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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學生張雅婷的反重力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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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學生張雅婷的反重力日常 封面
剛轉學到台北市立陽明高中的張雅婷,意外啟動了只有她看得見的「科技樹點亮系統」。系統不要求她征服世界,只希望她透過解決身邊的小煩惱來點亮科技。為了幫科展社的學姊讓模型漂浮起來,她誤打誤撞做出微型反重力引擎。原以為只是校內發表的小實驗,卻因一段被上傳至網路的影片一夕爆紅,不僅學術界為之震動,連自稱國科會關懷組、提著點心來家訪的國安人員都溫柔地出現了。從此她的日常,便是在便當店、社團教室與實驗室之間,一邊被大人們默默守護,一邊用可愛的黑科技把生活變得更輕盈的療癒物語。

第 1 章 — 轉學生與頂樓的風

本章登場

九月的台北,空氣裡還留著夏天的餘溫,卻已經混進了一點點山裡的涼意。

張雅婷拖著有點重的米白帆布包,站在市立陽明高中的校門口,仰頭看著眼前這座依山而建的校園。跟台中女中那種方正開闊的平地校園完全不一樣,陽明高中的校舍像是沿著山坡一階一階長上去的,灰白色的磁磚外牆被爬牆虎染上了淡淡的綠,操場邊的榕樹把影子拉得很長,遠遠的,紗帽山的山頭被一層薄薄的雲霧裹著,像是剛睡醒還沒梳頭的樣子。

她把背帶往肩上拉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帆布包的帶子。今天是轉學的第一天,母親一早就因為新單位的業務會議先出了門,只在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寫著捷運怎麼轉、便當店的阿姨會幫她留午餐,還畫了一個笑臉。張雅婷把字條摺得整整齊齊收進筆袋,心裡有點期待,又有點說不出的忐忑。新的制服有點挺,針織外套的袖口還留著洗衣精的香味,她對著校門口的穿衣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空氣瀏海,齊肩的微捲黑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趕緊用手壓了壓。

「同學,妳是在找二年三班嗎?」

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張雅婷回過頭,看見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同學站在階梯上,黑色短髮挑染著淡淡的霧藍色,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專注有神,身上穿著陽明高中的制服,外面卻多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社團工作圍裙,口袋裡插著幾支不同顏色的筆,還有一把小小的模型剪刀。

「啊,對,我是今天轉來的,我叫張雅婷。」她有點慌張地點頭,聲音小小的,「我在找教務處,可是好像走錯方向了,校園比我想像的大好多。」

對方笑了一下,眼神溫和下來。「我叫林宥蓁,二年四班,科展社的社長。教務處在行政大樓二樓,妳現在站的地方是往圖書館的方向,反方向才對。不過剛好我要去頂樓的實驗室,順路帶妳過去吧。」

林宥蓁說話的語氣幹練卻不讓人有距離感,她自然地接過張雅婷手裡那張已經被手汗捏得有點軟的地圖,摺了兩下,指出一條用紅筆標過的捷徑。「我們學校就是這樣,像迷宮一樣,剛來的第一個禮拜大家都會迷路,妳不用擔心。走這邊的連接走廊,會經過合作社,福利社的麵包很好吃,放學可以去看看。」

張雅婷跟在林宥蓁身後,踩著有點陡的階梯往上走。午後的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樹葉和遠方溫泉區淡淡的硫磺味,雲霧在走廊的盡頭慢慢流動,整個校園安靜得只剩下她們的腳步聲和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

「妳之前在台中讀書嗎?」林宥蓁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聽教務處的老師說,有個從台中轉來的同學很會做手工,對組裝很有興趣。」

「嗯,以前在台中女中。」張雅婷小聲回答,「我其實沒有很厲害,就是喜歡把東西拆開再裝回去,小時候會幫媽媽修壞掉的檯燈,還有把不要的紙箱做成收納盒。」

林宥蓁推開一扇有點老舊的鐵門,門後是一條比較安靜的長廊,盡頭就是科展社的舊實驗室。「那妳一定會喜歡這裡。」她把門完全打開,讓午後的光線灑進來,「這裡本來是舊的物理實驗室,後來新的大樓蓋好,這裡就變成我們科展社的基地了。妳看,窗外就是紗帽山。」

張雅婷走進去,忍不住輕輕發出一聲驚呼。實驗室不大,卻整理得非常乾淨,靠牆擺著好幾張深色的木頭工作桌,桌上放著各種材料,有透明的壓克力板、原木色的薄木片、螺絲盒、還有幾台小型的手持電鑽。最吸引人的是整面靠山的窗戶,窗框有點斑駁,但玻璃擦得透亮,外面的山景就這樣毫無遮擋地映進來,山嵐在午後的光線裡緩緩移動,好像一幅會呼吸的畫。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桌上幾張設計圖的邊角。

「我們平常放學後都會在這裡做東西,不是什麼很厲害的研究啦,就是把生活裡覺得不方便的地方,試著用手作解決看看。」林宥蓁拉開一張椅子讓張雅婷坐下,從工作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顆用紙袋包著的牛奶糖遞給她,「比如上學期我們做了防傾倒的午餐湯碗,還有會自動跟著太陽轉的盆栽底座,雖然都很小,可是完成的時候超有成就感的。」

張雅婷接過牛奶糖,糖紙在手心有點溫溫的。她看著窗外的山,又看著桌上那些充滿可能性的材料,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好厲害,我也好想試試看。」

林宥蓁的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光,她的語氣認真起來,帶著學姊特有的可靠感。「那要不要加入我們社團?不用馬上決定,妳可以先來幾次體驗看看。我們社團沒有什麼學長學姊的規矩,大家就是一起想點子、一起失敗、一起把東西做出來。妳如果願意,下次社團時間我可以教妳怎麼用雷射切割機,很好玩的。」

張雅婷用力地點了點頭,圓潤的眼睛裡有光亮起來。「好,我想加入,我想學。」

那個午後的第一節課,張雅婷坐在二年三班靠窗的位置,林宥蓁特地繞到她們班門口,對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班上的同學對這個轉學生很好奇,下課時有幾個女生湊過來問她台中的腔調是不是不一樣,還分給她一包小泡芙。張雅婷有點慢熟,不太會主動找話題,但她會很認真地聽每個人說話,然後在對方需要橡皮擦的時候,第一個遞過去。放學的鐘聲響起時,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在這個依山而建的校園裡,找到了一個小小的落腳處。

離開學校的時候,她照著母親字條上寫的路線走,出了校門右轉,沿著一條安靜的巷弄往下走。這條巷子就是她的十五分鐘生活圈,巷口有一間全家便利商店,門口放著一台霜淇淋機,幾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學生正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吃冰。轉個彎,就能看見捷運紅線的高架軌道,列車安靜地滑過去。她的租屋公寓就在巷子中段,一棟有點年紀的四層樓房,一樓是飄著滷肉香氣的家庭便當店,二樓則有一個讓她第一眼就喜歡上的露臺。

露臺上種滿了各種香草,迷迭香、薄荷、還有九層塔,被整齊地種在白色的長形花盆裡。夕陽正好斜斜地照在露臺上,把磁磚曬得暖烘烘的。一位穿著碎花圍裙、燙著整齊銀白短捲髮的奶奶正拿著小剪刀,仔細地修剪著薄荷的枝葉,她圓潤福態的身形在夕陽下看起來特別溫暖,手腕上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哎呀,雅婷放學啦?」邱月琴一看到她,就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聲音帶著濃濃的、讓人安心的台灣國語腔調,「第一天轉學還習慣嗎?學校的飯好吃嗎?來來來,奶奶剛泡了香草茶,薄荷是今天早上才摘的,很香喔。」

張雅婷趕緊把帆布包放下,小跑步到露臺上。「邱奶奶好,學校很大,可是同學跟學姊都對我很好。」她接過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杯子裡飄著幾片嫩綠的薄荷葉,熱氣帶著清涼的香氣撲在臉上,讓她因為爬坡而有點熱的臉頰舒服了不少。「這個露臺好漂亮,風吹起來好舒服。」

「喜歡就常常上來坐,奶奶一個人住,有人陪最好了。」邱月琴樂呵呵地說,順手把剛剪下來的迷迭香遞給她聞,「跟妳說喔,這條巷子很方便,走出去就是捷運站,對面那間便利商店的茶葉蛋很好吃,晚上肚子餓可以去買。還有啊,一樓便當店的阿霞是我老鄰居,妳跟媽媽想吃什麼直接跟她說,她都會幫妳們多加一點菜。」

兩個人坐在露臺的小木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夕陽把紗帽山的雲染成粉橘色。張雅婷注意到露臺通往室內的紗門有點卡住,每次開關都會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門框的下緣還有一點點變形。邱月琴正想站起來用力拉一下,張雅婷已經輕輕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奶奶,我來看看好不好?我以前在家裡有幫媽媽修過紗門。」她蹲下身,仔細觀察紗門的滑軌,發現裡面卡了一些細小的沙子和香草的落葉,還有一顆小螺絲鬆脫了。她從帆布包裡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工具組,那是她從國中就開始用的,裡面有小螺絲起子和鑷子。「只要把這裡清乾淨,再把螺絲鎖緊,應該就不會卡住了。」

邱月琴在旁邊看著這個嬌小纖細的女孩,認真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特別專注,她的齊肩黑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張雅婷用鑷子細心地把滑軌裡的碎屑一點一點夾出來,再用小起子把鬆脫的螺絲轉緊,最後用隨身的濕紙巾把軌道擦乾淨。整個過程她都沒有說話,只有風吹過香草的沙沙聲。

「好了,奶奶您試試看。」

邱月琴伸手輕輕一推,原本需要用力才能拉動的紗門,這次順暢地滑了過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傍晚的風立刻毫無阻礙地吹進了室內,帶來更濃的薄荷香。

「哎喲,真的好了耶!好厲害喔雅婷,妳的手怎麼這麼巧!」邱月琴開心地拍著手,滿是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這樣以後我澆花就方便多了,不用每次都跟門生氣。」

張雅婷有點害羞地笑了笑,正想說只是小事,腦海裡卻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平常會聽到的聲音,而是一個極其溫柔、像是有人輕輕撥動木吉他琴弦的聲響,叮咚一聲,清澈又療癒。緊接著,她的眼前彷彿有一片淡淡的、暖黃色的光點悄悄亮起,像是夏夜裡的螢火蟲,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為她點起了一盞小小的夜燈。那光點在她的意識裡輕輕浮動,組成了一棵小樹的形狀,樹上其中一根細細的枝枒,正發出柔和的光。

一個只有她能理解的訊息,伴隨著那個吉他聲,溫柔地浮現在心頭。

【偵測到日常小煩惱已解決:卡住的露臺紗門。獲得靈感值。便利生活分支,第一個節點已點亮。】

張雅婷愣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把小螺絲起子。夕陽的光灑在她微捲的髮梢上,邱月琴溫暖的笑聲還在耳邊,露臺上的香草香氣包圍著她。她眨了眨圓潤的眼睛,心裡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一直安靜等待著的東西,終於在這個充滿風與香草香氣的傍晚,被她親手輕輕地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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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會漂浮的便當盒

本章登場

轉學的第二天,台北的早晨比前一天更清朗一些。

張雅婷起了個大早,穿上陽明高中那套還有些挺括的制服,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袖口被她仔細地拉平,齊肩的微捲黑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她把帆布包裡的便當袋、工具組還有那本寫滿轉學手續的小筆記本全部檢查了一遍,才跟著媽媽一起出門。巷口的家庭便當店已經開始忙碌,蒸氣從廚房的窗戶飄出來,帶著滷蛋和炒青菜的香氣,二樓露臺上的香草在晨光裡顯得特別精神,邱月琴奶奶正提著小水壺幫薄荷澆水,看見她們母女經過,笑著揮了揮手,用那熟悉的台灣國語喊了一聲早安。

「雅婷啊,今天有帶水壺齁?山上風大,外套不要脫掉喔。」

「有帶,謝謝邱奶奶。」張雅婷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被這樣溫暖地叮嚀著,心裡那點對新環境的緊張好像又被撫平了一些。

搭上捷運再轉一小段步行上坡,她已經有點熟悉這條路線了。校門口的榕樹影子被晨光拉得長長的,她跟著人流走進二年三班的教室,這一次不用再看地圖。

上午的課程緊湊而平常,國文老師講解著課本裡的散文,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密密麻麻的算式。張雅婷很認真地做筆記,圓潤的眼睛專注地看著黑板,偶爾會因為跟不上台北老師的語速而偷偷皺一下眉頭,但她很喜歡這種被課程填滿的感覺。真正讓她注意到一件事的,是中午的營養午餐時間。

陽明高中的營養午餐是統一配送的不鏽鋼餐盒,湯品另外用一個圓形的小鋼碗裝著。每個班級會派兩個同學去抬餐桶,回來後大家排隊盛飯,教室裡立刻變得熱鬧起來,充滿了筷子碰撞和同學閒聊的聲音。張雅婷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她盛好飯回到座位,發現前座的男同學正手忙腳亂地用衛生紙擦桌子。

「啊,又打翻了。」前座的男生一臉懊惱,他的湯碗因為餐盒推擠時晃了一下,玉米濃湯灑了一小片在桌上,還滴到了國文課本的邊角。旁邊的女同學趕緊遞上衛生紙,嘴裡唸著,「我們班每天至少會打翻兩碗湯,搬餐桶的時候也會晃出來,超麻煩的。」

張雅婷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又轉頭看了看後面幾排,果然也有人在小聲抱怨湯汁灑出來、餐盒不好端。大家似乎都已經習慣了這個小小的煩惱,一邊擦拭一邊笑著說沒關係,可是那個湯碗不穩、餐盒邊緣容易卡住湯汁的樣子,卻讓張雅婷的心裡有點在意。她想起昨天在露臺上修好紗門時,腦海裡響起的那個木吉他撥弦聲,還有那棵亮起暖黃光點的小樹。當時浮現的訊息是便利生活分支的第一個節點被點亮,她隱約感覺到,好像還有一點模糊的靈感,正輕輕地碰著她的指尖,就像是有一張設計圖,想被她畫出來。

那個靈感很輕,像是風鈴被風吹動前的顫動。她不自覺地在筆記本的角落畫了一個小方盒,方盒底下畫了幾條淡淡的光線,旁邊寫下幾個字,便當不要晃。

下午的最後一節是社團時間,張雅婷幾乎是一下課就往頂樓的舊實驗室跑。山上的雲霧在午後又慢慢聚了起來,紗帽山的輪廓在窗外變得柔和,走廊上的風帶著一點涼意。她推開那扇有點重量的鐵門,發現林宥蓁已經在裡面了。

林宥蓁今天沒有戴工作圍裙,而是穿著改良過的制服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霧藍色的挑染在頂樓的光線下特別明顯。她正站在工作桌前整理材料,桌上放著幾塊透明的壓克力板、淺色的原木薄片,還有一盒整齊排列的螺絲和工具。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雅婷來啦,剛好,我幫妳留了位置。」林宥蓁指了指靠窗的那張工作桌,上面已經放好了一套手持電鑽和小模型鋸,「怎麼樣,今天上課還習慣嗎?有沒有迷路?」

「沒有迷路了。」張雅婷把帆布包放下,有點小聲地說,「學姊,我今天中午看到大家的湯一直打翻,餐盒端起來的時候都會晃。我在想,能不能做一個讓便當不要晃的東西。我腦袋裡好像有一個方方的盒子的樣子,會發光,然後讓東西飄起來一點點,這樣就不會灑出來了。」

她說得有點結巴,擔心自己的想法太天馬行空。可是林宥蓁沒有笑,反而很認真地靠了過來,看著她筆記本角落那個歪歪扭扭的小方盒,眼神專注起來。

「讓東西飄起來一點點?」林宥蓁喃喃地重複,手指輕輕點著下巴,「聽起來很像我們之前做盆栽底座的時候用的懸浮概念,可是那個是讓底座自己轉,這次是讓上面的東西飄。很有趣耶,雅婷,妳的點子總是從生活裡長出來的。」

她立刻拉開抽屜,拿出上學期社團做懸浮底座剩下的零件,還有幾塊全新的透明壓克力。「我們來試試看吧。我記得材料行有一種很輕的磁懸模組,加上木紋板做外殼會很可愛,妳喜歡木頭的感覺對不對?我們把外觀做得像一個小便當盒的底座,啟動的時候如果能有聲音跟光就更療癒了。」

被學姊這樣肯定,張雅婷圓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一直以來習慣先為他人著想的她,因為自己的想法能被需要而感到小小的雀躍。兩個人立刻動手,林宥蓁負責幫她規劃組裝的順序,一邊把工具一個一個遞到她手邊,一邊在旁邊用鉛筆在設計圖上做標記。

「先把壓克力切成這個尺寸,邊緣要用砂紙磨圓,不然會刮手。」林宥蓁的語氣理性而有條理,卻又帶著溫暖的鼓勵,「慢慢來,不急,雷射切割機我已經幫妳預熱好了。」

張雅婷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操作著機器。透明的壓克力板在機器裡發出細細的嗡鳴,切割出來的方盒外殼晶瑩透亮。她又拿起木紋薄片,用模型剪刀慢慢修出四個角,像是在做一個精緻的手工藝品。每當她因為螺絲太小而有點手忙腳亂時,林宥蓁就會默默地遞上一把更合手的鑷子,或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牛奶糖放在她手邊。

「休息一下,吃顆糖再鎖。」林宥蓁把糖紙剝開一半遞給她,嘴上說著嚴格的話,眼神卻很柔和,「妳的手很穩,鎖螺絲的時候不要太用力,讓它自然卡進去就好。」

小小的舊實驗室裡,午後的光線透過紗帽山的雲霧灑進來,落在兩個人專注的側臉上。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設計圖,也吹動了那個正在成形的小方盒。那是一個大約跟便當盒差不多大的透明方盒,木紋的底座讓它看起來像一個溫暖的小木箱,四周的壓克力在光線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光澤。

最後的步驟是放入核心的懸浮模組,那是張雅婷依照腦海裡那個暖黃光點的提示,慢慢組裝起來的部分。她把幾條細細的線路接好,再把一顆像夜燈一樣的小燈珠放進去。就在她把最後一顆螺絲鎖緊的瞬間,整個方盒輕輕地嗡了一聲。

那不是機器的噪音,而是一種很輕、很像風鈴被微風吹動時的清脆嗡鳴,細細的,帶著一點顫動。緊接著,方盒的四周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像肥皂泡泡那樣的光澤,粉橘色混著水藍色,在透明的壓克力上緩緩流動,就像夕陽照在泡泡上的顏色。

「哇。」林宥蓁忍不住輕呼了一聲,扶了扶眼鏡,「雅婷,它在發光耶,好可愛。」

張雅婷也屏住了呼吸,她把手輕輕放在方盒上方,能感覺到一股柔和的、像是被托起來的力量。她的心跳得有點快,那是每次動手把東西完成時的期待與緊張。

「學姊,我們拿去露臺試試看好不好?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讓便當真的飄起來。」

「好啊,現在就去。」林宥蓁立刻幫她把方盒小心地捧起來,還不忘把桌上的碎屑掃乾淨,「剛好是傍晚,露臺的光最漂亮了。」

兩個人抱著那個還在發出微光的小方盒,沿著依山的階梯往下走,穿過放學後熱鬧的校門口,回到那條安靜的巷弄。捷運的列車剛好從頭頂的高架軌道滑過,發出平穩的聲響,便利商店門口的學生們正拿著冰淇淋在聊天。

巷子裡的公寓二樓露臺上,邱月琴奶奶正和剛下班的張媽媽一起整理香草。張媽媽穿著簡單的襯衫,手裡拿著剛從一樓便當店買來的兩個不鏽鋼便當盒,裡面裝著今晚的晚餐。夕陽把整個露臺染成了溫暖的金橘色,迷迭香和薄荷的香氣在微風裡飄散。

