旋轉,上頭浮著一層細緻的泡沫。
「鎮長,請試試看這個。」雷恩輕聲說。「這杯叫做記憶共鳴,不會窺探什麼,只是會讓人想起最溫暖的那一段。」
鎮長半信半疑地端起杯子,啜了一小口。咖啡的熱度與苦甜在舌尖化開,緊接著,一股柔和的暖流像是從胸口擴散開來。
他看見了五十年前,暮風鎮還沒有石板路的時候,他還是個害羞的少年,在舊鐘樓下把一束野花遞給隔壁家的女孩。女孩的笑容、夏日傍晚的蟬鳴、還有那座當時還會報時的鐘聲,一切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女孩後來成了他的妻子,陪他走過大半輩子,去年冬天才安詳離開。
鎮長的眼睛有點濕潤,他放下杯子,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好久沒有想起她那時候的樣子了。原來我還記得那麼清楚。」
雷恩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陪著。他想起自己與艾德里安最後一次告別時,古龍用巨大的鼻尖輕輕碰他的額頭,低聲用古龍語說,孩子,去過人類的生活吧,別再背著槍了。那時他還不懂什麼是人類的生活,現在,看著鎮長眼角的笑意,聽著身後孩子們與貓咪的嬉鬧聲,聞著肉桂捲依舊飄散的甜香,他好像有一點懂了。
琥珀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他的膝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起來,尾巴圈住自己的身體,發出穩定而輕柔的呼嚕聲。那呼嚕聲帶著微弱的治癒力量,讓雷恩因為整夜準備而有些痠痛的腰背都鬆了下來。
「今天生意不錯嘛,騎士老爺。」琥珀用只有他聽得懂的龍語嘟囔,聲音裡帶著一點傲嬌的滿意。「焦掉的肉桂捲也全部賣完了,那個小鎮長孫子還說焦的地方最香,說有烤布蕾的味道。人類的口味真奇怪。」
雷恩低下頭,輕輕揉了揉牠的耳朵。「謝謝你,店長。沒有你們,我一個人可搞不定。」
「哼,知道就好。」琥珀把頭埋進他的圍裙裡,卻沒有躲開他的手。「明天記得把爐溫再調低一點,你的鬥氣還是太粗魯了。」
午後的光線慢慢西斜,咖啡館裡的人潮漸漸散去,只剩下幾位捨不得走的客人在露台上聊天。舊鐘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爬滿常春藤的牆面上。風吹過麥田,帶來遠方海潮的氣味。
雷恩站在壁爐前,手裡捧著一杯給自己沖的咖啡,杯中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這間由廢棄驛站一點一點修補起來的房子,看著在壁爐前打盹的七隻龍貓,看著窗外那條通往龍眠山脈與翡翠之幕的道路,心裡那塊自從退役後就一直空著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溫柔的東西填滿了一點。
放下長槍,原來不是結束。
學習控制爐溫、學習記住每一位客人的口味、學習在貓咪打翻牛奶時不要慌張,這些瑣碎而笨拙的日常,才是另一場更需要勇氣的冒險。而這場冒險,才剛剛開始。
銅鈴再次輕響,風從門縫溜進來,帶來肉桂與咖啡交織的香氣,停留在這個被時間溫柔對待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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