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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牠說愛你:台北毛孩診所

可夢壹寶 都市奇幻.溫情療癒.救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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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牠說愛你:台北毛孩診所 封面
菜鳥獸醫師李冠廷國考失利、慘遭分手後,意外綁定「萬獸溝通系統」,從此能聽見流浪動物的心聲。他在台北大稻埕頂下一間瀕臨倒閉的老診所,原想安穩行醫,卻不斷被街頭的貓狗求助。從替走失十五年的老柴犬尋回失智主人,到為車禍貓媽媽託孤幼崽,每一次傾聽都是離別與重逢的試煉。當系統揭露殘酷代價——每一次深度共鳴都會耗損他的聽力與壽命,他仍選擇傾聽。最終他成為全台最傳奇的神醫,也讓無數破碎的人與毛孩,完成遲來多年的告別與和解。

第 1 章 — 落榜那天,我聽見貓在哭

本章登場

2026年六月的台北,梅雨把整座城市泡得發皺。從北門站走往迪化街的路上,騎樓下的磁磚永遠是濕的,機車的煞車聲混著雨刷的節奏,便利商店門口的雨傘套機已經空了又補,補了又空。李冠廷撐著一把骨架歪掉的透明傘,站在永樂市場旁的紅綠燈前,看著對街那排六十年歷史的透天厝,雨水順著招牌的鐵鏽往下滴,像是整條街都在哭。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第三次,他才拿出來。考選部寄來的那封電子郵件,標題只有六個字:獸醫師考試成績。點開之前,他的手指已經先涼了。榜單的PDF跑得很慢,雨水打在螢幕上,他用袖口擦了又擦,終於看見自己的准考證號碼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頁。那是第二次。台大獸醫系畢業兩年,兩次落榜。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酸,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卻還是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胸口的聲音,大而空洞。

十分鐘後,另一封訊息跳了進來,是交往四年的女友林曉琪。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只有兩行字。「冠廷,我們分開吧。你很溫柔,但我看不到未來。我爸媽說,獸醫考不上就等於沒有工作,我不想再等了。」他站在雨裡把那兩行字來回看了五遍,傘面聚滿的水珠一次倒在他的後領,冰涼竄進脊椎。他沒有回覆,也不知道該回什麼。迪化街的街燈在雨霧裡暈成一團黃,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遺留在捷運月台的行李,沒有人會回頭來拿。

永新動物醫院的紅布條已經掛了三個月。「頂讓」兩個字被雨水洗到褪色,底下用奇異筆寫著房東電話。李冠廷是三天前在租屋處的佈告欄看到這張影印紙的,房東陳伯說前一個醫師要退休,子女都在加拿大,診所裡的器械可以全留給下一個願意接的人,條件只有一個,要把這棟透天厝顧好。他那時覺得荒謬,自己連國考都考不上,哪有資格接一間診所,但那天晚上,他夢見自己穿著那件在系上實驗室才會穿的泛白獸醫師袍,站在診療台前,台上躺著一隻狗,眼神溫柔地看著他。他醒來後就打了電話。

簽約的那天,代書把鑰匙交給他,一串三把,生鏽的鐵圈扣著一個塑膠的招財貓鑰匙圈。推開鐵捲門,霉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撲出來,一樓診間的磁磚裂了幾塊,牆上的證書框還留著前醫師的痕跡,空空的藥櫃像是被拔掉牙齒的嘴。二樓是更舊的木板隔間,堆著紙箱,窗外就是大稻埕的河堤,能看見淡水河在雨裡變成灰色。李冠廷把自己的行李箱拖進來,只有一個帆布圍裙、一疊原文書、還有那件洗到發白的獸醫師袍。他對著空蕩的診所說了一句「請多指教」,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見。

前屋主留下的東西比他想像的還多。藥櫃最上層有一疊手寫的病歷,字跡潦草卻認真,每一頁都貼著拍立得,有黃金獵犬吐舌的笑,有米克斯斷腿包紮後的呆臉。牆角有一面空著的木板牆,上面用圖釘釘著幾張褪色的照片,角落寫著回憶牆三個字,但照片已經被取走,只剩下幾個生鏽的圖釘孔。李冠廷伸手摸過那面牆,指尖沾滿灰塵。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這間診所曾經承載過多少次相遇與告別,而他,一個連自己的人生都顧不好的人,真的有資格站在這裡,承接這些重量嗎。

大學時期,教授曾在課堂上說,台灣的獸醫師執照通過率不到三成,許多人考了三年四年還在重考。有同學轉行去做寵物食品業務,有人去澳洲打工度假,他卻固執地留在台北,住在六坪大的雅房,每天背著藥理學的原文書到凌晨。不是因為他特別有天賦,恰恰相反,他總是班上最笨拙的那一個,打結打得比別人慢,縫合的針腳歪歪扭扭,卻在實習時,會為了一隻安樂死的兔子,躲在器材室裡哭到眼睛腫起來。同學笑他太心軟,不適合當獸醫師,他也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軟弱,才會兩次都差那幾分落榜。

入夜後,雨變得更大。十一點四十三分,李冠廷還蹲在診間的地板上,用刷子刷著陳年的污漬。他的膝蓋已經跪到發麻,白袍的下襬沾滿污水,黑眼圈在日光燈下更深。他想著明天要不要去買一盞新的手術燈,想著帳戶裡剩下不到四萬塊的存款,想著曉琪說的看不到未來。就在他把刷子丟進水桶,準備站起來時,腦袋深處,毫無預警地響起一個聲音。

那不是幻聽。那是一個冰冷、清晰、沒有情緒的機械音,直接在顱內敲擊。

【萬獸溝通系統綁定成功。宿主:李冠廷。所在地:台北市大同區迪化街二段。情感共振頻率開啟。】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耳鳴像是被細針刺入。還來不及理解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另一個聲音就疊了上來。那個聲音細小、顫抖、破碎,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氣泡,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他的意識裡。

「好痛……好痛……不要……丟下我……」

不是中文,卻讓他瞬間聽懂。那是恐懼、飢餓、寒冷混在一起的求救。

李冠廷猛地抬頭。診所的鐵捲門只拉了一半,雨聲從外面灌進來,巷口的路燈在雨幕裡搖晃。他確定那個聲音不是來自診所裡,而是來自外面。他抓起放在門邊的傘,連拖鞋都沒換就衝進雨中。帆布圍裙瞬間濕透,雨水打在細框眼鏡上,世界變得模糊。他循著那個越來越微弱的呼喊,跑過轉角那家已經打烊的鹹酥雞攤,跑過排滿機車的防火巷,最後在迪化街尾與環河道路交界的那個垃圾集中點旁,看見一個被雨水浸到爛掉的紙箱。

紙箱原本裝的是水果,側面印著芒果的圖案,現在已經軟爛塌陷。裡面蜷著一團東西,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是一隻虎斑幼貓,毛色是淡淡的橘黃混著黑色條紋,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臍帶才剛脫落不久,應該出生不到十天。牠的後腳不自然地扭曲,身上沾滿泥水與血跡,雨還在持續打在牠身上,牠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李冠廷蹲下來時,幼貓的耳朵動了一下,那個破碎的聲音又一次撞進他的腦海,這次更近,更痛。

「媽媽……不見了……好冷……好痛……不要丟下我……」

【淺層聆聽觸發。】

機械音再次響起,但這次他聽見的,是幼貓當下最直接的情緒。沒有完整的句子,只有幾個詞彙,像被雨水打散的紙片,卻每一片都割在他的心上。飢餓到胃部痙攣的痛,失溫到骨頭都在顫抖的冷,還有被遺棄的巨大恐懼。李冠廷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幼貓濕冷的毛,幼貓沒有力氣掙扎,只是輕輕地,用頭去蹭他的手指。那個觸感讓他鼻頭一酸,眼眶瞬間熱了起來。這兩個月來,他第一次不是為了自己而想哭。

他把幼貓連同紙箱一起抱起來,衝回診所。雨水從他的頭髮滴進眼睛,他顧不得擦。一樓診療台的燈還是舊的那種鎢絲燈泡,光線昏黃。他把白袍脫下來墊在台上,小心地把幼貓放上去。幼貓的體溫低得嚇人,呼吸急促而微弱,後腿的傷口應該是被機車輾過,皮開肉綻。李冠廷的手在抖,那是國考實作時都沒有過的抖。他打開前醫師留下的急救箱,裡面的紗布已經泛黃,但器械還在。他用溫水一點點擦去幼貓身上的泥沙,用棉花棒沾著生理食鹽水清潔傷口,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在處理一個夢。

巷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在雨裡傳來,有外送員騎著機車呼嘯而過,濺起一排污水。李冠廷抱著紙箱跑回診所時,經過那間永遠亮著燈的深夜鹹酥雞攤,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這就是大稻埕的夜,總有人還醒著,總有燈還亮著。他把幼貓放在診療台上,打開那盞會閃爍的無影燈,燈光把幼貓蒼白的牙齦照得更白。他量體溫,三十三度,嚴重低溫,他找來暖暖包,用毛巾包住墊在幼貓身下,每一個步驟都是課本上的標準流程,卻因為指尖感受到的恐懼,而變得無比緩慢而慎重。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一邊用吹風機的微溫熱風隔著毛巾為幼貓回溫,一邊低聲說話,不知道是在對貓說,還是在對自己說。「很痛對不對?很冷對不對?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幼貓的叫聲細如蚊鳴,卻在共鳴中變得震耳欲聾。那份單純的、毫無保留的求生意志,像一根針,刺破了他這幾個月來用自卑與逃避包裹起來的心。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系上解剖課時,老師說過,獸醫師的第一課不是開刀,是學會聽。聽心跳,聽呼吸,聽那些不會說話的生命,如何用身體訴說痛苦。

時間在雨聲裡被拉得很長。李冠廷為幼貓做了最簡單的固定,用注射針筒一點點餵牠喝下用溫水泡開的貓用奶粉。幼貓的舌頭小小的,舔舐的力氣很小,卻很努力。第一口奶吞下去時,牠的情緒裡透出一點點微光,那個破碎的詞彙變了。

「暖……暖……」

李冠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診療台的不鏽鋼面上,混著雨水。他戴著眼鏡,鏡片後面的視線模糊一片,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聽見了,他真的聽見了。不是成績單上的分數,不是女友口中的未來,而是這個小生命最真實的、渴望活下去的聲音。

凌晨一點十七分,雨勢稍歇,幼貓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蜷在毛巾裡睡著了,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李冠廷坐在診療台旁的地板上,背靠著藥櫃,白袍蓋在幼貓身上當被子。他的頭開始隱隱作痛,耳朵裡有輕微的嗡鳴,那是系統提示中提到的代價,但他不在乎。他看著這個被他從紙箱裡撿回來的小生命,看著這個空蕩卻因為多了一個呼吸而變得不再冰冷的診所,心裡有一個念頭,笨拙卻無比堅定地成形。

他靠在藥櫃上,眼皮越來越重,卻捨不得睡。耳鳴的嗡嗡聲還在,像遠方捷運進站的音樂,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他想起系統那句冰冷的提示,情感共振,羈絆值,代價是聽力與壽命。他不懂那些詞彙代表的真正重量,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無法假裝聽不見。那些被雨水沖進水溝的紙箱,那些在河濱公園草叢裡的微弱呼吸,那些在收容所鐵籠後面的眼睛,都會變成直接敲在他心上的聲音。他會痛,會生病,會付出代價,但如果能換回一句暖,這一切似乎就值得了。窗外的雨終於小了,迪化街的石板路反射著路燈的光,像一條銀色的河,通往某個他還不知道的未來。

如果聽見,就一定要回應。

就算會痛,就算會失去什麼,就算這個世界充滿無能為力的離別,他也想成為那個在雨夜裡,能為一句「不要丟下我」而衝出去的人。他輕輕伸手,用指腹碰了碰幼貓的額頭,幼貓在睡夢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那個聲音透過淺層聆聽,化成一句最簡單的夢話。

「不要走……」

李冠廷把額頭抵在診療台邊緣,笑了,笑容裡全是淚水。「我不走,我就在這裡。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窗外的雨又開始落下,敲在六十年老透天的屋瓦上,而診所那盞昏黃的燈,在梅雨的深夜裡,第一次整晚亮著,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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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走失十五年的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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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尾巴拖得很長,台北的天空像是洗不乾淨的毛玻璃,整整兩個禮拜都是灰的。

聽心動物診所開張進入第二週,鐵捲門每天早上八點準時拉開,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診療台的不鏽鋼面被李冠廷擦到能映出天花板的紋路,可是除了風,還沒有別的東西走進來。門口那塊他用壓克力顏料手寫的招牌,聽心動物診所,先聽心,再治病,字有一點歪,底下還畫了一隻耳朵很尖的貓,經過的路人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然後又被迪化街永樂市場的人潮吸走。巷口便利商店的店員已經認得他,每天早上都會問一句,醫師今天有客人嗎,他只能推推眼鏡,笑得有點靦腆,說還沒,還在等。

二樓的中途角落倒是熱鬧了一點。那隻從紙箱裡撿回來的虎斑幼貓活了下來,眼睛已經能睜開一條細縫,叫聲從氣音變成細細的喵。李冠廷用奶瓶每三小時餵一次,半夜也爬起來,牠的後腳還包著小小的紗布,雖然跛,卻會在毛巾堆裡跌跌撞撞地往他的手心鑽。前屋主留下的那面回憶牆還是空的,只有幾個生鏽的圖釘孔,李冠廷把幼貓的拍立得貼了上去,照片裡的牠肚子圓滾滾,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他看著那面牆,想著什麼時候才能再多一張照片,多一個被好好送走的故事。

那天下午沒有雨,風卻很黏。李冠廷把幼貓安頓在保溫箱裡,插上電毯,決定去大稻埕河濱公園走一走,順便把前屋主留下的舊牽繩拿去河堤旁的資源回收點丟掉。從迪化街尾走到河濱要穿過一段堤防,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淡水河的水面被風吹皺,腳踏車鈴聲叮叮咚咚地過去。愛媽的餵養區在靠近延平河濱公園那一側,幾個藍色的塑膠碗排在樹根旁,裡面還有沒吃完的乾乾,幾隻剪耳的街貓遠遠看著人,不靠近也不離開。這是台北的日常,零撲殺之後,收容所永遠是滿的,真正撐住這些生命的,往往是這些沒有名字的碗和提早起床的人。

他就是在那排碗的後面看見牠的。

一隻很老的柴犬,毛色原本應該是赤棕色,現在卻像一塊放太久的毛毯,糾結、黯沉,沾滿草屑和泥巴。牠的左後腳不自然地懸著,應該是舊傷,腳掌的肉墊都裂開了,眼角糊著分泌物,白內障讓牠的眼睛看起來霧霧的。牠沒有叫,也沒有像其他浪犬那樣翻找食物,只是面向堤防外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走幾步就停下來,用鼻子在空氣裡嗅一下,然後再繼續往前。李冠廷一開始以為牠只是迷路的老浪犬,可是當牠經過他身邊時,一個破碎的聲音直接撞進腦海。

不是透過耳朵,是直接在意識裡響起。

【淺層聆聽觸發。】

系統的機械音還是一樣冰冷,下一秒,那個屬於老狗的聲音就疊了上來。那聲音很慢,很鈍,像一台轉不動的錄音機,卻異常清晰。

要回家……要回家……阿公在等我……要回家……

李冠廷整個人定在原地。手裡的塑膠袋掉在地上,牽繩滾了出來。他蹲下來,試著放輕聲音,老狗狗,你要去哪裡。老柴犬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沒有戒備,只有很深很深的疲憊與執著。牠沒有搖尾巴,只是又把頭轉向堤防的方向,繼續重複那一句。

要回家。阿公在等我。

那不是飢餓的求救,也不是疼痛的哀鳴,那是一種被時間磨到只剩下本能的思念。李冠廷把手伸過去,輕輕碰了碰牠糾結的背毛,老柴犬沒有躲,只是抖了一下,灰塵從毛裡掉下來。牠的脖子上沒有項圈,可是頸毛那一圈有明顯的壓痕,像是曾經戴了很久很久的東西被拿掉了。李冠廷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揪住,他想起系統說明裡寫的,淺層聆聽只能聽見當下的情緒碎片,如果想要知道牠到底從哪裡來、要回哪裡去,就必須往更深的地方走。

可是陳茂雄前幾天才來過。

那個頂讓診所給他的老醫師,白髮稀疏,穿著卡其背心和塑膠拖鞋,來看幼貓的傷口復原。那天他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李冠廷把奶瓶消毒,忽然開口,年輕人,聽見不代表要馬上把耳朵貼上去,有些聲音會把你一起帶走。李冠廷當時不懂,現在卻懂了。系統的代價不是寫在說明書上的文字,是真的會痛的。上一次只是淺層的共鳴,他的耳朵就嗡鳴了一整晚,太陽穴像有針在扎。深度共鳴要共享五感和記憶,等於把狗的一生搬進自己的腦袋裡,那份重量,他真的承受得住嗎。

老柴犬又往前走了兩步,跛腳讓牠的身體歪了一下,差點跌進水溝。李冠廷伸手扶住牠,牠的身體很輕,輕到只剩下骨頭,卻還是倔強地想往前。牠抬頭看他,那雙霧霧的眼睛裡映出堤防、腳踏車道,還有他自己那張猶豫的臉。破碎的詞彙又一次傳來,這次多了一個名字。

阿福……我是阿福……要回家找阿公……

李冠廷閉上眼睛。

對不起。

他在心裡對陳茂雄說,然後對系統說,深度共鳴,開啟。

轟的一聲,像是有人把他的腦袋按進水裡。

【深度共鳴啟動。情感共振同步率提升。警告:將同步承受記憶帶來的生理與心理負荷。】

世界先是變黑,然後是氣味。

不是他自己的鼻子聞到的,是狗的鼻子。醬油煎蛋的香味,舊木頭櫃子的霉味,還有消毒水混著菸草的味道,一股腦湧進來。接著是觸感,粗糙的榻榻米刺在掌心,有人用很輕很輕的手掌摸他的頭,一下一下,溫暖而緩慢。他睜開眼睛,看見的不是河濱公園,而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客廳。午後的陽光從迪化街那種長條形的老屋窗戶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裡飛舞。一個穿著白色吊嘎、頭髮全白的阿公坐在矮凳上,手裡端著一個缺角的鐵碗,碗裡是白飯拌一點肉鬆。

一隻小小的赤柴幼犬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尾巴搖得像螺旋槳,整個身體都因為興奮而歪掉。阿公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聲音沙啞卻溫柔,阿福,慢慢吃,慢慢吃,沒人跟你搶。幼犬把頭埋進碗裡,吃得滿臉都是飯粒,阿公就用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一粒一粒幫牠擦掉。收音機在角落沙沙地響,是日本演歌,捷運還沒蓋好的年代,迪化街的午後就是這樣,安靜,緩慢,只有蟬鳴和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記憶像潮水一樣往前推。阿福長大了,會跟著阿公去市場,阿公走得很慢,阿福就走得更慢,牠的牽繩是紅色的尼龍繩,阿公會把繩子繞在手腕上,兩個人一起過馬路。阿公會在公園的長椅上睡著,阿福就趴在他的腳邊,耳朵豎著,聽著來來往往的腳踏車聲。晚上的時候,阿公會把阿福抱上床,阿福的頭靠在阿公的胸口,聽著那個咚咚的心跳,覺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裡。

然後畫面開始晃。

阿公開始忘記事情。他會叫阿福叫成已經過世的老伴的名字,會把醬油當成水喝,會在半夜穿著睡衣走出門,阿福就咬著他的褲管把他拉回來。有一次,阿公被救護車載走,紅色的燈光在巷子裡閃,阿福在門後面一直叫,叫到聲音都啞了。救護車回來時,阿福不在家。門是開的,牽繩被扯斷,鄰居說,阿公的兒子從國外回來,要把阿公送去安養中心,狗太老了,沒辦法帶著,就把牠放掉了。阿福在馬路上跑,車子很多,牠的腳被壓到,痛得翻滾,可是牠還是爬起來,朝著印象中家的方向跑,一跑就是很多年。

十五年。

李冠廷在共鳴裡感覺到那份時間。狗的十五年,是用鼻子記住的。每條巷子的轉角,每個水溝蓋的味道,捷運從木柵線變成現在的路網,迪化街的老屋一間間變成咖啡店,可是有一條味道的線,從來沒有斷掉。那是阿公身上永遠的味道,淡淡的藥膏味混著白飯的味道。阿福靠著那個味道,一年一年地走,走丟了又找回來,腳跛了就用三隻腳走,眼睛霧了就用鼻子聞,牠只記得一句話,要回家,阿公在等我。

李冠廷猛地被彈回來,跪倒在河濱的草地上,額頭全是冷汗。太陽穴像被鐵鎚敲,耳朵裡尖銳的嗡鳴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變得遙遠,便利商店的音樂、孩子的笑聲,全部被一層毛玻璃隔住。他按住頭,乾嘔了一下,味覺有一瞬間是麻的,連口水都是苦的。這就是代價。陳茂雄沒有騙他,每一次回憶殺,都是用自己的健康去換的。

老柴犬阿福站在他旁邊,用頭輕輕頂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李冠廷喘著氣,把額頭抵在阿福糾結的毛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牠等了十五年,從一隻小狗等到白內障,從阿公還能叫牠名字等到阿公已經不認得人。可是牠還是記得。

不能讓牠再等了。

李冠廷把阿福抱起來,牠很輕,卻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個重量讓他的耳鳴更響,卻也讓他的腳步更穩。他先衝回診所,把阿福放在診療台上,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牠腳掌的傷口,餵牠喝水。然後他翻出手機,點開相簿,裡面有阿福記憶裡的片段,他憑著那個老屋的窗花、那個缺角的鐵碗、還有背景裡一閃而過的台北捷運舊式站牌,一張一張對。迪化街尾的老屋,門牌是雙號,靠近哪個宮廟,里長辦公室的阿姨一定知道。