「邱奶奶,媽咪。」張雅婷有點喘地跑上露臺,臉頰因為爬坡和興奮而紅撲撲的,「我們做了一個東西,想在這裡試試看。」

邱月琴一看到她們,就樂呵呵地迎了過來,玉鐲在手腕上輕輕晃動。「哎喲,雅婷跟學姊來啦,這是什麼可愛的小盒子,還會發亮耶,跟夜燈一樣。」

張媽媽也好奇地圍了過來,笑著說,「在學校做的嗎?看起來好像一個小首飾盒。」

林宥蓁把方盒穩穩地放在露臺那張小木桌上,幫張雅婷把便當盒拿了過來。「阿姨,邱奶奶,這是雅婷發現大家午餐湯會打翻,所以做的防傾倒底座。我們也不確定會不會成功,就想在這裡試試看,這裡風比較小,也比較平。」

張雅婷深呼吸了一下,把那個還在泛著泡泡光澤的小方盒開關輕輕按下去。嗡鳴聲稍微明顯了一點點,光澤也更亮了些。她和林宥蓁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裝滿飯菜的不鏽鋼便當盒,輕輕地放到了方盒的正中央。

一秒,兩秒。

原本以為會發出碰撞聲的便當盒,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在三個人驚訝的注視下,那個不鏽鋼便當盒竟然就這樣穩穩地、輕輕地離開了方盒的表面,往上飄了起來。

大約三公分,就只有三公分的高度,可是那種飄浮的感覺卻無比清晰。便當盒像是一片被溫柔的風托住的葉子,懸在半空中,底部與方盒之間隔著一層淡淡的光,夕陽的光線穿過那個縫隙,照亮了方盒上流動的泡泡光澤,也照亮了三個人臉上慢慢綻開的驚喜。風鈴般的嗡鳴在傍晚的露臺上輕輕迴盪,和香草的香氣混在一起,安靜卻充滿了力量。

「天啊,飄起來了,真的飄起來了。」張媽媽忍不住用手摀住嘴,眼睛睜得大大的,聲音裡滿是驚喜,「雅婷,妳的便當在飛耶。」

「哎喲喂呀,怎麼這麼厲害啦。」邱月琴更是開心得拍起手來,圓潤的臉上笑開了花,濃濃的台灣腔調裡滿是讚嘆,「便當飛起來就不會打翻了,以後端湯就不用怕灑出來了啦,這也太方便了吧。雅婷妳怎麼這麼聰明,跟變魔術一樣。」

林宥蓁站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嘴角卻是抑不住的笑容。她看著飄浮的便當盒,又看著身邊這個因為被稱讚而害羞到耳朵都紅了的學妹,心裡湧起一種身為社長的驕傲與感動。「成功了,雅婷,我們真的做到了。功率剛剛好,就飄三公分,這樣最剛好,也最安全。」

張雅婷站在夕陽裡,看著自己親手做出來的小方盒讓便當穩穩地飄在空中,聽著奶奶和媽媽還有學姊的笑聲,感覺心裡有一個地方被溫暖地填滿了。原來科技不是課本裡冰冷的數據,而是這樣被需要的體貼,是為了解決一個小小的、每天都會發生的煩惱。她想起中午那個擦拭桌面的男同學,如果他的湯碗也能這樣飄起來,就不會弄髒課本了。

就在這時,腦海裡那個熟悉的木吉他聲又一次響起,比上一次更加清亮,像是一首被完成的小曲子。暖黃色的光點在她的意識裡一下子綻開,原本只有一根枝枒亮起的小樹,這一次有好幾片葉子同時發出了光, light warm and soft.

【便利生活分支節點完成:防傾倒懸浮底座。獲得大量靈感值。輕盈移動分支已解鎖。檢測到強烈的被需要回饋,系統穩定度提升。】

大量的靈感像是被夕陽曬暖的風,一下子湧進她的腦海,許多關於如何讓光更柔和、如何讓懸浮更穩定的小知識,清晰地浮現出來。張雅婷眨了眨眼睛,看著露臺上那個還在飄浮的便當盒,突然覺得,從今以後,不管是學校的營養午餐,還是樓下便當店阿姨的湯,好像都可以不用再擔心會打翻了。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邱月琴已經開始叨唸著要去樓下多拿一個便當來試試看,林宥蓁則拿出手機,想把這個三公分的奇蹟記錄下來。張雅婷有點慌張地想阻止,卻又被學姊那句只是社團紀錄啦給逗笑了。晚風吹過露臺,吹動了香草,也吹動了那個小小方盒上的光,整個巷弄都沉浸在一種剛剛好的、輕盈的幸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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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三公分的奇蹟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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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還沒有完全從北投的巷弄裡退去,二樓露臺的磁磚被曬了一整天,踩上去還留著溫溫的熱度。香草盆栽裡的迷迭香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薄荷的清涼香氣混著樓下一樓便當店飄上來的滷汁味,讓整個露臺像是被一層柔軟的紗包住。不鏽鋼便當盒就懸在那個透明木紋小方盒的正上方,離底座大約三公分的高度,底下那圈像肥皂泡泡一樣的粉橘與水藍光澤,正緩慢地流動著,發出細細的、像風鈴被指尖輕碰一般的嗡鳴。

「妳看啦,真的都沒有碰到耶。」邱月琴奶奶把雙手合在胸前,圓圓的臉上全是笑意,碎花圍裙隨著她墊起腳尖的動作輕輕晃動,玉鐲在手腕上叩出清脆的聲響,「我賣便當賣了三十年,第一次看到便當自己會飛,這樣以後端湯都不怕灑了,多厲害。」

張媽媽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剛剛為了對照而多拿上來的空便當盒,眼睛睜得圓圓的,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驚喜,「雅婷,這真的是妳跟學姊一起做的?怎麼會這麼穩定,都不會晃耶。」

張雅婷站在小木桌邊,臉頰因為興奮而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齊肩的微捲黑髮被風吹得有些散開,空氣瀏海下那雙圓潤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親手完成的作品。她小小聲地應了一句,「嗯,學姊幫我修了邊角,也幫我調整了裡面的線路,不然本來會一直歪一邊。」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下午在頂樓舊實驗室裡磨砂紙時的微微粗糙感,木頭與壓克力的觸感還留在手心,像是一種被確實完成的證明。

林宥蓁推了推細框眼鏡,霧藍色的挑染在夕陽裡顯得特別亮。她一手穩穩扶著小方盒的側邊,另一手已經拿出手機,鏡頭對準了那個懸浮的便當盒,「雅婷,這個角度超可愛的,光剛好從縫隙裡漏出來,我拍個十五秒留作社團紀錄好不好?以後要報士林區科展用的時候,就可以直接放進簡報裡。」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的俐落務實,卻又帶著一點點雀躍,像是平常那個把社團扛在肩上的可靠學姊,難得露出了屬於十七歲少女的孩子氣。

張雅婷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往旁邊讓開一點,讓光線能完整地落在飄浮的便當盒上。林宥蓁按下了錄影鍵,手機螢幕裡清楚地映出便當盒底下的那道光縫,還有方盒四周緩緩流動的泡泡光澤,風鈴般的嗡鳴透過手機的麥克風收進去,變得更加清晰。十五秒很短,風吹過露臺,吹動了邱月琴奶奶種的香草,也吹動了張雅婷米白針織外套的衣襬,林宥蓁很快就按下了結束鍵,滿意地檢查了一下影片的清晰度。

「完美,這樣就能看出來是真的懸空,不是靠線吊的。」林宥蓁笑著把影片存進相簿,又順手傳到了科展社的群組裡,附上了一句簡單的文字,「今日進度,便當盒飄起來三公分,測試成功。」她原本只想讓幾個社員看看,大家開心一下,就像以前每次完成一個小模型時那樣,互相傳個照片說聲辛苦了。

張雅婷看著那個懸浮的便當盒慢慢被林宥蓁關掉開關,輕輕落回方盒上發出細小的喀一聲,心裡有一種暖暖的、被填滿的感覺。腦海裡那個木吉他撥弦的提示音又輕輕響了一下,暖黃色的光點在意識裡像是被風吹亮的夜燈,她知道那是系統在回應這份被需要的喜悅。她把小方盒小心地抱在懷裡,觸感溫潤,一點也不像什麼厲害的機器,反而像一個剛做好的手作木盒。夜色一點一點漫過紗帽山的方向,巷子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一樓便當店的鐵門也準備要拉下來了,她和林宥蓁約好明天社團時間再一起整理數據,就各自搭上回家的捷運與腳踏車。

那天晚上,張雅婷睡得很好,夢裡全是社團教室裡砂紙磨過木頭的香氣。可是她沒有發現,林宥蓁傳到社團群組的那支十五秒影片,在深夜的網路世界裡,正像一顆被投入水面的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先是同校的學弟妹把影片轉到了自己的限時動態,寫著「我們學校科展社的學姊也太強了吧」,接著有一個平常就喜歡分享療癒小物的帳號轉發了影片,配字是「今天看到最可愛的黑科技,會發光的便當盒」,然後演算法像是被那道泡泡光澤吸引住了,將影片推給了更多對生活小發明、對手作有興趣的人。

隔天清晨六點半,北投的巷子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裡,便利商店的咖啡機剛開始發出蒸氣聲,張雅婷像往常一樣被鬧鐘叫醒。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頭的手機,想確認今天的課表,卻被螢幕上跳出來的數字嚇得瞬間清醒。社群平台的通知欄被染成了一片鮮紅色,顯示著她從來沒有看過的數字,追蹤人數、按讚數、留言數,每一個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她點開林宥蓁昨天標記她的那則貼文,原本只有社團幾個人的留言串,現在已經被上萬則留言淹沒。最上面那支十五秒的影片,播放次數已經突破了八萬,而且還在不斷增加。留言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這是真的反重力嗎?怎麼可能只有便當盒大小」、「求原理,看起來完全沒有線」、「是不是磁懸浮?可是那個光是什麼」、「太可愛了吧,好像魔法一樣,請問可以買嗎」。私訊的匣子更是直接顯示了九十九加,有許多陌生的帳號傳來採訪邀約,也有語氣熱切到近乎急迫的留言,希望她能提供設計圖。

張雅婷的心跳一下子變得很快,不是昨天在露臺上那種興奮的快,而是一種有點發暈的、被太多視線同時注視的不安。她的指尖冰冰涼涼的,握著手機的力氣不自覺地加大,帆布包裡那個昨天還讓她覺得無比可愛的小方盒,此刻好像突然變得有點燙手。她想起自己轉學來台北最大的願望,只是想好好融入二年三班、和科展社的大家一起準備比賽、放學後能在便利商店前和同學一起吃冰,從來沒有想過,一個為了不讓湯打翻而做的小東西,會把自己推到這麼多陌生人的面前。

搭捷運上學的路上,她一直低著頭,捷運車廂的冷氣很涼,可是她的手心卻有點出汗。到校門口時,她發現平常安靜的校門口,今天的視線好像特別多,有幾個拿著手機的同學經過她身邊時,會小聲地交頭接耳,「就是她吧,影片裡那個穿米白外套的學姊」。走進二年三班的教室,原本應該是早自習的安靜時刻,卻有好幾個同學圍了過來,語氣好奇而友善,卻也讓她有點不知該如何回應。

「雅婷,妳那個便當盒是真的會飄嗎?我昨天在網路上一直滑到耶。」「我媽媽說好像很厲害,問妳是不是要上電視了。」大家的聲音此起彼落,有人把手機螢幕直接遞到她面前,上面正是她昨天在露臺上的側影,雖然只有短短幾秒,卻被一再地播放、放大。張雅婷圓潤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張,她小小聲地解釋,「那個只是讓便當飄三公分而已,功率很小,沒有很厲害的。」可是她的聲音很快就被更多的驚呼蓋過去,她只能有點無助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帆布包緊緊地抱在胸前。

第一節下課,林宥蓁就從三年級的教室快步走了過來。她今天一樣穿著改良制服,細框眼鏡後的神情卻比平常多了一分嚴肅,手裡還拿著平板,螢幕上顯示著那支已經破十萬播放的影片。看到學妹那副有點發白的臉色,她立刻在張雅婷身邊的空位坐下,語氣放得很輕,卻很穩。

「雅婷,妳還好嗎?我早上看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林宥蓁把平板的螢幕轉向她,讓她看見那些暴增的留言與私訊,「我本來想說只是社團紀錄,就像我們以前做追太陽的盆栽底座那樣,結果演算法把它推出去了,現在學校外面好像也有記者在問。」

張雅婷抿著嘴,細細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顫抖,「學姊,我有一點害怕。我只是想讓大家的湯不要打翻,沒有想要讓這麼多人看到。這樣以後在學校,會不會大家都一直看我。」她的心裡像是有一團毛線被拉扯著,一邊是對自己作品被喜歡的開心,一邊是對日常被打亂的擔憂,那種內向慢熟的性格讓她對於突如其來的關注,感到特別地無所適從。

林宥蓁看著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自然得像是幫她把昨天卡住的螺絲轉緊一樣,「沒事的,這是學姊沒有注意好,讓妳被太多訊息嚇到了。我們現在就來處理,好不好?」她立刻展現出社長的條理與可靠,拿出手機幫張雅婷把社群帳號的陌生訊息設定關掉,又把留言的篩選功能打開,「這些私訊我們先全部不回,採訪邀約也先擋掉。妳的日常最重要,我們不要被這些聲音追著跑。」

午休時間,兩個人沒有去餐廳,而是直接躲進了頂樓的舊實驗室。午後依山而建的校園又開始起霧,紗帽山的輪廓在窗外變得朦朧,舊實驗室裡只有老舊冷氣運轉的低低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捷運聲。林宥蓁把那個透明木紋的小方盒從張雅婷的帆布包裡小心地拿出來,放在鋪了軟墊的工作桌上,又拿出上次記錄的數據本,一筆一筆地重新確認。

「我們再測一次安全性,給妳也給大家一個安心。」林宥蓁把電源接上,按下開關,熟悉的風鈴嗡鳴與泡泡光澤再次亮起。她拿出尺規量了一下懸浮高度,確實是穩定地維持在三公分左右,用手輕輕碰一下飄起來的空便當盒,便當盒會像果凍一樣輕輕晃動一下,卻不會掉下來,也不會突然衝高,「妳看,功率真的非常小,只能托起大約一個便當的重量,離開這個方盒三十公分就完全沒有作用了,磁場也很微弱,連放在旁邊的迴紋針都不會被吸起來。這就是一個療癒系的小發明,不是大家想的那種可以讓人飛起來的引擎。」

張雅婷看著那個在光線下緩緩飄浮的便當盒,聽著學姊理性而溫暖的解釋,原本緊繃的肩膀才一點一點放鬆下來。她伸出手,讓指尖輕輕穿過便當盒底下的那道光縫,溫溫的,一點也不燙,像是穿過一層肥皂泡泡。她小聲地說,「其實我覺得這樣剛剛好,三公分就夠了,剛好不會讓湯灑出來,也不會嚇到人。」

林宥蓁看著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也跟著笑了起來,從抽屜裡拿出兩顆昨天沒吃完的牛奶糖,剝開一顆遞給她,「對啊,剛剛好就是最可愛的尺寸。外界怎麼熱鬧是外界的事,我們只要記得,當初為什麼要做這個就好。妳是為了讓同學的湯不要打翻才做的,這份心情才是最珍貴的。」

舊實驗室的窗外,天色已經從午後的白亮慢慢轉成傍晚的金黃,雲霧散開一些,夕陽的光線透過窗框照進來,落在那個還在發光的小方盒上,也落在兩個少女的身上。張雅婷把牛奶糖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看著林宥蓁認真幫她整理數據的側臉,心裡那份被按讚數字追趕的焦慮,好像被這間充滿木屑與模型味的房間溫柔地接住了。

就在這時,林宥蓁的平板突然又震動了一下,一封新的私訊跳了出來,寄件人的名稱是一串陌生的英文與數字,沒有頭像,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請問這個反重力方盒的完整線路圖可以公開嗎?我們非常需要。」那行字的語氣不像其他好奇的留言那樣帶著驚嘆號,反而有種過於平靜的、近乎執著的探問感。林宥蓁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下意識地把平板的螢幕按暗,沒有讓張雅婷看見。她抬起頭,對著還在看著便當盒的學妹笑了笑,語氣依舊輕鬆,「好了,今天我們就先到這裡吧,數據都整理好了,明天再一起想想怎麼跟老師報告。走吧,下山去買冰。」

張雅婷點點頭,把小方盒關掉收好,和林宥蓁一起走出舊實驗室。夜色慢慢降臨在陽明高中的山坡上,步道兩旁的路燈亮起,她們並肩走下階梯,身後那間舊實驗室的窗戶還留著一點暖黃的光。只是兩個人都沒有發現,在那支十五秒影片的留言最底端,有一個帳號正以每小時一次的頻率,重複貼上一模一樣的留言,而那個帳號的追蹤清單裡,全是關於微型能源與懸浮技術的國外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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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穿鵝黃襯衫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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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過去了,那支十五秒的露臺影片熱度並沒有隨著時間慢慢冷卻,反而像北投溫泉口冒出的蒸氣,輕輕柔柔卻持續繚繞在網路的各個角落。張雅婷遵照林宥蓁的建議,把社群帳號的陌生訊息全部關掉,也請班導師幫忙擋掉幾封直接寄到學校信箱的採訪邀請。她依然每天早上搭捷運到復興崗站,再騎著腳踏車爬上陽明高中的坡道,午休時躲進頂樓舊實驗室和林宥蓁一起整理數據。只是走在走廊上時,會感覺到比平常多了一點點視線停留在她米白針織外套的衣襬上,連便利商店的店員在幫她結帳冰淇淋時,都會多問一句,妳就是影片裡的那個同學嗎。張雅婷總是輕輕點頭,小聲說那只是讓便當飄三公分的盒子,然後把頭垂得更低一些,指尖不自覺地絞著帆布包的背帶。

星期六午後,沒有課的校園安安靜靜,只有山風吹過紗帽山的方向,帶來一點點芒草的香氣。張雅婷和母親待在租來的二樓小公寓裡,客廳的窗戶開著,可以聽見樓下邱月琴奶奶在一樓便當店收拾碗盤的聲音,還有隔壁巷子傳來的腳踏車鈴聲。母親正在廚房切水果,張雅婷坐在矮桌前,手裡拿著砂紙,輕輕打磨著另一塊準備做恆溫布料測試用的木板,腦內偶爾響起木吉他撥弦般的提示音,暖黃光點隨著她專注的動作微微亮起。這樣的午後,原本應該是屬於功課與發呆的安穩時光,直到門鈴在兩點二十分的時候,輕輕地響了起來。叮咚一聲,不是樓下便當店那種大聲的叫喚鈴,而是二樓住家那枚有點老舊、聲音帶點顫抖的門鈴。

張雅婷放下砂紙,有點疑惑地看向母親。母親也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水果刀,用圍裙擦了擦手,低聲說,是不是邱媽媽忘了帶鑰匙又上來了。張雅婷小跑步去開門,門才打開一半,就看見一位穿著鵝黃色襯衫的女子站在門外的陰影裡,手裡提著一個印有點點花紋的紙袋,另一手拿著一本薄薄的資料夾。女子的波浪長髮披在肩上,妝容很淡,笑眼彎彎,針織開襟外套的袖口露出了一截鵝黃色的襯衫袖口,看起來就像是住在隔壁巷子、常常在圖書館遇到的大姊姊。她的笑容溫柔而有禮貌,沒有半點嚴肅或壓迫感,讓原本有點緊張的張雅婷,莫名地放鬆了半分。

女子先微微鞠躬,語調輕柔得像是怕驚動了屋內的空氣,「妳好,請問是張雅婷同學和張媽媽嗎,不好意思星期六打擾了。我是國科會關懷組的專案承辦人陳怡珊,之前有先和學校的輔導室聯繫過,今天是想來拜訪一下,順便送一點小點心。」她一邊說,一邊從紙袋裡拿出一盒包裝精緻的鳳梨酥,還有一小袋裝在透明袋子裡的牛奶糖,糖果的包裝上印著可愛的貓咪圖案。母親連忙把門完全打開,招呼她進屋,「哎呀,陳小姐妳好,快請進來坐,怎麼還帶東西來,太客氣了。」張雅婷站在母親身旁,圓潤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陳怡珊,心裡悄悄鬆了一口氣。原本她以為所謂政府單位的人來訪,會是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的模樣,像電視新聞裡演的那樣,沒想到眼前的陳怡珊卻像是一位親切的鄰家姊姊。

