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落榜那天,我聽見貓在哭
2026年六月的台北,梅雨把整座城市泡得發皺。從北門站走往迪化街的路上,騎樓下的磁磚永遠是濕的,機車的煞車聲混著雨刷的節奏,便利商店門口的雨傘套機已經空了又補,補了又空。李冠廷撐著一把骨架歪掉的透明傘,站在永樂市場旁的紅綠燈前,看著對街那排六十年歷史的透天厝,雨水順著招牌的鐵鏽往下滴,像是整條街都在哭。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第三次,他才拿出來。考選部寄來的那封電子郵件,標題只有六個字:獸醫師考試成績。點開之前,他的手指已經先涼了。榜單的PDF跑得很慢,雨水打在螢幕上,他用袖口擦了又擦,終於看見自己的准考證號碼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頁。那是第二次。台大獸醫系畢業兩年,兩次落榜。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酸,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卻還是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胸口的聲音,大而空洞。
十分鐘後,另一封訊息跳了進來,是交往四年的女友林曉琪。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只有兩行字。「冠廷,我們分開吧。你很溫柔,但我看不到未來。我爸媽說,獸醫考不上就等於沒有工作,我不想再等了。」他站在雨裡把那兩行字來回看了五遍,傘面聚滿的水珠一次倒在他的後領,冰涼竄進脊椎。他沒有回覆,也不知道該回什麼。迪化街的街燈在雨霧裡暈成一團黃,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遺留在捷運月台的行李,沒有人會回頭來拿。
永新動物醫院的紅布條已經掛了三個月。「頂讓」兩個字被雨水洗到褪色,底下用奇異筆寫著房東電話。李冠廷是三天前在租屋處的佈告欄看到這張影印紙的,房東陳伯說前一個醫師要退休,子女都在加拿大,診所裡的器械可以全留給下一個願意接的人,條件只有一個,要把這棟透天厝顧好。他那時覺得荒謬,自己連國考都考不上,哪有資格接一間診所,但那天晚上,他夢見自己穿著那件在系上實驗室才會穿的泛白獸醫師袍,站在診療台前,台上躺著一隻狗,眼神溫柔地看著他。他醒來後就打了電話。
簽約的那天,代書把鑰匙交給他,一串三把,生鏽的鐵圈扣著一個塑膠的招財貓鑰匙圈。推開鐵捲門,霉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撲出來,一樓診間的磁磚裂了幾塊,牆上的證書框還留著前醫師的痕跡,空空的藥櫃像是被拔掉牙齒的嘴。二樓是更舊的木板隔間,堆著紙箱,窗外就是大稻埕的河堤,能看見淡水河在雨裡變成灰色。李冠廷把自己的行李箱拖進來,只有一個帆布圍裙、一疊原文書、還有那件洗到發白的獸醫師袍。他對著空蕩的診所說了一句「請多指教」,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見。
前屋主留下的東西比他想像的還多。藥櫃最上層有一疊手寫的病歷,字跡潦草卻認真,每一頁都貼著拍立得,有黃金獵犬吐舌的笑,有米克斯斷腿包紮後的呆臉。牆角有一面空著的木板牆,上面用圖釘釘著幾張褪色的照片,角落寫著回憶牆三個字,但照片已經被取走,只剩下幾個生鏽的圖釘孔。李冠廷伸手摸過那面牆,指尖沾滿灰塵。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這間診所曾經承載過多少次相遇與告別,而他,一個連自己的人生都顧不好的人,真的有資格站在這裡,承接這些重量嗎。
大學時期,教授曾在課堂上說,台灣的獸醫師執照通過率不到三成,許多人考了三年四年還在重考。有同學轉行去做寵物食品業務,有人去澳洲打工度假,他卻固執地留在台北,住在六坪大的雅房,每天背著藥理學的原文書到凌晨。不是因為他特別有天賦,恰恰相反,他總是班上最笨拙的那一個,打結打得比別人慢,縫合的針腳歪歪扭扭,卻在實習時,會為了一隻安樂死的兔子,躲在器材室裡哭到眼睛腫起來。同學笑他太心軟,不適合當獸醫師,他也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軟弱,才會兩次都差那幾分落榜。