他抱著阿福,搭上捷運往板橋方向去。捷運進站的音樂叮咚響起,車廂裡冷氣很強,人很多,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眼下全是黑眼圈的年輕獸醫,抱著一隻又髒又老、卻安安靜靜的柴犬。李冠廷的頭還在痛,每一次煞車,耳鳴就更尖銳,可是他懷裡的阿福卻異常平靜,牠的鼻子一直在動,像是在確認風的方向。

板橋的那間安養中心是里長幫忙問到的。櫃台的護理師一開始很警戒,說這裡不能帶寵物,李冠廷把阿福的臉露出來,聲音因為頭痛而有點啞,拜託,只看一下就好,牠找了阿公十五年。或許是那雙霧霧的狗眼睛太真誠,護理師還是帶他們走到三樓最裡面的房間。

房間裡很乾淨,窗簾是鵝黃色的。一個頭髮全白、瘦到只剩下骨架的阿公坐在輪椅上,呆呆地看著窗外,手裡抓著一條已經洗到褪色的紅色尼龍牽繩,來來回回地摩挲。那條牽繩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護理師小聲說,陳爺爺失智很多年了,已經不認得人,連兒子來都不會叫,只有這條繩子,誰拿走他都會生氣。

李冠廷把阿福放下地。

阿福沒有立刻跑過去。牠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確認那個背影、那個味道,和十五年前午後的陽光是不是同一個。然後牠慢慢地,一步一步,用那隻跛腳,走到輪椅旁邊,輕輕地,把頭靠上了阿公放在扶手上的膝頭。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

阿公的手先是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阿福的頭上。那個動作生疏卻又熟悉,像是肌肉還記得,腦袋卻忘了。阿公的眼睛從窗外轉回來,落在阿福霧霧的眼睛上,護理師倒抽一口氣,李冠廷的耳鳴在這一瞬間安靜下來,整個房間只剩下冷氣的聲音。

阿公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糊的、沙啞的音。

阿……阿福……

阿福的尾巴搖了起來,很慢,很用力,整個屁股都在晃。牠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嗚咽,不是透過系統,是真的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像是把十五年的風、十五年的雨、十五年的想念全部都哭出來。牠把頭更用力地往阿公的膝頭蹭,阿公的手一下一下摸著牠糾結的毛,眼淚從他混濁的眼睛裡流下來,流進深深的皺紋裡。

阿福,你回來了啊,阿公在等你很久了。

那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卻讓站在門口的李冠廷再也忍不住,轉過身按住牆,肩膀抖得很厲害。護理師也別過頭去擦眼睛。十五年的走失,十五年的尋找,原來真的有一個終點,終點不是地圖上的地址,是這個膝頭的溫度。

回程的捷運上,阿福趴在李冠廷的腳邊睡著了,頭枕著那條紅色的牽繩。李冠廷靠在窗上,看著台北的夜景一站一站往後退,板橋、新埔、北門、大橋頭,每個站名的燈光都暈開來。他的頭還在痛,耳朵裡的嗡鳴像一條細細的線,提醒他今天付出了什麼。可是他的手放在阿福溫熱的背上,覺得那份痛是值得的。有些重逢,如果沒有人願意幫忙聽見,就永遠不會發生。

診所的燈還亮著。二樓的保溫箱裡,虎斑幼貓醒來在叫。回憶牆上,那張拍立得旁邊,今晚會再多一條紅色的牽繩。李冠廷抱著睡著的阿福,推開診所的門,輕聲說,我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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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撿來的店長與退休老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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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終於走了。

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台北像是被水洗過一遍,迪化街的紅磚在午後三點的陽光下泛著溫溫的亮。永樂市場的布行重新把花布搬到騎樓下,空氣裡有樟腦丸、乾貨與剛炸好的甜不辣混在一起的味道。捷運從大橋頭站駛過時的叮咚聲,隔著兩條巷子都能聽見。

聽心動物診所的鐵捲門一樣在八點準時拉開,日光燈管嗡嗡地叫了一整天,卻沒有叫來半個客人。

李冠廷坐在櫃檯後面,對著一本攤開的帳本,眼鏡滑到鼻尖也忘了推。六月頂下這間六十年透天厝的時候,仲介說得很漂亮,說這裡是大稻埕的尾巴,人情味最濃的地方,養貓養狗的人多,做口碑很快。可是口碑還沒做起來,帳單已經先來了。上個月的房租加上水電,還有保溫箱二十四小時的電費,幼貓的奶粉與離乳飼料,再加上阿福的關節保健品與除蚤藥,零零總總扣掉,戶頭裡剩下的數字只夠再撐一個半月。更別說對面永樂市場新開的連鎖寵物用品店,門口貼著全年免費健檢的海報,路過的飼主連看都不看他手寫的招牌一眼。

他把帳本闔起來,揉了揉太陽穴。從河濱公園把阿福帶回來之後,耳鳴就沒有真正停過,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卡在左耳深處,偶爾會忽然尖起來,讓便利商店的嗶嗶聲都變得遙遠。味覺也變得鈍鈍的,早上許久沒有去巷口買的飯糰,吃起來像一團沒有味道的米。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半夜幫虎斑幼貓餵奶時,會對著牠小小的粉紅色鼻子發呆,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這間診所撐下去。

二樓的中途角落倒是被他整理得很乾淨。前屋主留下的舊木櫃被他用酒精擦了三遍,鋪上柔軟的毛巾與尿布墊,保溫箱的燈溫溫地亮著。虎斑幼貓已經會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兩步,雖然還是歪歪倒倒,叫聲卻宏亮許多。阿福則趴在靠窗的位置,那條洗到褪色的紅色尼龍牽繩被他洗乾淨後掛在回憶牆上,牆上現在有兩張拍立得,一張是虎斑幼貓肚子圓滾滾的睡臉,一張是阿福靠在安養中心阿公膝頭的側影。李冠廷每天都會把牆擦一遍,像是在擦一個還沒有人知道的約定。

下午兩點半,診所的玻璃門被風鈴撞出聲響。

李冠廷以為是客人,慌張地站起來,卻看見一個嬌小的女生站在門口,長髮微捲綁成低馬尾,穿著一件泛黃的碎花洋裝,外面套著牛仔圍裙,圍裙口袋裡插滿了彩色筆與素描本。她一手抱著一塊比她半個人還大的木頭畫板,一手牽著一條細細的牽繩,牽繩那頭是一隻奶茶色的玩具貴賓,毛被剪得圓圓的,卻因為緊張而把尾巴死死夾在兩腿之間,耳朵貼著頭,一動也不敢動。

「請問,這裡有徵工讀嗎?」女生開口,聲音輕快,眼睛圓圓的,笑起來有個小酒窩。「我在赤峰街那邊看到你在社群上貼的限時動態,說要找會洗狗、會拍照、又不怕被貓抓的人。我全部都會,還附贈一隻狗。」

李冠廷愣住了。他的確在三天前,用診所那個只有二十幾個追蹤者的帳號發了一則徵人啟事,照片是他用手機拍的診所內部,光線昏暗,文案也寫得笨拙,什麼徵求有愛心夥伴,意者內洽,發出去後連一個讚都沒有,他以為根本不會有人看見。

「妳是……」

「許苡晴,二十六歲,赤峰街選物店『晴空』的店長女兒,不過現在是待業中插畫接案仔。」她把畫板靠在牆邊,動作俐落得像在自己家。「這隻叫泡芙,兩歲,男生,已結紮,因為太黏人、會在主人出門時一直叫,被前飼主退養兩次,現在在我那邊中途。你們診所不是說要做中途之家嗎?我免費幫你打工,你讓我把泡芙放在二樓,我順便幫你把這面牆弄得好看一點,不然你那個字真的醜到連狗都看不下去。」

她講話又快又直接,毒舌得毫不留情,李冠廷被她說得臉都紅了,下意識想解釋那個招牌是自己用壓克力顏料一筆一畫寫的。可是泡芙卻在這個時候,慢慢地從她腿後面探出頭來,看著李冠廷。

然後,那個聲音又來了。

【淺層聆聽觸發。】

很輕,很小,像被雨淋濕的紙團。

「我沒有亂叫……我只是怕一個人……不要再把我送走了……好不好……」

泡芙的眼睛濕濕的,黑得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龍眼,牠看著李冠廷,又看看許苡晴,身體抖了一下,卻還是努力地搖了一下尾巴,很小幅度的,像是在道歉。李冠廷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蹲下來,把手掌攤開放在地上,不去摸牠,只是讓牠聞。泡芙猶豫了很久,才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冰冰涼涼的。

「牠很乖的。」許苡晴的聲音忽然放軟了,她蹲下來摸摸泡芙圓圓的頭,語氣裡有種外人才聽得懂的心疼。「就是太怕被丟掉了,所以聽到鑰匙聲就會叫,鄰居檢舉,飼主就說養不起。我中途牠兩個禮拜,半夜牠會自己去廁所上,定點很準的,只是需要有人在旁邊。醫師,你這裡不是說先聽心,再治病嗎?那你聽聽看,牠現在在想什麼?」

李冠廷抬頭看她,有些訝異她會這樣說。他沒有說出系統的事,只是輕聲說,牠說牠怕一個人。許苡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酒窩更深,卻沒有追問,只是說,對吧,我也覺得牠在這樣說。那個笑容讓李冠廷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接住了他這幾天一直懸在半空的焦慮。

「我沒有錢請人。」他老實地說,聲音有點窘。「現在每個月都快賠錢,我本來想說找個工讀,一個小時一百八十塊,可是我連這個都快付不出來。」

「誰要你的錢。」許苡晴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灰塵,環顧這間被他擦得很亮卻空蕩蕩的診所,還有二樓那面只有兩張照片的回憶牆。「我白天在赤峰街幫我媽顧店,晚上來你這裡幫忙。我會洗狗、會剪指甲、會安撫,社群我也會弄,你那個帳號我看了,照片都糊的,文案像公文,難怪沒人要來。我幫你重拍、重寫,用我的插畫來介紹每一隻中途的孩子,保證比你那個什麼一元健檢有溫度多了。你只要管看病,管聽懂牠們說什麼就好,其他交給我。」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件事早就該這樣發生。李冠廷想拒絕,卻找不到理由。他看著泡芙,泡芙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害怕與期待,讓他想起紙箱裡的虎斑幼貓,想起阿福在河堤上執著的背影。他們都是被留下來、卻還在努力相信人的孩子。

「那……那妳要不要先看看二樓?」他笨拙地推推眼鏡,耳根都紅了。「很小,可能有點擠。」

「走啊,店長。」許苡晴把畫板夾在腋下,牽起泡芙,很自然地就往樓梯走,還不忘回頭對他眨眨眼。「從今天開始,我就是聽心診所的店長了,你是所長,我是店長,剛好一對。」

二樓的樓梯很窄,木頭扶手被磨得發亮。許苡晴一上去就驚呼了一聲,不是嫌小,而是立刻把窗戶打開,讓午後的光斜斜切進來,照在毛巾堆上。她把泡芙的牽繩解開,泡芙一開始不敢動,直到虎斑幼貓在保溫箱裡喵了一聲,牠才好奇地走過去,用鼻子隔著玻璃聞了聞,然後安靜地趴在保溫箱旁邊,像個稱職的小哥哥。許苡晴立刻掏出素描本,唰唰幾筆就把這個畫面勾了下來,泡芙圓圓的頭,幼貓小小的爪子,阿福在窗邊被陽光照亮的白毛,她一邊畫一邊說,這個可以當今天的貼文,標題就叫《中途之家第一天的午睡》,保證有人會分享。

李冠廷站在樓梯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還有那隻終於敢把尾巴放鬆一點的貴賓,忽然覺得這間原本只有消毒水味道的房子,多了一點淡淡的花香與彩色筆的味道。那種熱鬧不是吵鬧,是很安靜的,卻讓人覺得被填滿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樓的風鈴又響了。

這次走進來的是一個老人,白髮稀疏,微駝著背,身形圓潤,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卡其背心與一雙藍白塑膠拖鞋,手裡提著一個舊舊的帆布醫藥包。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只是用那雙皺紋很深、卻很清亮的眼睛,慢慢看過診療台、藥櫃、還有那面被李冠廷擦得發亮的回憶牆。

「陳伯伯?」李冠廷認得他,就是把這間診所頂讓給他的前屋主,永新動物醫院的陳茂雄。仲介說他已經退休,子女都在國外,平常不太過來了。

陳茂雄點點頭,聲音有點沙啞,卻很穩。「路過,來看看。仲介說你這個月如果再沒有收入,下個月就要把房子收回去了,問我要不要來估個價,重新租給連鎖的。」

這句話很直接,直接到李冠廷的笑容僵在臉上。樓上的許苡晴也聽見了,探出頭來,眉頭皺了起來,手裡的筆都停了。

陳茂雄卻像是沒看見兩個人緊張的表情,自顧自地把醫藥包放在診療台上,打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手術器械,雖然舊,卻保養得極好,刀面還能映出人影。他摸摸診療台的不鏽鋼面,又彎腰看看二樓傳來的貓叫聲,問,你這裡現在幾隻?

「兩隻,一隻幼貓,一隻老柴,本來是浪浪,現在……現在算是住在這裡。」李冠廷小聲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行銷也不會,價錢也收得很便宜,有時候流浪的我根本沒收錢。可是我……」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陳茂雄打斷他,語氣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看過很多事情的平淡。「四十年前,我在這裡開永新的時候,也是什麼都免費,半夜有人抱著被車撞的狗來敲門,我就開門。被同業罵說破壞行情,被房東漲租,被老婆念說這樣怎麼養家。可是那個時候,迪化街還沒有這麼多咖啡店,巷子裡的狗都是放養的,牠們會自己來門口等我開門。」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皺紋更深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又想起這裡是診所,收了回去。「後來我學乖了,開始收錢,開始算成本,開始告訴自己,醫生也是要吃飯的。這樣過了三十年,房子有了,孩子也出國了,可是晚上有時候會想起那些被我收了錢、卻還是沒救回來的狗,不知道牠們會不會怪我。」

許苡晴抱著泡芙走下樓來,站在李冠廷旁邊,安靜地聽。泡芙很乖,沒有叫,只是靠在她腳邊。

陳茂雄看著他們兩個人,還有那隻把頭靠在許苡晴鞋子上的貴賓,忽然把醫藥包往李冠廷面前推了推。「這個送你,裡面的刀我磨過了,還能用。房子我不收回了,仲介那邊我去說。你每個月房租照舊,但是不用急著一次付清,有就給,沒有就先欠著。」

李冠廷猛地抬頭,眼睛都睜大了。「可是您……您本來是要……」

「本來是要來看看頂讓價值多少,現在看過了,不值錢。」陳茂雄擺擺手,語氣還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樣子。「一個賠錢的診所,一個不會做生意的所長,再加上一個自封店長的丫頭,能值什麼錢。不過……」他頓了一下,看向那面回憶牆,看向那條紅色的牽繩。「不過我很久沒有看到有人把回憶牆當一回事了。以前我這裡也有,後來嫌麻煩就拆了,改成藥櫃。你倒是把它留下來了,還擦得這麼乾淨。」

他轉身,慢慢往門口走,拖鞋在磁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先聽心,再治病,這句話不是寫好看的。是要你聽見之後,還敢治。聽見很簡單,敢負責才難。以後二樓那個中途之家,我晚上沒事會過來幫忙看看,免費的,我這把老骨頭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你們年輕人,記得讓牠們好好睡一覺。」

風鈴響了一下,老人提著空了的帆布袋,慢慢走進迪化街午後的人群裡,背影圓潤而穩定,像一棵老樹。

診所裡安靜了幾秒,隨後許苡晴跳了起來,抱著泡芙轉了一圈。「聽到沒有,所長!我們有房東爺爺當靠山了!」她把泡芙舉起來,泡芙被她逗得終於搖起尾巴,尾巴像小螺旋槳一樣轉。李冠廷站在原地,鼻子有點酸,卻笑得很開,連耳鳴都好像輕了一點。他看著陳茂雄留下的那套器械,又看著許苡晴已經開始在牆上比劃,要把回憶牆重新布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間診所好像真的有了家的樣子。

那天晚上,聽心診所的燈比平常晚了兩個小時才關。

許苡晴把二樓徹底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舊木櫃改成三個獨立的窩,每個窩前面都掛上她手寫的小木牌,一個寫著虎斑幼貓,一個寫著阿福,一個寫著泡芙店長。她還用粉彩在牆上畫了一棵大樹,樹枝延伸出來,每一個分岔都可以掛上一張拍立得與一個信物。她把阿福的紅色牽繩掛在最粗的那根枝枒上,把虎斑幼貓的奶瓶蓋子洗乾淨當作第二個信物,又把泡芙第一次安穩睡著時掉落的一小撮奶茶色毛,輕輕黏在樹幹旁。

「這就是我們的中途之家。」她站在梯子上,滿身都是粉彩,對著樓下的李冠廷和剛好回來拿老花眼鏡的陳茂雄宣布。「以後每一隻從這裡被好好送走的孩子,都要在這棵樹上留下一片葉子,這樣以後不管誰來,都知道牠們曾經在這裡被好好愛過。」

陳茂雄抬頭看著那棵樹,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遞給李冠廷。「含著,耳朵會舒服一點。」他小聲說,像是早就看出他一直在忍著頭痛。「以後痛就說,不要硬撐,硬撐的醫生治不好狗。」

李冠廷把糖含進嘴裡,涼涼的,味覺好像回來了一點點。他看著許苡晴在樹上貼下第一張全家福,是她剛剛用拍立得拍的,四個人,不,三個人加三隻毛孩,擠在診療台前,泡芙的舌頭還舔在鏡頭上,虎斑幼貓在李冠廷手心裡打哈欠,阿福則把頭靠在陳茂雄的拖鞋上。這張有點糊、有點歪的照片,被許苡晴端端正正地貼在樹的正中央。

夜深了,迪化街的喧鬧慢慢退去,只剩下巷口二十四小時超商的燈還亮著,還有鹹酥雞攤的油鍋滋滋聲。聽心診所二樓的燈也還亮著,三個窩裡,三個毛孩都睡著了,呼吸淺淺的。此起彼落的呼嚕聲裡,李冠廷坐在小板凳上,看著許苡晴靠在櫃子邊打瞌睡,看著陳茂雄在對面安靜地磨著一把舊的止血鉗,忽然覺得,那個曾經只有他一個人、空蕩蕩的診所,好像真的被什麼填滿了。

不是業績,不是名聲,是在這個少子化、高齡化,每個人都說毛孩是家人的台北裡,一個願意讓被退養、被走失、被留在紙箱裡的生命,可以轉個身就安心睡著的地方。

他輕輕把許苡晴滑落的素描本撿起來,封面上她已經寫好下一則貼文的標題,字跡圓圓的,很可愛,寫著《聽心診所今天開始,有店長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河濱公園的草味。他把燈調暗了一點,讓三個孩子可以睡得更沉,然後自己也靠在牆邊,閉上眼睛。這一夜,沒有求救的哭聲,只有平穩的呼吸,和一棵剛剛長出三片葉子的回憶樹,在台北的巷弄裡,靜靜地等著下一個故事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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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巷口橘貓媽媽的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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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雷陣雨來的時候,迪化街是沒有預告的。

三點半還是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三點四十分,天光忽然被一塊巨大的烏雲吞掉,風從大稻埕碼頭那頭捲過來,把騎樓下曬乾貨的塑膠布吹得啪啪作響。李冠廷才剛把二樓中途之家的保溫箱溫度調好,就聽見雨刷刷地砸下來,打在舊透天厝的鐵皮屋頂上,像是有人把整條淡水河倒下來。

他站在二樓窗邊往下看,巷口的便利商店招牌在雨幕裡暈成一團橘黃,機車騎士們慌張地擠進騎樓躲雨,外送箱還滴著水。許苡晴蹲在地板上,正在替泡芙梳毛,泡芙乖巧地趴著,虎斑幼貓在牠旁邊的軟墊上睡得四腳朝天,阿福則把頭枕在窗檻,聽著雨聲,耳朵偶爾抖一下。陳茂雄下午沒有過來,傳了一則簡訊說去三重幫老朋友的狗看皮膚,晚點才會繞過來。

雨下得又急又大,李冠廷本來以為今晚會是個安靜的夜晚,頂多就是雨聲和三隻毛孩的呼吸聲。那種安靜讓他覺得安心,耳鳴也難得輕了一點。

直到晚上九點十七分,診所的玻璃門被什麼東西用力撞開。

風鈴沒有響,是被人撞歪的聲音。一個全身濕透的婦人衝進來,塑膠拖鞋裡全是泥水,手裡抱著一個破掉的紙箱,紙箱底已經被血染成暗紅,雨水還在沿著她的手肘往下滴。

「醫師!醫師拜託!」婦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我在歸綏街口看到牠被計程車輾過去,司機跑掉了!我叫牠牠都不動,可是牠肚子一直在動,牠是不是懷孕!」

李冠廷幾乎是撲過去的。許苡晴也立刻站起來,把泡芙抱到旁邊的圍欄裡,快速把診療台上的雜物掃開,鋪上乾淨的毛巾。

紙箱裡是一隻橘白相間的母貓,很瘦,瘦到肋骨都看得出來,毛被雨水和血黏成一塊一塊。牠的後半身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著,地上那灘血是從後腿與腹部之間湧出來的,嘴角也有血沫。牠還活著,眼睛半睜著,卻已經沒有力氣叫。

可是在李冠廷掀開紙箱的瞬間,系統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來。

【淺層聆聽觸發——情緒過載。】

不是破碎的詞彙,是一股滾燙的、幾乎要把他腦袋燒穿的執念。

「不要……不要看我……去找……孩子……拜託……」

那聲音不是用嘴巴發出來的,是直接撞進他腦子裡的。李冠廷的手頓在半空,他看見橘貓媽媽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頭抬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他泛白的醫師袍袖口,不是用力咬,是那種怕一鬆口就會失去一切的含著,口水混著血,把那塊布染出一小片深色。

「先止血!給氧!」李冠廷回過神,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一跳。「苡晴,幫我壓住後腿,我要先判斷是不是開放性骨折跟內出血!」