三個人在客廳的矮桌旁坐下,邱月琴奶奶聽見樓上的動靜,也端著一壺剛泡好的香草茶上來湊熱鬧,薄荷與迷迭香的香氣很快就充滿了小小的客廳。陳怡珊先把資料夾輕輕放在桌上,卻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先把鳳梨酥推到張雅婷面前,笑著說,「我聽學校老師說,雅婷最近因為那個會漂浮的便當盒,收到了很多訊息,一定有點辛苦吧。我先自我介紹清楚一點,我的工作不是要把妳的發明帶走,也不是要限制妳什麼。關懷組的意思,就是當有像妳這樣年輕的同學做出很棒、很可愛的發明,受到很多關注的時候,我們來當一個幫忙過濾聲音、守護日常的後盾。」她的語氣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有溫度,輕輕落在張雅婷有點緊繃的心上。

張雅婷捧著溫熱的香草茶杯,指尖傳來微微的熱度,聽著陳怡珊的話,忍不住小聲問,「可是,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說,政府會把很厲害的發明拿去管制,不能讓一般人看到,我有點擔心。」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點這幾天累積下來的困惑。陳怡珊聽完,輕輕搖了搖頭,笑眼裡滿是理解,「妳會有這樣的擔心很正常,因為以前的確有些故事會這樣寫。不過雅婷,妳的方盒功率非常小,只能讓便當飄三公分,就像林宥蓁學姊幫妳量過的那樣,它是非常安全、療癒系的生活小發明。我們看到的是它的可愛與貼心,而不是把它當成什麼需要被關起來的東西。我們來,是想幫妳把那些過度熱情的採訪邀約擋掉,幫妳看看有沒有不適合的廠商想用話術讓妳簽下不公平的東西,還有幫妳把這個可愛的點子好好保護起來。」

說到這裡,陳怡珊才把資料夾打開,裡面不是什麼密密麻麻的公文,而是一張印得非常清晰、字級很大的流程圖,標題寫著給年輕創作者的溫柔小指南。她用指尖點著圖上的每一個步驟,耐心地解釋,「第一步,如果妳不想接受採訪,我們可以幫妳發一封很客氣、很溫柔的聲明稿給學校與媒體,告訴大家雅婷現在最需要的是準備段考與社團時間,請大家給她一點空間。這些信件由我們來回覆,妳就不用自己一個一個面對。」她又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專利申請的範例,「第二步,這個方盒的設計這麼可愛,我們可以幫妳申請新型專利,這樣以後如果有人想模仿或拿去販售,妳的權益才不會受損。申請的過程有點繁瑣,但我會陪著妳和媽媽一起填資料,不用擔心。」張媽媽在一旁聽得非常認真,時不時點頭,原本擔心女兒會被大人的世界為難的神情,也漸漸舒展開來。

陳怡珊從紙袋裡又拿出一個小小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列印出來的訊息截圖,但個資都被溫柔地打上了馬賽克。她指著其中一封語氣特別急迫、一直要求提供線路圖的私訊說,「像這樣的訊息,我們就會幫妳標記為不需要回覆。我們已經和學校的輔導室合作,請他們幫忙在校門口留意是否有媒體想直接找妳,也請平台協助把重複騷擾的帳號先做隱藏。妳以後每天打開手機,看到的就只會是同學和社團夥伴的留言,其他的嘈雜聲音,就讓我們來幫妳擋在門外。」張媽媽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輕握住了女兒的手,低聲說這樣真的太好了,不然她這幾天看著女兒晚上翻來覆去睡不好,心裡也很捨不得。

「對了,專利申請的費用,政府有提供給高中生的補助,不用擔心會造成家裡的負擔。」陳怡珊笑著補充,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淺綠色的申請表,上面已經用可愛的手繪圖示標好了填寫順序,「我知道妳最喜歡的部分是動手組裝,這些文書的工作就交給我來整理,妳只要繼續和林宥蓁學姊在頂樓實驗室裡,把那個懸浮背帶的想法畫出來就好。科技樹要怎麼長,還是由妳來決定,我們只是幫忙澆水的人。」她說話時,語調裡帶著一點點俏皮,讓原本有點嚴肅的專利話題,也變得像社團的活動企劃一樣親切。

陳怡珊還帶來了一個更讓張雅婷眼睛亮起來的消息。她從資料夾最底層拿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陽明交通大學機械系一位教授的名字,「這位教授是我之前在學術期刊工作時認識的老師,他專門研究微型的懸浮與節能裝置,人非常溫和,也很喜歡指導高中生。老師看到影片後覺得很驚喜,但他說他不想打擾妳,只想透過我問問看,妳願不願意在社團時間,用視訊的方式和他聊聊天,問問看怎麼讓方盒的穩定度更高,或是怎麼讓它更省電。完全是看妳的意願,不會有任何壓力。」張雅婷接過那張名片,指尖輕輕摸過上面凸起的校徽圖案,心裡有一種被溫柔接住的感覺。這幾天她一直覺得自己好像被推到一個很高的地方,底下全是看不清的留言與目光,而此刻陳怡珊帶來的,卻是一條可以讓她慢慢走回地面的、鋪著軟墊的階梯。

張雅婷聽著陳怡珊細細的說明,腦海裡浮現出前幾天清晨被九十九加私訊嚇醒的畫面,那時她一個人坐在捷運上,覺得全世界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而現在,同樣的網路世界,卻因為眼前這位穿著鵝黃襯衫的大姊姊,變得有了分層與保護。她忽然明白,原來被看見不一定等於被打擾,只要有願意幫忙梳理聲音的大人在,身處風暴中心的自己,依然可以保有那個安靜做手工的角落。這份理解讓她眼眶有點熱熱的,卻不是想哭的感覺,而是一種被穩穩托住的安心,就像那個便當盒被光托在三公分的高度,不會墜落也不會飄走。

「我、我可以想一下再決定嗎,我想先和林宥蓁學姊商量。」張雅婷抬起頭,聲音雖然還是小小的,卻比剛才多了一點點勇氣。她想起林宥蓁幫她關掉私訊、陪她在舊實驗室重測數據的樣子,心裡覺得這樣重要的事情,應該要和那個總是遞給她牛奶糖的學姊一起決定。陳怡珊立刻點頭,笑容更加溫柔,「當然可以啊,這本來就是妳的發明,任何決定都應該是妳覺得舒服的步調。我今天來,就是想讓妳和媽媽知道,妳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學校的老師、科展社的學姊,還有我們這些大人,都是想讓妳能安心地繼續做喜歡的事。」她把資料夾合起來,輕輕推到張雅婷面前,「這些資料先留給妳,裡面有我的聯絡方式,任何時候想問什麼,傳個訊息給我就行,就像問功課一樣輕鬆。」

邱月琴奶奶在一旁聽了許久,這時也忍不住插話,用帶著台灣國語腔調的語氣說,「哎呀,陳小姐妳人真好,我還以為政府的人來都會很兇呢,像是要來考試一樣。雅婷這孩子很乖的,就是有時候想太多,妳這樣來關心她,阿婆我也安心多了。」奶奶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種的薄荷葉多放了幾片進張雅婷的杯子裡,「來,多喝一點,香香的,壓力就跑掉了。」客廳裡的氣氛因為這句話變得更加柔軟,午後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榻榻米上投出一條條金色的細線,空氣裡除了香草茶的香氣,還多了一點鳳梨酥甜甜的味道。張雅婷看著眼前這位穿著鵝黃襯衫的大姊姊,忽然覺得,原來大人的社會並不是只有競爭與壓力,也可以是像這樣,張開雙手讓孩子慢慢長大的樣子。

聊了大約半個小時,陳怡珊沒有多作停留,她站起身,很有分寸地表示不打擾她們的週末時光。離開前,她還特別蹲下身,與坐在矮桌前的張雅婷視線平齊,輕聲說,「雅婷,妳的那個小方盒真的很可愛,我自己看了影片也覺得很療癒。記得,科技的價值不在於它能變得多厲害,而在於它讓誰感到被照顧了。妳已經做得很好了,接下來就照著妳和學姊覺得最開心的步調走吧。」她的眼神真誠,沒有半點客套,讓張雅婷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張雅婷用力地點點頭,小聲卻清楚地說了一句,「謝謝陳姊姊。」陳怡珊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像對待自家妹妹那樣,然後在張媽媽與邱奶奶的道謝聲中,輕輕帶上門離開,鵝黃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弄的轉角。

傍晚,張雅婷和母親一起把陳怡珊留下的資料整理好,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她拿出手機,立刻把陳怡珊給的聯絡方式傳給林宥蓁,還附上一句,有個很溫柔的大姊姊來家裡,說可以幫我們擋掉採訪。林宥蓁很快就回了一個放鬆的表情符號,說太好了,這樣我們就可以專心準備懸浮背帶了。夜色降臨,二樓的露臺又被路燈染成溫暖的橘色,張雅婷把那個透明木紋的小方盒拿出來,輕輕放在露臺的木桌上,按下開關。熟悉的泡泡光澤與風鈴嗡鳴再次亮起,便當盒穩穩地飄起三公分,香草盆栽的影子被光映在牆上,輕輕晃動。她看著那個剛剛好的高度,忽然覺得肩膀上那份被過度關注壓著的重量,好像也跟著變輕了一點。這個週末的風,吹得特別溫柔,而她知道,明天去學校的路上,腳步可以比前幾天再輕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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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變輕五百公克的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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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清晨六點四十分,捷運復興崗站二號出口的閘門一打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學生便像被風輕輕推著的雲朵,一路沿著中央北路往山坡上的陽明高中移動。張雅婷把腳踏車從停車格牽出來,米白針織外套的衣襬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帆布包裡除了課本與理化講義,還塞著一個用氣泡紙包好的透明小方盒零件。那是週末她和母親整理陳怡珊留下的資料時,順手又打磨好的備用木紋底座。這幾天有了陳怡珊幫忙擋掉那些過度熱情的採訪邀約與私訊,她的手機終於安靜下來,社群帳號只剩下同學與科展社的群組會跳出提醒,連睡眠都變得安穩許多。她跨上腳踏車,書包因為塞滿了段考範圍的講義與實驗記錄,沉得讓肩帶深深陷進肩頭,踩上坡道的第一個轉彎就讓她輕輕喘了一下。

坡道兩旁是熟悉的早餐店與便利商店,幾個同年級的女生一邊走一邊抱怨,書包好重,肩膀好痠,昨天才把不需要的課本拿出來,今天又因為要交報告全部塞回去。張雅婷聽著她們的對話,看著大家被書包壓得有點前傾的背影,腦內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木吉他撥弦聲,暖黃色的光點在視線角落像是被風吹動的螢火,輕輕亮了起來。科技樹的介面在她腦海中展開,原本屬於輕盈移動分支的那條細細光路,因為這幾天累積的安心感與對日常的觀察,悄悄延伸出一個新的節點,旁邊浮現出手寫感的小字,能讓每天爬坡的肩膀,輕盈一點點就好。張雅婷微微愣住,隨即心裡有一種被輕輕戳中的感覺,對啊,如果便當盒可以飄三公分,那書包是不是也可以變輕一點呢,不是要讓它飛起來,只是讓肩膀少承擔五百公克的重量,就像有人在背後偷偷托住一樣。

到了校門口,她把腳踏車停進車棚,肩膀已經有點發熱。頂樓舊實驗室的鐵門已經開著,林宥蓁一如往常提早到校,黑色短髮挑染的霧藍在晨光裡很顯眼,細框眼鏡後方的眼神專注,正拿著游標卡尺量著一塊透明壓克力的厚度。看見張雅婷揹著鼓鼓的書包走進來,她立刻放下工具,笑着招手,學妹,早安,週末陳姊姊有去家裡吧,媽媽有沒有說什麼。張雅婷把書包放下來,發出咚的一聲,連桌子都震了一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陳姊姊人很好,給了很多資料,還說可以幫我們擋掉採訪,這樣我們就能專心做科展了。林宥蓁點點頭,推了推眼鏡,眼神掃過那個沉重的書包,忽然像是想到什麼,妳有沒有覺得,每天從捷運站爬上來這段路,大家的書包都重到有點可憐,我昨天幫一年級的學妹扛了一下,差點以為裡面裝了磚塊。

張雅婷眼睛亮了起來,立刻把腦內剛剛亮起的靈感說出來,學姊,我剛剛在路上就在想,能不能把那個會漂浮的小方盒改成背帶的樣子,不是讓書包飛走,只是讓它變輕五百公克左右,這樣爬坡的時候肩膀就不會那麼痠。她的聲音雖然還是小小的,卻比過去多了一點篤定,還用手比劃著背帶的寬度。林宥蓁聽完,眼睛也跟著亮了,立刻從工具櫃裡翻出一卷寬版的帆布織帶與幾個小型的磁浮線圈,妳這個想法太好了,我們來試試看輕盈移動分支的第二個應用,功率一樣維持很小,安全第一。兩個人立刻把窗戶打開,讓紗帽山方向的風吹進來,開始在那張貼滿設計圖的長桌上動手。

她們把原本方盒裡的微型反重力模組拆解開來,張雅婷負責用砂紙細細打磨新的木紋外殼,林宥蓁則對著筆記型電腦調整電流參數,嘴裡念念有詞,五百公克,大概就是一瓶大罐牛奶的重量,我們把推力設定在這個區間,外觀要用透氣的網布包起來,才不會悶熱。張雅婷一邊打磨,一邊想起邱月琴奶奶常說的,吃飽睡好最重要,肩膀不痠才能好好讀書,這個發明好像就是為了回應那句話而出現的。做到一半,張雅婷不小心把線接反了,背帶通電後發出噗嗤一聲,飄出淡淡的肥皂泡泡光澤,卻是整條背帶像毛毛蟲一樣在桌上扭了一下,兩個人對看一眼,忍不住一起笑出聲音。林宥蓁一邊幫她重接線路,一邊遞給她一顆牛奶糖,說這是失敗獎勵,吃完再重來。

中午時分,她們把初步完成的懸浮背帶裝在一個裝滿課本的舊書包上,書包是林宥蓁從模型材料行帶來的展示品,裡面塞了六本講義與一個便當盒。她們把書包放在電子秤上,原本顯示四點二公斤,按下背帶側邊那個用木頭刻出來的小按鈕後,背帶內側的壓克力片泛起像晨露一樣的微光,發出極輕的風鈴嗡鳴,電子秤的數字慢慢往下跳,四點二變成三點七,剛好少了五百公克。張雅婷把書包揹起來,原本會把肩帶勒進肉裡的重量,忽然變得像是有人在底下用手掌輕輕托住,爬樓梯的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林宥蓁也試揹了一下,眼睛瞪得圓圓的,驚呼了一聲,真的變輕了,而且不會晃,很穩,這個比便當盒那個更實用,大家一定會喜歡。

下午的社團時間,她們把懸浮背帶拿到二年級的教室前做小小的測試,幾個每天都要爬坡的同學好奇地圍過來。一個綁著馬尾的女生半信半疑地揹起書包,下一秒就發出誇張的驚呼,欸,怎麼有點像被風托住,肩膀不會痛了。另一個男生則揹著跑了一小段走廊,回來時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說這個如果能量產,他願意每天幫全班揹書包。張雅婷站在一旁,圓潤的眼睛因為大家的反應而彎成月牙,原本內向的她被同學圍著問東問西,雖然還是有點害羞,卻不再像前幾週那樣只想躲起來,而是小聲地解釋,這個功率很小,不會讓書包飛走,只是剛好輕五百公克,很安全。林宥蓁在一旁幫她補充,功率經過我們量測,不會影響捷運的感應也不會發熱,大家可以放心。

回到頂樓舊實驗室,林宥蓁把一張全新的A3圖紙鋪在桌上,開始教張雅婷怎麼把這個點子整理成全國科展的初步企劃。她拿出尺與代針筆,一邊畫一邊說,科展的評審最喜歡看見的就是日常的煩惱怎麼被解決,我們的題目就叫小而美的日常黑科技之二,變輕五百公克的懸浮背帶,然後把設計理念分成三個部分,觀察、發想、實作。張雅婷握著筆,照著學姊的示範,一筆一畫地描出背帶的剖面圖,還在旁邊用可愛的字體註記,內建微型反重力模組,僅托起五百公克,像雲朵托著肩膀。林宥蓁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忍不住輕聲說,雅婷,妳畫的圖比我以前畫的還要溫柔,評審一定能感受到妳想讓大家輕鬆一點的心意。張雅婷聽見這句話,臉頰有點發燙,卻覺得心裡暖暖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紗帽山的方向染成一片橘粉色,兩個人為了調整背帶在不同重量下的穩定度,又多留了一個小時。林宥蓁把電腦裡的數據一筆一筆校正,張雅婷則蹲在地上,用螺絲起子微調線圈的角度,兩個人偶爾因為太專注而撞到頭,又笑成一團。做到晚上七點多,肚子咕嚕叫了起來,林宥蓁把筆記型電腦闔上,拍拍手說,走,去便利商店買冰淇淋,這是深夜獎勵,沒有這個就不能熬夜。張雅婷把工具收好,跟著學姊沿著山坡小跑下去,便利商店的燈光在夜色裡特別明亮。她們買了兩支牛奶口味的甜筒,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一邊吃一邊看著捷運的燈光在遠方移動。林宥蓁咬了一口冰淇淋,含糊地說,妳知道嗎,我以前當社長的時候,總覺得科展就是要做出很厲害、會得獎的東西,壓力大到睡不著,可是跟妳一起做這個背帶,我才發現原來讓同學的肩膀輕一點,比拿獎還要開心。張雅婷舔著冰淇淋,小聲回應,我也是,我本來以為出了名之後就不能再像這樣坐在這裡吃冰了,還好陳姊姊幫我們把那些吵雜的聲音擋掉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與遠方溫泉區淡淡的硫磺味,張雅婷抬頭看著天空,忽然覺得這個星期一和過去的每一個星期一都不太一樣。書包變輕的五百公克,不只是重量上的改變,更像是把這段時間壓在她心上的那些關注與不安,也一起輕輕托起來了。林宥蓁把吃完的冰淇淋包裝紙摺好,站起身來對她伸出手,說走吧,回實驗室把最後的數據記錄完,明天就可以把企劃交給老師了。張雅婷把手搭上去,兩個人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背著那個會發出淡淡微光的書包,一步一步往山坡上的校園走回去,腳步比早上來時輕盈許多,就像肩上真的有一朵小小的雲在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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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不刺眼的深夜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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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考週的陽明高中,有一種很特別的安靜。

清晨的鐘聲響過之後,走廊不再像平常那樣追逐打鬧,而是每間教室都關著前門,窗戶半開,讓紗帽山吹下來的風輕輕翻動講桌上的考卷。圖書館的自習室提早半小時開門,二樓靠近窗邊的位置永遠最搶手,插座前排滿了延長線與保溫瓶,空氣裡有淡淡的影印紙味和咖啡香。張雅婷把米白針織外套掛在椅背上,帆布包裡的理化講義已經翻到卷邊,鉛筆盒裡的螢光筆少了一支螢光黃,是昨天借給隔壁同學畫重點還沒拿回來。

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抬頭就能看見操場邊的楓香。這幾天為了準備段考,大家都把晚自習留到快九點才離開,頂樓舊實驗室的燈也配合學校規定提早關閉,林宥蓁在群組裡提醒大家,段考前先把手邊的線路放下,好好睡覺比較重要。張雅婷本來也打算這週就乖乖當個普通高中生,專心背英文單字與數學公式,可是坐在她斜前方的同班同學陳思予,卻在第三節晚自習時頻頻揉眼睛。