入夜後,雨變得更大。十一點四十三分,李冠廷還蹲在診間的地板上,用刷子刷著陳年的污漬。他的膝蓋已經跪到發麻,白袍的下襬沾滿污水,黑眼圈在日光燈下更深。他想著明天要不要去買一盞新的手術燈,想著帳戶裡剩下不到四萬塊的存款,想著曉琪說的看不到未來。就在他把刷子丟進水桶,準備站起來時,腦袋深處,毫無預警地響起一個聲音。
那不是幻聽。那是一個冰冷、清晰、沒有情緒的機械音,直接在顱內敲擊。
【萬獸溝通系統綁定成功。宿主:李冠廷。所在地:台北市大同區迪化街二段。情感共振頻率開啟。】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耳鳴像是被細針刺入。還來不及理解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另一個聲音就疊了上來。那個聲音細小、顫抖、破碎,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氣泡,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他的意識裡。
「好痛……好痛……不要……丟下我……」
不是中文,卻讓他瞬間聽懂。那是恐懼、飢餓、寒冷混在一起的求救。
李冠廷猛地抬頭。診所的鐵捲門只拉了一半,雨聲從外面灌進來,巷口的路燈在雨幕裡搖晃。他確定那個聲音不是來自診所裡,而是來自外面。他抓起放在門邊的傘,連拖鞋都沒換就衝進雨中。帆布圍裙瞬間濕透,雨水打在細框眼鏡上,世界變得模糊。他循著那個越來越微弱的呼喊,跑過轉角那家已經打烊的鹹酥雞攤,跑過排滿機車的防火巷,最後在迪化街尾與環河道路交界的那個垃圾集中點旁,看見一個被雨水浸到爛掉的紙箱。
紙箱原本裝的是水果,側面印著芒果的圖案,現在已經軟爛塌陷。裡面蜷著一團東西,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是一隻虎斑幼貓,毛色是淡淡的橘黃混著黑色條紋,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臍帶才剛脫落不久,應該出生不到十天。牠的後腳不自然地扭曲,身上沾滿泥水與血跡,雨還在持續打在牠身上,牠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李冠廷蹲下來時,幼貓的耳朵動了一下,那個破碎的聲音又一次撞進他的腦海,這次更近,更痛。
「媽媽……不見了……好冷……好痛……不要丟下我……」
【淺層聆聽觸發。】
機械音再次響起,但這次他聽見的,是幼貓當下最直接的情緒。沒有完整的句子,只有幾個詞彙,像被雨水打散的紙片,卻每一片都割在他的心上。飢餓到胃部痙攣的痛,失溫到骨頭都在顫抖的冷,還有被遺棄的巨大恐懼。李冠廷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幼貓濕冷的毛,幼貓沒有力氣掙扎,只是輕輕地,用頭去蹭他的手指。那個觸感讓他鼻頭一酸,眼眶瞬間熱了起來。這兩個月來,他第一次不是為了自己而想哭。
他把幼貓連同紙箱一起抱起來,衝回診所。雨水從他的頭髮滴進眼睛,他顧不得擦。一樓診療台的燈還是舊的那種鎢絲燈泡,光線昏黃。他把白袍脫下來墊在台上,小心地把幼貓放上去。幼貓的體溫低得嚇人,呼吸急促而微弱,後腿的傷口應該是被機車輾過,皮開肉綻。李冠廷的手在抖,那是國考實作時都沒有過的抖。他打開前醫師留下的急救箱,裡面的紗布已經泛黃,但器械還在。他用溫水一點點擦去幼貓身上的泥沙,用棉花棒沾著生理食鹽水清潔傷口,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在處理一個夢。