許苡晴已經戴上手套,她動作很快,卻在觸碰到貓媽媽冰冷的身體時,手指輕輕顫了一下。這隻母貓太輕了,輕得像一把空掉的骨頭,肚子卻有微微的起伏,裡面好像已經沒有東西,又好像還藏著什麼。

陳茂雄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他撐著一把破舊的黑傘,褲管全濕,看到診療台上的血,臉色一沉,什麼都沒問,直接把傘丟在門口,洗手、戴手套,站到李冠廷對面。

「被車撞的?」他低聲問,伸手快速觸診。

「對,歸綏街口,愛媽送來的。」李冠廷一邊說,一邊把聽診器貼上貓媽媽胸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呼吸卻越來越淺。陳茂雄掀開牠的後腿,眉頭立刻皺死。

「骨盆粉碎,股骨開放,腹腔一定有出血。這種撞擊力,內臟破了。」陳茂雄的聲音很平,是一種看過太多類似場面的平。「冠廷,你要有心理準備,這隻救回來的機率……」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橘貓媽媽忽然抽搐了一下,咬著李冠廷袖口的嘴更用力了。血從牠鼻子裡嗆出來,牠看著李冠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對疼痛的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哀求的焦急。

【檢測到瀕死靈魂擺渡預兆。是否發動深度共鳴?警告:宿主聽力已處於代償邊緣,強行共鳴將造成不可逆損傷。】

系統的紅字在李冠廷眼前跳出來,像血一樣。他的左耳在那一瞬間尖鳴起來,上次在河濱公園與阿福共鳴後的耳鳴還沒好,現在那根針像是被用力往更深處推了一寸。他眼前有點發黑,味蕾也忽然麻掉,連消毒水的味道都聞不見了。

「不能再共鳴了。」陳茂雄像是看出他的異樣,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你現在的狀態,再共鳴一次,你的耳朵會壞掉。聽見沒有?這隻貓已經沒辦法了,你做急救是讓牠走得不那麼痛,不是讓你把自己也賠進去。」

李冠廷沒有回答。他看著橘貓媽媽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診所慘白的日光燈,映著他蒼白的臉,也映著一種他前幾天才在泡芙身上看過的眼神——怕被丟下,怕孩子一個人。

牠的肚子是癟的,可是乳頭卻腫脹著,還有被幼崽吸吮過的痕跡。牠不是懷孕,牠是剛生完。

「牠有小孩。」李冠廷忽然說,聲音抖得厲害。「牠的小孩不在這裡……牠要我去找。」

許苡晴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所長,你是說……牠在想牠的小孩?」

李冠廷點頭,額頭全是冷汗。橘貓媽媽的呼吸已經快要停了,體溫在他的手掌下快速流失。他知道陳茂雄是對的,知道自己不該再用能力,可是那個咬著他袖口的力道,那個不斷重複的「去找孩子」,讓他沒辦法把手抽回來。

「對不起,陳伯伯。」他輕聲說,然後閉上眼睛。

「深度共鳴,發動。」

轟的一聲,世界安靜了。

雨聲、儀器聲、許苡晴的呼吸聲,全部被抽走。李冠廷跌進一片橘色的記憶裡。

他看見的不是診所,是赤峰街那種舊倉庫的夾層。霉味、木頭味、還有淡淡的鐵鏽味。橘貓媽媽用嘴叼著一隻又一隻濕漉漉的小貓,艱難地爬上文創小店後面那個廢棄已久的木造倉庫,倉庫門口貼著「出租」的紅紙,裡面堆滿不要的畫框與布料。牠把三隻還沒睜眼、只有巴掌大的幼崽藏在最深處的布堆裡,用自己的身體圍住牠們,舔乾每一隻身上的羊水。記憶裡的陽光是午後三點的,很溫柔,照在牠橘白色的毛上,牠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下一秒,記憶碎掉。變成牠為了找食物,冒雨跑到歸綏街的垃圾堆,來回穿過馬路,車燈刺眼,喇叭聲尖銳,然後是巨大的撞擊,身體飛起來,骨頭碎掉的聲音。牠在地上爬,爬了兩步,就倒下,眼前只剩下三個在布堆裡蠕動的小小影子。

「孩子……在……赤峰……布……最裡面……」

李冠廷猛地睜開眼睛,耳朵裡像是有人拿槌子在敲,尖銳的耳鳴讓他幾乎站不穩,鼻血直接滴在診療台上。他抓住許苡晴的手,死死抓住。

「赤峰街……文創小店後面的廢棄倉庫……夾層……布堆最裡面!有三隻!快!」

許苡晴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她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血和那雙充血的眼睛,就立刻脫掉手套,抓起雨傘和手機。「陳伯伯,這裡拜託你看著!我跟所長去找!」

陳茂雄想罵人,卻看著診療台上已經開始彌留的橘貓媽媽,又看著李冠廷搖搖欲墜的樣子,最後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把氧氣罩調大。「去!快去快回!這裡我撐著!找不到就回來,聽到沒有!」

雨比剛才更大了。

兩個人衝進雨裡,連雨衣都來不及穿。赤峰街離迪化街只有兩百公尺,可是那晚的雨像是把整座台北泡在水裡。巷子裡的文創小店都關門了,只有路燈在雨中暈開。李冠廷的左耳已經什麼都聽不見,只剩下嗡嗡的蜂鳴,右耳也像隔著一層水,他靠著記憶裡的霉味和鐵鏽味,一間一間找。

「這間!」許苡晴指著一間貼著出租、門口堆滿不要的木材的小店。倉庫的鐵門沒鎖,只是用鐵鍊虛虛掛著。兩個人合力把鐵門拉開,一股濃重的霉味衝出來。

裡面一片漆黑,只有手機手電筒的光。兩個人跪在地上,把一堆堆發霉的畫布、不要的牛仔布、厚重的帆布掀開。雨水從破掉的屋頂滴下來,滴在他們的背上。

「喵……」

很輕,很細,像錯覺一樣的聲音。李冠廷的右耳捕捉到了,他猛地轉頭,看向最角落那個被木箱擋住的布堆。

許苡晴也聽見了,她爬過去,用發抖的手把最上面那層已經發黃的胚布掀開。

三隻小貓。

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眼睛都還沒睜開,臍帶都還沒掉,橘的、白的、虎斑的,擠在一起,渾身冰冷,叫聲細得快要聽不見。其中一隻橘白的,鼻頭有一點黑,長得跟診療台上的媽媽一模一樣。牠們大概已經兩天沒喝奶,失溫得厲害。

許苡晴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就掉下來,她小心翼翼地把三隻幼崽捧起來,貼在自己胸口,用外套包住。「所長,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李冠廷跪在布堆前,雨水混著汗水從他下巴滴下來,左耳的劇痛讓他視線都模糊了,卻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隻鼻頭有黑點的小貓,小貓微弱地動了一下。

兩個人抱著三個小小的生命,冒雨衝回診所。

診所裡,陳茂雄已經把橘貓媽媽從診療台上抱下來,放在鋪了毛巾的地板上,讓牠可以平躺。儀器已經關掉,因為已經沒有意義。橘貓媽媽的呼吸只剩下最後一點點,眼睛渙散地看著門口。

直到看見許苡晴懷裡的三個小布包,牠的眼睛才忽然亮了一下。

李冠廷把三隻幼崽輕輕放在牠面前。幼崽聞到媽媽的味道,本能地往牠的肚子蠕動,發出細細的叫聲。橘貓媽媽用最後的力氣,舔了一下那隻鼻頭有黑點的孩子。

李冠廷跪下來,把手放在橘貓媽媽的頭上。他的意識已經因為耳鳴和失血而模糊,卻還是強行打開了最後的通道。

【靈魂擺渡觸發。剩餘時間:四十秒。】

橘貓媽媽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然後,一個清晰的、溫柔的、像是年輕女孩一樣的聲音,從牠的嘴裡發出來,不再是破碎的詞彙,是完整的句子。

「要……好好長大……不要怕……媽媽愛你們……」

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診所的雨聲都靜止了。許苡晴跪在旁邊,緊緊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肩膀抖得無法控制。陳茂雄站在後面,別過頭去,抬手用袖子用力抹了一下眼睛,那雙看過四十年生死的手,此刻也緊緊握成了拳頭。

三隻幼崽聽不懂,卻本能地朝著媽媽的聲音擠得更近。

橘貓媽媽說完最後一句話,頭慢慢歪向一邊,眼睛閉上了。咬著李冠廷袖口的那點力道,鬆開了。

監測儀器發出長長的嗶聲。

雨還在下,打在鐵皮屋頂上。李冠廷保持著跪著的姿勢,左耳已經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右耳也只剩下遙遠的嗡鳴。他看著眼前那個永遠睡著的母親,和牠身旁三個努力想睜開眼睛的孩子,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狠狠揪住,痛得他連呼吸都忘了。

陳茂雄走過來,把一件乾毛巾披在他濕透的背上,聲音沙啞得厲害。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幹了什麼……」他看著李冠廷蒼白的臉和流個不停的鼻血,眼神裡全是心疼與後怕。「靈魂擺渡是拿你的命去換一句話。你每換一次,就離聽不見更近一步。你以後還想不想聽見苡晴叫你所長?還想不想聽見這些孩子叫?」

李冠廷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把那三隻失溫的幼崽,更靠近已經冰冷的媽媽一點,讓牠們最後再暖一下。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許苡晴哭著把幼崽抱進懷裡,放進早就預熱好的保溫箱,看著他,聲音破碎。「所長……你的耳朵……是不是又聽不見了……」

李冠廷想說沒事,想笑一下讓她安心,可是左耳的寂靜和右耳的轟鳴,讓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覺得遙遠。他只是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窗外的雨,在深夜十一點四十二分,終於小了一點。聽心診所的燈還亮著,照著回憶牆上那棵大樹,還有一地未乾的血水與三個剛剛來到世界、就失去媽媽的小小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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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寵愛國際的價格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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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後的迪化街,空氣裡還泡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清晨五點,天光才剛從淡水河那頭漫過來,柏油路上全是前一夜雷陣雨沖刷下來的落葉與塑膠碎屑,便利商店的鐵捲門還沒完全拉起,鹹酥雞攤的油鍋是冷的,只有聽心診所二樓的保溫箱,還亮著微弱的橘黃燈泡。

李冠廷整夜沒睡好。

他坐在二樓的地板上,背靠著牆,手裡抱著那隻鼻頭有黑點的橘白幼貓,幼貓的體溫透過毛巾傳到他掌心,細細的呼吸一下一下頂著他的指腹。左耳是一片徹底的安靜,像被塞進深海,什麼都聽不見,右耳則嗡嗡作響,連樓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他試著晃了一下頭,那陣尖銳的鳴響反而更往腦髓裡鑽。

許苡晴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沖好的黑咖啡,熱氣在冷氣房裡散得很快。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李冠廷手邊,自己則蹲下來,用棉花棒沾著奶粉,一點一點餵著另外兩隻還沒睜眼的小貓。她的低馬尾有點亂,眼下的淡青色比李冠廷還重,卻還是笑著。

「喝一點,你臉色跟泡芙的肚子一樣白。」她把咖啡往他那邊推了推,聲音壓得很輕,怕吵到箱子裡的貓。

李冠廷接過咖啡,卻嚐不出味道。前一晚強行發動靈魂擺渡的代價,不只是聽力,味覺也跟著鈍掉,咖啡喝進嘴裡只剩苦澀的溫度。他還是點頭,小口喝著。「牠們凌晨三點有自己找奶喝,很努力。」

「那是牠媽媽用命換來的力氣。」許苡晴看著橘白幼貓,眼眶有點熱,卻很快眨掉。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還亮著,是地方社團的畫面。「你看,我們被貼爆了。」

那是送橘貓媽媽來的歸綏街婦人發的文。沒有拍血腥的照片,只拍了李冠廷與許苡晴冒雨把三隻幼貓抱回診所時,被路口監視器拍到的模糊身影,還有那句橘貓媽媽最後的「要好好長大」。文章被轉到大稻埕人、台北毛孩中途聯盟、還有幾個破萬人的貓咪社團,底下留言已經疊了四百多則。

「推爆聽心,真的用心在救」、「迪化街尾那間舊舊的診所原來這麼強」、「希望三個小蘿蔔頭都平安長大」。有人直接標記了地址,甚至有住在附近的網友清晨就送來一箱貓用奶粉,放在診所門口,還用便利貼寫著加油。

那是一種很溫暖的爆紅,卻也是一種很危險的曝光。

陳茂雄是七點到的,提著一袋剛出爐的燒餅,手裡還拿著一份印出來的報紙影本。他把燒餅放在診療台上,臉色卻沒有昨晚那種劫後餘生的鬆懈。

「冠廷,苡晴,你們先看這個。」他把影本攤開,是對街的施工告示。

迪化街尾,向來只有老布行與香舖的那排透天厝,其中一間已經空了半年的雙層店面,這兩天忽然圍起了鷹架,帆布上印著巨大的字樣與商標——深藍色的底,金色的字,寵愛國際動物醫院,迪化旗艦分院,七月十二日盛大開幕。一元健檢,三九九結紮,進口疫苗五折。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美國獸醫博士團隊進駐。

「寵愛國際。」許苡晴念出那四個字,語氣立刻沉了下去。「就是那個在台北有十七間分院,廣告打超兇的連鎖?」

「對。」陳茂雄把老花眼鏡往上推,皺紋擠得更深。「我收到的消息,他們上週就把那間店面用三倍租金簽下來了。裝潢是二十四小時趕工,儀器昨天半夜就用貨車載進來。擺明是衝著我們來的。」

李冠廷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緊,紙杯被他捏出一個凹痕。他的右耳嗡鳴讓他聽陳茂雄的話有點費力,必須很專注才聽得清楚。「衝著我們?我們一個月營業額還不夠付他們一天的廣告費。」

「就是因為你們這樣才礙眼。」陳茂雄嘆了一口氣,聲音放低。「孩子,你做免費義診,做街貓結紮不收錢,社團把你捧成佛心神醫,對他們來說,你就是在破壞行情。寵愛的邏輯很簡單,醫療是商品,有定價,有成本,有利潤。你把價格打成零,他們以後怎麼跟飼主收三萬塊的斷層掃描?」

話才說完,診所的玻璃門就被推開,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撐著一把收好的長柄傘,伞尖還滴著水。深灰色西裝,襯衫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領帶是暗藍色的,皮鞋亮到能映出騎樓的燈管。他身形高挑,肩線俐落,五官俊朗卻沒有溫度,目光掃過診所狹小的候診區、老舊的診療台、牆上那面貼滿拍立得與項圈的回憶牆,最後落在李冠廷臉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份報表上的異常數值。

「李醫師,許小姐,陳醫師,早安。」他主動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禮貌。「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寵愛國際營運長趙承勳。我們迪化分院就在對面,之後就是鄰居了,先來打聲招呼。」

沒有人回應。泡芙在二樓圍欄裡忽然叫了一聲,短促不安。

趙承勳也不在意,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到診療台上,名片燙金,印著一串頭銜,美國康乃爾獸醫博士,寵愛國際營運長。「聽說貴院前晚完成一個很感人的救援,社團都在轉。我很敬佩你們的熱忱,不過,」他頓了一下,微笑依舊,卻多了一絲切割的冷意。「熱忱不能取代專業。迪化街的老房子,管線老舊,消毒流程、廢棄物處理、隔離病房的負壓規格,恐怕都很難通過現在的法規。還有,人員配置也是。」

他的視線輕輕帶向許苡晴。「我記得許小姐是美術背景?在診所裡協助餵奶、美容當然沒問題,但如果涉及醫療行為,動保處查起來,會很麻煩。我們寵愛國際最重視的就是飼主對醫療品質的信任,這也是我來提醒鄰居的原因。」

許苡晴的背脊瞬間挺直,小酒窩不見了,圓眼裡有火。她往前站了半步,卻被李冠廷拉住袖子。

李冠廷站了起來,因為耳鳴,他的平衡感有點晃,扶了一下診療台才站穩。他看著趙承勳,笨拙地想把話說清楚。「趙醫師,我們診所的消毒都是照規定做的,苡晴沒有做醫療行為,她只幫忙照顧跟美容,醫療都是我跟陳伯伯做的。」

「那當然最好。」趙承勳點頭,像是聽見了滿意的答案。「我只是善意提醒。畢竟現在網路聲量大,動保處接獲檢舉的機率也高。依法稽查,大家都不想看到街坊鄰居因為誤會被停業,不是嗎?」

他說完,禮貌地頷首,轉身推門離開。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有點尖。

對街的帆布在風裡抖了一下,一元健檢四個字被吹得鼓起,像一面剛升起的旗。

壓力不是慢慢來的,是用砸的。

七月十二日,寵愛迪化旗艦分院開幕那天,迪化街從來沒有那麼熱鬧過。氣球拱門,穿著玩偶裝的工讀生沿街發面紙,音響放著輕快的音樂,門口還請來三個網紅直播主抱著品種貓拍照,標題全是寵愛一元健檢佛心來了。大批原本會在社團詢問聽心診所的飼主,被低價吸引過去排隊,隊伍從對街一路排到聽心的騎樓。

同一天下午,動保處的稽查車就來了。

兩個穿著背心的稽查員,拿著公文,面無表情地走進聽心診所,要求出示獸醫師執業執照、開業執照、廢棄物清運合約、消毒紀錄,還有從業人員名冊。

「我們接獲民眾檢舉,說你們這裡環境不符規定,還有非獸醫師執行醫療行為。」為首的稽查員公式化地念著,目光掃過狹小的診間與二樓中途之家。「請問許苡晴小姐是哪位?檢舉內容指出,你多次為動物進行注射與傷口處理。」

許苡晴站在保溫箱前,手裡還拿著餵奶的針筒,臉色發白。「我沒有,我只有餵奶跟清創旁邊幫忙遞器械,注射都是李醫師做的。」

「那就需要調監視器跟紀錄來釐清。」稽查員拿出相機,開始拍照,連牆角一塊脫落的壁癌都不放過。「另外,你們二樓收容超過五隻,依法需要申請特定寵物業許可,目前看起來是沒有的。這部分會先開勸導單,一週內改善,否則會開罰並要求停業。」

李冠廷想解釋,右耳的嗡鳴卻在此刻變得極大,讓他聽不清稽查員的後半段話。他只能不斷點頭、道歉、翻找資料,額頭的汗順著眼鏡滑下來。陳茂雄在一旁陪著笑,遞上自己四十年前的開業文件,卻也被要求補件。

稽查員離開後,診所的空氣像是被抽乾。

更窒息的是網路。

原本溫馨的留言串,半夜忽然湧入大量一星評論。帳號全是新創的,語氣卻一致。「聽說那間很髒,貓都關在一起會傳染病」、「非獸醫在打針超可怕,還敢收錢」、「愛心神壇翻車,根本不專業」。有人把稽查的照片偷拍上傳,標題寫著黑心舊診所遭檢舉。寵愛國際的粉絲專頁則在同一時間發布一支質感極佳的影片,趙承勳穿著白袍站在全新的斷層掃描儀前,對鏡頭說,醫療的價值在於專業與設備,而不是感動。底下留言全是支持。

一週內,聽心的掛號從一天十幾組掉到兩組,營收幾乎歸零。許苡晴整天抱著手機,一則一則檢舉惡意評論,眼睛熬到佈滿血絲,卻刪不完。李冠廷則把自己關在診療間,反覆整理消毒紀錄,手抖到連針筒都拿不穩,他不斷自責是不是自己連累了苡晴,連累了陳伯伯。

只有陳茂雄還是那副寡言的樣子。他沒有罵人,也沒有安慰,只是在稽查離開的當晚,默默走到後巷,打了一通很久沒打的電話。

「喂,學長嗎?我是茂雄啦,永新的那個茂雄。對,對,迪化街這間是我徒弟在顧。不是啦,沒有要關說,就是想問,勸導單的補件,能不能讓我親自去處裡說明一下……是啦,孩子還年輕,規矩我會盯著他改,請你們多給他一點時間。」

電話那頭是他在台大獸醫系的同窗,現在已是獸醫師公會的理事。陳茂雄駝著背,站在悶熱的巷子裡,塑膠拖鞋踩著積水,語氣放得很軟,軟到李冠廷從來沒聽過。

三天後,動保處的二次複查來了。這次只有一位承辦,態度溫和許多,確認消毒流程與人員分工已改善,暫不開罰,但仍要求一個月內完成二樓中途之家的合法化申請,否則仍會停業。

聽心診所暫時保住,卻已傷痕累累。

當晚,趙承勳接受了寵物媒體《毛神》的線上直播訪問。畫面裡,他坐在寵愛旗艦分院明亮的會議室裡,背後是整面牆的獎狀與國外證照,語氣理性而堅定。

「我們尊重每一位同業的愛心,但愛心不能凌駕於專業與法規之上。」他對鏡頭說,眼神銳利。「台北的飼主值得更好的醫療品質,而不是一間靠故事行銷、環境老舊、人員資格模糊的愛心神壇。市場會做出選擇,專業會留下,不專業的,自然會被淘汰。寵愛國際會用數據與療效證明,什麼才是對毛孩真正負責。」

直播底下,愛心刷了一整排。

聽心診所的二樓,許苡晴把直播關掉,氣到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手還在抖。李冠廷坐在保溫箱前,看著三隻已經稍微長開一點的橘白幼貓,右耳的嗡鳴與左耳的寂靜交替著,像潮水一樣來回沖刷他的腦袋。陳茂雄站在窗邊,看著對街那間燈火通明、直到深夜還有飼主排隊的新醫院,久久沒有說話。

捷運從遠處駛過,進站音樂隱約傳來,卻被對街的音響蓋過。迪化街的夜,第一次變得如此擁擠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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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網紅博美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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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台北悶得像一個蓋緊的蒸籠,午後雷陣雨剛收,迪化街的石板路全是薄薄的水光,騎樓下的磁磚還在滴水。對街寵愛國際旗艦分院的玻璃帷幕亮得刺眼,上週的一元健檢布條已經拆掉,換上一面更大的LED燈箱,上頭是一隻奶油白的博美,圓滾滾的臉,舌頭吐出來,眼睛彎成兩條線,旁邊用可愛的手寫字體寫著,大家好,我是麻糬,今年兩歲,最喜歡散步跟吃雞肉條。