那盞從家裡帶來的小檯燈,燈座是白色塑膠,燈泡是冷冷的正白光,直直地打在課本上,亮到讓紙面有點反光。陳思予一邊寫,一邊把眼睛瞇起來,過一下又把燈往後挪,結果陰影又蓋住題目,她小聲抱怨,眼睛好痠,明明才讀一個小時,怎麼就覺得刺刺的,想把燈關掉又看不到字。旁邊另一個男生也跟著附和,說自己媽媽買的檯燈也是這樣,開久了頭會痛,關小又太暗,最後只好開著大燈熬夜,結果整間房間亮到睡不著。張雅婷聽著,握著筆的手慢慢停下來,圓潤的眼睛裡有點在意的神情。她想起自己在北投公寓的書桌,那盞房東奶奶送的舊檯燈也是偏白的光,久了真的會讓眼睛乾澀,有時候她會拿一張描圖紙蓋在燈罩上,讓光線柔一點,但效果有限。

就在她把視線放回自己課本的同時,腦海裡響起一聲很輕的木吉他撥弦聲,清脆而溫暖,像是有人在安靜的圖書館裡輕輕撥了一下弦。暖黃色的光點在視野角落亮起,科技樹的介面悄悄展開,原本在輕盈移動分支旁邊一直暗著的那條綠色光路,此刻像是被澆了水的嫩芽,慢慢亮了起來。旁邊浮現出手寫感的小字,療癒綠能分支已點亮,靈感名稱,不刺眼的深夜檯燈,讓熬夜的眼睛也能被溫柔對待。張雅婷微微睜大眼睛,心跳跟著快了一點,她知道這種感覺,每一次都是因為看見了身邊很小卻很真實的煩惱,系統才會像回應心意一樣亮起。上一次是便當打翻,這一次是眼睛痠痛。

她忍不住在筆記本的角落快速畫了一個小小的燈罩草圖,燈罩要像雲朵一樣有厚度,光從裡面透出來會散開,不會直射眼睛,裡面的燈珠要用暖黃光,還要能跟著時間慢慢變色,傍晚讀書時亮一點,睡前再暗一點,像夕陽慢慢沉下去那樣。這個念頭讓她整個人有點坐不住,晚自習結束的鐘聲一響,她立刻收好書包,對陳思予小聲說,思予,我這幾天想做一個比較不刺眼的檯燈,可以借我量一下妳現在這個檯燈的高度嗎,我想試試看讓光線柔一點。陳思予愣了一下,隨後笑著點頭,好啊,如果真的不會刺眼,我第一個想用。

隔天下午考完數學,張雅婷抱著課本衝向頂樓舊實驗室。鐵門後的長桌上還留著上週做懸浮背帶時的帆布織帶與線圈,她把書包放下,從材料櫃裡翻出林宥蓁之前從士林材料行帶回來的霧面壓克力板與薄薄的檜木片。林宥蓁已經在窗邊等她,黑色短髮挑染的霧藍在午後的光裡很清楚,細框眼鏡推到頭頂,身上還穿著段考週特有的輕便制服加社團圍裙,手裡拿著兩杯從合作社買來的豆漿。

林宥蓁把其中一杯遞給她,語氣帶著一點調侃卻很溫柔,張大設計師,我聽說有人段考不專心,一直在筆記本上畫燈罩,被巡堂老師關心了嗎。張雅婷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豆漿,臉頰微紅,小聲解釋,不是啦,是思予她們的檯燈太刺眼,我想說療癒綠能那邊亮起來了,應該可以做一個色溫會自己調節的檯燈,讓眼睛比較舒服。林宥蓁聽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把豆漿放到一旁,拉開椅子坐下,那很剛好,我們來做。段考週大家都需要這個,比懸浮背帶還即時。

兩個人立刻分工。張雅婷負責燈罩的手工部分,她把霧面壓克力用砂紙一遍又一遍地打磨,指腹來回確認平滑度,再把檜木片彎成柔和的弧形,組合起來像一朵倒扣的薄雲。打磨時細細的粉末落在桌墊上,檜木的淡香混著壓克力的味道,讓舊實驗室有種手作教室的安心感。她一邊磨,一邊想起邱月琴露臺上那盞用來照香草的小夜燈,奶奶總說光太強植物會不舒服,人也是一樣吧。林宥蓁則在筆電前打開程式編輯器,幫張雅婷把程式架構整理出來,兩個人討論著要怎麼讓光線像自然光那樣變化。

學姊,如果讓它傍晚是四千K的自然白,讀書比較有精神,到了晚上九點後就慢慢降到三千K的暖黃,像便利商店那種黃黃的燈,會不會比較好睡。張雅婷比著色溫卡上的顏色小聲問。林宥蓁點點頭,推了推眼鏡,補充道,再加一個感光元件,桌面太暗就自動補一點點,太亮就降下來,眼睛就不用一直適應。我們還可以把光做成間接的,讓燈珠朝上打到燈罩再反射下來,這樣就不會直射。張雅婷聽得連連點頭,立刻在草圖上加上反射層的剖面,還用可愛的字寫上,小秘密,光是被雲朵抱住後才下來的。

程式寫入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張雅婷把寫好的色溫調節程式透過傳輸線灌進燈座裡的小晶片,晶片是陳怡珊之前幫忙申請的材料補助裡包含的低功耗控制板,剛好派上用場。當她按下燈座側邊那顆用木頭刻成的圓形按鈕時,整盞檯燈先是停頓了一秒,隨後燈罩內側泛起像蜂蜜一樣的暖黃光,柔柔地暈開,沒有中心過亮的光點,也沒有刺眼的反光,桌面被均勻地照亮,連鉛筆的影子都變得很淡。風鈴般的微弱嗡鳴輕輕響起,比之前方盒的聲音更小,更像夜深時冰箱的低哼,幾乎聽不見。

林宥蓁把手放到光線下,來回晃了晃,驚呼了一聲,哇,這個光真的很柔,眼睛一點都不會想瞇起來,而且顏色好舒服,像下午四點的圖書館。張雅婷緊張地看著她,又把書本放上去試,課本的白紙在這種光下不再死白,而是帶著一點點溫暖的米色,字看起來反而更清楚。她小聲問,學姊,這樣算成功嗎,會不會太暗。林宥蓁笑著搖頭,不會,這個亮度剛好,讀久了才不會累。我們明天就拿到圖書館去實測,讓思予她們當第一批使用者。

隔天中午,段考第二天的午休,圖書館自習室反而比平常更滿。張雅婷和林宥蓁把那盞手作檯燈用帆布袋小心地提過去,檯燈的木紋底座還留著打磨後的溫潤觸感,燈罩透出的光像是被雲包住的月亮。陳思予一見到她們,立刻興奮地招手,張雅婷,妳真的做好了嗎,我昨天眼睛還在痠,今天剛好可以試。旁邊幾個同班同學也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盞沒有品牌標籤、卻比市售檯燈更可愛的燈。

張雅婷有點害羞地把檯燈放在陳思予的桌面上,按下木頭按鈕,暖黃光慢慢暈開。陳思予把自己的講義攤開,原本習慣瞇起的眼睛,慢慢放鬆下來,她發出一聲很輕的驚嘆,欸,真的不會刺眼,而且這個光看久了不會想揉眼睛,字好像變得更柔了。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也湊過來試,他把眼鏡拿下來又戴回去,認真地說,我的眼睛比較敏感,平常白光一下就乾,這個黃光很舒服,有點像在家裡客廳開的那種嵌燈。林宥蓁在一旁幫忙解說,這盞燈會自己跟著時間調顏色,越晚越黃,讓眼睛知道該休息了,而且是間接照明,不會直射,所以才不刺眼。大家聽完紛紛點頭,有人甚至問能不能幫忙做第二盞,放在宿舍用。

就在自習室裡的驚呼聲還沒散去時,自習室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的陳怡珊提著一個紙袋站在門口,笑眼彎彎地對著門口的館員點頭示意。她像是算好時間來的,沒有打擾大家自習,只是對張雅婷和林宥蓁輕輕揮手,示意到走廊說話。張雅婷看見她,有點驚喜也有點緊張,連忙把檯燈調到最柔的模式,跟著林宥蓁走出去。

走廊的窗外是午後常見的薄霧,紗帽山的輪廓有點模糊,空氣裡有雨前的涼意。陳怡珊把紙袋遞過去,裡面是兩顆去好的蘋果與一小包堅果,語調輕柔得像在跟妹妹說話,段考週辛苦了,我聽林同學說妳們又做了新的檯燈,特地來看看。聽說妳這幾天都在頂樓做到比較晚,有沒有睡好。張雅婷接過紙袋,指尖碰到蘋果還冰冰的,她小聲回答,有睡好,沒有熬夜很晚,都是考完才做的,大概到六點就回去了。陳怡珊點點頭,眼神很溫柔地看著她,檯燈我剛剛在門口看了一下,光很漂亮,真的很貼心。不過姊姊還是要提醒妳,發明很棒,但段考和睡覺一樣重要,如果為了做檯燈把自己弄得很累,那就不是療癒綠能的本意了,對不對。她頓了一下,又看向林宥蓁,也謝謝社長幫雅婷注意時間,有妳在,我就安心很多。

林宥蓁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笑著回應,陳姊姊放心,我們有約好,超過七點就收工,而且檯燈的功率也很小,不會發熱,很安全。這次的程式也是讓光越晚越暗,就是希望大家不要熬太晚。陳怡珊聽完,露出放心的笑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小卡片,那是之前幫張雅婷整理的專利申請進度表,上面用螢光筆標記了幾個欄位,檯燈這個點子也可以一起記錄起來,以後要申請會比較完整。不過現在先好好考完試,其他的我們慢慢來就好,不急。張雅婷看著那張被整理得乾淨整齊的表格,心裡有一種被好好接住的感覺,她點點頭,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嗯,我知道了,謝謝陳姊姊。

回到自習室,檯燈依舊柔柔地亮著,陳思予已經把整張數學考卷都寫完了,她抬起頭來,真心地對張雅婷說,雅婷,謝謝妳,這個光真的讓我讀起來比較不累,眼睛也不會那麼乾了。旁邊的同學也跟著點頭,有人甚至把自己的刺眼檯燈關掉,借著這盞雲朵燈的光一起看書。張雅婷站在桌邊,圓潤的眼睛被暖黃光映得亮亮的,心裡有一種比被稱讚更深的喜悅,原來被需要是這種感覺,不是因為影片爆紅被很多人看見,而是因為身邊的人真的因為這個小小的光,覺得舒服了一點。那份喜悅讓她覺得肩膀都輕了起來。

就在大家又安靜下來各自讀書時,張雅婷的腦海裡再次響起那聲熟悉的木吉他撥弦聲,這一次的聲音比以往更長、更溫暖,像是一首短短的曲子。暖黃色的光點在科技樹上綻放開來,療癒綠能的分支像是被點亮的夜燈,一顆一顆亮起,光芒柔和地擴散,旁邊浮現出一行新的手寫字,貼心的光被看見了,靈感值大幅提升。她微微愣住,隨即彎起眼睛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卻很安定。林宥蓁在旁邊注意到她的表情,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小聲問,怎麼了,系統又亮了嗎。張雅婷點點頭,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嗯,它說謝謝我們讓光變溫柔。

傍晚的自習結束,圖書館的燈一盞一盞暗下來,只有那盞雲朵檯燈還被陳思予借走,說要帶回教室再用一晚。張雅婷和林宥蓁並肩走在回頂樓收拾工具的路上,夕陽把走廊染成橘色,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林宥蓁忽然說,雅婷,妳有沒有發現,我們做的東西越來越像在照顧人,便當盒是怕打翻,背帶是怕肩膀痠,檯燈是怕眼睛痛,都是很小的事,可是大家用了都會笑。張雅婷抱著帆布包,裡面裝著打磨到發亮的備用木紋底座,她想了一下,認真地回答,我覺得這樣很好,小小的剛好,就像陳姊姊說的,科技留在剛好的尺寸,大家才會覺得安心。

夜色慢慢降下來,兩人在舊實驗室把工具收好,檯燈的暖黃光在窗邊留下一小圈光暈,像是為明天的段考加油。張雅婷把窗戶關好,心裡已經在想,明天考完英文之後,要不要幫邱月琴奶奶也做一盞放在便當店櫃檯的,讓奶奶晚上算帳時眼睛也不會痠。這個念頭讓她的腳步變得輕快,走下樓梯時,連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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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想買下魔法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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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考最後一科英文的鐘聲響起時,陽明高中整棟教學大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之後又重新啟動。

走廊的窗戶一次被推開,悶了一個禮拜的冷氣味混著山風一起灌進來,紗帽山那邊的雲霧比平常更薄,陽光直接切在洗石子的地板上,亮得有點晃眼。二年三班的同學把考卷交出去後,沒有立刻歡呼,而是先趴在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才有人小聲說,終於結束了。張雅婷也是,她把米白針織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摺好放進帆布包,手指還殘留著原子筆的油墨味,掌心有點汗。她這幾天把護眼檯燈借給同學輪流用,自己反而睡得比較好,段考的分數應該不會太難看,腦海裡那棵療癒綠能的分支還亮著暖黃的光,讓她覺得踏實。

她才剛把文具收進筆袋,班長就從前門探頭進來,輕輕喊她,雅婷,學務處的組長在找妳,說有訪客透過學校想見妳,已經在二樓的會客室等了,請妳和科展社的學姊一起過去。教室裡原本收拾書包的聲音停了一下,好幾道視線轉過來,帶著好奇。張雅婷愣住,圓潤的眼睛眨了兩下,手指不自覺抓緊了帆布包的背帶。她想起陳怡珊姊姊之前提醒過,如果有校外人士想談合作,一定要先讓老師和她知道,不能單獨答應什麼。她點點頭,對班長小聲說好,然後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林宥蓁。

會客室在學務處旁邊,是一間不大但採光很好的房間,窗外就是操場邊的楓香,午後的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桌上切出一條一條的線。冷氣的運轉聲很輕,桌上已經放了兩杯從合作社買來的冰麥茶,杯壁凝著水珠。坐在靠窗位置的男子站了起來,動作很俐落,臉上掛著練習過的笑容。他穿著深藍色的商務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一截,露出銀色的手錶,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很亮,手裡拿著平板與一疊印著燙金字樣的資料夾。看見張雅婷推門進來,他立刻遞出名片,語氣熱切又帶著一點刻意放輕的親切感。

張同學妳好,終於見到本人了,我是澄曜創投的商務總監葉承翰,我們公司專門在做新創科技的媒合,前陣子在網路上看到妳那個會飄起來的便當盒影片,真的非常驚艷。葉承翰把名片雙手遞過去,名片上印著執行長特助的字樣,地址寫在內湖科學園區。他沒有等張雅婷坐下,就已經把平板點開,上面是剪輯過的影片截圖與點閱數字,後面還跟著好幾家媒體的標題,妳看,光是這支十五秒的影片就有破百萬觀看,留言都在問哪裡買得到。我們判斷這個微型反重力引擎的潛力非常大,不只是便當盒,未來可以做物流、載具,甚至更大型的應用。我們今天來,是很有誠意想跟妳談獨家授權,直接買斷專利,價格我們開得很漂亮,也會立刻安排媒體專訪,讓妳一夕之間成為台灣最年輕的發明家,對申請大學也非常有幫助。

張雅婷雙手接過名片,指尖碰到那張厚厚的紙,覺得有點燙。她還沒坐穩,就被一連串的數字與名詞包圍,腦袋有點轉不過來。獨家買斷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那個小方盒現在只能讓便當飄三公分,功率小小的,像風鈴一樣輕,放在露臺上還會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她想解釋,這個引擎現在還很小,可是葉承翰的語速很快,已經翻到下一頁,是一份印好的合約,封面用透明資料夾裝著,旁邊還夾著一張支票的影本,上面的數字讓她看了一眼就趕緊移開視線。葉承翰繼續說,張同學,機會真的不等人,現在熱度最高,如果等到科展結束,聲量就掉下來了。我們公司可以幫妳處理所有繁瑣的專利和量產,妳只要專心當發明人就好,家長那邊我們也可以一起說明,絕對不會讓妳吃虧。

就在張雅婷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裡,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完整句子的時候,會客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林宥蓁推門進來。她今天沒有穿圍裙,改穿整齊的制服襯衫,黑色短髮挑染的霧藍在陽光下很清楚,細框眼鏡穩穩地架在鼻梁上,手裡抱著一本科展的實驗紀錄本,像是剛從頂樓實驗室趕下來。她先對學務處的組長點頭致意,然後很自然地站到張雅婷身邊,半個身子擋在學妹前面,對葉承翰露出禮貌但不容含糊的笑容。

葉先生您好,我是科展社的社長林宥蓁,也是雅婷的學姊,這個反重力方盒是我們社團一起在頂樓實驗室組裝測試的,目前還在校內科展的階段,數據都還在整理。林宥蓁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每個字都咬得很穩,謝謝您特地來學校,也謝謝您對雅婷作品的肯定。不過雅婷現在還是高中生,下週還要準備科展的後續發表,任何合作都需要經過家長、學校和國科會關懷組那邊一起評估。您的資料和合約我們可以先收下,回去和老師還有陳怡珊姊姊討論過後,再給您正式的回覆,今天可能沒辦法做任何決定。

葉承翰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更熱絡的樣子,他把合約往前推了一點,語氣裡多了一點催促的意味,林社長說得是,當然要謹慎。不過我們這份合約已經是業界最優渥的條件,獨家買斷的金額可以讓張同學未來幾年的研究經費都不用擔心,我們也會負責後續的放大化,把功率從現在的幾公分提升到可以載重幾十公斤,這才是這個技術真正的價值。如果一直只讓便當飄起來,有點太可惜了,妳們不覺得嗎。學務處的組長在一旁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打圓場說,葉先生的好意我們都收到了,還是照程序來比較好,讓孩子先回去跟家人商量。林宥蓁沒有去碰那份合約,只是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把葉承翰的名片夾進去,平靜地說,我們會好好保管資料,謝謝您。

離開會客室時,張雅婷的手還緊緊抓著帆布包的背帶,指節有點白。走廊上的風吹過來,她才發現自己的額頭有一層薄汗,耳根也熱熱的。林宥蓁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兩個人一起走到頂樓舊實驗室的樓梯口才停下來。張雅婷小聲說,學姊,我剛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說要買斷專利,還說要讓引擎變得很大,可以載很重的東西,可是我當初只是想讓便當不要打翻,讓書包輕一點而已。林宥蓁把實驗紀錄本放到窗台上,推了推眼鏡,語氣放得很柔,妳做得很好,沒有亂答應就是對的。那份合約看起來很漂亮,但裡面一定有很多細節,我們看不懂的地方,就交給陳姊姊幫我們看,妳不要一個人煩惱。

當天下午放學,張雅婷搭捷運回到北投的巷弄公寓,巷口便當店的鐵門已經拉起一半,油鍋的香氣混著香草的味道飄出來。她一進門,母親就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封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快遞,雅婷,這是剛剛有人送來的,說是給妳的,指名要家長一起看。張雅婷把紙袋打開,裡面是和會客室一模一樣的合約影本,還有一張印著公司大樓照片的邀請函,上面寫著誠摯邀請張雅婷同學與家長本週末至內湖進行深度會談,將有媒體一同見證簽約。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覺得那份合約好像比便當盒還重,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母親皺著眉頭說,這怎麼直接寄到家裡來了,我們不是說好要先問陳小姐嗎。張雅婷點點頭,立刻拿起手機傳訊息給陳怡珊。

不到一個小時,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的陳怡珊就出現在公寓樓下,手裡提著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是她平常幫張雅婷整理的專利進度表。她一進門,沒有先看那份合約,而是先給張雅婷和母親各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語調還是一樣輕柔,像鄰家姊姊在聊天,別緊張,我們先慢慢看。葉先生今天去學校的事情,學務處的老師已經有跟我說了,我猜他可能會直接聯繫家裡,所以就先過來。她把合約攤在矮桌上,用螢光筆一段一段標記,手指點在其中幾行小字上。

雅婷妳看,這裡寫著獨家買斷及後續衍生技術之全球永久授權,這句話的意思是,一旦簽下去,不只是現在這個只能飄三公分的小方盒,妳以後用這個原理再做的任何改良,像是懸浮背帶或是護眼檯燈的底座,權利都會直接歸對方所有。還有這一條,乙方需配合甲方進行技術放大化至商業可用功率,費用由甲方認定必要時得調整。這表示他們可以要求把功率無限放大,妳本來希望它小小的、剛好讓生活可愛一點的想法,就沒辦法堅持了。陳怡珊的聲音很穩,沒有責備,只有清楚的說明,而且這份合約沒有寫到分潤怎麼算,也沒有提到如果量產失敗要怎麼處理,對妳完全沒有保障。會把合約直接寄到家裡、又用支票影本催促的,通常就是希望你們在還沒諮詢之前就簽下去。