巷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聲在雨裡傳來,有外送員騎著機車呼嘯而過,濺起一排污水。李冠廷抱著紙箱跑回診所時,經過那間永遠亮著燈的深夜鹹酥雞攤,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這就是大稻埕的夜,總有人還醒著,總有燈還亮著。他把幼貓放在診療台上,打開那盞會閃爍的無影燈,燈光把幼貓蒼白的牙齦照得更白。他量體溫,三十三度,嚴重低溫,他找來暖暖包,用毛巾包住墊在幼貓身下,每一個步驟都是課本上的標準流程,卻因為指尖感受到的恐懼,而變得無比緩慢而慎重。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一邊用吹風機的微溫熱風隔著毛巾為幼貓回溫,一邊低聲說話,不知道是在對貓說,還是在對自己說。「很痛對不對?很冷對不對?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幼貓的叫聲細如蚊鳴,卻在共鳴中變得震耳欲聾。那份單純的、毫無保留的求生意志,像一根針,刺破了他這幾個月來用自卑與逃避包裹起來的心。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系上解剖課時,老師說過,獸醫師的第一課不是開刀,是學會聽。聽心跳,聽呼吸,聽那些不會說話的生命,如何用身體訴說痛苦。
時間在雨聲裡被拉得很長。李冠廷為幼貓做了最簡單的固定,用注射針筒一點點餵牠喝下用溫水泡開的貓用奶粉。幼貓的舌頭小小的,舔舐的力氣很小,卻很努力。第一口奶吞下去時,牠的情緒裡透出一點點微光,那個破碎的詞彙變了。
「暖……暖……」
李冠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診療台的不鏽鋼面上,混著雨水。他戴著眼鏡,鏡片後面的視線模糊一片,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聽見了,他真的聽見了。不是成績單上的分數,不是女友口中的未來,而是這個小生命最真實的、渴望活下去的聲音。
凌晨一點十七分,雨勢稍歇,幼貓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蜷在毛巾裡睡著了,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李冠廷坐在診療台旁的地板上,背靠著藥櫃,白袍蓋在幼貓身上當被子。他的頭開始隱隱作痛,耳朵裡有輕微的嗡鳴,那是系統提示中提到的代價,但他不在乎。他看著這個被他從紙箱裡撿回來的小生命,看著這個空蕩卻因為多了一個呼吸而變得不再冰冷的診所,心裡有一個念頭,笨拙卻無比堅定地成形。
他靠在藥櫃上,眼皮越來越重,卻捨不得睡。耳鳴的嗡嗡聲還在,像遠方捷運進站的音樂,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他想起系統那句冰冷的提示,情感共振,羈絆值,代價是聽力與壽命。他不懂那些詞彙代表的真正重量,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無法假裝聽不見。那些被雨水沖進水溝的紙箱,那些在河濱公園草叢裡的微弱呼吸,那些在收容所鐵籠後面的眼睛,都會變成直接敲在他心上的聲音。他會痛,會生病,會付出代價,但如果能換回一句暖,這一切似乎就值得了。窗外的雨終於小了,迪化街的石板路反射著路燈的光,像一條銀色的河,通往某個他還不知道的未來。
如果聽見,就一定要回應。
就算會痛,就算會失去什麼,就算這個世界充滿無能為力的離別,他也想成為那個在雨夜裡,能為一句「不要丟下我」而衝出去的人。他輕輕伸手,用指腹碰了碰幼貓的額頭,幼貓在睡夢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那個聲音透過淺層聆聽,化成一句最簡單的夢話。
「不要走……」
李冠廷把額頭抵在診療台邊緣,笑了,笑容裡全是淚水。「我不走,我就在這裡。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窗外的雨又開始落下,敲在六十年老透天的屋瓦上,而診所那盞昏黃的燈,在梅雨的深夜裡,第一次整晚亮著,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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