這幾天只要打開手機就會看到牠。趙承勳把麻糬包裝成整個寵愛體系的幸運星,IG追蹤十五萬,每一支短影片都破百萬觀看,飼主是個二十三歲的女生林曉雯,直播時總是把麻糬抱在胸口,一邊哭一邊對鏡頭說麻糬是她的家人。聽心診所二樓的中途之家已經一個禮拜沒有新預約,許苡晴滑著手機,臉色越來越沉。

「李冠廷,你看這個。」傍晚六點,許苡晴把手機直接塞到李冠廷面前,螢幕裡是寵愛國際的官方直播,點閱已經衝到八萬人。畫面裡林曉雯眼睛紅腫,抱著麻糬坐在寵愛旗艦分院的診療檯上,趙承勳穿著燙得筆挺的白袍,站在她身後,語氣沉穩而悲憫,手裡拿著一張彩色超音波的報告單。

「我們非常遺憾,麻糬確診為罕見的先天性肺動脈瓣狹窄合併心室中膈缺損,若不盡快進行心導管搭配開胸手術,存活期恐怕不到半年,手術費用含術後加護,約在四十八萬元。」趙承勳對著鏡頭說,鏡頭特寫那張報告單,上頭布滿數據與英文縮寫,右下角蓋著寵愛國際的鋼印。「曉雯還在念研究所,經濟上有困難,我們決定發起醫療募款,讓大家一起救救麻糬。」

留言瞬間洗版,愛心與哭臉的符號瘋狂跳動,抖內金額不斷往上疊,短短半小時已經募到十九萬。許苡晴咬著下唇,低聲罵了一句,「四十八萬,怎麼不去搶。」

李冠廷沒有立刻回話,他的左耳依舊是一片沉進海底的安靜,右耳的耳鳴像細細的蟬鳴,直播的聲音透過手機喇叭傳出來,顯得模糊而遙遠。他皺起眉頭,不只是因為聽不清楚,而是因為那份報告單給他的感覺很奇怪,對街那間醫院的儀器是最新的,數據應該非常漂亮,但那張單子上數值擁擠得像是刻意要讓人看不懂。

就在此時,診所那台老舊的市話響了,許苡晴接起來,對方自報姓名,語氣俐落。

「請問是聽心動物診所李冠廷醫師嗎,我是獨立媒體窩報的葉思琪。」

葉思琪的聲音透過話筒,乾淨而冷靜,帶著記者特有的節奏感。「我長期追蹤零撲殺與過度醫療的題目,麻糬的直播我從頭看到尾,有幾個數據我覺得不太對勁。想請問你這週末有沒有空,華山有一場領養市集,麻糬會去現場做公益見面會,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用你的方式,幫我看看那隻狗。」

許苡晴看了李冠廷一眼,李冠廷點頭,示意她把電話交給自己。他接過話筒,努力把聽筒貼近右耳,才勉強聽見葉思琪的後半段。「我知道坊間對你的傳聞很多,我不在意那些,我只相信數據,但這次數據告訴我,麻糬可能根本不需要那場手術。」

約定的週六,台北的暑氣沒有半點收斂,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倉庫前擠滿了帳篷,捷運忠孝新生站的出口全是抱著狗、牽著貓的飼主,空氣裡有草地、爆米花與消毒水的味道。聽心診所的攤位被安排在最角落,只有兩張折疊桌與手寫的領養海報,對面卻是寵愛國際的巨型帳篷,氣球、打卡牆、專業攝影燈,麻糬的等身立牌立在門口,工作人員穿著印有麻糬Q版頭像的制服。

葉思琪比約定時間早到,她剪著亞麻棕的俐落短髮,黑框眼鏡後是一雙不輕易被打動的眼睛,身上背著相機包與一台錄音筆,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看見李冠廷與許苡晴,她只是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待會趙承勳會帶麻糬上台,說是感謝大家的募款,現場會開放合照。」葉思琪壓低聲音,把一疊列印的資料遞給李冠廷。「這是我調到的,寵愛近半年五例類似的心臟病診斷,全部都是小型博美、貴賓,全部都建議四十萬以上的手術,其中三例飼主最後選擇安樂,保險理賠卻已經先核銷。這不是醫療,這是產線。」

許苡晴翻著資料,手微微發抖,小聲說,「他們怎麼敢。」

李冠廷沒有翻資料,他把注意力全放在帳篷裡那顆奶油色的毛球上。趙承勳此刻正抱著麻糬站在台上,笑容完美,語氣溫柔,對著圍觀的粉絲說麻糬這幾天很勇敢,食慾有點差,但很努力在加油。麻糬被打理得極好,毛蓬鬆得像雲,眼睛亮晶晶,尾巴捲在背上輕輕晃。

李冠廷深呼吸,強忍著右耳尖銳的鳴響,悄悄發動了淺層聆聽。他已經學會不再一次把自己推到極限,只是讓意識像一根細線,輕輕探向那隻狗。

下一秒,細碎而清晰的情緒詞彙跳進他的腦海,沒有哀鳴,沒有疼痛,只有單純到近乎吵鬧的活力。

「球呢?想玩球!好無聊喔,抱好緊,熱熱的,想跑跑,想吃肉肉,旁邊那隻黑狗的尾巴好好玩!」

那聲音輕快、急促,帶著小狗特有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跳躍感。李冠廷甚至能感覺到麻糬心跳的節奏,穩定、有力,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鼓點上,完全不是一顆瀕臨衰竭的心臟會有的頻率。牠在趙承勳懷裡扭了一下,想跳下來去追滾到台邊的寶特瓶蓋,被趙承勳不著痕跡地按住。

李冠廷猛地收回意識,耳鳴在一瞬間放大,像有一根針從右耳刺進太陽穴,他踉蹌半步,許苡晴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怎麼樣?」葉思琪盯著他的臉,她的理性讓她下意識想質疑,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李冠廷發白的臉色。

李冠廷把聲音壓到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牠不痛,牠很健康,牠只覺得熱跟無聊,想玩球。牠的心跳很穩,一點都不像生病的狗。」

葉思琪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眉頭挑了一下,像是把這句話放進天平的另一端。她從包裡拿出錄音筆,卻沒有打開,只是輕聲說,「我需要更硬的東西,你的聽見,我不能直接寫進報導,但你可以幫我指向哪裡去找。」

機會來得比想像中快。中午過後,趙承勳被廠商叫去後台確認流程,麻糬暫時交給林曉雯抱著,葉思琪拉著許苡晴假裝是粉絲上前攀談,許苡晴發揮她最擅長的安撫技巧,蹲下來用零食引開林曉雯的注意力,李冠廷則趁亂把手輕輕放在麻糬的頭上,又一次極短暫地聆聽,這次連詞彙都不需要了,那種飽滿的生命力已經足夠成為證據。

葉思琪趁著混亂,用極快的動作拍下了麻糬當下的超音波報告單影本,以及林曉雯手機裡那張據說是當天早上做的X光。回到聽心的小攤位後,葉思琪立刻打開筆電,連上行動網路,把照片傳給她認識的一位台大獸醫影像科教授。

等待回覆的半小時,是整個華山市集最喧鬧也最安靜的半小時。趙承勳在台上繼續募款,金額已經突破三十五萬,許苡晴焦躁地來回踱步,李冠廷坐在折疊椅上,按著發疼的右耳,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麻糬那句想玩球。

教授的回信跳了出來,只有短短幾行,卻像一把刀。

「葉小姐,這兩張影像的心臟比例、肺動脈寬度皆在正常範圍,無任何狹窄或缺損跡象,若以此判讀為重症需開胸,屬於明顯誤判或竄改。建議調閱原始DICOM檔比對。」

葉思琪把螢幕轉向李冠廷與許苡晴,她的語氣依舊冷靜,但指尖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竄改,他們竄改了報告。把一隻健康的狗,說成快死的狗,再用愛心募款跟保險理賠兩頭賺。四十八萬,一隻狗四十八萬,五隻就是兩百多萬。」

許苡晴倒抽一口氣,眼眶瞬間紅了,「麻糬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當成商品,牠還以為大家是來跟牠玩的。」

李冠廷閉上眼睛,麻糬那單純的想玩球三個字,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他想起對街那間燈火通明的醫院,想起自己診所牆上那面回憶牆,想起橘貓媽媽最後那句要好好長大。有些謊言是為了遮掩,有些謊言卻是為了販賣感動。

葉思琪收起筆電,站起身,目光第一次真正正視李冠廷,不再是審視一個傳聞中的神醫,而是在看一個提供了關鍵拼圖的人。「李醫師,你的聽見,我現在半信半疑,但你的提醒幫我找到了方向。接下來交給我,我會去調寵愛近三年的保險申報與原始影像,這需要時間,但一旦比對出來,趙承勳的完美形象就會破一個洞。」

她頓了一下,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許苡晴,也遞給李冠廷。「之後的報導,我會寫數據,也會寫麻糬真正的心聲,但我不會寫你是怎麼聽見的,這是對你的保護,也是對牠的保護。」

華山的午後,音響裡還在放著麻糬加油的應援歌,趙承勳抱著麻糬,對鏡頭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抖內金額持續跳動。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那個小小的帳篷裡,三個人已經握緊了一份足以掀翻舞台的真相,而那隻被謊言包裹的博美,仍在趙承勳懷裡輕輕晃著尾巴,眼巴巴望著地上那顆沒人理會的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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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一次聽不見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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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市集結束後的星期一,清晨六點的迪化街還沒完全醒來,騎樓下的鐵捲門一扇一扇往上拉,機車送報的聲音劃過石板路,空氣裡殘留著前一夜雨水蒸發後的悶熱。聽心動物診所的招牌燈還亮著,二樓中途之家的冷氣整夜沒關,許苡晴昨晚為了整理華山市集拍回來的照片,趴在桌上睡著,手邊的平板還停在麻糬那張被竄改的超音波影像上。

李冠廷比平常更早起,右耳的鳴響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是有無數隻夏蟬被關在耳膜裡鼓噪,左耳則是徹底的沉寂,從第四章那場貓媽媽的靈魂擺渡之後,左耳的世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牙膏的薄荷味已經淡到幾乎嚐不出來,這是第六章華山那次淺層聆聽後就開始出現的徵兆,味覺一點一點變鈍,像是舌頭被蒙上一層薄膜。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更深了,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血絲,卻還是習慣性地把那件洗到泛白的獸醫師袍穿好,準備迎接沒有預約的早晨。

電話是七點十二分響的,陳茂雄接的。對方是板橋動物之家的資深志工阿霞,也是陳茂雄認識二十幾年的老朋友,聲音在話筒裡顯得焦急又無奈。

「茂雄,我這邊有一隻沒人敢接的,你一定要幫我問問冠廷。」阿霞的聲音帶著沙啞,「比特犬,公的,大概兩歲,叫做阿諾。前飼主在新莊的鐵皮工廠養來看門,長期拴在不到一坪大的籠子裡,用鐵鍊跟水管打,鄰居檢舉了三次才沒入。我們這邊的獸醫一靠近就想咬人,已經被評估為有攻擊傾向,下週就要開會決定是不是要列管安樂,我想說最後再問一次,聽心能不能試試看中途?不然牠真的沒機會了。」

陳茂雄沉默了幾秒,轉頭看向正把聽診器掛回牆上的李冠廷。李冠廷的右耳聽得吃力,只能把頭側過去才勉強聽見阿霞後半段話。許苡晴也醒了,揉著眼睛走下樓,聽見比特犬三個字,整個人立刻清醒。

「阿諾現在在哪裡?」李冠廷問。

「在貨車上,我直接載過去了,再十分鐘就到迪化街口,你們先把大籠的門打開,牠很怕人,不要圍太多人。」

貨車抵達時,整條迪化街還很安靜。阿霞跟司機兩人合力把一個加蓋黑布的航空籠抬下來,布一掀開,診所一樓的氣味瞬間變了。阿諾縮在籠子最深的角落,身體緊緊貼著塑膠壁,牠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原本應該飽滿的肌肉因為長期缺乏活動而萎縮,耳朵被不專業地剪過,邊緣參差不齊,鼻頭上有一個新結痂的燙傷,身上還有好幾條已經結痂的細長鞭痕。牠沒有吠叫,也沒有露牙齒,只是用盡全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眼睛直直瞪著前方,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見眼白,呼吸又淺又快,喉嚨裡發出極低、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許苡晴下意識想蹲下來輕聲安撫,她在赤峰街的中途經驗裡,最擅長用零食跟柔軟的語調讓緊張的貓狗放鬆。她拿了一塊切成小丁的雞肉條,隔著籠門慢慢遞過去,聲音放得又輕又甜,「阿諾,沒事了,這裡很安全喔,有雞肉肉。」

回應她的只有更劇烈的顫抖。阿諾把頭埋進自己的前腳之間,全身抖得像篩子,許苡晴的手一靠近,牠就猛地往後撞,籠子發出砰的一聲,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不行,牠怕人已經到極點了。」許苡晴收回手,眼眶有點紅,轉頭看向李冠廷,「牠不是兇,牠是嚇壞了,我以前見過這樣的眼神,是那種被打到以為自己只要呼吸就會被打的眼神。」

陳茂雄站在一旁,沒有貿然靠近,他穿著那件洗到發黃的卡其背心,塑膠拖鞋踩在磁磚上沒有聲音,眼神卻很沉。「這種狗我看太多了,茂雄以前在往診的時候也接過幾隻,被打怕的狗最麻煩,身體的傷會好,心裡的傷不會好。你越想摸牠,牠越覺得你要打牠。」他頓了一下,看向李冠廷,語氣放慢,「冠廷,你不要亂來,你的耳朵已經這樣了。」

李冠廷蹲在籠子前,沒有立刻回話。他試著發動最輕的淺層聆聽,只是把意識像絲線一樣輕輕探過去,想聽見阿諾此刻最直接的情緒。

湧進來的不是一句話,是一堆破碎到不成句的詞,像是被重擊後散落一地的玻璃。

「痛……不要……不要過來……會被打……好黑……鍊子好緊……不要打我……」

每一塊碎片都帶著強烈的恐懼,李冠廷的太陽穴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右耳的蟬鳴瞬間拔高,他皺緊眉頭,卻沒有把線收回來。他看見的不是現在的診所,而是透過阿諾的眼睛看見的過去,鐵皮屋頂漏雨的工廠角落,永遠擦不乾淨的油污地板,一條短到讓牠只能站著或趴著的鐵鍊,還有一根被握到發亮的塑膠水管。

「冠廷!」許苡晴扶住他的肩膀,「你臉色很白,先起來。」

李冠廷收回聆聽,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已經沁出薄汗。他看著籠子裡的阿諾,輕聲說,「牠不是不想相信人,是牠的記憶裡,人就是會拿水管打牠的東西。要讓牠重新相信,我們得先走進那段記憶裡,把那個結打開。」

陳茂雄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要用記憶回溯?冠廷你聽好,那個跟淺層不一樣,淺層只是聽一句話,回溯是把牠一整段日子重新活一次,你會跟牠一起痛,一起怕。上次橘貓媽媽那次你左耳就沒了,這次是一隻被打了兩年的比特犬,你想把右耳也賠掉嗎?」

「我知道。」李冠廷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固執,「可是如果不做,牠下週就會被安樂,牠才兩歲,牠甚至沒機會知道被人好好摸是什麼感覺。」

許苡晴看著李冠廷,又看著籠子裡發抖的阿諾,她咬住下唇,最後還是點頭,「我陪你,我會在旁邊看著你的狀況,不對就立刻停。」

第一天的回溯是在午後進行的,診所拉上了布簾,暫停看診。李冠廷把手輕輕放在阿諾籠子的外緣,沒有直接碰觸,閉上眼睛,將系統推向第二階的深度共鳴,再強行往第三階的記憶回溯推進。

世界瞬間顛倒。

他不再是李冠廷,他是阿諾。鐵鍊磨破脖子的刺痛感直接在他的皮膚上燒起來,塑膠水管破風而來的聲音讓他的心臟狂跳,他想躲,卻發現脖子被死死勒住,只能蜷縮在角落,尿液跟糞便就在身邊,發出難聞的酸味。飼主的咒罵聲模糊卻兇狠,每一次揮落都伴隨著一句「死狗,叫你亂叫」,而阿諾能做的只有把頭埋起來,連嗚咽都不敢發出,因為一出聲就會換來更重的打。李冠廷在那個狹小的籠子裡,整整活了十五分鐘的記憶,卻像是被關了十五年,他感受到的不只是痛,還有一種更深的絕望,是無論怎麼搖尾巴、怎麼討好,都只會被當成出氣筒的徹底孤獨。

當他睜開眼睛時,整個人像是從水裡被撈起來,汗水浸濕了背後的袍子,右耳的鳴響已經尖銳到像指甲刮過玻璃,腦袋像被重物來回敲擊。他扶著牆才勉強站穩,胃裡一陣翻攪,中午吃的那點飯完全嚐不出味道。

許苡晴衝過去扶住他,拿水給他喝,聲音都變了,「李冠廷你瘋了嗎?你的嘴唇都白了!」

李冠廷卻看著籠子,發現阿諾的顫抖似乎停了一點點,牠的眼睛第一次沒有死死盯著牆,而是悄悄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雖然立刻又縮回去,但那一眼裡,恐懼之外多了一絲困惑,好像在問,你怎麼會知道?

陳茂雄走過來,遞給他一顆止痛藥,語氣少見地嚴厲,「你這是在拿壽命換,你以為耳鳴只是暫時的?我告訴你,我四十年前跟你一樣,覺得多聽一次就能多救一隻,結果呢?我現在晚上睡覺,耳朵裡全是那些狗臨死前的叫聲。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拗?」

李冠廷接過藥,卻沒有吞,只是握在手心,「老師,再給我兩天就好,我已經看到牠是哪一天開始怕人的了,再兩次,我就能讓牠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打牠。」

第二天跟第三天,李冠廷沒有聽勸。許苡晴拗不過他,只能全程守在旁邊,幫他記錄時間,幫他擦汗,也幫阿諾換水跟食物。第二天的回溯,李冠廷看見的是被關在完全黑暗的倉庫裡,沒有水,沒有光,只有鐵鍊的鏽味跟自己的心跳聲,阿諾連續兩天沒吃東西,餓到去舔地上的油污,那種飢餓感讓李冠廷回來後,整整一個下午吃什麼都覺得是苦的。第三天的回溯是最殘忍的,雨夜,飼主把已經打到站不起來的阿諾直接拖到工廠外的水溝邊,想丟掉,雨水冰冷地打在阿諾身上,牠以為自己要死了,卻在最後一刻被動保稽查員的車燈照到,才被救回來。那一夜的雨聲跟被丟棄的恐懼,讓李冠廷在回溯結束後,直接跪在地上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但改變也在第三天黃昏發生了。當李冠廷第三次睜開眼睛,忍著幾乎要炸開的頭痛,虛弱地對著籠子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發動任何能力,只是單純地把手心朝上,放在籠門前,輕聲說,「阿諾,沒事了,以後不會有人再用那根管子打你了。」

籠子裡的阿諾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牠的鼻子微微抽動,聞到李冠廷手上殘留的汗味跟消毒水味,跟記憶裡的菸味跟鐵鏽味完全不同。牠猶豫了將近十分鐘,顫抖著,第一次主動往前挪了一小步,用已經結痂的鼻頭,輕輕碰了一下李冠廷的指尖。那一下碰觸很輕,卻讓站在後方的許苡晴瞬間捂住嘴,眼淚直接掉下來。

陳茂雄站在診療台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轉向一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當天晚上,許苡晴用她最拿手的插畫,把阿諾的故事畫了下來。她沒有把被虐待的照片放上去,而是畫了阿諾輕碰指尖的那一刻,畫了牠那雙受傷卻還想相信人的眼睛,配上文字寫道,牠以為人類的手只有一種用途,今天牠知道,也可以是被溫柔接住的。她把圖文發在聽心的社群上,透過捷運通勤的轉分享,一個小時內就破了三千次分享,一位住在北投、家裡有大庭院、曾經養過比特犬的退休教官私訊了許苡晴,說他願意來看看阿諾。

隔天早上,教官真的來了,他沒有急著摸阿諾,只是坐在籠子旁邊,安靜地陪了一個小時,最後阿諾竟然主動把頭靠上了籠門,教官隔著門輕輕摸了牠的頭頂,阿諾沒有躲,那一刻,許苡晴知道中途成功了。

喜悅沒有持續太久。當晚,代價像遲來的帳單,一次討了回來。

晚餐是許苡晴煮的蘿蔔排骨湯,特地加了薑絲去寒,她盛了一碗給李冠廷,李冠廷接過,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大口,卻愣住了。湯是溫熱的,舌頭能感覺到熱度,卻完全嚐不出鹹淡,蘿蔔的甜,排骨的油香,薑的辛辣,全部消失了,像在喝一碗溫的白水。他又試著夾了一塊魯豆干,放進嘴裡咀嚼,還是沒有味道,只有口感。

「怎麼了?不好喝嗎?」許苡晴看他的表情不對。

李冠廷放下碗,努力想笑,卻笑不出來,「苡晴,我好像……嚐不到味道了。」

許苡晴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立刻拿起湯匙自己嚐了一口,明明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味道,她的臉色瞬間白了。

更糟的還在後面。晚上九點,診所的市話響了,鈴聲尖銳地劃破安靜,是平常那個老舊話機的聲音,許苡晴在二樓喊了一聲,李冠廷你幫我接一下,她在洗澡。李冠廷就坐在電話旁邊一公尺的地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依然低頭看著阿諾的領養同意書。許苡晴圍著浴巾衝下來,抓起話筒,才發現李冠廷根本沒聽見。