張雅婷聽著,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文,原本覺得閃閃發亮的一夕成名四個字,慢慢變得有點模糊。她想起露臺上那個飄著便當盒的傍晚,邱月琴奶奶拍著手說好可愛,還有圖書館裡同學借走檯燈時眼睛放鬆的樣子,那些時刻都很小,卻讓她覺得很溫暖。她小聲問,陳姊姊,如果我不簽,會不會就錯過讓更多人看到這個發明的機會,我是不是應該讓它變得更厲害一點。陳怡珊把螢光筆放下,溫柔地看著她,厲害有很多種,讓便當不打翻、讓肩膀輕五百公克、讓眼睛不刺眼,這些都是很厲害的事。科技要長成什麼樣子,應該由創造它的人來決定,而不是由想賣掉它的人來決定。國科會這邊會幫妳擋住這些直接的壓力,專利我們照原本的步調申請,屬於妳的東西,就讓它留在妳能照顧的尺寸裡。

母親在一旁握住張雅婷的手,對陳怡珊點頭說,謝謝妳特別跑一趟,我們本來真的有點慌,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才不會得罪人。陳怡珊笑了笑,把那份合約裝回紙袋,交還給她們,這個就先留著,我們這邊會發一封正式的回覆給對方,說明張同學目前仍以課業與科展為主,暫不考慮任何買斷合作,請對方循正規管道聯繫關懷組。這樣以後他就不能直接來學校或家裡找妳了。就在這時,張雅婷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宥蓁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句,合約先別簽,我已經把今天的狀況告訴指導老師了,明天午休我們在實驗室一起整理回覆,不要擔心,有我在。張雅婷看著那行字,鼻頭有點酸,卻也覺得肩膀鬆了一點。

夜色慢慢降下來,巷弄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便當店的客人漸漸少了,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張雅婷走到二樓的露臺,邱月琴種的迷迭香在晚風裡輕輕搖晃,那個用壓克力與木紋拼成的小方盒還放在角落的木架上,沒有啟動時只是一個安靜的手作盒子。她蹲下來,指尖碰了碰方盒的邊緣,腦海裡沒有響起木吉他的聲音,科技樹也沒有發光,只是很安靜。她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拉扯,一個聲音說,如果簽下去,也許真的會有很多錢,很多掌聲,另一個聲音卻很小聲地提醒她,她最喜歡的,其實是那個重量剛剛好、光線剛剛好的小小世界。她站起來,把露臺的燈打開,暖黃的光暈在磁磚上散開,像之前那盞雲朵檯燈一樣柔和。她想,明天要去實驗室把方盒再檢查一次,確認它還是只能飄三公分就好,那樣的距離,讓人覺得安心。

風從紗帽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意,張雅婷把合約的紙袋輕輕放在桌上,沒有打開,也沒有丟掉,只是讓它安靜地待在那裡。她知道,接下來的幾天,葉承翰可能還會透過不同的方式聯繫她,網路上的私訊也許還會變多,但至少今晚,有陳姊姊幫她把門擋住,有學姊幫她把話說清楚。她抱著帆布包,裡面還裝著那張被螢光筆標記的專利進度表,轉身走回房間,腳步比來時穩了一點,只是心裡那個關於科技該如何被使用的煩惱,還像露臺上的方盒一樣,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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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被按讚淹沒的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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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早上九點十分,鬧鐘還沒有響,張雅婷就已經醒了。

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的光有點灰,不是平常那種灑在紗帽山上的金色,而是被雲層壓得薄薄的白。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棉被裡的溫度還很暖,冷氣出風口輕輕擺動,發出細細的嘶聲。放在枕頭邊的手機震了一下,接著又震了一下,像有東西在棉被裡輕輕敲門。她伸手把手機摸出來,螢幕一亮,未讀的紅點就跳滿了整個畫面。Instagram 顯示九十九加,Messenger 的陌生訊息疊到看不見底,連平常只用來收學校通知的電子信箱都塞滿了標題,寫著採訪邀約、合作洽詢、獨家專訪,還有好幾個沒有大頭貼的帳號直接傳來「同學妳好,可以賣技術嗎」的訊息。通知列不斷往上疊,她往下滑,手指卻有點抖,一不小心點開了一則留言,有人貼了她在巷口被拍到的照片,底下跟著一串她看不懂的討論。

她立刻把手機翻面蓋在床上,胸口悶悶的。她不是沒有被關注過,國中的時候也曾因為科展得獎被學校貼在公布欄,可是那種目光是走過走廊時同學輕輕說一句好厲害,跟現在這種隔著螢幕湧進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那些訊息好像潮水,從四面八方灌進這個只有六坪大的房間,讓原本安靜的週末變得很擠。她把膝蓋抱起來,額頭貼在膝蓋上,帆布包還掛在椅背上,裡面裝著陳怡珊姊姊上次給的專利進度表,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客廳傳來母親壓低的聲音,正在講電話,語氣有點為難。張雅婷推開房門走出去,母親站在廚房流理台前,一手拿著手機,一手還抓著抹布。「不好意思,她今天不方便受訪,我們還沒有考慮合作,謝謝你們。」母親掛掉電話,轉頭看見張雅婷,立刻露出有點勉強的笑,「又是一家網路媒體,說想來家裡拍那個會飄的盒子,我說還不行。」廚房的抽油煙機還沒關,鍋子裡有前一晚沒吃完的滷肉,香氣還在,卻蓋不住門外巷子傳來的腳步聲。巷口的家庭便當店今天沒有開火,鐵門拉下一半,卻有兩個人站在騎樓下,一個拿著相機,一個拿著手機對著二樓的露臺拍。張雅婷走到窗邊偷偷往下看,正好對上那個拿相機的人抬頭的視線,她立刻往後退了一步,窗簾晃了一下。

「怎麼有人直接來巷子裡?」她小聲問,聲音有點啞。

母親把窗簾拉好,輕聲說,「早上七點就有人在巷口問了,說是記者,想問妳那個便當盒是不是真的。我請他們先離開,他們說只拍一下外觀。邱媽媽剛剛有下來幫忙擋,說這裡是住家,請他們不要在這裡等。」母親摸摸她的頭,「妳先吃早餐,陳小姐說她中午前會過來。」

張雅婷點點頭,可是胃口一點也沒有。她坐在矮桌前,看著手機不斷亮起的螢幕,每一次震動都讓她的肩膀縮一下。她想起陳怡珊姊姊說過,熱度最高的時候,私訊會像被風吹起的落葉一樣多,可是真的遇到,才知道那種被按讚淹沒的感覺,不是開心,比較像被關在一間有很多窗戶的房間,每一扇窗戶都有人在敲。

十點半,樓下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不是那種急促的按電鈴,而是很有節奏的三下。母親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陳怡珊。她今天還是穿著鵝黃色的襯衫,外面搭著薄薄的針織開襟外套,手裡提著一個淺色的帆布袋,裡面裝著筆電和一個透明資料夾,額頭有一點薄汗,顯然是從捷運站快步走過來的。她一進門,沒有先說工作的事,而是先把袋子放下,從裡面拿出一盒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牛奶布丁,遞給張雅婷。

「早安,雅婷,昨晚有睡好嗎?」陳怡珊的語調還是輕輕柔柔的,像每一次家訪時那樣,先把鞋子擺好,才在矮桌邊坐下來。她看了一眼張雅婷放在桌上翻面的手機,笑了笑,「看起來手機很忙碌對不對?」

張雅婷把布丁接過來,指尖碰到冰冰的塑膠蓋,卻沒有打開,只是抱在手裡,「陳姊姊,我的訊息一直跳出來,一直有人傳要買技術,還有人把我家巷子拍下來。我不敢回,也不敢已讀,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怡珊點點頭,把筆電打開,螢幕上是一份已經打好的文件,標題寫著「關於陽明高中張雅婷同學作品之說明」。「我早上已經接到學校和關懷組那邊的通知了,有幾家媒體直接打到學校,關懷組已經幫妳把校方的窗口統一了,以後校外的聯繫都會先經過我們,不會再直接打到班級或家裡。」她把文件轉向張雅婷和母親,逐字念給她們聽,聲音不快不慢,「我們寫得很簡單,第一,張雅婷同學目前仍是高中二年級學生,現階段以課業與校內科展準備為主。第二,微型反重力方盒仍屬校內實驗階段,功率極小,僅能讓輕量物件飄浮數公分,尚未有商用規劃。第三,盼外界給予學生安心的學習空間,若有相關洽詢,請透過國科會關懷組窗口聯繫。」

母親輕聲念了一遍,「這樣寫,會不會太直接?」

「不會,直接反而是保護。」陳怡珊溫和地說,「大人社會的工作,就是幫孩子把門檻墊高一點。妳們不用一個一個回覆私訊,那會沒完沒了。我們把這份說明發在妳原本放影片的帳號置頂,再請學校官網同步轉貼,這樣想找妳的人就會知道,妳不是不理人,只是有一個正確的管道。至於那些一直傳商業合作的帳號,我這邊已經先幫妳過濾掉了,有幾個就是上次澄曜創投相關的帳號,我已經請平台協助標記,妳就不用再點開了。」她說著,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印好的小卡,上面只有關懷組的公開信箱和電話,「以後只要是合作、採訪、要買技術的,都請他們寫信到這裡,我來幫妳看。」

張雅婷看著那張小卡,覺得肩膀鬆了一點點。她小聲問,「那如果有人繼續來巷口等呢?」

陳怡珊還沒回答,樓梯就傳來拖鞋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調的招呼聲。「雅婷啊,妳起床沒?奶奶有煮綠豆湯,放涼了,妳下來喝。」邱月琴穿著碎花圍裙,手裡端著一個大鋼盆,裡面裝著冰鎮的綠豆湯,顆顆飽滿,還飄著淡淡的香草味。她一進門就看到矮桌上的文件和陳怡珊,立刻笑起來,「陳小姐也來啦,真是辛苦妳,假日還跑一趟。」

邱月琴把鋼盆放在流理台上,轉頭對張雅婷眨眨眼,「我跟妳說,剛剛巷口那兩個拿相機的,我已經請便當店的阿香幫忙顧著了。阿香跟他們說,這裡是住人的巷子,不是景點,要拍照要先經過人家同意。他們摸摸鼻子就走了,我叫阿香只要看到陌生人一直往二樓看,就來叫我。」她說話的語氣樂天,卻很仔細,「這條巷子住了幾十年,大家都認識,誰是住戶誰是外來的,一看就知道。妳放心,奶奶有在幫妳看著,不會讓人家隨便上來按門鈴。」

張雅婷有點不好意思,站起來想幫忙拿碗,邱月琴卻按住她的手,「妳坐著,妳坐著,我來就好。妳最近是不是都不敢去露臺了?香草都想妳了,薄荷長得很快,再不去剪,它就要自己打結了。」她一邊盛綠豆湯,一邊用那種奶奶哄孫女的口氣說,「走,等一下跟奶奶上去澆水,我們把電風扇打開,吃冰,什麼訊息都不用看。」

陳怡珊看著這一幕,眉眼也柔和下來。她把筆電闔上,對張雅婷說,「邱媽媽說得對,妳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日常過好。聲明稿我來幫妳發,私訊我來幫妳擋,巷子有邱媽媽和鄰居幫妳顧,妳就做妳想做的事。段考剛結束,科展社那邊林宥蓁也有傳訊息給我,說下週才要討論發表,妳這個週末就好好休息。」她把牛奶布丁的蓋子打開,湯匙遞過去,「先吃一點冰的,心會比較定。」

午後的雲稍微散開,露臺上的光線變得柔和。邱月琴的露臺種滿了香草,迷迭香、薄荷、還有幾盆最近才插枝的九層塔,葉片在風裡輕輕晃。地板的磁磚被太陽曬得溫溫的,角落的木架上還放著那個用透明壓克力與木紋拼成的反重力小方盒,安安靜靜,沒有啟動。張雅婷跟著邱月琴一起拿著小水壺,一盆一盆澆水,水珠落在葉片上,亮亮的。邱月琴教她怎麼用手指輕輕碰薄荷的頂端,刺激它分枝,「妳看,這樣它才會長得圓圓的,像妳那個會飄的盒子一樣可愛。」

邱月琴又從冰箱裡拿出早上買的枝仔冰,一人一支,是古早味的紅豆口味。兩個人坐在露臺的小板凳上,電風扇在旁邊慢慢轉,把熱氣吹散。張雅婷舔了一口枝仔冰,冰涼的甜味從舌尖化開,她忽然覺得,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那種被關住的感覺,好像被風吹開了一點。她看著手裡的冰,想起前幾天在便利商店前和林宥蓁一起吃冰的夜晚,那時的冰是慶祝懸浮背帶完成了,現在的冰,是為了讓心安定下來。

「邱奶奶,」她小聲說,眼睛看著香草,「我本來以為,被很多人按讚是很好的事,可是現在覺得有點可怕。走出門就會被看,手機一直響,我怕我做什麼都會被說。」

邱月琴咬了一口冰,慢慢嚼,然後拍拍她的背,手掌圓潤而溫暖。「按讚那個東西,就像我們便當店的客人說好吃,有人說好吃,有人說太鹹,妳聽聽就好,真正要緊的是,妳自己吃起來覺得味道對不對。」她指指那個安靜的小方盒,「妳這個盒子,奶奶最喜歡它只會飄三公分,剛剛好可以放便當,不會飛走。做人也是一樣,妳只要做剛剛好的自己就好,不用為了讓大家都按讚,就把自己變得很大。」

風從紗帽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午後山林的涼意,露臺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張雅婷把枝仔冰的木棍轉了轉,看著香草在光線下的影子,心裡有一個很小的念頭慢慢清楚起來。她喜歡的不是被全世界看到,而是像現在這樣,和關心她的人一起澆水、吃冰、看著小小的發明在日常裡發光。那些湧進來的訊息和守在巷口的目光,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因為有陳姊姊幫她把話說清楚,有邱奶奶幫她把巷子顧好,有母親在廚房裡幫她把窗簾拉好。

傍晚的時候,陳怡珊傳來訊息,說聲明稿已經發出去了,學校也轉貼了,私訊的數量已經少了很多,按讚的留言也慢慢回到好奇與鼓勵。張雅婷把手機拿起來,只看了一眼置頂的那篇說明,底下有林宥蓁第一個留的言,寫著「我們家雅婷先好好休息,科展社等妳回來」,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太陽符號。她把手機放下,沒有再往下滑,而是把小方盒輕輕抱起來,放回木架最穩的地方。夕陽把露臺染成橘色,香草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決定,明天要回頂樓的實驗室,把護眼檯燈的燈罩再擦乾淨一點,準備好下一次在圖書館的分享。被按讚淹沒的週末,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呼吸的縫隙,而她想守護的,依然是這個十五分鐘生活圈裡,步行可達的、溫暖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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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士林區科展的初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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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早上七點二十分,北投的巷子還帶著一點從紗帽山吹下來的薄涼,捷運淡水線的進站廣播遠遠傳來,混著巷口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張雅婷站在房間的全身鏡前,把陽明高中制服的領口來回整理三次,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也被她拉了又拉。矮桌上放著兩個被氣泡紙仔細包好的寶物,一個是縫進透明方盒的懸浮背帶,背帶內側的木紋壓克力還留著她用砂紙慢慢磨出的溫潤手感,另一個是那盞霧面燈罩的護眼檯燈,燈罩邊緣貼著她手寫的小標籤,寫著柔光模式與閱讀模式。窗外的光線淡淡灑進來,照在兩個作品上,像替她們先點了一盞小燈。

母親把保溫杯裝滿溫開水,又把前一晚燙好護貝的小卡片遞給她,上頭用彩色筆寫著慢慢說就好,我們都在。張雅婷把展示箱輕輕抱進帆布袋,腦內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木吉他撥弦聲,暖黃的光點在視野邊緣輕輕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心裡替她點了夜燈。她拍拍胸口,對自己小聲說,沒關係,今天只是帶著喜歡的東西去分享,不是要變得很厲害。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宥蓁傳來的訊息,附上一張捷運路線圖與一個太陽表情,寫著我在士林站出口等妳,背帶的電池我多帶一組。

推開公寓的鐵門,邱月琴剛好在騎樓澆薄荷,手裡拿著小水壺,看到張雅婷一身整齊的模樣,立刻笑著招手。哎呀,我們家科學家要出門比賽了喔,水壺有帶,衛生紙有帶,緊張的時候就喝一口水。邱月琴把一小包鹽糖塞進她的外套口袋,香草的味道沾在糖紙上,帶著陽光的氣味。張雅婷點點頭,聲音有點小卻很真誠,邱奶奶,我會加油,晚上回來跟妳說結果。老人家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目送她往捷運站的方向小跑步,帆布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士林站的出口人潮比平常多,許多穿著不同高中制服的學生都拖著展示板與推車。林宥蓁站在手扶梯旁顯得特別好認,黑色短髮挑染的霧藍在晨光下很亮,細框眼鏡後頭的眼神專注又安定,身上穿著科展社的工作圍裙,圍裙口袋插著麥克筆與捲尺。她一看到張雅婷,就快步走過來,自然地接過比較重的展示箱,幫她把帆布袋的背帶調正。怎麼樣,昨晚有睡好嗎,檯燈的色溫我幫妳再測過了,數據都印在這裡。林宥蓁把一份整理得乾淨整齊的資料夾遞過去,裡頭是手寫的實驗記錄與圖表,字跡清晰,還貼心地用螢光筆標出重點。

兩個人一起往士林區科展的會場走,會場借用社區活動中心的三樓,窗外就能看見基隆河與遠方的山影,冷氣開得很足,空氣裡有影印紙與木頭展示板的味道。報到處的志工學姊核對名牌,遞給她們一人一張選手證,張雅婷把證件掛在胸前,指尖有點冰。就在她低頭確認資料時,一個熟悉的鵝黃色身影出現在走廊轉角。陳怡珊提著淺色帆布袋走來,襯衫外還是那件針織開襟外套,笑容溫柔安定,先對兩人點點頭,再輕聲說,早安,兩位小科學家,關懷組今天只是來陪伴,不會打擾妳們發表。

陳怡珊沒有多說技術的事,只是幫她們把展示桌上的 extension 線整理好,確認插座位置,又從袋子裡拿出兩顆蘋果與一小包堅果,放在桌角。她彎下身,用只有她們聽得到的音量說,等一下教授如果問到比較深入的原理,妳們只要分享妳們想解決的日常煩惱就好,數據與製程的部分,我會在台下適時幫忙說明,讓評審聚焦在妳們的創意與熱情。她把一張印有關懷組聯絡資訊的小卡放在資料夾旁,像上次在家訪時那樣,給人一種門檻被墊高的安心感。張雅婷看著那張小卡,緊張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後台的準備區有點擁擠,每一組都在做最後檢查。林宥蓁蹲下來幫張雅婷把懸浮背帶的方盒重新固定,方盒啟動時發出風鈴般細細的嗡鳴,透出肥皂泡泡般的光澤,背帶輕輕離開桌面約三公分的高度,底下的影子變得柔和。張雅婷把護眼檯燈接上行動電源,暖黃柔光慢慢亮起,像一顆被放在桌上的小月亮。她聽著隔壁組練習的聲音,心跳變得有點快,手心也微微出汗。林宥蓁察覺到她的呼吸變急,輕輕拍拍她的手背,語氣平穩,我們就照練習的那樣,妳說故事,我補數據,一個人說不完的,另一個人會接住。