「李冠廷!電話在響你沒聽見嗎?」許苡晴的聲音帶著哭腔。

李冠廷茫然地抬頭,看著她的嘴型,才後知後覺地指著自己的右耳,「我……我剛剛真的沒聽見,右耳現在嗡嗡的,什麼都蓋過去了。」

陳茂雄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一本發黃的筆記本,重重放在桌上,那是他當年行醫的紀錄,裡面夾著一張聽力檢測圖。「你過來,我給你看。」陳茂雄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重,「這是我五十二歲那年的檢測,右耳高頻聽損百分之六十,不可逆,醫生說是長期在高分貝跟壓力下熬出來的,我那時候跟你一樣,以為多救一次沒關係。冠廷,系統的每一次深度共鳴,都是拿你的聽力跟壽命去燒的,不是冷卻一下就會回來的,你這次是味覺,下次是什麼?是永遠聽不見苡晴叫你名字,是聽不見那些貓狗再叫你救命,你想清楚。」

診間裡很安靜,只剩下老舊冷氣的運轉聲。李冠廷看著那張聽力圖,手不自覺握緊,許苡晴站在他身邊,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伸手用力抓住李冠廷的手臂,指甲都掐了進去。

「你給我休診三天,不,一個禮拜!這三天不准你碰任何一隻動物,不准你發動那個什麼回溯,你給我好好睡覺,好好吃飯,聽到沒有?」許苡晴的聲音又兇又抖,是外柔內剛的她少見的強硬,「你要是再這樣,我就把二樓的保溫箱全部上鎖,讓你一隻也看不到!」

李冠廷看著她發紅的眼睛,點了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好,我休診,我聽妳的。」

那一夜,診所很早就熄了燈,陳茂雄把鐵門拉下一半,許苡晴確認李冠廷在二樓的折疊床上躺下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她因為口渴起床喝水,經過二樓窗邊時,發現原本應該躺在床上的棉被是空的,折疊床整整齊齊,她的心臟猛地一縮,衝到一樓。

一樓的側門被輕輕打開一條縫,巷子裡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深夜便利商店的燈光跟鹹酥雞攤收攤後的油味。李冠廷穿著那件泛白的袍子,蹲在診所門口的騎樓下,面前是一隻她從沒見過的瘦小虎斑街貓,貓的腳受傷了,正發出細細的哀叫。李冠廷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疲憊卻溫柔,他把右耳盡量湊近貓,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是對著那隻貓,輕輕發動了淺層聆聽,嘴裡無聲地說著,沒事,我在這裡。

許苡晴站在門後,看著那個明明已經嚐不到味道、聽不見鈴聲,卻還是忍不住在深夜回應求救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終於明白,陳茂雄說的不可逆,不只是聽力,而是這個傻子根本學不會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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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陽明山暴雨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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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清晨五點四十分,中央氣象署針對中度颱風樺加沙發布了陸上颱風警報。電視牆上那團巨大的螺旋正緩慢朝北部海面逼近,台北盆地陷入一種暴風雨前的悶熱與躁動,雲層低得像要壓在迪化街的紅磚屋頂上,風從淡水河口倒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泥味。

聽心動物診所的鐵捲門才拉起一半,許苡晴就已經把登山背包甩在診療台上,裡頭塞滿繃帶、止血鉗、生理食鹽水、保溫毯還有她昨晚連夜用防水袋包好的插畫本。她的低馬尾因為趕時間綁得有些亂,碎花洋裝外頭直接套上亮黃色的輕便雨衣,臉上沒有平常的笑意,只剩下緊繃。

「李冠廷,你給我過來聽清楚。」她把手機擴音打開,轉向剛從二樓走下來的李冠廷,「美月阿姨再說一次。」

電話那頭是陽明山竹子湖一帶的愛媽美月阿姨,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背景還有好幾隻狗此起彼落的哀鳴。「苡晴啊……我實在沒辦法了……這兩天山上不知道哪個混蛋放了十幾個捕獸夾,就放在擎天崗往冷水坑那條廢棄步道旁……昨天已經有兩隻小黑被夾斷腳,今天清晨我去餵,聽到林子裡有狗在哭,可是草太深我找不到……氣象說晚上風雨就進來了,再不救會被土石活埋……你們能不能來幫我……」

李冠廷站在樓梯口,手裡還端著那碗已經完全嚐不出味道的白粥。他的右耳從昨夜偷聽那隻虎斑街貓之後,鳴響又尖銳了一層,像有細細的鋼絲在耳膜裡來回刮動,左耳則是徹底安靜的世界,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他把碗放下,扶著細框眼鏡,臉色在晨光裡顯得更白。

「美月阿姨,妳先不要進林子,等我們過去。」李冠廷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我們現在就出發。」

「你出發個頭!」許苡晴立刻轉頭瞪他,毒舌的本能在擔心裡直接炸開,「你昨天才被陳老師罵到臭頭,味覺都沒了,右耳連電話鈴聲都聽不到,你還想上山淋雨?你以為你是超人嗎?你現在多用一次淺層聆聽,搞不好回來就真的什麼都聽不見了!」

陳茂雄正好從後頭的藥櫃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用了四十年的鋁製往診箱,卡其背心外頭套著舊式的黑色雨衣,塑膠拖鞋已經換成了防滑雨鞋。他看起來還是那副寡言的樣子,卻把往診箱重重放在桌上,喀的一聲。

「吵什麼吵。」陳茂雄看了一眼李冠廷,又看了一眼許苡晴,「颱風要來,山上的狗不救就是死。冠廷的耳朵是重要,山上那七八條命就不重要?」他頓了一下,把往診箱打開,裡頭是整齊的麻醉針、外科剪、止血帶,「但是有規矩。冠廷,你今天只能用最淺的聽,不准給我開到記憶回溯那一層,聽到什麼就停,剩下的交給我們兩個老的幼的用眼睛跟手找。聽到沒有?」

李冠廷看著陳茂雄那雙布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又看著許苡晴氣到發紅的眼眶,點了點頭。他的心裡像被什麼揪住,從第一章在紙箱裡聽見幼貓那句「好冷」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對求救的聲音裝作沒聽見。那是一種比耳鳴更吵的東西。

「我知道了,老師。我只用淺層。」他把那件洗到泛白的獸醫師袍摺好放進背包,換上許苡晴塞給他的雨衣,笑容有點笨拙卻堅定,「而且我們三個一起去,就不是我一個人在燒命了。」

許苡晴咬著下唇,最後還是把一包耳塞塞進他手心,「戴不住也要戴,風雨聲會讓你的耳鳴更嚴重。還有,等等不管聽到什麼,你要先告訴我,不能自己衝。」

八點整,三人搭上計程車往陽明山前進。車子經過士林,外頭的風已經明顯變強,便利商店門口的雨傘架被吹倒,捷運站的廣播不斷提醒颱風期間注意安全。計程車只能開到冷水坑遊客中心,往上就是管制區,司機搖搖頭說再上去很危險,三人便在雨中下車,徒步往美月阿姨說的廢棄步道走。

雨是從九點開始真正變大的。不是台北市區那種午後雷陣雨的急促,而是颱風外圍那種連綿、冰冷、沒有停歇的橫向大雨,打在雨衣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打在山徑的泥濘裡濺起混濁的水花。這條步道早年是牛隻放牧的路,現在兩旁全是比人還高的芒草與箭竹,路基被雨水切出一道道細溝,每一步都會陷進去三四公分。

「美月阿姨!」許苡晴拉開嗓子喊,雨水順著她的帽簷流進脖子,「我們到了!妳在哪裡!」

美月阿姨撐著一把快被吹翻的傘,從芒草另一頭踉蹌跑來,褲管全是泥巴,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空的誘捕籠,「在這裡……就在這裡……我早上就是在這附近聽到小狗在叫,可是我找了一個小時都找不到,捕獸夾都用枯葉蓋住,根本看不出來……」

陳茂雄立刻蹲下身,用登山杖撥開草叢,經驗老道地示範,「看這種夾子不能用腳踩,要看土是不是新翻的,還有沒有血跡。苡晴妳跟在我後面,冠廷你走中間。」

李冠廷的雨鞋已經灌進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噗滋的水聲。風雨聲太大,手機在這裡完全沒有訊號,連對講機都只有雜訊。他閉上眼睛,試著把系統推到最淺的第一階。那種感覺像是把一根極細的線,投入暴風雨的海裡。

右耳的蟬鳴瞬間被拉長,緊接著,風聲、雨聲、芒草摩擦的聲音全部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幾個破碎、微弱、幾乎要被雨水沖散的詞。

「痛……好痛……媽媽……夾住……不要丟下我……」

是幼犬的聲音,細得像線頭,還帶著哭腔。李冠廷的太陽穴像被冰針刺了一下,頭痛從後腦杓炸開,他踉蹌了一步,許苡晴立刻從後面扶住他的背。

「聽到了?」許苡晴在他耳邊大喊。

李冠廷點頭,伸手指著左前方大約二十公尺處,一叢特別濃密的芒草堆,「在那邊……有小狗……一直叫媽媽……還有一個更大的聲音,很喘,一直在說……救救孩子……」

那是母犬的聲音。即使只是淺層聆聽,李冠廷也能感覺到那份焦躁與絕望,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緊緊掐住心臟。母犬沒有說痛,她只重複著孩子兩個字。

陳茂雄立刻改變方向,用登山杖重重打草驚蛇,每走一步就先用杖尖戳進泥裡,確認沒有金屬的硬物。許苡晴則從背包裡拿出許苡晴特製的肉泥條,撕開包裝,讓香氣在雨中散開一點,試圖安撫可能受驚的狗。

撥開那叢芒草的瞬間,三個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一隻黃褐色的母犬側躺在泥濘裡,後腿被一個生鏽的捕獸夾死死咬住,血混著雨水染紅了周圍的泥土。牠沒有吠叫,只是用舌頭不斷舔著腿上的鐵齒,眼神渙散卻依舊盯著身後那個用枯枝勉強搭起的土洞。土洞裡傳來細細的嗚咽,三隻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的幼犬擠在一起,其中一隻的前腳也被一個小型的捕獸夾夾住,正無力地踢動。

而在離母犬不到兩公尺的另一處草叢,一隻體型更大的黑色公犬被夾住了前肢,為了掙脫,牠已經把自己的腿肉磨掉一塊,露出森白的骨頭,卻還是朝著母犬的方向低吼,像是在護衛。

「天啊……」許苡晴的聲音抖得厲害,但她的手卻異常穩定,她立刻跪進泥裡,不顧雨水灌進雨衣,「媽媽沒事,媽媽沒事喔,阿姨來了……」她沒有直接去碰母犬的頭,而是先把肉泥條放在母犬鼻尖前,讓牠聞到食物的味道,同時用最柔軟的語調重複著,「好乖,好勇敢,孩子都在……」

母犬的耳朵動了一下,原本渙散的眼神聚焦在許苡晴身上。許苡晴就是有這種本事,她的安撫不是技巧,是真心,她能讓最恐懼的動物感覺到這個人的手是安全的。

陳茂雄已經打開往診箱,戴上沾滿雨水的手套,語氣沉穩到像還在診所的診療台前,「冠廷,幫我壓住公犬的頭,苡晴妳幫母犬止血。公犬這隻腿已經壞死了,骨頭都碎了,不截掉會敗血症死在山上。我現在處理。」

李冠廷蹲到黑色公犬身邊,公犬立刻露出牙齒,喉嚨發出威嚇的低吼。李冠廷沒有退,他把右耳盡量湊近,即使頭痛欲裂,還是用最輕的淺層去碰觸公犬的情緒。

傳來的不再是痛,而是一句異常清晰的、像用盡全力擠出來的詞。

「不要……傷害她們……」

李冠廷的眼眶瞬間熱了。這隻斷腿的公犬,自己痛到快休克,想的卻是土洞裡的母子。他把手輕輕放在公犬沒有受傷的背上,用氣音說,「不會,我們不會傷害她們,我們是來帶你們回家的。」

公犬的吼聲慢慢低下去,頭重重垂進泥裡,像是終於把支撐了整夜的力氣放掉。

陳茂雄的動作快得驚人。雨水不斷流進他的眼鏡,他索性把眼鏡拔掉,在滂沱大雨的泥地裡直接進行野外截肢。沒有無影燈,沒有吸入麻醉,只有局部麻醉針與止血帶,還有四十年累積的手感。剪刀剪開皮肉的聲音被雨聲蓋過,血卻不斷湧出,許苡晴一邊幫母犬用繃帶纏緊被夾的後腿,一邊把保溫毯撕開蓋在幼犬身上,美月阿姨則在一旁用身體擋住風,不讓雨直接打進土洞。

整個山坡只剩下雨聲、工具碰撞聲,還有許苡晴一遍遍重複的「沒事了,沒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茂雄用最後一針縫合了公犬的斷肢,整個人跪在泥裡喘氣,雨衣裡全是汗水與雨水,「好了……可以搬了……這傢伙命硬,撐得住。」

許苡晴也處理好了母犬與幼犬,她把三隻幼犬一隻隻用毛巾包起來,抱在懷裡,母犬則被李冠廷與美月阿姨合力抬上臨時用登山杖與雨衣做成的擔架。母犬即使腿上劇痛,眼睛卻一直盯著許苡晴懷裡的孩子,尾巴在泥裡虛弱地掃了一下。

他們在風雨中又循著李冠廷斷斷續續聽見的「好痛」聲,找到了另外兩隻被不同捕獸夾困住的年輕母犬,一隻虎斑,一隻白底黑點,都已經脫水虛脫。七隻狗,全部被找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陽明山的風雨已經強到讓人站不穩。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七隻狗輪流搬運,每個人都摔了好幾次,泥巴糊滿全身。抵達冷水坑時,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巡守隊與動保處的人員已經冒雨等在那裡,準備接手。看見七隻狗都被救出來,美月阿姨跪在泥裡抱著母犬的頭,哭到不能自已。

回程的捷運上,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流,車廂裡開著暖氣,卻驅不散三人身上的寒意。李冠廷坐在博愛座上,懷裡還抱著那隻斷腿公犬的頭,公犬因為麻醉還在沉睡。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右耳的鳴響已經變成一種持續的、尖銳的哨音,蓋過了捷運進站的音樂,蓋過了許苡晴叫他名字的聲音。

許苡晴坐在他旁邊,不斷用毛巾幫他擦頭髮,嘴裡還在唸著,「你看你,叫你不要亂聽,你剛剛又偷偷聽了公犬那一下對不對?」

李冠廷想回答,卻發現舌尖又是一片麻木,連口水的味道都沒有了。他想笑,卻眼前一黑,頭重重往前墜去。

「冠廷!」陳茂雄伸手一把撐住他的肩膀,許苡晴的尖叫在車廂裡響起。

捷運剛好抵達劍潭站,車門打開,冷風灌進來。李冠廷在劇烈的頭痛與暈眩中,最後聽見的是系統那道冰冷的提示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淺層聆聽過載,聽力耗損加劇。而他懷裡的公犬,像是感覺到什麼,動了一下鼻子,輕輕舔了舔他冰冷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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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安樂死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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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大稻埕的空氣裡還殘留著颱風掠過後的潮濕土味。迪化街尾的聽心動物診所鐵捲門仍半掩著,騎樓下的紅磚被昨夜的雨洗得發亮,對面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傳來陣陣蛋餅與豆漿的香氣。只是那香氣,對於坐在二樓中途之家地板上的李冠廷而言,依舊是一片空白。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二樓那張平常給待領養幼犬用的厚軟墊上,身上蓋著許苡晴那件印著貓咪插畫的薄毯。右耳裡的蟬鳴沒有停過,反而變得更細、更尖,像一根燒紅的針持續抵著耳膜。左耳的世界仍舊安靜得徹底,連樓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都捕捉不到。喉嚨裡有淡淡的鐵鏽味,舌尖麻木,昨天許苡晴特地為他煮的薑絲魚片粥,他含在嘴裡只剩溫熱的口感。

「醒了?」陳茂雄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一貫的沙啞。老人穿著卡其背心,手裡端著一碗清粥與一碟醬瓜,塑膠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沒有什麼聲音。他把碗放在李冠廷面前,動作沒有多餘的溫柔,卻在放下時特別將湯匙轉向李冠廷慣用的右手邊。「許丫頭在樓下顧店,整晚沒睡,剛剛才被我趕去後面瞇一下。你小子,捷運上那樣直接倒下去,知不知道會嚇死人?」

李冠廷扶著細框眼鏡想坐起來,後腦的抽痛讓他停頓了一下。「老師,對不起……我又……」

「對不起什麼?」陳茂雄在他對面坐下,從口袋摸出一張泛黃的聽力檢測單,攤開來。「我四十歲那年,也跟你一樣,覺得每隻狗貓叫一聲我就得衝。連續三天替一隻車禍的狼犬輸血、開刀,最後狗救回來了,我的右耳也從此少了三十分貝。你以為這是勳章?這是帳單,遲早要還的。」他指著單子上那條往下掉的曲線,語氣沒有責備,只有看透生死的平靜,「我跟你說過,淺層聆聽已經是極限,你偏要在暴雨裡去聽那隻公犬的心跳。你聽見了,然後呢?你的耳朵能替牠們多活一天嗎?」

李冠廷低下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粥。他的心裡亂成一團,從綁定系統以來,他越是聽見,就越無法假裝沒聽見。陽明山那隻黑色公犬最後那句不要傷害她們,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心湖,漣漪到現在還沒散去。他知道陳茂雄是對的,可是要他對求救裝聾,他做不到。

樓下傳來許苡晴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她端著一杯溫開水走上來,低馬尾有些鬆散,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顯示她真的沒有睡好。看見李冠廷醒著,她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毒舌的本能又冒了出來。

「李冠廷,你很行嘛,劍潭站直接上演暈倒戲碼,整節車廂的阿公阿嬤都以為我們在拍偶像劇。」她把水杯塞進他手裡,語氣兇巴巴的,手卻輕輕碰了碰他額頭的溫度。「陳老師說你今天休診,誰都不准看。你要是敢偷溜去接什麼巷口浪貓,我就把二樓的門反鎖,把你的助聽器電池全部藏起來。」

李冠廷握著溫熱的杯子,笨拙地笑了笑,「我今天真的只想休息……」他的聲音比平常更輕,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的音量在別人耳裡聽起來有多大聲。

許苡晴在他身旁坐下,從牛仔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軟糖,剝開包裝紙遞過去。「試試看,有沒有味道?」

李冠廷放入口中,咀嚼了幾下,搖搖頭。那股預期中的草莓甜味沒有出現,只剩下軟糖膠體在齒間的彈性。許苡晴的眼神暗了一下,卻很快又換上笑容,「沒味道就沒味道,剛好減肥。反正我的插畫本裡,好吃的東西都幫你畫出來了,你用眼睛吃。」

陳茂雄看著兩個年輕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拍拍膝蓋,「好了,休息是休息,但診所還是得開門。美月阿姨剛剛傳訊息,山上那七隻狗都安置好了,動保處說會追查捕獸夾的來源。我們今天不接刀,只看預約。」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便利商店門鈴般的電子提示音,有人推開了診所的玻璃門。

推門進來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太太穿著素色的洋裝,先生則是襯衫西褲,像是剛從辦公室請假趕來。他們牽著一隻老金毛,金毛的毛色已經從金黃褪成淺米白,眼睛周圍一圈溫柔的白毛,後腿明顯腫脹,走路時每一步都顯得沉重而遲緩。牠的脖子上繫著一條已經褪色的藍色尼龍項圈,項圈上掛著一個刻有名字的骨頭吊牌,多多。

多多一進門,沒有像年輕狗狗那樣好奇張望,只是安靜地趴在夫妻腳邊,呼氣有些急促,舌頭微微吐出。李冠廷即使沒有開啟系統,也能看出牠的疲憊,那是一種被疼痛長期消耗後的深層倦怠。

「李醫師,陳醫師……」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睛紅腫,顯然已經哭了很久。「我們是多多的家人,多多十歲了,上個月在寵愛國際檢查出右後腿骨肉瘤,已經末期轉移。他們說要截肢加上化療,大概要三十幾萬,而且……而且就算做了,也只能多爭取半年,過程中還會很痛。我們……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先生接著說,語氣裡滿是壓抑的自責,「我們問了兩家醫院,一家說一定要拚,一家說可以考慮安寧。網路上也吵成一團,有人說我們不花錢就是不愛牠,有人說一直化療才是折磨牠。我們把多多從兩個月大養到現在,牠是我們的家人,可是我們真的……真的不想看牠這麼痛了。」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住,手緊緊握著多多的牽繩,指節發白。

診所裡的空氣變得有些沉重。許苡晴立刻搬來兩張椅子,又拿來一個乾淨的水碗放在多多面前,輕聲說,「先坐,先讓多多休息一下,慢慢說沒關係。」

陳茂雄沒有立刻去觸診多多的腫瘤,而是先蹲下身,與趴著的多多平視。他伸出手,沒有直接摸牠的頭,而是讓手背停在多多鼻尖前幾公分,讓牠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多多嗅了嗅,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陳茂雄的手,尾巴在地板上極輕地掃了一下。

「多多,你好,我是陳阿公。」陳茂雄的聲音放得特別慢、特別穩,彷彿在對一個老朋友說話。「好乖,這麼努力走到這裡,很勇敢。」

李冠廷站在診療台後,看著這一幕。他知道陳茂雄在示範什麼,那是安寧照護最核心的一課。不是替飼主做決定,而是先讓動物感到安全,讓家屬感到被支持。他想起自己過去總想靠系統聽見答案,直接告訴飼主該怎麼做,卻忽略了飼主心裡那份比任何檢查報告都沉重的愧疚與愛。

「李太太,李先生,」陳茂雄站起身,示意他們坐下,語氣溫和卻清晰,「我先跟你們說明多多的狀況。骨肉瘤末期,疼痛是確定的,化療確實可能延長一點時間,但多多的年紀與身體狀況,副作用會讓牠非常不舒服。安樂不是放棄,是另一種形式的照顧,是讓牠在被愛與溫暖中,有尊嚴地睡著。這兩條路,沒有哪一條是比較愛或比較不愛,差別只在於你們希望多多最後的時間,是什麼樣子。」

太太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可是如果我們選擇安樂,會不會是我們太自私,想讓自己好過一點……」