廣播唱名到陽明高中,張雅婷與林宥蓁推著展示桌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燈有點亮,台下坐著三位大學教授與幾位地區的科展評審,前排還坐著其他學校的同學。張雅婷握著麥克風,指尖傳來金屬的涼意,開口時聲音比平常小,帶著一點顫抖。大家好,我們是陽明高中二年七班的張雅婷與林宥蓁,今天想分享的主題是小而美的日常黑科技。她停頓了一下,看見台下陳怡珊對她溫柔地點頭,才繼續說下去。原本只是想讓打翻的便當不要再流得到處都是,後來發現每天背著重重的書包爬坡真的很累,也發現晚上讀書時燈光太刺眼會讓眼睛痠。

林宥蓁接過話頭,語調清晰而安定,幫她把緊張的空白補上。她打開第一張投影片,上頭是張雅婷手繪的設計圖與實測照片,這是懸浮背帶,我們把微型反重力方盒縫進背帶夾層,功率很小,只能讓書包變輕五百公克,不是讓它飛起來,而是讓肩膀在爬坡時輕鬆一點。張雅婷配合著啟動方盒,背帶載著放滿課本的書包,穩穩地飄浮起來,風鈴嗡鳴與泡泡光澤在舞台燈光下格外溫柔,台下發出小小的驚呼。接著她打開護眼檯燈,暖黃光線自動隨著環境調節,說明這是療癒綠能分支的嘗試,希望深夜讀書的同學眼睛不再刺痛。

發表結束後是提問時間,第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的教授笑著舉手,語氣好奇,謝謝兩位的分享,我想請問這個方盒的懸浮原理是什麼,使用的能源是什麼,未來有沒有可能把功率放大。她話還沒說完,張雅婷就感覺心跳漏了一拍,握著麥克風的手輕輕抖了一下,準備好的原理說明忽然變得模糊,她張開嘴,聲音卡在喉嚨,變得很小。這個原理是,她試著回想陳怡珊給的專利說明用語,卻越急越說不清楚,臉頰慢慢熱了起來。

就在那個空檔,林宥蓁不著痕跡地往她身邊靠近半步,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掌溫暖而穩定。學妹有一點緊張,我來幫她補充。林宥蓁對教授點頭致意,翻開資料夾的數據頁,語氣依舊沉穩,這個方盒目前功率極小,僅能支撐約五百公克的減重與三公分的飄浮,能源是可充電鋰電池,續航約兩小時,我們的設計初衷是讓日常物件更輕盈可愛,而不是追求大型載重,所以沒有放大功率的規劃。她的說明條理分明,把焦點拉回日常需求與安全性,張雅婷在她的握手中慢慢找回呼吸,也小聲補上一句,對,我們希望它留在剛剛好的尺寸。

台下的陳怡珊也在這時站起身,對評審們露出禮貌的微笑,以關懷組的身分輕聲補充,各位教授,這項作品目前已進入專利申請流程,部分製程細節屬於學生的創作保護範圍,今天的重點是兩位同學如何從生活觀察出發,將想法轉化為可實作的模型,希望評審能多給她們在創意與實作精神上的回饋。幾位教授聽了,紛紛露出理解與鼓勵的笑容,原本想追問更深入技術的教授也點點頭,改口問起她們在頂樓實驗室如何分工與克服打磨燈罩的困難。張雅婷聽到這個問題,眼睛亮了起來,終於能用自己的話說起那些熬夜調光、在露臺測試的夜晚。

走下舞台時,張雅婷的後背已經有一層薄汗,卻覺得腳步比上台前輕盈許多。林宥蓁幫她把麥克風放回架上,兩個人在後台的椅子上坐下來,相視一笑。陳怡珊走過來遞給她們溫開水與蘋果,輕聲說,妳們剛剛表現得很棒,尤其是互相接住對方的那一刻,比任何數據都讓人感動。張雅婷喝了一口水,水溫剛好,甜味從喉嚨化開,她小聲說,謝謝學姊,剛剛如果沒有妳握住我的手,我可能就說不出來了。林宥蓁推了推眼鏡,笑得有點靦腆,我也很緊張,可是看到妳努力想把故事說好,我就覺得一定要幫妳把後面的路鋪平。

等待成績的空檔,會場的冷氣依舊涼涼的,學生的笑聲與展示板翻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張雅婷與林宥蓁把懸浮背帶與檯燈關好,放回展示箱,檢查電池的餘量。隔壁組的同學好奇地圍過來,小聲問那個泡泡光是怎麼做的,張雅婷有點害羞地解釋,那是壓克力折射的光,不是特效喔。陳怡珊在不遠處與幾位教授聊天,手裡拿著關懷組的資料,適時地替她們擋掉一些過於熱情的詢問,讓兩個少女能安靜地坐在角落,分享一包堅果。廣播再次響起,提醒各組回到座位準備頒獎。

評審長拿起麥克風,語氣溫暖,先肯定所有參賽者的努力,再一一唱名獎項。當唸到優選,陽明高中,張雅婷、林宥蓁,題目小而美的日常黑科技時,張雅婷有幾秒沒反應過來,直到林宥蓁輕輕拉她的手,她才跟著站起來。全場響起掌聲,她們一起走上台,接過印著燙金字樣的獎狀與一枚小小的獎牌,獎狀紙張厚實,邊緣還有淡淡的木紋壓印。主持人請她們合照,張雅婷與林宥蓁肩並肩站著,獎狀抱在胸前,背後的投影幕還停留在她們的作品照片上,護眼檯燈的暖黃光與懸浮背帶的泡泡光輝映著,像兩顆小星星。

回程的捷運上,車廂晃動得很規律,窗外的城市燈光一站一站往後退。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獎狀小心地放在膝蓋上,怕被擠壓到。林宥蓁拿出手機,調到前置鏡頭,笑著說,來,我們的第一張得獎自拍。張雅婷把護眼檯燈的迷你模型抱在懷裡,臉頰還帶著剛剛在台上的紅暈,兩個人頭靠著頭,螢幕裡的她們笑得很開,按下快門的瞬間,捷運剛好進站,廣播聲與快門聲疊在一起。照片裡,獎狀有點反光,林宥蓁的眼鏡也反光,可是兩個人眼裡的光,比任何獎牌都亮。

陳怡珊在下一站上車,看到她們的合照,笑著說要幫她們拍一張更清楚的。她接過手機,幫兩個少女拍了一張抱著獎狀的全身照,背景是捷運車廂的燈箱。張雅婷看著照片,忽然想起頂樓實驗室窗外的紗帽山與邱月琴露臺上的香草,那些步行可達的日常,好像都跟著她一起上了台。捷運的風從車門縫隙吹進來,帶著夏末的涼意,她把獎狀抱得更緊一點,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原來被需要的溫柔,真的會發光。車門關上,往北投的方向駛去,屬於她們的第一份肯定,正隨著捷運的節奏,輕輕晃回那個灑滿夕陽的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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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合約與段考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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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區科展優選的紅色獎狀,還貼在頂樓舊實驗室的木頭公布欄上,旁邊用磁鐵壓著那張在捷運上拍的合照。照片裡張雅婷抱著獎狀笑得有點靦腆,林宥蓁的眼鏡反射著車廂燈光,兩個人頭靠得很近。消息傳回陽明高中,班上同學經過公布欄時都會停下來多看兩眼,導師在早自習時也笑著多提了幾句,說生活科技組的優選很不容易。那份輕飄飄的肯定,讓張雅婷走進教室時腳步都比平常輕了一點,帆布包裡的護眼檯燈小卡還留著淡淡的影印紙味。

然而喜悅還來不及慢慢發酵,黑板角落用粉筆寫大的段考兩個字,就把氣氛拉回現實。第二次段考就在下週二,國文老師抱著一疊講義走進來,英文老師提醒單字本要全部複習,數學小考的考卷一張接著一張發。張雅婷把獎狀小心收進抽屜,攤開課本,才翻兩頁就發現公式怎麼看都記不起來。窗外是北投午後熟悉的雲霧,紗帽山的輪廓被淡淡的灰白包著,頂樓實驗室的門這幾天都沒開,她經過時只是低頭快步走過,像是怕被什麼叫住。

週四放學,張雅婷推開巷弄公寓的鐵門,客廳桌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們家的東西。一個霧面米白色的硬盒,綁著深藍色緞帶,盒面燙金印著澄曜創投四個字,旁邊還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母親剛從房間走出來,手上還拿著抹布,表情有點困惑,對她說,雅婷,今天下午有位葉先生請宅配送來的,說是給妳的祝賀禮物,指名要媽媽一起看。張雅婷把帆布包放下,指尖碰到緞帶,緞帶滑順卻讓她心頭緊了一下。

她解開緞帶,盒子裡鋪著雪白的緩衝紙,中央是一本裝訂精美的合作合約,封面用溫潤的字體寫著日常懸浮技術獨家合作計畫,旁邊是一張支票,金額欄印著讓人呼吸一頓的數字,收款人寫著張雅婷與法定代理人。合約第一頁就用螢光標籤貼出簽名欄,旁邊還附一張手寫小卡,字跡俐落,寫著張小姐與媽媽,恭喜優選,這是為妳們準備的下一步,讓世界的工廠都能用上妳的魔法,機會稍縱即逝,只要簽下這裡,後續專利與量產我們全權處理。落款是葉承翰,還印著他的名片。

張雅婷把合約拿起來,紙張厚實卻異常沉重。她翻開第二頁,條文密密麻麻,出現獨家授權、永久讓與、功率放大與衍生應用等字眼,有一條甚至寫著乙方同意甲方得就技術進行不限尺寸之改良與商業延伸。腦內沒有響起木吉他的聲音,反而像是被悶住。她把支票放回去,卻怎麼也蓋不上盒子。母親在一旁輕聲問,這是不是就是上次那個叔叔,怡珊不是說要先經過她嗎,怎麼直接寄到家裡來了。張雅婷點點頭,聲音很小,我也不知道,她把盒子推到桌角,像是想讓它離自己遠一點。

那個晚上,張雅婷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柔光模式,暖黃的光暈在數學講義上晃動。她的視線卻一直飄向桌角的白盒子,公式算到一半就卡住,橡皮擦把紙面都擦得起毛。手機震動,是班級群組在討論段考範圍,科展社群組裡學弟妹也在問優選的簡報能不能借看。她回了幾個貼圖,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平常最期待的方盒嗡鳴與泡泡光,這幾天在腦海裡變得很模糊。她甚至沒有去露臺澆水,怕經過頂樓會被林宥蓁問起進度。

隔天的隨堂小考,張雅婷考得一塌糊塗。紅筆改過的分數比平常低了一大截,老師在旁邊寫了加油兩個字,她看著卻覺得眼睛有點熱。中午她沒有去科展社,獨自坐在圖書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攤著英文單字本,耳朵裡塞著耳機卻沒放音樂。圖書館的冷氣很涼,紙張與木頭的味道很安靜,她把頭低得很低,假裝很忙。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帆布袋被輕輕放在對面的椅子上。

林宥蓁沒有直接坐下,而是先把兩杯便利商店的無糖綠茶放在桌上,細框眼鏡後頭的眼神還是一貫的安定。她穿著社團圍裙,圍裙口袋還插著捲尺,顯然是剛從頂樓下來。妳這兩天都沒上來,訊息也回得很慢,我猜妳大概被什麼卡住了。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是把其中一杯綠茶推過去,瓶身還帶著一點冰涼的水珠。張雅婷把單字本闔起來一點,指尖摳著書角,小聲說,學姊,對不起,我段考好像讀不完,又有那個合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宥蓁拉開椅子坐下,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裡頭是她用不同顏色螢光筆畫好的讀書計畫。她沒有立刻談合約,而是先指著計畫表說,我之前國三要拚科展全國賽,又要準備會考,有一個月也是每天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我們家在士林的材料行,那陣子爸媽一直說要我做出成績,才能讓店裡多一點客人,我就覺得如果沒得名,就是對不起大家。那種被期待壓著的感覺,我懂。張雅婷抬起頭,看見學姊說這段話時眼神很溫柔,不像平常幹練的社長,更像一個一起熬夜的姊姊。

學姊也會這樣嗎。張雅婷的聲音有點啞。林宥蓁點點頭,笑了一下,有啊,所以後來我就學會把大的壓力拆成小的格子。今天只讀兩頁數學,明天只背二十個單字,做完就打勾,其他的先不要想。妳現在不是一個人,合約的事我們一起看,段考的事我們一起排。她把筆記本轉向張雅婷,幫她在空白處畫出一個簡單的週計畫,每一格都留了休息與去頂樓摸一下方盒的時間,還寫上吃冰兩個字。圖書館的日光燈映在紙面上,綠茶瓶身的水珠慢慢滑落,張雅婷覺得胸口那團悶悶的東西,好像被劃開一個小口。

放學後,林宥蓁陪著張雅婷一起走回巷弄公寓。兩個人沒有搭捷運,而是慢慢走路,經過便利商店時,林宥蓁還買了兩支枝仔冰,薄荷口味。張雅婷把那個白盒子從房間抱出來,放在一樓便當店收銀台旁的小桌上。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陳怡珊提著鵝黃色帆布袋走進來,顯然是接到林宥蓁的訊息後趕來的。她今天穿著一樣的鵝黃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臉上帶著安定的笑容,先對母親點頭,再對兩個少女說,聽宥蓁說有份合約直接寄到家裡,我來看看,別擔心。

陳怡珊把合約一頁頁攤開,指尖輕輕點在條文上,語調輕柔卻非常清晰。這份合約跟上次在學務處那份很像,但這次更直接。她翻到第三頁,指著永久讓與那一行說,這裡的意思是,一旦簽下去,妳的方盒技術就完全交給對方,公司可以不經過妳同意,就把功率從五百公克放大到五百公斤,甚至更大。還有這裡,衍生應用不限尺寸,代表他們可以拿去做物流車或更大的載具,完全違背妳想讓它維持在三公分、讓書包變輕一點、讓檯燈漂浮的初衷。葉先生這次繞過關懷組直接寄到家裡,就是希望在妳段考最忙、最沒有力氣細看的時候,讓家長因為金額而簽字。

母親聽著,眉頭慢慢皺起,把支票往後推了一點。葉承翰的名片還夾在盒子裡,深藍色襯衫的照片笑得很客套。張雅婷看著那張支票,腦海裡浮現頂樓露臺的夕陽、便當盒飄起時肥皂泡泡的光、還有護眼檯燈暖黃的光暈。她忽然想起系統點亮時的木吉他聲,每一次都是因為解決了一個小小的日常煩惱,而不是因為想讓什麼變得巨大。如果簽下去,那個只能讓香草盆栽轉向太陽、讓貓咪睡窩更軟的溫柔魔法,就會變成她不認識的東西。

我不想簽。張雅婷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她抬頭看著陳怡珊與林宥蓁,眼眶有點紅,可是語氣沒有再抖,我喜歡現在這樣,剛剛好的尺寸就好,讓同學的肩膀輕一點,讓讀書的眼睛舒服一點,這樣就很好了。如果變得很大,就不是我的發明了。陳怡珊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溫柔地說,妳說得很好,這就是妳的選擇,關懷組會正式幫妳回覆對方,這份合約我們會註記為未經法定程序接觸未成年創作者,不具效力,支票也會原封退回。

林宥蓁在旁邊把合約闔起來,細心地用原本的緞帶重新綁好,但沒有再放回張雅婷的房間,而是交到陳怡珊的帆布袋裡。她對張雅婷說,段考的部分,我們就照剛剛畫的格子來,明天放學先在圖書館把數學兩頁寫完,我陪妳,寫完就去頂樓讓方盒飄一下,當作獎勵。母親也在一旁點頭,輕聲說,對不起,媽媽差一點就被金額嚇到,還好妳們都在。巷口的晚風吹進來,帶著便當店滷汁與邱月琴露臺上迷迭香的味道,枝仔冰在桌上慢慢融化,滴在紙巾上暈開一點綠色。

那天晚上,張雅婷第一次在段考週主動走上頂樓舊實驗室。林宥蓁幫她把窗戶打開,紗帽山的夜色在窗外很安靜,方盒放在木桌中央,啟動時發出細細的風鈴嗡鳴,泡泡光把兩人的臉都映得柔和。書包放上去,依舊只減輕五百公克,飄浮三公分,不多也不少。張雅婷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這幾天逃避的重量,好像也被減輕了一點。她對林宥蓁說,學姊,謝謝妳來圖書館找我。林宥蓁推了推眼鏡,笑著回,下次換妳來找我,我們社團本來就是互相接住的地方。樓下傳來陳怡珊與母親輕聲討論專利保護的聲音,頂樓的燈光與露臺的香草香連在一起,像一個步行可達的守護圈,把合約的陰影溫柔地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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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我只想當普通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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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考最後一科英文考卷被監考老師收走的瞬間,教室裡響起此起彼落的椅腳摩擦聲與細碎的歡呼。張雅婷把寫到發熱的原子筆蓋起來,筆蓋喀的一聲扣上,指腹還留著长时间握筆的淺淺凹痕。窗外的雲霧已經散開,紗帽山的稜線在午後陽光下變得清晰,頂樓舊實驗室的窗玻璃正反射著一片乾淨的藍。她把考卷交出去時,偷偷瞄了一眼隔壁同學的表情,大家都是那種考完後鬆一口氣又帶點茫然的臉,她發現自己也是。那個被合約與複習進度追著跑的星期,終於像翻頁一樣被翻過去了。

然而放學鐘響後,校園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科展社的舊實驗室裡,林宥蓁把所有器材重新清點了一次,準備迎接全國科展決賽前的最後衝刺。木桌上鋪著白色的防靜電墊,懸浮背帶的織帶被拆開平放,護眼檯燈的霧面燈罩旁散著幾張手繪的線路圖。便當盒大小的反重力方盒安靜地躺在中央,透明壓克力外殼裡,木紋底座溫潤,關機時像個普通的文具盒。張雅婷背著帆布包走進來,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沾了一點立可帶的白屑,她把書包輕輕放在門邊,低聲說,學姊,我來了。

林宥蓁推了推細框眼鏡,抬頭對她笑。妳先休息一下,我剛去合作社買了麵包。她把一袋菠蘿麵包推過去,紙袋還帶著烘焙的溫熱。張雅婷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坐下,她繞到窗邊把窗戶打開,晚風帶著山間的涼意灌進來,紗帽山的夜色正一點點染上灰藍。頂樓的燈管有些老舊,啟動時會輕輕閃一下,才穩定成柔和的白光。舊實驗室的牆上還貼著上次士林區科展的流程表與優選獎狀的影本,獎狀旁邊用鉛筆寫著全國賽加油,像是林宥蓁的字跡,工整又用力。

兩個人原本是要討論決賽的發表順序。林宥蓁把筆電打開,簡報檔停在第二頁,標題寫著小而美的日常懸浮,她用雷射筆點著流程,語氣平穩,雅婷,妳負責前半段的故事,從便當盒打翻開始說,數據與結構我來補,這樣妳不會太緊張。張雅婷聽著,手指卻無意識地摳著背帶的編織邊緣,編織線在指腹下有點粗糙。她忽然把頭低下來,聲音比平常更小,學姊,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林宥蓁闔上筆電,認真地看著她,嗯,妳說。

就是那一瞬間,張雅婷的眼眶紅了起來。這幾週累積的東西像是被窗外的風輕輕一推,全部往外溢。她沒有大聲哭,只是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眼淚就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白色的防靜電墊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她用袖口胡亂擦了一下,卻越擦越多,聲音帶著鼻音,斷斷續續地說出來,學姊,我其實,我其實沒有想要震驚全世界,也沒有想要接受什麼專訪。我只是想跟大家一樣,放學一起去便利商店買冰,在社團裡跟你們一起鎖螺絲、一起笑。我只是想當一個普通的十六歲高中生,為什麼現在連想好好準備科展,都要先擔心會不會有人在校門口拍照,會不會又收到奇怪的合約。

話說到後面,她把臉埋進手掌裡,終於忍不住發出細細的嗚咽。齊肩的微捲黑髮隨著顫抖輕晃,空氣瀏海被淚水沾濕,貼在額頭上。帆布包裡的護眼檯燈小卡掉了出來,落在腳邊也沒有人去撿。那個總是安靜、習慣先為別人著想的女孩,這幾個月來把所有的不安都收在心裡,幫同學做防傾倒餐盒時的專注,測試懸浮背帶時的喜悅,被影片點閱數追著跑時的焦慮,被支票金額嚇到時的無措,全部混在一起,在這個只有風鈴嗡鳴與燈管嗡嗡聲的頂樓,一次潰堤。

林宥蓁沒有立刻說話。她站起身,繞過桌子,從社團櫃子裡抽出半包柔軟的衛生紙,輕輕遞到張雅婷面前。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張雅婷接過衛生紙,指尖冰涼,林宥蓁就順勢在她身邊坐下來,兩張椅子靠得很近,膝蓋幾乎碰到一起。林宥蓁的聲音也放得很輕,眼神透過眼鏡溫和地落在學妹身上,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然後才繼續說,其實,學姊也不是一直都那麼可靠。

張雅婷抬起淚眼,有點愣住。林宥蓁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點不好意思,她把挑染霧藍的短髮撥到耳後,露出耳朵上小小的星星耳釘。我剛當上社長的時候,覺得一定要當完美的社長,什麼都要自己扛,企劃書要寫到最好,器材要全部會修,學弟妹有問題也要立刻回答。可是我越想把社團撐起來,就越覺得孤單,好像如果我說我也不會,大家就會失望。那次全國賽前,我也是躲在這個實驗室裡哭,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直到前任社長跟我說,社團本來就不是一個人撐起來的。

她的語氣平實,沒有華麗的安慰,卻讓張雅婷的眼淚流得更兇,只是這一次,胸口的悶脹感好像找到一個出口。林宥蓁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節奏穩定。妳不需要變成什麼天才發明家,也不需要為了回應所有人的期待把自己變大。妳就是張雅婷,喜歡在露臺上試讓便當飄起來的張雅婷,這樣就很好了。我們一起分擔,好不好,以後有壓力不要自己躲去圖書館角落,來實驗室找我,我陪妳。

實驗室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敲了兩下,陳怡珊提著鵝黃色帆布袋站在門口,顯然是林宥蓁稍早傳了訊息請她過來。她今天沒有穿正式襯衫,而是簡單的米色上衣與針織開襟外套,手裡還拎著一袋便利商店的牛奶與小蛋糕。看見張雅婷哭紅的臉,她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溫柔地走進來,把牛奶放在桌上,輕聲說,雅婷,宥蓁跟我說妳們今晚會留晚一點,我就想過來看看。需要抱一下嗎。張雅婷點點頭,陳怡珊就張開手臂,給了她一個帶著淡淡香草味的擁抱,那個擁抱不緊,卻很安定,像是大人社會張開的那雙手,終於在這個夜晚實體化。

在那個擁抱裡,張雅婷的啜泣慢慢變小,只剩下偶爾的抽氣聲。她用衛生紙把眼淚擦乾,臉頰紅紅的,卻比剛才亮了一點。她抬起頭,看著林宥蓁與陳怡珊,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學姊,怡珊姊姊,我想好了。她把桌上的反重力方盒拿起來,小小的方盒在掌心裡只有一點重量,啟動鈕按下去,熟悉的風鈴嗡鳴響起,肥皂泡泡般的光澤在壓克力表面流動,將三人的臉都映得柔和。我決定了,我不要讓它變得更強大。

陳怡珊與林宥蓁都安靜地聽著。張雅婷把方盒輕輕放在那條懸浮背帶上,背帶立刻減輕了重量,微微飄起三公分,不多不少,剛好讓肩膀鬆一口氣的高度。她看著那個高度,眼淚又泛上來,卻是帶著笑意的,我喜歡現在這樣,剛剛好的尺寸就好。剛好能讓便當不倒,剛好能讓書包輕五百公克,剛好能讓檯燈不刺眼,剛好能讓香草轉向太陽。這樣就很可愛了,也很足夠了。如果把它變成幾百公斤的大引擎,那就不是我想做的溫柔科技了。系統當初點亮,也是因為我幫奶奶修門鎖、幫同學解決小煩惱,不是因為我想變得多厲害。我想回到那個初心。

林宥蓁的眼鏡有點起霧,她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再戴回去時,眼神裡滿是驕傲。嗯,這才像妳會說的話。她把手伸過去,覆在張雅婷握著方盒的手上,方盒的微光透過指縫漏出來,暖暖的。我們就守住這個剛好,決賽也用這個剛好去說故事,好不好。陳怡珊也點頭,從帆布袋裡拿出一份文件,語氣依然輕柔卻帶著力量,雅婷,妳的決定很勇敢。國科會這邊會幫妳把專利範圍確實登記在微型、低功率的生活應用上,這樣就算有人想拿去放大,也會有法規守住。妳只要安心當妳想當的高中生,其他的,交給我們這些大人來擋。

張雅婷聽著,終於破涕為笑,露出那個有點迷糊卻真誠的笑容。她把衛生紙摺好放在桌角,拿起那杯已經有點回溫的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忽然覺得,頂樓的燈光不再只是為了熬夜趕工,而是像家裡露臺的夜燈一樣,讓人安心。方盒的嗡鳴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持續著,像一首小小的木吉他撥弦,沒有要震動世界,只是剛好陪著三個人。窗外,北投的夜風吹動紗帽山的樹梢,捷運的遠光在山腳下緩緩移動,像一條溫柔的河流,把這個步行可達的幸福圈,輕輕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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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會追太陽的香草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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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考結束後的第三個清晨,北投的巷弄被一種很薄的陽光叫醒。張雅婷拉開二樓租屋處的窗簾時,紗帽山頂還殘留一點夜裡的霧氣,山腳下的捷運軌道已經有列車無聲滑過,發出規律的低鳴。空氣裡有隔壁邱月琴阿嬤一樓便當店剛炊好的白飯香,混著二樓露臺上迷迭香與薄荷被晨風帶起的涼涼氣味。她把米白針織外套披上,帆布包裡裝的不是考卷,而是一捲手繪的線路圖、一小盒光敏電阻與馬達零件,還有一顆昨晚在頂樓實驗室裡反覆測試到發燙的微型控制板。

前一晚,她在書桌前整理段考的講義時,不小心瞥見露臺的影像。邱月琴種的香草盆栽一字排開,卻只有最外側的兩盆葉色翠綠,靠牆的那幾盆迷迭香因為整天曬不到完整的太陽,葉尖微微發黃捲曲。房東奶奶嘴上總說沒關係,植物隨緣長就好,可是每天傍晚她都會很勤勞地把盆栽一盆一盆搬到有光的地方,再一盆一盆搬回來,嘴裡念著來,囝仔,換你們曬一下太陽。張雅婷看著那個來回搬動的背影,腦內忽然響起那個熟悉的木吉他撥弦聲,暖黃的光點在視野裡輕輕亮起,療癒綠能的分支像被風吹動的葉片般展開一行新的小字,提示她可以做一個會自己去找光的底座。那一瞬間,她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不是為了分數,也不是為了獎狀,只是想讓每天幫她加菜、幫她留枝仔冰的阿嬤,不用再那麼辛苦地搬盆栽。

上午九點,林宥蓁準時出現在巷口的便利商店前。她把腳踏車停好,細框眼鏡上還沾著一點清晨的霧水,社團工作圍裙已經換成假日的淺藍色襯衫,背著一個裝滿工具的黑色後背包,裡頭傳出螺絲起子輕輕碰撞的聲音。張雅婷小跑步過去,齊肩的微捲黑髮隨著步伐晃動,空氣瀏海被風吹得有點亂,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遞出一張摺得整齊的設計圖,學姊,這是我昨晚畫的追日底座,妳幫我看看這樣轉得動嗎。圖紙上用鉛筆畫著一個圓形的木紋底盤,底下藏著微型馬達與齒輪,邊緣貼著四顆光敏電阻,像四隻小眼睛。

林宥蓁接過圖紙,蹲在便利商店的騎樓下就直接看了起來,手指沿著線路比劃,嘴裡輕聲念著參數。這裡的齒輪比要再調小一點,不然香草轉太快會頭暈,還有光感測的程式要加一個延遲判斷,才不會因為雲飄過去就一直抖。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理性務實,卻在說完後抬頭對張雅婷笑了一下,補上一句,不過整體概念很可愛,阿嬤一定會喜歡。走吧,今天把牠變出來。兩個人相視一笑,並肩推著腳踏車往巷子裡走,輪胎輾過濕潤的柏油路,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邱月琴的露臺在二樓,推開那扇有點生鏽的鐵門,就能聞到濃濃的香草味。木製的花架上擺著七、八盆香草,迷迭香、薄荷、甜羅勒,還有一盆邱月琴最寶貝的檸檬馬鞭草。老舊的磁磚地上有昨夜澆水留下的淡淡水痕,陽光從紗帽山的方向斜斜切進來,卻被隔壁公寓的牆面擋住一大半,只有中午短短一個小時能完整照到。邱月琴圍著碎花圍裙,手裡拿著小水壺,看到兩個女孩上來,立刻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哎呀,妳們兩個這麼早就來,是要幫阿嬤的香草搬家喔。我剛還在想,今天太陽這麼好,要不要把這幾盆搬出去一點。

張雅婷把帆布包放下,有點緊張地絞著手指,聲音小小的卻很認真,阿嬤,我們今天不是要幫妳搬盆栽,是想讓盆栽自己去找太陽。她把那個還沒組裝完成的圓形底座拿出來,透明壓克力與淺色木紋拼成的盤面,中央嵌著那個會發出風鈴嗡鳴的微型反重力方盒的簡化版,這次沒有要讓東西飄起來,只是借用它穩定低功率輸出的概念來驅動底盤旋轉。林宥蓁已經熟練地把工具攤開,十字起子、迷你電鑽、絕緣膠帶一字排開,像在頂樓實驗室一樣俐落。邱月琴湊近看,玉鐲隨著手腕晃動發出輕響,她好奇地問,這個盤子會自己動,像唱片機那樣嗎。

對,有點像向日葵。張雅婷蹲下來,一邊鎖螺絲一邊解釋,語速因為專注而變得有點快,底座下面有馬達,旁邊有四個感光元件,會去比哪一邊的陽光比較強,然後就慢慢轉過去,讓上面的迷迭香一直面向太陽。這樣阿嬤以後就不用每天搬來搬去了。她的指尖沾了一點木屑,額頭冒出細細的汗,林宥蓁在一旁幫她扶著底盤,適時遞上鑷子與焊槍,兩個人合作的節奏已經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邱月琴看著她們認真的側臉,沒有多問,只是轉身下樓,沒多久端上來一盤剛切好的芭樂與兩杯冰涼的冬瓜茶,來,先喝個涼的,慢慢來,阿嬤不急。

組裝比想像中花時間。光敏電阻的焊接需要極細的手工,馬達齒輪的咬合角度差一點點,底座就會卡住。張雅婷有好幾次因為手抖把焊點焊歪了,林宥蓁就把她的手輕輕包住,穩住後再一起點下去,沒關係,重焊就好,我們在實驗室也常這樣。中午的陽光變得又白又亮,露臺的磁磚被曬得溫熱,兩個女孩的影子被拉得很短,汗水沿著髮際滑落,滴在木紋底座上很快就蒸發。邱月琴坐在小板凳上,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看,偶爾幫她們把吹亂的線路圖用小石頭壓好,嘴裡哼著台語老歌,氣氛像假日午後在家裡做手工一樣安穩。

大約一點半,底座終於發出第一聲輕輕的嗡鳴。張雅婷把最後一條排線接上,控制板上的指示燈亮起柔和的暖黃色,她把一盆葉尖發黃的迷迭香小心翼翼地搬到底座上,按下啟動鈕。那個熟悉的、像風鈴被微風吹動的嗡嗡聲再次響起,透明壓克力的邊緣泛起淡淡的肥皂泡泡光澤,底座先是輕輕顫動了一下,像在確認方向,然後開始以極慢、極慢的速度順時針旋轉,每一度的轉動都安靜而平穩,沒有震動也沒有噪音,只有香草的葉片在光線下微微晃動。

哇。邱月琴發出一聲很輕的驚呼,隨即像孩子一樣拍起手來,玉手鐲叮噹作響,真的在動耶,妳看,妳看它在轉向太陽。迷迭香的盆栽隨著底座緩緩轉動,原本背光的那一面一點一點轉向陽光最充足的角度,葉片上的絨毛在強光下變得清晰,發黃的葉尖像是被光重新染上顏色。便當店一樓的兩位常客阿伯聽到動靜,也好奇地探頭上來,手裡還拿著剛買的便當,圍在露臺門口發出讚嘆,邱媽媽,妳這個盆栽是電動的喔,這麼厲害。邱月琴笑得合不攏嘴,立刻招呼他們進來看,這是樓上雅婷跟她同學做的啦,說是讓香草自己去追太陽,我活到這歲數第一次看到盆栽會自己走路。

張雅婷蹲在底座旁邊,眼睛因為陽光與感動而變得亮晶晶的。她看著那盆迷迭香終於完整地沐浴在陽光下,葉片舒展開來,香氣也因為日照而變得更濃郁,一種很深的滿足感從胸口滿出來。腦內的系統再次響起木吉他的撥弦聲,這一次的暖黃光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像一整片螢火蟲在視野裡散開,療癒綠能的分支被徹底點亮,提示文字寫著貼近人心的需求已被回應,靈感值大幅提升。她忽然懂了陳怡珊姊姊曾說過的那句話,科技的本質是被需要的溫柔。會飄起來的便當盒、會變輕的書包、不刺眼的檯燈,還有這個會追太陽的底座,它們的功率都很小,只能做到三公分、五百公克、一點點轉動,可是正因為剛好,才顯得無比貼切。

林宥蓁站起身,推了推眼鏡,拿出手機錄下一段底座轉動的縮時影片,語氣裡帶著驕傲,雅婷,妳看這個轉速很穩,誤差不到一度,拿去決賽當作生活應用的延伸案例也很棒。她把手機遞給張雅婷,螢幕裡的迷迭香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張雅婷接過手機,輕輕點頭,卻又搖搖頭,學姊,我覺得這個不用拿去比賽也沒關係,這就是做給阿嬤的。她的聲音很小,卻很堅定。林宥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用力揉了揉學妹的頭髮,妳說得對,這就是最棒的使用方式。

邱月琴不知何時已經把芭樂盤子推到兩人面前,自己則伸手輕輕撫摸迷迭香的葉片,指腹沾上一點香氣,雅婷啊,阿嬤跟妳說,這個比什麼高價的東西都還貼心。妳還記得阿嬤最困擾什麼,連植物想要曬太陽這種小事都記得,這才是真的有用。她把一小枝剛摘下的薄荷塞到張雅婷手裡,來,這個給妳泡茶,曬過太陽的比較香。張雅婷握著那枝薄荷,涼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鼻尖全是清新的香氣,她覺得眼眶有點熱,卻是開心的熱。露臺的風把底座的微光吹得晃動,遠處北投圖書館的鐘聲遠遠傳來,和風鈴般的嗡鳴疊在一起,像一首屬於這個巷弄的午後小曲。

夕陽開始把紗帽山的輪廓染成橘紅色時,兩個女孩才收拾工具準備離開。底座依然載著迷迭香,以肉眼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持續追隨著西斜的太陽。邱月琴堅持要她們帶走兩顆剛滷好的茶葉蛋,說是補腦。張雅婷把茶葉蛋揣在帆布包裡,溫熱的觸感透過紙袋傳來。走下樓梯時,林宥蓁忽然開口,雅婷,下次我們來做一個給檸檬馬鞭草的,好不好,一整排都會自己轉的香草列車。張雅婷抬起頭,圓潤的眼睛笑成彎月,好啊,那阿嬤的露臺以後就會是一整排向日葵了。兩人的笑聲在安靜的巷弄裡迴盪,捷運的燈光在暮色中亮起,步行可達的幸福圈裡,又多了一件會自己尋找陽光的小事。而那個小小的底座,還在露臺上忠實地轉動著,把每一寸陽光,都溫柔地分給需要它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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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決賽前夜的露臺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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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科展決賽倒數七天的那個星期一,北投的午後雲霧比平常更濃一些,陽明高中依山而建的校舍在薄霧裡像一艘停泊的船。頂樓那間被科展社當成秘密基地的舊實驗室,窗戶整排打開著,山風把紗帽山的涼意一路送進來,吹動牆上貼滿的設計圖與便利貼。夕陽還沒完全落下,天空呈現一種溫柔的粉橘色,捷運的軌道在山腳下閃著微光,偶爾有一班列車安靜滑過,聲音輕得像風的呼吸。

張雅婷比平常更早到了實驗室。她把米白針織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制服的領口還沾著一點中午在合作社買的麵包屑,齊肩的微捲黑髮因為趕著上山而有點亂,空氣瀏海被風吹得翹起一角。她從帆布包裡小心地捧出這週最重要的寶貝——一個用透明壓克力與淺色木紋拼裝的小方盒,還有一盞外層裹著恆溫布料的暖黃小夜燈。小夜燈的外型一點都不炫目,就像便利商店裡會看到的床頭燈,圓圓的燈罩是她與林宥蓁用砂紙一層層磨出霧面質感的成果,摸起來溫溫的,像一顆被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林宥蓁推開鐵門走進來時,手裡抱著一疊列印好的簡報講稿與一台平板,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卻帶著笑意。她穿著改良過的制服,外頭套著那件大家都認得的深藍色社團工作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各色螢光筆與一把小尺,頭髮挑染的霧藍色在夕陽下隱約發亮。她一進門就把講稿攤在實驗桌上,語氣輕快卻有條理,雅婷,今天我們把發表的開頭再順一次,上次教授說我們的故事線很可愛,可是轉折可以更清楚,觀眾才會跟著我們的香草盆栽一起追太陽,再一起看到這盞會飄起來的小夜燈。

張雅婷點點頭,有點緊張地絞著手指,圓潤的眼睛眨了眨,學姊,我有把方盒的穩定度再調高一點,可是恆溫布料加上去之後,重量比之前多了快四十公克,我怕它飄不起來,或者飄起來會晃。她說話的聲音小小的,像怕吵醒桌上那盞還沒點亮的夜燈。過去一週,她每天放學後都留在這裡,反覆調整方盒底部的磁浮線圈與氣流緩衝墊,每一次微調都記錄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還畫著小小的貓咪與星星,讓冰冷的數據看起來也變得溫柔。

林宥蓁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制服傳來,別擔心,我們一起試。妳負責讓它飄得穩,我負責讓評審聽得懂它為什麼要飄,這就是夥伴分工啊。她把平板打開,裡面是她昨晚熬夜整理的問答集,上面用不同顏色列出教授可能會問的問題,從最簡單的為什麼只讓它飄三公分,到比較尖銳的為什麼不把功率加大一點,每個問題旁邊都寫著建議的回答方向,字跡工整得像一份禮物。張雅婷看著那份問答集,胸口那種因為決賽而緊繃的感覺,好像被輕輕撫平了一點。

兩個人把實驗桌清空,開始進行今晚的第一次排練。張雅婷把小方盒放在桌中央,輕輕按下側邊的木紋按鈕,熟悉的嗡鳴聲響起,像風鈴被微風拂過,透明壓克力的邊緣泛起淡淡的肥皂泡泡光澤。她把裹著恆溫布料的夜燈放在方盒上方,燈罩內部的暖黃燈泡還沒有點亮,整個裝置安安靜靜的。接著,她緩緩吸入一口山間的涼空氣,按下啟動,夜燈先是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托起,緩緩離開桌面,三公分,穩定地懸浮在空中,恆溫布料因為微小的氣流而輕輕擺動,燈光在霧面燈罩裡暈開,柔和得不刺眼。

哇,成功了。林宥蓁忍不住壓低聲音驚呼,隨即立刻切換成社長模式,拿起手機開始計時與錄影,張雅婷,維持住,我們測一下它能穩多久,還有晃動幅度。張雅婷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盞漂浮的夜燈,手指放在控制板旁的微調旋鈕上,隨時準備修正。夜燈像一顆安靜的小星星,在舊實驗室的夕陽餘暉中漂浮著,窗外的雲霧與室內的暖光交織,讓整個畫面有一種不真實的療癒感。她的心跳隨著夜燈的穩定而慢慢放慢,腦內響起熟悉的木吉他撥弦聲,系統的光點溫柔地亮起,提示輕盈移動與療癒綠能的交會分支正在穩定發光。