許苡晴坐在太太身邊,遞上面紙,輕輕握住她的手。「不會的,你們在這裡猶豫、哭泣、想了這麼多,就是因為你們太愛牠了。自私的人不會這麼痛苦的。」她的聲音帶著鼻音,卻異常堅定,「我們診所二樓有一個很溫暖的地方,很多毛孩最後都是在那裡,跟最愛的人一起,聽著喜歡的音樂,蓋著喜歡的毯子離開的。那不是冰冷的診療台,是家。」

李冠廷看著多多,多多也正抬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混濁卻清澈,裡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主人的擔憂。他遲疑了一下,輕輕對陳茂雄與許苡晴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想試試。他知道自己的聽力已經在臨界點,但他想聽見多多自己怎麼說。

他走到多多身邊,緩緩蹲下,將手輕放在多多沒有腫脹的前腳上,閉上眼睛。系統在腦海中回應得有些遲鈍,像一台過熱的機器。他沒有強行推到最深,只是讓自己沉入記憶回溯的第一層,願意承受那份悲傷的代價。

右耳的尖鳴瞬間被放大,隨後像被溫暖的海水覆蓋。無數破碎的畫面與氣味湧了進來。不是疼痛,而是一股柔軟、明亮、帶著青草香的記憶。

他看見了。不是透過自己的眼睛,而是透過多多低矮的視角。台北河濱公園寬闊的草地,午後三點的陽光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一張藍白格子的野餐墊鋪在草地上,太太笑著把切好的蘋果遞給先生,先生則把一顆已經咬得破爛的網球拋出去。多多像一道金色的閃電衝出去,叼回球,再搖著尾巴衝回來,把頭埋進太太的懷裡。牠的視線裡,太太的笑容是那樣清晰,先生輕撫牠頭頂的手是那樣溫暖。那天下午,風很輕,捷運橫跨河面的聲音遠遠傳來,牠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狗。

畫面一轉,是無數個相似的午後、下雨天窩在沙發腳邊、寒流時鑽進被窩裡取暖。十年,牠的全部生命,就是這個家的全部。

最後,畫面停在剛才,牠趴在診所地板上,看著相擁哭泣的夫妻。牠的心聲不是由語言組成,而是最純粹的情緒,透過系統翻譯成一句簡單、破碎、卻讓李冠廷胸口瞬間被揪緊的話。

——「不要哭了……我好愛你們……不想看你們……一直哭……好痛的……不是腳……是看你們哭……好痛……」

李冠廷猛地睜開眼睛,劇烈的頭痛從太陽穴炸開,眼前的光線出現短暫的白斑,右耳的鳴響尖銳到讓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呼吸。他踉蹌了一下,許苡晴立刻扶住他的手臂,擔憂地看著他。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讓那份悲傷與溫暖在胸口沉澱了一下,才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對著那對夫妻轉述。

「多多說……」李冠廷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診所都安靜下來,「牠記得河濱公園的野餐,記得那顆球,記得你們摸牠的溫度。牠說,牠很愛你們,牠不想看你們一直為牠哭,那樣牠的心會比腳更痛。」

太太捂住嘴,眼淚潰堤。先生則是將臉埋進多多的頸毛裡,肩膀劇烈地顫抖。多多像是聽懂了,艱難地抬起頭,用舌頭舔了舔先生的手背,又轉頭舔了舔太太垂下的手指,尾巴再次輕掃地板,動作緩慢卻充滿安慰。

陳茂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將二樓的鑰匙遞給許苡晴。許苡晴立刻明白,她擦掉自己的眼淚,輕聲對夫妻說,「我們上去好嗎?二樓有陽光,有軟墊,多多可以躺得舒服一點。」

二樓的中途之家,此刻沒有其他住客。許苡晴早已將平常給幼犬用的圍欄移開,在窗邊鋪上了最乾淨、最柔軟的米色毛毯,又從櫃子裡拿出那台老舊的音響,放起多多主人曾提過的多多最愛的輕柔吉他音樂。午後的光線透過迪化街老屋的木窗斜斜照進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頭與陽光的味道,與記憶裡河濱公園的午後奇異地重疊。

夫妻倆抱著多多躺在毛毯上,讓牠的頭枕在太太的腿上,先生則輕輕梳理著牠的毛。多多發出滿足的嘆息,眼睛半瞇著,不再喘得那麼急。陳茂雄端著準備好的藥劑走上來,對李冠廷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讓李冠廷來決定時機。

李冠廷蹲在多多身邊,最後一次將手放在牠的額頭,淺淺地聽了一下。這一次,沒有疼痛的詞彙,只有安穩與依戀。多多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家……在這裡……」

李冠廷對陳茂雄點了點頭。陳茂雄動作輕柔而專業,將針劑緩緩推入多多的靜脈。沒有掙扎,沒有哀鳴,多多只是在家人的懷抱裡,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淺,最後在一次長長的、安詳的吐氣後,安靜地睡著了。牠的尾巴在最後一刻,像是回應般地,極輕地動了一下。

太太的哭聲不再壓抑,先生緊緊抱著太太與多多,兩個人的眼淚落在多多溫暖卻逐漸冰冷的毛髮上。許苡晴跪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陪著哭,遞上一張又一張面紙,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因為此刻陪伴本身就是安慰。

李冠廷站在一旁,右耳的鳴響與頭痛仍在持續,舌尖依舊嘗不出任何味道,但他的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看著窗外,大稻埕的天空在午後雷陣雨後顯得特別乾淨,遠處傳來捷運駛過的隱約聲響。他明白了陳茂雄那句話的意思,聽見,不一定是為了改變什麼,有時候,聽見只是為了讓告別,能夠完整。

許久之後,夫妻倆才平靜一些。先生小心翼翼地解下多多脖子上那條褪色的藍色尼龍項圈,摩挲著那個骨頭吊牌,遞向李冠廷。

「李醫師,陳醫師,許小姐,謝謝你們給多多這麼溫暖的最後一程。」先生的聲音沙啞卻真誠,「這個項圈,可以留在你們的回憶牆上嗎?多多是我們的家人,也是這裡的一份子。」

許苡晴接過項圈,眼眶又紅了。她鄭重地點頭,「當然,我們會把它放在最溫暖的位置。」

當夫妻抱著沉睡的多多離開診所,去往他們早已聯絡好的寵物禮儀社時,夕陽正好把迪化街的騎樓拉出長長的影子。李冠廷將那條藍色項圈掛上了診所一樓那面已經擺滿信物的回憶牆。牆上有磨損的紅色項圈、斷掉的牽繩、泛黃的全家福,如今又多了一條承載十年河濱午後陽光的藍色尼龍項圈。

陳茂雄看著他掛好項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錯,沒有逞強,也沒有逃避。」

許苡晴則從背後輕輕抱住李冠廷的手臂,將頭靠在他肩上,「今天沒有偷聽過頭,值得嘉獎。晚上想吃什麼?我煮,就算你嘗不出來,我也要把香氣煮到整條街都聞得到。」

李冠廷看著牆上的項圈,又看著身邊的兩人,笨拙卻真切地笑了。右耳的蟬鳴依舊,味覺也沒有回來,但他知道,有些聲音不需要用耳朵聽,就像有些愛,即使在告別之後,也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被聽見。

而就在此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葉思琪的名字,來電顯示的同時,一則新聞推播剛好跳了出來,標題寫著,寵愛國際宣布明日召開重大記者會,營運長趙承勳將親自回應近期所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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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從神醫到神棍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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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凌晨四點十七分,迪化街還陷在深藍色的夜色裡,整條街只有便利商店的燈箱與聽心動物診所二樓那盞鵝黃色的小夜燈亮著。騎樓的紅磚被前一晚的雨水浸得發暗,空氣裡有潮濕的木頭味與遠處淡水河飄來的腥氣。李冠廷坐在二樓中途之家的地板上,背靠著牆,膝頭上趴著剛從保溫箱抱出來曬月光的虎斑幼貓,右耳裡的蟬鳴細而尖,像一根永遠拔不掉的針。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是許苡晴硬塞給他的舊平板,上面不停跳出新的訊息通知。從昨天傍晚六點開始,通知就沒有停過。

「李冠廷你快看!」許苡晴穿著那套印滿小狗腳印的睡衣,頭髮亂翹著從樓梯衝上來,手裡舉著自己的手機,眼睛因為興奮而發亮,連拖鞋都穿反了。「破十萬了!葉思琪那集《聽見牠說愛你》真的破十萬收聽了!留言區已經瘋掉,大家都在轉那段多多最後在毛毯上睡著的錄音!」

李冠廷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平板。葉思琪的獨立媒體《窩報》在昨晚九點準時上架了那集專題,沒有誇張的標題,只有一張許苡晴手繪的插畫。多多趴在河濱公園的藍白格子野餐墊上,旁邊是那條褪色的藍色尼龍項圈。標題寫著——「我們如何好好道別:一位台北獸醫與一隻老金毛的最後一個下午」。節目裡沒有放李冠廷與多多對話那段超現實的過程,葉思琪只保留了夫妻哽咽的自述、陳茂雄關於安寧照護的溫和解說,以及多多離開時,吉他音樂與窗外蟬聲的現場收音。

葉思琪的聲音在音檔裡冷靜而克制,卻在最後多出一句她自己的收尾。「有些告別,不是放棄,而是把愛用另一種方式留下來。我們不需要神醫,我們需要願意蹲下來聽的人。」

李冠廷把平板放下,右耳的鳴聲讓那段話聽起來有些遙遠。「苡晴,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誇張什麼!這是大家欠多多跟所有毛孩的溫柔!」許苡晴在他旁邊坐下,把虎斑幼貓輕輕抱進懷裡,聲音卻已經帶了鼻音。「你知道有多少人私訊說,他們一直以為安樂就是不愛,原來可以這麼溫暖的走嗎?有人說聽完後立刻抱著自家的老狗大哭一場。李冠廷,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天亮之後,了不起三個字很快變成了另一種重量。

早上八點,鐵捲門還沒完全拉起,診所門口已經排起隊伍。不是帶著寵物要看診的人,而是舉著手機直播的年輕人、推著娃娃車的媽媽、甚至有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他們不是來看病,是來「朝聖」。

「請問李醫師今天有現場掛號嗎?我們從中和趕來的!」

「李醫師可以幫我聽聽我家貓咪在想什麼嗎?牠最近都不理我!」

「苡晴姊姊,可以合照嗎?」

許苡晴本來還笑著發號碼牌,發到第十張時手就開始發抖。陳茂雄站在診療台後,看著電腦裡的預約系統,眉頭慢慢皺起。系統顯示未來兩個月的預約已經全部額滿,電話從七點半開始就沒有停過,連動保處的合作窗口都打來詢問能不能加開講座。

「冠廷啊,」陳茂雄把老花眼鏡往下拉,看著李冠廷,「這不是看診,這是被放在火上烤。神醫這個詞,從來就不是稱讚。」

李冠廷站在回憶牆前,看著那條昨天才掛上去的藍色項圈,胸口有些發悶。他還沒來得及回應,診所的玻璃門就被推開,風鈴響得急促。進來的是葉思琪,她今天沒有背相機,只背著一個裝滿筆記本的帆布袋,亞麻棕的短髮有些被風吹亂,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卻異常清醒。

「先別開門接現場了。」葉思琪一進門就把門後的暫停看診牌子翻了過來,語氣很快。「我剛從捷運站走過來,已經有兩個直播主在對面寵愛國際的騎樓下開台,標題就是『直擊迪化街神醫診所』。你們現在的熱度太高,熱度本身就會燒傷人。」

許苡晴咬著嘴唇,「可是這些人都是聽了節目,真心想來的……我們難道要把他們趕走嗎?」

「不是趕走,是保護。」葉思琪把手機遞給她們看,螢幕上是《窩報》的後台數據,收聽曲線像山一樣陡峭。「我做這集的初衷是想讓大家討論安寧與告別的選擇,不是造神。我在節目裡刻意沒有提你的系統與能力,就是怕被簡化成神蹟。結果聽眾還是把你封成神了。」

葉思琪的話還沒說完,許苡晴的手機就震得更厲害。這次不是預約,是Google商家通知。一顆星,兩顆星,一星的評論像雨點一樣砸進來。

「什麼聽見動物說話,根本是利用飼主悲傷詐騙吧?笑死。」

「自稱能跟狗溝通?要不要去龍山寺問事比較快?」

「聽說這家讓助理違法看診,難怪動保處要來查。」

評論裡還夾著一段被惡意剪輯的影片。影片是昨天有人在門口偷拍的,李冠廷蹲在地上摸著多多的頭,嘴裡輕聲說著「不要哭了」,被配上誇張的字卡與綜藝效果的音效,標題寫著「台北最強獸醫通靈現場」。影片下方,大量的帳號用相同的語句留言,「神棍退散」「支持寵愛國際專業醫療」,短短一小時,轉發已經破千。

許苡晴的臉瞬間漲紅,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這些是買的!絕對是買的網軍!用詞全部一樣,頭貼全是空帳號!趙承勳!一定是他!」她氣得立刻打開診所的官方帳號,想要發文反擊,「我要把多多那天的完整側拍放上去,我要把那些一星帳號全部截圖公開!我不能讓他們這樣抹黑你!」

「苡晴,停。」葉思琪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很堅定。「現在發文硬碰硬,只會被演算法判定為吵架,流量會把你們推向更深的漩渦。酸民要的就是你生氣,你一生氣,他們就有第二支影片可以剪。」

李冠廷看著螢幕上一排排的一星,右耳的鳴響忽然變得更大聲,讓他有種整個人被關進玻璃罐裡的暈眩感。那些「神醫」的稱讚與「神棍」的咒罵,像兩股相反的風,同時從門縫裡灌進來,把診所裡原本溫暖的空氣攪得混濁。

就在此時,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風鈴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外刺耳。

進來的是趙承勳。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面披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長版大衣,即使在悶熱的七月裡也顯得乾淨而冰冷。他身後跟著一位拿著平板的助理,沒有帶任何寵物,顯然不是來看診的。

診所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門口排隊的人都透過玻璃往內看。

「李醫師,陳醫師,葉小姐,許小姐,都在啊。」趙承勳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帶著菁英式的禮貌,目光掃過回憶牆上的藍色項圈時停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恭喜啊,一夜之間成了全台北最有名的人。我們寵愛國際旗艦店開幕三個月都沒有這樣的聲量,真是讓人羨慕。」

陳茂雄往前站了一步,圓潤的身形擋在兩個年輕人面前,「趙營運長,有事就直說,這裡還有客人在。」

「當然是來關心一下鄰居。」趙承勳示意助理打開平板,上面是動保處的公文掃描檔。「我今天早上接到幾位飼主的陳情,說聽心診所涉嫌讓不具獸醫資格的人員執行醫療行為,加上網路上關於『通靈看診』的影片流傳,已經引起主管機關的關注。我們寵愛國際作為同業,基於專業自律,已經將相關事證重新整理,送交獸醫師公會,希望公會能盡快召開說明會,讓李醫師有機會向大家說明,到底什麼是『聽見』。」他把重音放在聽見兩個字上,眼神銳利得像刀。「畢竟,醫療是科學,不是感動。感動不能當作診斷書,對吧?」

許苡晴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趙承勳,你少在那邊假惺惺!多多的安寧是家屬的選擇,我們全程都有錄影與家屬同意書,你憑什麼說我們不專業?那些一星跟影片,是不是你買的?」

趙承勳沒有看她,只是看向李冠廷,語氣甚至帶了一點惋惜。「許小姐,網路輿論是自由的,我控制不了。我只是提醒李醫師,當你被捧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檢視的標準就會越嚴格。與其讓網友繼續猜,不如在正式場合說清楚,也好還自己一個清白,你說呢,李醫師?」

李冠廷扶著診療台,右耳的尖鳴與門外人群的嘈雜混在一起,讓他聽不清趙承勳後半段的話。他只看見趙承勳眼底那份近乎冷酷的精算,以及葉思琪在旁邊緊抿的嘴唇。他忽然明白,從被叫神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只是獸醫,而成了一顆在輿論棋盤上被推來推去的棋子。

趙承勳沒有等到回應,他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場必要的巡視,轉身推門離開。門外的直播主立刻將鏡頭對準他,又是一陣閃光。

門關上後,許苡晴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先捧殺再來檢舉!葉思琪,我們不能就這樣被他踩著!」

葉思琪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門邊,把暫停看診的牌子掛得更穩,又把窗簾拉上,隔絕掉外面好奇與惡意的視線。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只剩下牆上回憶牆的小燈還亮著。

「苡晴,我知道你想保護李冠廷,想保護診所。」葉思琪的聲音恢復了記者特有的冷靜,卻比平常更溫和。「可是憤怒是最容易被剪輯的東西。趙承勳要的就是你們在社群上情緒化發言,那樣他就可以把整件事導向『不理性的愛心診所對抗專業醫療』。到時候,沒有人會記得多多最後那個下午有多溫暖,大家只會記得吵架。」

她轉向李冠廷與陳茂雄,打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貼著近半年寵愛國際的醫療糾紛新聞剪報與網友爆料截圖。「輿論的反轉不是用一篇貼文就能扳回來的,需要更重的東西。李冠廷,你還願意相信我一次嗎?」

李冠廷抬起頭,左耳勉力捕捉著她的聲音,點了點頭。

「從明天開始,我會向動保處與獸醫師公會申請調閱寵愛國際近五年的醫療糾紛通報、保險理賠與收容所棄養回溯資料。」葉思琪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安靜的診所裡。「趙承勳敢說醫療是科學,那我們就用科學跟數據跟他對話。我要把過度醫療、高價療程與飼主最終無力負擔後棄養的關聯,做成完整的追蹤報導。不是為了幫你吵贏,是為了讓所有人看見,到底是誰在把毛孩當成業績數字。」

陳茂雄沉默地聽完,拍了拍葉思琪的肩膀,「需要我這把老骨頭去幫你敲哪個舊同事的門,就說一聲。」

許苡晴擦掉眼淚,看著葉思琪,又看向始終沒有說話的李冠廷。她走過去,輕輕握住李冠廷冰冷的手,「我知道了……我不發文。我來整理多多、阿福還有二樓每個孩子的故事,整理成資料給你。我不跟他們吵,我要用我們的溫柔當證據。」

李冠廷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顫抖。他看著眼前三個人,一個用專業守著他,一個用憤怒守著他,一個用真相守著他。門外的嘈雜依舊透過玻璃隱隱傳來,一星的通知還在震動,但診所裡的燈光,卻沒有再晃動。

葉思琪收起筆記本,看了一眼時間。「今天先休診。李冠廷,你的耳朵需要休息。我晚點會先發一篇聲明,只說明我們願意配合所有正式調查,不回應任何剪輯影片與匿名評論。真正的戰場不在留言區,在公會的會議室裡。」

李冠廷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清晰。「葉小姐,謝謝妳……還有,對不起,把妳也捲進來了。」

「別道歉。」葉思琪推了推眼鏡,難得露出一個帶點調皮的笑容。「我本來就是靠追著麻煩跑才有飯吃的記者。再說,我也想知道,那隻虎斑幼貓現在會不會已經學會自己喝奶了。」

夜色再次降臨迪化街,門外的群眾逐漸散去,只剩下幾台還在直播的手機腳架。聽心診所的燈沒有全關,二樓的窗戶透出溫暖的光,牆上的藍色項圈在燈光下,安靜地看著這一切。而在河濱公園的餵養區,寒風已經開始預告下一波更冷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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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寒流來襲的河濱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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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台北被一層薄而冷的灰色包住,入冬最強寒流在凌晨三點抵達,氣象局的低溫特報從八度一路下修到六度,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沿著大稻埕的堤防一路掃過自行車道,把河濱公園整排的芒草壓得貼地。迪化街尾的聽心動物診所,二樓的窗框被風吹得輕輕抖動,舊透天厝的木窗縫裡滲進細細的冷氣,李冠廷坐在診療台前整理外出籠,右耳裡那根細針一樣的耳鳴在寒氣裡變得更尖,像是冷風本身在耳膜上結了霜。

他的助聽器在桌上充電,紅色的小燈一閃一閃。陳茂雄把一條厚毛毯塞進他的背包,又往裡面塞了兩個暖暖包,嘴裡念著,「寒流天貓最容易失溫,你的耳朵還沒好,不要在風頭上站太久,聽個大概就好。」李冠廷把毛毯壓緊,點點頭,聲音有點含糊,「我知道,我只用淺層的,不會往深處走。」

鐵捲門拉開一半時,許苡晴已經把腳踏車牽到騎樓下,車後座綁著兩個大大的保溫箱,裡面是她凌晨五點就起來煮好的雞胸肉粥,還有剛印好的透明資料夾。她把自己包得像顆粽子,碎花洋裝外面套了厚重的羽絨外套,圍巾把小酒窩都遮住,只露出一雙圓圓的眼睛。她把一疊手繪稿塞進李冠廷懷裡,「你看,我先畫了五隻最常被檢舉的那幾隻,阿橘、破耳、三花媽媽、還有那對總是黏在一起的黑白兄弟,每一隻後面都寫了結紮剪耳的時間跟編號,等等給愛媽確認。」

葉思琪是騎著Ubike過來的,她的帆布袋比平常更鼓,裡面除了筆記本跟錄音筆,還多了一台防風套都已經磨舊的麥克風。她把亞麻棕的短髮全部塞進毛帽裡,黑框眼鏡上有一層淡淡的霧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立刻散開。「美月姐剛剛傳訊息,說區公所的承辦早上七點半會到餵養區貼公告,說是接獲民眾檢舉環境髒亂,要在三天內清除所有的餵食點跟簡易貓窩。」她把手機螢幕轉向兩人,上面是美月愛媽傳來的照片,幾個用整理箱跟帆布搭起來的避風窩,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旁邊立著一張印著市府徽章的限期改善通知單。「美月姐今年七十二歲,一個人照顧這區十二年,所有貓都自費結紮,乾淨餵食每天收。她在電話裡哭著說,如果窩被拆掉,這波寒流會死掉好幾隻。」

三個人把診所的暫停看診木牌翻面,冒著雨絲往河濱公園走。捷運的進站音樂在遠處的北門站隱隱傳來,迪化街的攤販都還沒開門,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越靠近堤防,風就越大,河水的味道混著濕土跟貓砂的氣味,整個餵養區安靜得不太對勁。平常這個時間,十幾隻貓會在固定位置等著,現在卻只看見空的碗跟被吹翻的紙箱,草叢裡偶爾有細微的抖動,卻沒有貓敢走出來。

「美月姐!」許苡晴一眼就看見蹲在堤防邊那個瘦小的身影。美月愛媽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雨衣,雨衣下是好幾層毛衣,手裡緊緊抱著一個保溫桶,臉被風吹得通紅,皺紋裡卡著雨水。她看見三人,像是看見浮木一樣站起來,聲音抖得厲害,「李醫師、許小姐、葉小姐,你們真的來了……我早上來就這樣,貓都不見了,我叫了很久,只有阿橘遠遠看一眼就跑掉,牠們是不是知道要被趕走了?」

葉思琪立刻把錄音筆打開,卻沒有馬上把麥克風遞過去,她先把自己帶來的熱薑茶塞進美月愛媽手裡,又把一個暖暖包貼在她的手背上,「美月姐,我們慢慢說,你照顧這裡多久了?我幫你把話好好錄下來,讓外面的人聽見真正發生的事。」她的語氣維持著記者一貫的冷靜,卻在問話時微微蹲低,讓自己的視線跟老人家平齊。

美月愛媽捧著薑茶,手慢慢回溫,話也跟著斷斷續續出來,「十二年了啦,從我先生走之後……一開始只有兩隻,後來愈來愈多,我去動保處問,他們說零撲殺之後收容所都滿了,叫我們民間自己想辦法。我就去借錢,一隻一隻抓去結紮,剪耳、打預防針,每一隻都有照片、有單據。我每天四點起來煮魚肉,清晨五點來餵,餵完把碗收乾淨,貓大便也撿起來,怎麼會是髒亂……現在說要清掉,牠們要去哪裡?寒流來,河邊風這麼大,牠們會冷死……」她說到後來,眼淚混著雨水一起往下掉,葉思琪沒有打斷她,只是讓錄音筆的紅燈安靜地亮著,偶爾輕聲確認一個數據,「您這區目前固定有幾隻?結紮率是多少?一年自費大概多少?」

另一邊,李冠廷沒有加入訪談,他把背包放下,慢慢蹲在餵養區最裡面的那個藍色整理箱旁邊。他把手套脫掉,讓微冷的手指直接碰到濕濕的塑膠箱,低頭閉上眼睛。寒風把他的瀏海吹得貼在額頭上,右耳的鳴響讓他必須更用力去分辨那些細微的聲音。

起初只有風聲跟遠處車流的低鳴,接著,一點一點破碎的詞彙像雪花一樣飄進來。

「好冷……」

「不要……趕我走……」

「怕……」

「窩……不見了……」

那是躲在草叢深處、堤防水泥縫裡、甚至是河邊消波塊下的貓們同時傳來的情緒,沒有完整的句子,只有最原始的恐懼與寒冷。李冠廷感覺到一股淡淡的刺痛從太陽穴竄上來,那是淺層聆聽使用過度的前兆,但他沒有退開,反而把聲音放得更柔,像在哄二樓中途之家那隻虎斑幼貓一樣,用只有貓才聽得見的頻率在心裡回應,「我在這裡,沒有要趕你們走,窩還在,等等就幫你們把窩放回去,乖乖出來吃飯好不好?」

他把保溫箱打開,雞肉粥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化成白霧,香味立刻順著風飄出去。草叢裡有了動靜,一隻耳朵缺了一角的橘貓先探出頭,是阿橘,牠的鬍鬚沾著雨水,眼睛警戒地盯著李冠廷。李冠廷沒有看牠的眼睛,只是把視線放低,把一小塊雞肉放在自己鞋尖前,嘴裡輕輕發出呼嚕的氣音。阿橘遲疑了很久,才一步一步挪過來,低頭吞下那塊肉,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那聲呼嚕裡混著一句清晰的詞,「暖……」

「對,暖暖的,吃完就不冷了。」李冠廷輕聲說,把第二塊肉放得更近一點。隨著阿橘的帶頭,其他的貓也陸續從縫隙裡鑽出來,三花媽媽嘴裡還叼著一隻濕透的小貓,黑白兄弟互相依偎著,渾身發抖。它們沒有像平常那樣搶食,而是安靜地圍在李冠廷身邊,頭輕輕蹭著他的褲管,像是在確認這個願意蹲下來的人會不會也像風一樣把牠們吹走。

許苡晴看到這一幕,鼻頭瞬間酸了,她立刻把資料夾打開,一邊拿出手機拍照,一邊對美月愛媽說,「美月姐,妳看,牠們都在,只是嚇壞了。我們來幫牠們把家重新搭好。」她手腳俐落地把被吹倒的整理箱扶起來,把裡面濕掉的毛巾換成李冠廷帶來的乾毛毯,又把許苡晴自己手繪的貓咪小立牌一個一個插在餵養點前面。立牌上是她用溫暖線條畫的阿橘,旁邊寫著「我是阿橘,男生,已結紮,住在河濱公園五年,最喜歡曬太陽,請讓我繼續在這裡生活」。每一隻貓都有一張,背後還有QR碼,掃進去是葉思琪幫忙架設的認養與連署頁面,裡面有清楚的結紮紀錄跟美月愛媽十二年來的餵食日誌。

「葉思琪,妳幫我看看這樣寫會不會太硬?」許苡晴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她連夜打好的文案,沒有控訴,只有故事,「牠們不是流浪,是住在河邊的住民,只是沒有門牌號碼。如果連一個乾淨的碗跟一個擋風的箱子都不能留,那台北的溫柔要放在哪裡?」

葉思琪接過手機,快速掃了一遍,點頭,「很好,但我們要再加一個東西。」她把錄音筆裡美月愛媽的那段話剪出三十秒,搭配上李冠廷剛剛蹲在貓群中間的照片,照片裡李冠廷的羽絨外套被風吹起,幾隻貓緊緊靠著他的腳,背景是灰色的河堤與被吹散的芒草。她把這段即時報導直接上傳到《窩報》的平台,標題沒有用聳動的字眼,只寫著「寒流夜,一個河濱餵養區的十二年:當收容所爆滿,誰在替城市收拾溫柔」。文章裡她放上了數據,台北市公立收容所收容量使用率已達百分之一百一十八,民間愛媽愛爸每年自費結紮超過四千隻,卻因為沒有正式的餵養站,長期處於被檢舉就清除的循環。

寒風依舊吹著,但手機螢幕卻開始發燙。許苡晴的連署頁面在兩個小時內分享破千次,葉思琪的報導底下湧入大量的留言,有人貼出自己在河濱跑步時看過美月愛媽收碗的照片,有人說自己家裡的貓就是美月姐那區認養來的。下午三點,區公所的承辦人員再次來到堤防,這次不是來貼單子,而是拿著手機,臉色有些尷尬地對美月愛媽說,「阿姨,不好意思,市府動保處剛剛來電話,說這個案子暫緩清除,要我們先協助你們把餵養站整理好,之後會來會勘,評估設置正式的乾淨餵養站,有遮雨棚跟固定食器的那種。」

美月愛媽愣在原地,手裡的保溫桶差點掉到地上,許苡晴一下子抱住她,兩個人在風裡又哭又笑。李冠廷還蹲在貓群裡,阿橘跳上他的膝頭,用頭頂了頂他的下巴,那個動作讓他右耳的尖鳴忽然變得不那麼刺耳。葉思琪站在堤防上,把這一幕錄下來,麥克風的防風套被風吹得鼓起,她對著鏡頭輕聲說,「有些城市的溫度,不在氣象預報裡,在一個願意蹲下來的人膝蓋上。」

入夜後,寒流沒有退,河濱公園的風反而更大,但那幾個藍色整理箱被重新用束帶固定,上面蓋上了厚帆布,裡面鋪著乾淨的毛毯跟暖暖包。十幾隻貓擠在裡面,呼嚕聲在冷空氣裡細細地響著,像一座小小的暖爐。李冠廷、許苡晴跟葉思琪三個人坐在堤防的水泥階梯上,喝著便利商店買來的熱可可,手都凍紅了,卻沒有人想先離開。遠處大稻埕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捷運的聲音隔著風傳來,台北的夜在六度的低溫裡,竟然有了一點點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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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系統的最後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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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流過去後的第三天,台北的冷意並沒有散去,只是從刺骨的刀鋒轉成了陰濕的薄霧,卡在巷弄裡散不開。清晨六點半的大稻埕,迪化街的騎樓還積著前幾日雨水的潮氣,永樂市場的鐵門才拉起一半,空氣裡混著中藥行的當歸味與便利商店剛煮好的關東煮熱氣。聽心動物診所的舊透天厝卻安靜得異常,二樓的保溫箱嗡嗡轉著,只有泡芙輕輕的呼吸聲在樓梯間迴盪。

李冠廷站在二樓的流理台前,手裡拿著量杯要替虎斑幼貓泡奶粉。他的動作很慢,細框眼鏡後頭的眼下黑眼圈比寒流來時更深了一層,泛白的獸醫師袍袖口沾著一點奶漬。他把熱水倒進量杯,水聲嘩嘩的,他卻沒有反應。直到身後的樓梯傳來腳步聲,許苡晴抱著剛洗好的毛巾上來,站在他背後喊了他兩聲。

「冠廷,水滿出來了!」

他沒有回頭。許苡晴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悶悶地卡在左耳,右耳則只有一根細細的、尖銳的耳鳴,像冬天的風聲一樣持續地響著。她又提高音量喊了一次,他才猛地回神,低頭看見量杯的水已經溢出,沿著流理台流到他的帆布圍裙上。

「啊,對不起。」李冠廷慌張地把量杯放下,左手下意識去摸右耳後那枚膚色的小小助聽器。那是昨天陳茂雄硬押著他去寧夏路上的聽力所配的,店員說是輕度到中度的機型,戴上去時會有自己講話的回音,很不舒服。他戴了不到半天就覺得耳朵裡塞了一塊悶住的海綿,聽別人說話都像隔著水。

「你又沒戴。」許苡晴把毛巾重重放在桌上,語氣裡有她很少出現的急躁。她繞到他面前,從白袍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小的充電盒,打開,裡面那枚助聽器安靜地躺著,紅燈還在閃。「陳伯昨天不是說了,你現在是兩耳都不對稱衰退,右耳最嚴重,已經到中度了。你這樣怎麼聽診?你連我在你背後叫你都聽不見。」

「我有聽見……只是晚了一點。」李冠廷笨拙地笑了一下,想把話題帶開。他把助聽器拿起來,塞進右耳,那股悶塞感立刻回來,讓他的聲音都變得不真實。「而且貓叫的頻率比較高,我還是聽得見的,剛剛虎斑就是有點餓,一直在叫。」

他把泡好的奶瓶遞進保溫箱,那隻已經能睜眼的虎斑幼貓立刻湊過來,細細的叫聲裡混著一句破碎的詞。

「餓……暖……」

李冠廷聽見了,心裡卻沒有往常那種清晰的溫暖共鳴,反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只有模糊的情緒。他晃了一下頭,太陽穴立刻傳來熟悉的抽痛,那是從陽明山搜山、河濱寒流連續使用淺層聆聽後就沒退過的悶痛。

就在他把奶瓶拿穩的那一瞬間,眼前忽然閃過一片暗紅。不是頭暈的那種黑,而是像系統介面被血染開一樣的紅。冰冷的機械音直接在腦內響起,比耳鳴還要尖銳。

【警告:宿主情感共振過載】

【累積壽命折損已達百分之七十八,聽覺神經不可逆損傷臨界點】

【下一次靈魂擺渡,將造成永久性聽損,且無法以任何醫療手段復原】

【請宿主立即停止深度以上共鳴,否則系統將強制封鎖】

血紅色的字一行一行浮在視網膜上,像燙上去一樣。李冠廷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抖了一下,奶瓶差點掉進保溫箱。他扶著流理台邊緣,指節發白。這個系統從他頂下診所那天就跟著他,從未用這種顏色對他說話。過去的提醒都是淡藍色的,帶著溫和的嗡鳴,這一次,卻是審判一樣的紅。

「怎麼了?」許苡晴立刻察覺不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又痛了?」

李冠廷把眼睛閉上,再睜開,那片紅已經淡去,只剩下右耳更尖的鳴響。他搖搖頭,不敢把那行字說出來。上次為了橘貓媽媽的託孤,他失去了一部分的味覺,到現在吃鹹酥雞都像在嚼紙。為了阿諾、為了多多,他的右耳已經聽不見捷運進站音樂的高音。現在系統告訴他,下一次,就會永遠聽不見。

「沒事,只是耳鳴比較大聲。」他把奶瓶重新塞回虎斑嘴裡,聲音很輕。

樓下傳來鐵捲門拉起的聲音,陳茂雄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卡其背心和塑膠拖鞋走進來,手裡提著一袋從慈聖宮廟口買來的清粥小菜。老人家一進門就聞到二樓的奶粉味,抬頭喊,「苡晴,中午的藥單我放在櫃台了,你幫我看看那個腎貓的磷有沒有降下來。冠廷,你下來,我有東西給你看。」

李冠廷扶著欄杆慢慢走下去,助聽器讓下樓的腳步聲變得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空鐵罐上。診療台上沒有放病歷,而是放著一本已經泛黃、邊角都捲起來的厚厚手帳,外面用橡皮筋捆著。陳茂雄把橡皮筋解開,翻開其中一頁,推到李冠廷面前。

那是一張民國七十八年的台北醫學院附設醫院的診斷證明,紙張薄到透光,上面用鋼筆字寫著:陳茂雄,男,四十二歲,診斷:突發性聽力減退併中度耳鳴、胃潰瘍、重度睡眠障礙。醫囑欄寫著:建議立即休養,停止夜間急診。

「四十年前,我跟你現在一樣。」陳茂雄的聲音很平,沒有說教,只有很深的疲憊。他拉開診療椅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熱氣模糊了他的皺紋。「那時候永新醫院剛開,我什麼案子都接,半夜三點狗車禍我也從床上爬起來,貓難產我蹲在地板上接生三小時。安樂的狗我抱著牠打完最後一針,自己再到後巷哭半小時。有一天,我發現我聽不見太太叫我吃飯,聽不見女兒在客廳練鋼琴,我去檢查,醫生說我的內耳血管已經壞掉一部分,是長期壓力跟熬夜搞的。」

他把那本手帳又往前推了一點,裡面夾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年輕時的陳茂雄抱著一隻黃狗在河濱公園的合照,黃狗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項圈。現在那條項圈就在回憶牆上,已經褪色。

「我沒有你那個會說話的本事,但我那時候也覺得,我聽見了,就一定要回應。每一隻送來的,我都覺得如果我再多熬一晚,牠就能活。」陳茂雄看著李冠廷的眼睛,那雙老眼睛裡有走過生死的沉穩,「後來我學會了,放手也是一種醫術。不是每一條命都要用自己的命去換,你倒了,這間診所的燈就熄了,樓上那些還在等家的,誰來顧?」

李冠廷握著那張薄薄的診斷紙,指尖冰冷。他知道陳茂雄說的是對的,可是腦海裡卻閃過多多那個藍色項圈,閃過橘貓媽媽最後那句要好好長大,閃過虎斑幼貓剛剛那句餓。那些聲音只要他還能聽見,他就沒辦法轉身走開。

「陳伯,我……我只是怕。」他把紙輕輕放回桌上,聲音因為助聽器的回音而有點顫抖,「我怕我如果不聽,牠們就真的沒人聽見了。」

陳茂雄沒有再逼他,只是把那本手帳闔上,重新用橡皮筋捆好,放在他的助聽器充電盒旁邊,「我把這個放在這裡,你想用的時候,就先看看。我去後面把貓砂換一換。」

診所的氣壓因為這本手帳變得更低。許苡晴從二樓下來,恰好聽見最後兩句,她看著李冠廷低著頭坐在診療台前的背影,又看見桌上那枚小小的助聽器,眼眶慢慢紅了。她把手上的毛巾摺好,卻沒有像平常那樣去安慰他,而是把門口那塊暫停看診的木牌翻了回來,讓午後的陽光透進來一點。

就在這時,診所的玻璃門被推開,門口的風鈴響得急促。不是客人,是穿著深色西裝、提著公事包的快遞人員,他遞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公文袋,收件人是李冠廷,寄件人印著台北市獸醫師公會與一個讓許苡晴立刻握緊拳頭的名字。

李冠廷拆開,裡面是整整六頁的檢舉書影本,最上面一行用黑體字印著:檢舉人:寵愛國際動物醫療集團營運長 趙承勳。事由:檢舉聽心動物診所李冠廷獸醫師涉及以通靈、造神等非科學方式招攬病患、人員資格不符、環境未符標準,建請依獸醫師法予以最嚴厲之懲戒處分,包含停業及廢止執業執照。附件裡還附上了網路上被剪輯過的通靈影片截圖、被洗成一星的評論截圖,以及一張聽證會通知單,日期就在七天後。

許苡晴搶過去看,手指氣到發抖,「他瘋了嗎?葉思琪才剛把他的過度醫療打掉,他現在就用公會來壓我們?他明明知道你現在耳朵這樣,還要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

陳茂雄從後面走出來,接過那張聽證通知,眉頭皺得死緊,「趙承勳這是孤注一擲了。他的旗艦分院被揭露後,股東那邊壓力很大,他要轉移焦點。」

李冠廷看著那張紙,血紅色的警告還在腦海裡殘留,現在又加上黑白分明的公文。兩種紅與黑在他眼前重疊,讓他右耳的耳鳴尖到像要炸開。他把公文慢慢摺好,放回牛皮紙袋,動作很輕,卻像用盡全力。

「七天後……」他低聲說,「剛好。」

許苡晴終於忍不住,她一把抓住他的白袍袖子,眼淚一下子衝出來,聲音是第一次對他這麼大聲,帶著哭腔的怒氣,「李冠廷!你還要剛好什麼?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連我叫你都聽不見,你吃東西都沒味道,你還要逞強到什麼時候?系統都警告你了,陳伯都把病歷給你看了,你到底要把自己用到什麼地步才肯停?」

她的吼聲讓二樓的泡芙都探出頭來,發出不安的嗚咽。診所裡的空氣像是被寒流重新凍住一樣,沉重、潮濕、壓得人喘不過氣。許苡晴的眼淚一顆一顆掉在他的帆布圍裙上,她明明是外柔內剛、最會接住大家的人,此刻卻因為太害怕失去而全身發抖。

「我沒有要換……」李冠廷想去擦她的眼淚,手舉到一半卻停住,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我只是……我還沒學會,怎麼在聽見之後假裝沒聽見。」

陳茂雄站在櫃台後面,沒有插話,只是把那本泛黃的手帳又往他的方向推了一點。門外的迪化街傳來捷運遠遠的煞車聲,還有對街寵愛國際旗艦分院新掛上的巨大燈箱亮起的嗡鳴,冷白的光透過玻璃門,照在聽心診所回憶牆那排各式各樣的項圈與牽繩上,照得那些信物像是無聲的證人。

牛皮紙袋就放在診療台最中央,聽證會的日期用紅字圈著,像另一個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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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最後一次靈魂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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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前夜的台北,下了一整天的細雨。

不是寒流那種刺骨的冷,而是一種黏在皮膚上的濕涼,從迪化街的騎樓一路滲進聽心診所的舊磁磚裡。晚上九點多,永樂市場早就收攤,對街寵愛國際旗艦分院的冷白燈箱依然亮得刺眼,透過玻璃門在診所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方形的光。那道光正好照在回憶牆上,照亮那條已經褪色的紅色項圈、那條藍色的牽繩,還有今天早上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公文袋。

聽心診所沒有打烊。二樓的保溫箱還亮著,虎斑幼貓已經會顫巍巍地抬頭,泡芙窩在許苡晴腳邊,打著細細的呼嚕。診療台上,獸醫師公會的聽證通知還攤在那裡,七日後那個紅圈被許苡晴用原子筆重重描過,紙張都快被劃破了。

李冠廷坐在診療椅上,身上還是那件泛白的獸醫師袍,帆布圍裙沒有脫。他右耳後的助聽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左耳則塞滿了沈悶的耳鳴,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塞進他的腦袋裡。從中午收到公文後,他就沒有再開口說過什麼,只是反覆把陳茂雄那本泛黃的手帳翻開又闔上。手帳裡那張民國七十八年的診斷證明,被他的指尖摩得起了毛邊。

陳茂雄在後頭洗著器械,塑膠拖鞋踩在水漬上發出啪嗒聲響。老人家把高壓鍋消毒好的器械一件件擺好,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苡晴,妳去把門口那個暫停看診的牌子收起來吧。今晚風大,別讓雨飄進來。」

許苡晴站在櫃台後面,低馬尾有些散開,碎花洋裝外頭套著牛仔圍裙,手裡正替一疊領養文案蓋上日期。她是診所裡最會接住大家的那個人,此刻卻抿著嘴唇,眼下也跟李冠廷一樣有著淡淡的黑眼圈。從系統發出那道血紅警告之後,她就沒有再對李冠廷大聲說話,只是每隔半小時就把助聽器的充電盒推到他面前,確認那個紅燈有沒有亮著。

「陳伯,九點半了,你先回去休息啦,」許苡晴把文案收好,聲音放得很輕,卻刻意讓李冠廷能從震動裡聽見,「我跟冠廷顧就好。明天還要準備聽證會的資料,葉小姐說她會把那份五年的數據先傳過來。」

李冠廷抬起頭,想對她笑一笑,卻發現自己連她的聲音都聽得模糊了。助聽器把她的話放大,同時也把雨聲、冰箱的嗡鳴、泡芙的呼吸全部放大成一團混濁的噪音。他伸手想調整助聽器,指尖卻碰到一層薄薄的汗。

就在這個時候,診所的玻璃門被從外面推開,風鈴響得又急又重。

不是風,是一個穿著透明雨衣的中年婦人,半抱半扶著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奶奶,兩個人都淋濕了。婦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了很多年的深藍色外出籠,籠子外頭罩著一條乾燥的毛巾,卻還是擋不住裡面傳出來的、極其微弱的氣音。

「李醫師,對不起這麼晚,」婦人喘著氣,雨水從她的雨衣下擺滴在地板上,「我是隔壁條巷子的,我姓林。這位是住我們樓上的黃奶奶,她一個人住,養了一隻老貓叫咪醬,二十年了。咪醬這兩天都不吃不喝,今天晚上忽然倒下去,奶奶一直拍門叫我,我才趕快把她們帶過來。」

陳茂雄立刻放下手上的器械,快步走到門口。許苡晴也已經拉開了診療台旁的保溫燈,鋪上乾淨的毛巾。

李冠廷站起身,走到外出籠前蹲下。他把毛巾掀開一角,裡面是一隻瘦到骨頭都凸出來的老三花貓。牠的毛色已經不均勻了,眼睛半睜著,鼻頭乾裂,呼吸 shallow 到幾乎看不見起伏。外出籠的底墊上有一灘淡淡的黃褐色尿漬,帶著腎衰竭末期那種濃重的阿摩尼亞味道。

黃奶奶穿著一件厚厚的絨布外套,頭髮用髮夾整齊地夾著,臉上的皺紋像被雨水泡開的紙。她中風過,左半邊身子不太能動,嘴巴歪斜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會發出含糊的啊聲。可是她的右手,從進門開始就死死扣在外出籠的把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耳朵後也戴著一副老式的助聽器,和李冠廷那副新的形成殘忍的對照。

陳茂雄戴上手套,把咪醬輕輕抱出來放在診療台上。牠輕得像一團被雨淋濕的棉花,體溫偏低,四肢已經有些僵硬。陳茂雄用聽診器貼上牠的胸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翻開牠的眼瞼看了看。

「腎指數爆掉,脫水很嚴重,」陳茂雄低聲對李冠廷說,語氣是行醫四十年才有的那種篤定與不忍,「二十歲,對貓來說是人類九十幾歲了。器官都衰竭了,冠廷,牠在等時間。」

許苡晴把暖氣開到最強,又拿來熱水袋包上毛巾墊在咪醬身下。她輕輕握住黃奶奶冰冷的手,想讓她坐在椅子上,但黃奶奶不肯坐,只是彎著腰,把臉湊到診療台邊,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一下一下、非常輕地撫摸咪醬的頭頂。她的嘴裡發出破碎的、像是想叫名字的聲音。

李冠廷站在診療台的另一側,看著這一幕,腦中忽然嗡的一聲。

他不是刻意去發動能力,只是淺層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漫了過來。咪醬的意識已經很淡了,卻還是有一絲細細的、黏稠的牽掛纏在黃奶奶的手指上。

「阿嬤……不要……放……」

破碎的詞彙,不是一個字,而是一團溫熱的情緒,帶著濃濃的不捨。李冠廷的太陽穴立刻抽痛起來,右耳的耳鳴在一瞬間拔高,像一根針直直刺進去。他下意識扶住診療台,助聽器裡傳來尖銳的回饋音。

血紅色的系統提示沒有預警地在視網膜上炸開,比上一次更紅、更燙。

【最終警告:檢測到宿主將對瀕死個體發動靈魂擺渡】

【該個體情感羈絆完整度極高,符合擺渡條件】

【執行後,宿主將承受完整的一生記憶回溯,並造成雙耳永久性神經性失聰】

【此損傷不可逆,是否執行?】

兩行血字在雨聲中跳動,像心電圖最後的波紋。李冠廷的胃一陣翻攪,味覺早已喪失的嘴裡泛起鐵鏽味。他想起陳茂雄手帳裡那張診斷書,想起許苡晴今天早上流著淚對他吼的那句別再以命換命,想起七天後的聽證會,想起自己如果真的聽不見了,往後要怎麼聽診、怎麼在華山市集聽見求救。

可是他抬起頭,看見黃奶奶渾濁的眼睛正努力想聚焦在咪醬身上,她的耳朵聽不清楚,她的嘴說不出話,她二十年的世界只剩下這個小小的、溫暖的生命。而咪醬即使已經氣若游絲,也要把最後一點力氣用來回應那個撫摸。

陳茂雄看著李冠廷的臉色,立刻就明白了。老人家把聽診器拿下來,放在台子上,什麼都沒有勸,只是把一張乾淨的紗布墊在咪醬身下,然後退後一步,把空間留給他。

許苡晴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衝到李冠廷身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指甲都陷進他的皮膚裡。

「冠廷,你不要,」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壓得極低,怕驚擾到老奶奶,「系統說了會永久失聰的,你聽見了嗎?你會真的聽不見的!陳伯,我們不要做了好不好?我們陪奶奶好好跟咪醬道別就好,這樣也是一種道別啊。」

李冠廷反過來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冰,許苡晴的手卻很燙。他的嘴唇動了動,因為助聽器的關係,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大,又有點空洞。

「苡晴,陳伯,」他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個是把診所交給他的導師,一個是陪他從被退養的泡芙開始走到現在的夥伴,「我聽見牠在叫阿嬤。牠不是怕死,牠是怕阿嬤一個人留下來,會聽不見牠說謝謝。如果我現在假裝沒聽見,咪醬這二十年的愛,就沒有人幫牠說出口了。」

他把助聽器從右耳拿了下來,輕輕放在診療台的角落。那個小小的膚色機器還亮著綠燈,卻已經沒有意義了。沒有助聽器的世界,雨聲小了,耳鳴卻更大了,像整個台北都被關進了一個悶悶的罐子裡。

李冠廷把額頭輕輕貼上咪醬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深度共鳴與靈魂擺渡同時發動。

轟的一聲,二十年的記憶像溫暖的潮水,直接灌進他的腦海。

他看見市場的魚攤後頭,一隻髒兮兮的奶貓被裝在紙箱裡,喵喵叫著。黃奶奶那時還很年輕,頭髮還是黑的,她彎腰把牠抱起來,用外套裹住牠,帶回家。

他感覺到無數個午後,陽光從迪化街老屋的窗格子斜斜照進來,照在榻榻米上。咪醬蜷在黃奶奶的腿上,呼嚕聲震得牠自己的鬍子都在抖,黃奶奶用手指一下一下梳著牠的毛,兩個人一起打瞌睡,收音機裡放著老派的台語歌。

他感覺到黃奶奶中風那一年,咪醬整夜整夜不睡,就坐在床頭,用頭去頂她的手,一直到她的手指能微微動一下,咪醬才肯趴下來,尾巴圈住她的手腕。

他感覺到每一次黃奶奶重聽聽不清楚,咪醬就會用更大的聲音喵喵叫,用頭去撞她的助聽器,直到老奶奶笑著說聽見了聽見了。二十年的溫度、氣味、陽光、還有那個永遠不變的撫摸,全部帶著同等的重量,壓在李冠廷的神經上。他的頭痛到像要裂開,鼻血慢慢從鼻孔流下來,滴在白袍上。

許苡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哭聲衝出來。陳茂雄站在她身後,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扶住快要站不穩的李冠廷,老人的眼角也紅了。

診所裡的白光忽然溫柔地晃了一下。咪醬的身體輕輕顫抖,最後一次深深呼吸,然後平靜下來。可是牠的眼睛卻在那一瞬間變得非常清亮,像回到了最年輕的時候。

一個清晰的、帶著笑意的少女聲音,透過李冠廷的嘴,輕輕地在寂靜的診所裡響起來。那不是李冠廷的聲音,是咪醬的靈魂借著他的喉嚨,說出了牠二十年來最想說的那一句話。

「阿嬤,謝謝妳給我一個家,我最愛妳了,不要難過。」

黃奶奶的身體猛地一震。她本來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她聽見了,她真的聽見了。二十年來那個總是在她腳邊、在她腿上、在她耳邊喵喵叫的聲音,用她最熟悉的語氣,說出了完整的、清楚的台灣話。

「咪醬……」黃奶奶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那個名字,含糊卻無比用力。她把臉埋進咪醬已經不再起伏的柔軟毛皮裡,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是失去親人之後最原始、最悲傷的哭聲,卻也帶著被好好道別的、巨大的釋放。

許苡晴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聲音來。陳茂雄把手放在咪醬的胸口,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送走自己曾經送走過的無數個生命一樣,莊重而溫柔。

李冠廷慢慢把額頭抬起來。他的臉上全是鼻血和眼淚,可是他的表情卻是平靜的。他想對許苡晴笑一笑,想告訴她不要哭,可是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聽不見了。

雨聲不見了。泡芙的呼嚕聲不見了。許苡晴的哭聲、黃奶奶的哭聲、陳茂雄的嘆息,全部都不見了。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自己血液流動的、遙遠的嗡鳴。助聽器放在台子上,綠燈還亮著,卻再也傳不進任何聲音。

他晃了一下,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陳茂雄和許苡晴同時伸手抱住他,卻還是讓他重重地靠在了診療台的邊緣。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回憶牆上那排在燈光下安靜發亮的信物,看著黃奶奶緊緊抱著咪醬的身影,然後慢慢地,因為劇痛與耗盡而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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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聽不見,也能聽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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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的迪化街,雨剛停。

李冠廷是在二樓中途之家的地板上醒來的。身下墊著許苡晴從櫃子裡拖出來的厚毛毯,身上蓋著陳茂雄那件洗到發白的卡其背心。窗外的天光是薄薄的灰藍色,永樂市場的鐵捲門還沒拉開,對街寵愛國際旗艦分院的燈箱終於暗了,只剩下聽心診所門口那盞手寫的木招牌,在濕漉漉的騎樓下輕輕晃動。

他先是動了動手指,然後發現不對勁。

世界太安靜了。

不是清晨本來就安靜的那種安靜,而是像整個人被放進了深深的水底。冷氣運轉的嗡鳴不見了,樓下冰箱的低頻震動不見了,連二樓保溫箱裡虎斑幼貓細細的叫聲也不見了。他伸手去摸右耳,助聽器不在那裡,他才想起來,昨晚他自己把助聽器放在了診療台的角落。

他撐著地板想坐起來,後腦杓一陣鈍痛,鼻腔裡還有乾掉的血塊的鐵味。他張開嘴想叫苡晴的名字,發出來的聲音卻悶在胸口,像隔著厚厚的牆壁。

地板輕輕震了一下。許苡晴赤著腳從樓梯口衝過來,她的碎花洋裝皺成一團,低馬尾散開,眼下是整夜沒睡的青灰色。她沒有出聲,只是直接跪在他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嘴唇快速地動著。李冠廷看見她的口型在說,冠廷,你醒了,有沒有哪裡痛,聽得見我嗎。

他搖搖頭。耳朵裡只有一種極遠的、像收音機沒訊號時的嘶嘶聲,其餘什麼都沒有。那種空洞讓他比頭痛更慌。他想起昨晚咪醬最後那個清楚的少女聲音,想起黃奶奶抱著咪醬放聲大哭的樣子,想起系統那兩行血紅的字。此刻那些聲音都像被潮水沖走了一樣,什麼都抓不住了。

許苡晴的眼眶立刻紅了,卻沒有哭。她用力點點頭,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塊白板。這是她半夜去二十四小時文具行買的,白板上已經寫了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一行是她用黑色麥克筆寫的,字很大,還畫了愛心。

【冠廷,早安。奶奶跟咪醬凌晨四點由林小姐陪著回家了,咪醬走得很安穩。陳伯在樓下煮粥,你先不要動。】

李冠廷看著那行字,喉嚨一緊。他拿起白板筆,手有點抖,在下面寫,【我聽不見了,對不對。】

許苡晴看了他寫的字,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把臉埋進他的獸醫師袍裡。她的肩膀抖得很厲害,卻沒有發出聲音。李冠廷只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透過布料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呼吸。他抬起手,輕輕拍她的背,眼淚卻自己掉了下來。原來聽不見,連安慰的話都只能用體溫來傳遞。

樓梯口傳來塑膠拖鞋的啪嗒聲。陳茂雄端著兩碗地瓜粥上來,熱氣在冷清的二樓散開。老人家把碗放在矮桌上,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字,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其中一碗推到李冠廷面前,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副全新的助聽器。

「我早上五點去重慶北路的助聽器行敲門,」陳茂雄的聲音李冠廷完全聽不見,但他看見老人家的嘴型很慢、很清楚,「這副是借的,先頂著。今天聽證會,我們去把話說清楚。醫術失了可以再學,耳朵失了,人還在,診所就在。」

許苡晴幫李冠廷把助聽器戴上。開機的瞬間,一陣尖銳的電流聲刺進來,隨後是被放大數倍卻失真的世界。冷氣聲變成了粗糙的風切聲,許苡晴的呼吸聲變成了呼呼的氣流,連陳茂雄放下碗筷的輕輕一放,都變成沉悶的敲擊。李冠廷皺起眉頭,想調整,卻發現怎麼調都調不回原來那種清亮的、能分辨出貓咪呼嚕與人類心跳差別的層次。淺層聆聽的能力,像被拔掉了插頭的燈泡,再也亮不起來。

可是當他抬起頭,看見保溫箱裡那隻虎斑幼貓正用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盯著他,小小的肉墊搭在玻璃上,輕輕拍了一下。李冠廷的心口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那不是聲音,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從眼神裡傳過來。他讀懂了,那個眼神在說,別怕,我在這裡。

上午九點,台北市獸醫師公會的聽證會在信義區一棟辦公大樓的會議室舉行。長桌一邊坐著三位穿著西裝的公會委員,桌上擺著厚厚的檢舉資料,另一邊只有兩張椅子,是留給被檢舉人的。走廊上擠滿了人,空氣裡有影印機的熱味與咖啡的苦味。

李冠廷穿著洗得最乾淨的那件白袍,助聽器藏在頭髮下,許苡晴緊緊牽著他的手,陳茂雄拄著一把舊雨傘站在他們身後。三個人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趙承勳已經坐在對面。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邊放著一疊用標籤貼分類的資料夾,臉上是那種菁英特有的、溫和卻帶著距離的微笑。他看見李冠廷,點頭致意,彷彿昨晚在網路上發動一星洗版的人不是他。

「李醫師,許小姐,陳前輩,」趙承勳先開口,聲音透過助聽器傳進李冠廷耳朵裡,變得又尖又薄,「今天是公會的專業審查,我相信數據會說話。聽心診所長期以免費義診、低價醫療破壞市場秩序,人員資格與環境也有疑慮,我身為同業,只是盡義務舉報。至於網路上的評價,那是飼主的自由心證。」

許苡晴氣得想站起來,卻被陳茂雄輕輕按住了肩膀。老人家只是看著委員,慢慢說了一句,「我們帶了病歷,帶了帳本,也帶了人。」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葉思琪走了進來,她今天沒有穿平常的襯衫加相機背帶,而是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裝,短髮染的亞麻棕在燈光下很精神,手裡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身後還跟著兩位助理,推著一整箱的文件。她把電腦接上投影幕,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寒暄。

「各位委員好,我是獨立媒體窩報的葉思琪,」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刻意要讓戴著助聽器的李冠廷也能聽懂,「過去兩個月,我針對寵愛國際連鎖體系近五年的醫療糾紛、募款金流與保險理賠進行數據追蹤。這份報告已經同步提供給動保處與地檢署。至於聽心診所的檢舉案,我這裡有另一份資料。」

投影幕亮起,第一張圖是密密麻麻的對比表格。左邊是寵愛國際網紅博美麻糬的病例,標註四十八萬手術與三十萬募款,右邊是葉思琪委託台大附設動物醫院教授重新判讀的影像報告,上面用紅字寫著影像無明顯病兆,疑似竄改。第二張圖是聽心診所的環境照片、消毒紀錄、陳茂雄的執業執照影本,以及許苡晴的美容與照護人員證照,全部合格。

葉思琪沒有停,她切到下一頁,是一封封手寫的連署書掃描檔。

「這裡有一百七十二封連署,來自大稻埕河濱公園的愛媽、赤峰街的店家、陽明山搜救時被救的七隻流浪犬的新飼主、還有金毛多多的那對年輕夫妻,」葉思琪把聲音放輕了一點,卻更有力,「他們不是來追星神醫的,他們是來證明,聽心診所做的,是把一隻貓從捕獸夾裡抱出來,在泥濘裡替狗截肢,在寒流夜裡替街貓蓋避風窩。這些事,健保不給付,業績不計算,但有人在做。」

走廊的門被輕輕推開,美月愛媽牽著那隻斷腿後裝上義肢的公犬走了進來,還有抱著泡芙的年輕女孩,抱著虎斑幼貓保溫箱的志工。他們沒有喧嘩,只是安靜地站在李冠廷身後,像一堵溫暖的牆。

趙承勳臉上的微笑僵住了。他翻開自己準備的資料夾,卻發現委員們的目光已經不在他身上。主委推了推眼鏡,看著李冠廷,又看著葉思琪的報告,最後把那份檢舉公文輕輕闔上。

「趙營運長,你提出的檢舉,經現場資料對比,事證不足,」主委的語氣平穩,卻帶著公事的重量,「本會決議不予懲戒。另,你集團涉及的過度醫療與募款不實部分,本會將依規定移送台北地檢署偵辦,並通知動保處進行專案稽查。你還有什麼要說明嗎。」

趙承勳站起身,西裝的扣子繃得很緊。他看向李冠廷,眼神第一次沒有那種俐落的算計,只剩下一種被數據與真實同時打敗的、空洞的疲憊。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委員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資料夾,快步走出了會議室。高跟鞋與皮鞋的聲音在走廊上漸遠,聽在助聽器裡,像兩種不同的鼓點。

一個月後,聽心診所重新開張。

沒有鞭炮,沒有剪綵,只有許苡晴手寫的一張海報貼在迪化街的騎樓柱子上,上面用彩色筆畫了滿滿的貓貓狗狗,寫著我們回來了,今日提供免費基礎健檢與認養諮詢。陳茂雄把診所一樓的回憶牆重新擦了一遍,那條紅色項圈、藍色牽繩、還有黃奶奶前幾天送來的一張咪醬年輕時的拍立得,都被放在最亮的地方。拍立得背後,黃奶奶用顫抖的字寫著,謝謝你讓我聽見最後的我愛你。

李冠廷戴著那副新的助聽器,站在診療台後面。他已經學會不再去捕捉腦海裡的聲音,而是去看。來看診的是一隻剛被領養的米克斯幼犬,緊張得一直發抖,尾巴夾得死死的。李冠廷沒有立刻伸手,而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牠平行,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幼犬看了他幾秒,慢慢把頭靠過來,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那個瞬間,李冠廷明白了,這就是另一種聆聽。

許苡晴從二樓跑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合夥人契約,牛仔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顏料。她把契約攤在櫃台上,對李冠廷笑得酒窩都跑出來。

「李所長,簽名吧,」她把筆塞進他手裡,語氣還是那個毒舌護短的店長,「從今天起,我是聽心診所的正式合夥人,薪水要加,休假不能少,還有,以後不准再自己半夜偷跑去餵貓不叫我。」

李冠廷看著她,又看向站在回憶牆前、把診所鑰匙正式交到他們手上的陳茂雄。老人家把那串用了四十年的銅鑰匙放在他掌心,拍了拍他的手背。

「這房子老了,漏水的地方我都標起來了,」陳茂雄的聲音透過助聽器雖然失真,卻很溫暖,「以後就交給你們兩個。記得,二樓的燈,晚上不要全關,留一盞給找不到路的。」

跨年夜,大稻埕河濱公園施放煙火。

聽心診所二樓的陽台擠滿了人。葉思琪帶著相機來了,卻沒有一直拍,只是抱著泡芙坐在小板凳上;美月愛媽帶著那群河濱的貓友,提著一鍋熱熱的關東煮;黃奶奶也來了,由林小姐扶著,懷裡抱著一個繡著咪醬名字的布包;還有那對金毛多多的夫妻,帶著新領養的幼犬。捷運的進站音樂從遠處傳來,混著鹹酥雞攤的油炸聲與便利商店的門鈴聲,整個台北都在這個夜晚亮了起來。

第一發煙火在淡水河上空炸開時,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李冠廷站在陽台最外側,助聽器裡傳來的煙火聲是悶悶的、像隔著棉花的砰砰聲,並不響亮。他看見身旁的許苡晴踮起腳尖,臉被煙火照得發亮,看見陳茂雄把手放在欄杆上,看見葉思琪對他比了一個讚,看見每一隻毛孩的眼睛裡都映著同一片光。

他聽不見牠們心裡的詞彙了,聽不見好痛與想回家,可是他看見虎斑幼貓把頭埋進許苡晴的懷裡,看見泡芙用頭去蹭葉思琪的褲腳,看見那隻斷腿公犬安穩地趴在美月愛媽腳邊,尾巴一下一下掃著地板。那些眼神、那些體溫、那些輕輕的碰觸,比任何語言都清楚。

許苡晴側過頭,發現他在看她,用口型對他說,新年快樂。李冠廷也用口型回她,新年快樂。他伸手牽住她,另一隻手扶住陳茂雄的肩膀,煙火的光在他們身後一朵一朵綻放,把迪化街六十年的老屋頂照得像白天一樣。

台北的巷弄裡,風還在吹,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捷運還在跑。而愛,即使聽不見,也已經被所有人溫柔地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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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李冠廷
李冠廷 主角

極度共感且心軟,笨拙卻固執的善良,習慣將毛孩痛苦攬在自己身上,害怕辜負所託,越是心痛越溫柔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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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苡晴
許苡晴 女主

外柔內剛,樂觀務實又毒舌護短,共感力強大,總在關鍵時刻接住崩潰的眾人,是診所最堅定的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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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茂雄
陳茂雄 導師

寡言溫厚,看盡生死離別卻仍相信人性,刀子嘴豆腐心,從不說教只用行動示範何謂醫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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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勳
趙承勳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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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思琪
葉思琪 配角

冷靜客觀,追根究柢,不輕易被情感勒索,相信真相與制度,刀子嘴卻在意弱勢,公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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