可是好景只維持了大約四十秒,夜燈忽然輕輕晃了一下,像被調皮的風碰了一下,往左偏移了半公分。張雅婷立刻伸手想要扶住,林宥蓁卻輕輕拉住她的手腕,等一下,先讓它自己修正,評審會想看它的自我穩定能力。兩人屏氣凝神地看著,只見夜燈在晃動後,方盒底部的感測器發出更細微的嗡鳴,光澤跟著調整,夜燈慢慢回到中心位置,重新穩住。張雅婷這才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有點傻氣的笑容,學姊,它自己回來了耶。

林宥蓁笑著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晃動時間與修正秒數,做得很好,這個晃動反而可以變成我們簡報裡的一個亮點,說明即使有外力干擾,系統也能自動回正,這就是小而美的穩定。她合上筆記本,拉過兩張椅子坐下,來,我們來練問答,假設我是評審,我會問,張雅婷同學,妳為什麼不讓它飄得更高,更有震撼感呢。張雅婷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盞還在飄浮的夜燈,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制服的袖口,這是這週她最害怕被問到的問題,也是葉承翰叔叔那天在走廊上不斷遊說她的那個宏大願景的相反。

她想起葉承翰那天拿著平板,語氣熱切地說功率加大百倍就能用在物流上,那種話語背後的急迫感,與眼前這盞只想讓人睡前感到溫暖的夜燈,完全是兩個世界。她抬起頭,聲音雖然還是有點小,卻比之前堅定許多,因為,我想讓它留在剛好的尺寸,剛好能讓便當飄起來,剛好能讓香草找到太陽,剛好能讓夜燈不刺眼地陪著大家睡覺。如果變得太大,就不再是屬於日常的溫柔了。林宥蓁聽完,眼神裡滿是驕傲,她伸出手與張雅婷輕輕擊掌,答得太好了,這就是我們的核心,評審一定會記住這句話。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鐵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後被推開,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的陳怡珊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袋子裡傳出剛出爐的紅豆麵包香氣,還有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她的波浪長髮在山風中輕輕飄動,笑眼彎彎的模樣讓原本有點緊張的空氣瞬間變得柔軟,兩位小科學家,還在加班啊,我沒有打擾到星星的排練吧。她把麵包放在桌上,又把電腦打開,語調輕柔卻帶著大人的可靠感。

陳怡珊把電腦螢幕轉向她們,螢幕裡是一段來自清華大學材料系教授的錄影,教授穿著簡單的襯衫,背景是堆滿模型的實驗室,語氣溫和地說,雅婷,宥蓁,我看了妳們的懸浮背帶與追日盆栽的資料,很感動妳們把這麼尖端的概念做得這麼貼近生活,決賽時不用緊張,就把妳們在露臺上讓香草轉向太陽的那份心情說出來,那會是最有力量的發表。影片不長,卻讓張雅婷的眼眶有點熱,她想起陳怡珊這幾天幫她過濾掉的那些騷擾訊息與媒體邀約,讓她能專心留在這個安靜的實驗室裡。

陳怡珊接著從紙袋裡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印著國科會的標誌,是專利申請的最後確認頁,她細心地解釋,來,這是妳們微型反重力與恆溫布料整合的發明揭露書,我已經幫妳們把範圍確認在小功率生活應用上,這樣未來就不會被有心人士拿去要求放大化,妳們只要在這裡簽名,剩下的我來處理就好,妳們只要負責發光。張雅婷與林宥蓁湊在一起,一字一句地看著文件,雖然有些條文看不太懂,可是看到申請範圍那欄寫著限用於五百公克以下之生活輔助載具時,兩人都安心地點頭,這正是她們想要守住的剛好。

簽完名後,陳怡珊看了看手錶,提醒道,好了,今天就練到這裡,決賽前最重要的是睡眠,妳們兩個的黑眼圈都快跟貓咪一樣了,明天還要上課呢。她幫她們把漂浮的夜燈輕輕關掉,方盒的嗡鳴慢慢停止,燈罩緩緩降回桌面,恆溫布料還殘留著淡淡的溫熱。張雅婷把方盒與夜燈小心地收進帆布包,林宥蓁則把簡報講稿與問答集收進後背包,兩個人跟在陳怡珊身後走出實驗室,鐵門在身後喀擦一聲關上,山間的夜風已經變涼,帶著夜來香的香氣。

她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邱月琴家的二樓露臺。這是這週她們的秘密排練場,因為露臺的夜色比實驗室更適合測試夜燈。邱月琴早就幫她們留了門,露臺的木架上,七八盆香草在月光下安靜地呼吸著,那個會追太陽的底座白天已經轉向了西邊,現在靜止不動,像睡著的向日葵。露臺的磁磚被白天的太陽曬得還留有餘溫,空氣裡有薄荷與迷迭香混合的清涼味,還有遠處夜市隱約傳來的油炸香。

張雅婷把夜燈與方盒放在露臺的小木桌上,再次按下啟動。這一次,沒有實驗室的日光燈干擾,漂浮的暖黃光芒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真的星星被請到了露臺上,肥皂泡泡般的光澤在黑暗中輕輕流動,恆溫布料讓燈光看起來更柔,像被雲層包裹的月亮。林宥蓁站在一步之外,安靜地看著,輕聲說,雅婷,妳看,它在夜裡比白天更美。張雅婷點點頭,圓潤的眼睛裡映著那盞漂浮的光,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陳怡珊靠在露臺的欄杆上,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們看。夜風吹過,帶動香草的葉片沙沙作響,也讓夜燈輕輕晃動了一下,卻依然穩定地懸浮著。張雅婷忽然想起剛轉學來台北時,自己一個人在捷運上看著窗外發呆的模樣,那時的她只想當一個不會被注意到的普通高中生,而現在,她正和最信任的學姊與最溫柔的大人一起,讓一盞小小的燈在台北的夜空下飄浮。她小聲地說,學姊,我本來很怕決賽,可是現在跟妳還有怡珊姊姊一起,好像就不那麼怕了。

林宥蓁走過去,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往常地可靠卻多了點溫柔,我也是,有妳在,我才敢把社團的完美包袱放下來,原來兩個人一起扛,真的比較輕。陳怡珊笑著補上一句,而且妳們已經把最難的部分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把這份溫柔老實地說出來,讓大家也感受到。露臺的夜燈依然安靜地飄著,像是回應她們的對話,嗡鳴聲與遠處捷運的低鳴、巷口便利商店的開門鈴聲交織在一起,成為這個步行可達的幸福圈裡,最安心的夜間陪伴。

時間接近十點,邱月琴從一樓端著剛切好的水果上來,看到那盞漂浮的夜燈,立刻發出小小的驚呼,哎呀,這不是星星嗎,怎麼跑到我們家露臺來了。她把水果放在桌上,玉鐲在月光下發亮,妳們這群囝仔,真的很會變魔法。張雅婷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阿嬤,這是要帶去決賽的夜燈,想讓評審也看看夜裡的樣子。邱月琴點點頭,滿眼疼愛,免驚啦,阿嬤覺得一定會得獎,就算沒有,這盞燈以後就放在露臺,晚上阿嬤出來澆水就不怕暗了。

三個世代的女性在月光與漂浮光芒的包圍下相視而笑,緊張感像是被夜風慢慢吹散,只剩下夥伴間的信任在空氣裡流動。陳怡珊幫她們拍了一張合照,照片裡的夜燈像一顆懸浮的暖黃星辰,照亮了兩個少女帶著笑意的臉龐與身後整片台北的夜景。張雅婷把方盒關掉,夜燈緩緩降落,她把還留有餘溫的燈罩抱在懷裡,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這一週的每一個夜晚,她們都會在這裡排練,而今晚,她們已經準備好,要帶著這份小而美的光,去迎接那個屬於她們的舞台。遠處,士林的夜市燈火與紗帽山的輪廓在黑暗中安靜對望,而露臺上的星星,才剛剛學會如何安心地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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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被繞過的溫柔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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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前兩天的清晨,台北的天色還帶著一點薄霧,北投的山巒在淡藍色的光裡顯得柔和,空氣裡有夜裡殘留的涼意與清晨第一班捷運駛過時的輕微震動。張雅婷比平常早了十分鐘出門,米白針織外套的口袋裡塞著摺疊整齊的科展講稿,帆布包裡則是那個用透明壓克力與木紋拼裝的小方盒與裹著恆溫布料的夜燈。她沿著熟悉的巷弄往學校走,一樓便當店的鐵門才剛拉開一半,邱月琴正彎腰整理門口那幾盆迷迭香,抬頭看見她便笑著招手,囝仔這麼早就出門,今仔日風較涼,記得把外套拉好。張雅婷點點頭回以微笑,腳步卻不自覺加快了一些,因為這兩天的練習讓她心裡既期待又緊張,胸口像揣著一盞還沒完全穩定的小燈。

轉進巷口的便利商店時,店門口那台平常只播氣象與廣告的螢幕卻正放著一則科技新聞,標題以鮮黃色的字體跳動,獨家,台灣高中生反重力技術恐遭國外搶先,專家示警若不加速商用化恐錯失黃金時機。畫面裡快速閃過她在露臺測試時被側錄的模糊影片,還有一位戴無框眼鏡的男子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語氣熱切。張雅婷站在自動門前,感應器的叮咚聲與店內咖啡機的蒸氣聲交織在一起,她手裡握著剛買的溫豆漿,紙杯的熱度透過指尖傳來,卻讓她的指節微微收緊。那個男子的輪廓她認得,是葉承翰。上次在走廊上遞名片時,他笑容客套地說機會稍縱即逝,這次卻透過螢幕,用一種更為急迫的口吻,彷彿她的安靜準備已經變成全台灣的損失。

走進陽明高中校門時,這股不安變得更具體。依山而建的校舍在晨光中安靜佇立,穿堂的布告欄前聚集了幾個同學,正低頭滑著手機交頭接耳。張雅婷經過時聽見細碎的討論,有人說那個會飄的夜燈是不是真的,有人轉發那則新聞的連結,底下留言有人驚嘆也有人質疑是不是特效。她把帆布包的背帶拉得更緊,快步往頂樓的舊實驗室走,齊肩微捲的黑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空氣瀏海下那雙圓潤的眼睛此刻多了些慌亂。她推開鐵門,實驗室裡已經亮著燈,林宥蓁正站在工作桌前,一邊用平板回覆訊息一邊把散落的零件收進收納盒。學姊穿著深藍色的工作圍裙,霧藍挑染的髮尾在晨光裡很清晰,細框眼鏡後的神情比平常更專注,卻在看見張雅婷時立刻柔和下來。

妳也看到了。林宥蓁沒有多問,只是把平板轉向她,螢幕上是科展社的群組訊息,從昨晚十一點開始就不斷跳出,有人轉貼那則新聞,有人在問社團是不是真的要被國外買走,語氣裡充滿擔憂。宥蓁把手機調成靜音,語氣維持著社長一貫的條理,卻多了點溫度的安撫,別擔心,我已經先在群組裡說了,那是外面廠商的操作,我們的發明已經申請專利,現階段最重要的就是把發表練好,其他的交給大人處理。張雅婷把豆漿放在桌上,低聲說,可是新聞說如果不快點賣掉就會被搶走,我怕大家會覺得我們在浪費時間。她的聲音很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講稿的邊角,紙張被摳出細小的皺褶。林宥蓁走過來,輕輕按住她的手背,掌心溫暖而穩定,然後把桌上的小方盒往她面前推了一點,雅婷,妳記得我們為什麼只讓它飄三公分嗎,是因為我們要讓便當飄起來,讓香草找到太陽,讓夜燈陪人睡覺。那個價值不會因為新聞怎麼寫就改變,我們只要把這件事說清楚就好。

這時實驗室的門再次被敲響,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的陳怡珊快步走進來,手裡提著筆電與一個透明資料夾,波浪長髮因為趕路而有些微亂,笑眼裡少了平常的從容,多了一份謹慎的嚴肅。她把資料夾攤在桌上,裡面是列印好的專利申請收件證明與國科會的公文影本,語調依然輕柔卻清晰,雅婷,宥蓁,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一早接到國科會的通知,葉承翰先生昨天下午繞過我們的窗口,直接聯繫了教務處,說想以協助產學合作的名義在決賽前與校方簽署意向書,還把那則新聞的採訪安排在校門口。校方因為不了解細節,差點就答應讓他進校拍攝。張雅婷聽到這裡,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想起葉承翰那天遞來平板時精明的眼神與那份寫著永久授權的合約。陳怡珊察覺到她的緊繃,立刻放緩語氣,握住她的手,雅婷妳放心,專利的保護範圍已經確立在五百公克以下的生活應用,任何合作都必須經過妳與監護人的正式同意,透過正當管道,學校已經答應暫緩任何會面,一切由我來對外說明。

不到十分鐘,葉承翰真的出現在頂樓的走廊上。他穿著一貫的深藍色商務襯衫與合身西裝褲,手提平板與名片夾,油亮的頭髮與無框眼鏡讓他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整齊,笑容依舊客套。看見陳怡珊也在,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恢復那種能言善道的口吻,陳小姐,林同學,張同學,早安。我也是為孩子好,現在網路聲量這麼高,國外有兩家廠商已經在詢問,如果我們不趁熱度把技術放大,做出可以載重幾十公斤的版本,很快就會被模仿,到時候孩子的心血就可惜了。他把平板遞向張雅婷,螢幕上是他連夜製作的簡報,上面寫著百倍功率物流應用與國際授權金預估,數字後面跟著許多零,語氣裡帶著急迫的善意,雅婷,叔叔不是要逼妳,只是擔心妳錯過長大後會後悔的機會。

張雅婷看著那個平板,腦海裡閃過的卻是露臺上那盞緩緩漂浮的暖黃夜燈,還有邱月琴看到香草轉向陽光時驚喜拍手的模樣。她抱緊帆布包的背帶,小聲卻清楚地說,葉叔叔,我不想讓它變成那麼大的引擎,它現在這樣就很好,可以讓書包變輕一點,讓阿嬤的盆栽找到太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沒有退縮。林宥蓁立刻往前半步,站在張雅婷身側,推了推眼鏡,用社長那種不卑不亢的語氣補充,葉先生,我們團隊的決定是維持小而美的路線,這也是我們科展的核心精神。決賽在即,我們希望專心準備發表,任何商業合作都請依陳姊姊說明的正當程序,於賽後再討論。陳怡珊則溫和卻堅定地接過話,將專利文件往前遞出,葉先生,感謝您對學生的關注,但依規定未成年人的技術合作需經法定代理人與國科會關懷組共同審閱。為了保護學生不受輿論干擾,我們已請學校協助婉謝所有非正式採訪,也會對外發布澄清說明,避免錯誤訊息持續擴散。她語調輕柔,卻把每一個程序說得清晰明確,像是在孩子身前張開一把透明的傘。

葉承翰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算計被這份有條不紊的溫柔擋了回來。他收回平板,語氣仍試圖保持熱絡,好吧,我尊重你們的決定,只是市場不等人,希望你們不要後悔。他轉身離開時,走廊的風把他的襯衫吹得微微鼓起,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顯得格外清晰。張雅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慢慢放鬆,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微微出汗。林宥蓁立刻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包檸檬糖,遞給她一顆,壓壓驚,學姊以前比賽前也會被奇怪的留言影響,後來發現只要回到實驗桌前,把東西做好,謠言就會自己變小。陳怡珊則拿出手機,當著她們的面撥給教務主任與媒體窗口,語氣專業而安定,主任您好,我是國科會關懷組陳怡珊,關於今日媒體報導,我們這邊已備妥專利證明與聲明稿,麻煩協助轉發給關心的家長與同學,強調張同學的發明已受完整保護,現階段不開放任何獨家授權洽談,一切以學生決賽準備為優先。

中午時分,學校的官方帳號發出了那則澄清貼文,文字簡潔而溫暖,附上專利收件編號與那張在露臺拍攝的夜燈漂浮照片,內文寫著請讓孩子安心準備決賽,溫柔的科技需要安靜的成長時間。林宥蓁也在社團群組裡重新整理了發表分工,讓原本焦躁的社員們各自回到崗位,有人負責確認恆溫布料的溫度曲線,有人幫忙校對簡報錯字,頂樓實驗室很快恢復成往常那種專注而安心的節奏。張雅婷坐在工作桌前,重新啟動小方盒,透明壓克力的邊緣泛起肥皂泡泡般的光澤,風鈴般的嗡鳴在安靜的室內響起,暖黃的夜燈緩緩升起三公分,穩定地懸浮在空中,霧面燈罩裡的光暈柔和地映在她圓潤的眼眸裡。陳怡珊靠在窗邊看著,輕聲說,雅婷,妳剛剛做得很好,勇敢地說出不,這就是守護。她沒有鼓掌,也沒有過度讚美,只是用一種鄰家姊姊的眼神,肯定了少女剛剛那份小小的勇氣。

放學後的露臺,夕陽把紗帽山的輪廓染成柔和的金橘色,薄荷與迷迭香的味道隨著風輕輕飄動。張雅婷與林宥蓁把夜燈與方盒搬到小木桌上,做決賽前最後一次的穩定度測試。陳怡珊沒有催促,只是坐在藤椅上,安靜地看著兩個少女反覆調整旋鈕,記錄數據。當夜燈再一次如星星般懸浮,嗡鳴與遠處捷運的低鳴重疊在一起,張雅婷忽然小聲地說,學姊,怡珊姊姊,謝謝妳們幫我擋住那些聲音,現在我只想把這個光練到最好。林宥蓁笑著推了推眼鏡,伸手與她擊掌,那我們就讓評審也看見,這個小小的光是怎麼被溫柔地守住的。夜風吹過,香草的葉片沙沙作響,而那盞漂浮的燈,依然安穩地亮著,像是在回應她們剛剛共同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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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網路上的善意與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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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前一天的清晨,台北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北投的山巒在薄薄的晨霧之後顯得格外溫柔。捷運從唭哩岸站緩緩滑進月台,風把月台邊的廣告布幔吹得輕輕晃動,空氣裡混著早餐店剛出爐的蘿蔔糕香氣與便利商店咖啡機的蒸氣聲。張雅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米白針織外套整齊地套在陽明高中制服外頭,帆布包裡放著那個透明壓克力與木紋拼裝的小方盒與包著恆溫布料的夜燈組,膝蓋上則攤著一張摺了又展開的發表流程表。她本來想在通勤時間再背一次開場白,可是手機螢幕卻不斷亮起,震動的頻率比平常密集許多。

昨晚校方發布澄清貼文後,全國科展決賽名單與介紹影片被更多人轉傳,她與林宥蓁以小而美為題的作品介紹,連同那段在露臺拍攝、夜燈如星星般漂浮三公分的十五秒影片,一夜之間被推上了社群的熱門。張雅婷點開其中一個討論串,留言一則接著一則往上跑,有人貼了好多愛心與驚呼,說好療癒,好像童話裡的燈,有人認真詢問恆溫布料的原理與專利範圍,也有人標註朋友說這才是科技該有的樣子。她看著那些善意的文字,圓潤的雙眼慢慢彎起,覺得胸口有股暖暖的東西在擴散,像是手作燈罩透出的光。可是往下滑了幾頁,語氣就變了。

有幾個匿名帳號用很篤定的口吻寫著,這一看就是用釣魚線吊的,怎麼可能這麼穩,國高中生哪做得出來,肯定是背後有廠商操作。底下還有人附和,說影片有剪接痕跡,光影不自然。字句不算激烈,卻像細小的針,一下一下刺在她原本已經放鬆的心上。張雅婷把手機螢幕按熄,指尖卻不自覺地摳著帆布包的背帶,齊肩微捲的黑髮垂落下來,遮住她有點發白的臉頰。她想起自己為了讓方盒穩定,曾經在頂樓實驗室反覆調整磁懸浮線圈的位置,熬了好幾個夜晚才讓嗡鳴聲從刺耳變成風鈴般的輕響,那些過程沒有被拍進影片,卻是她最真實的記憶。為什麼有人連看都沒有看過,就能這樣否定呢?

到了學校,穿堂的公布欄前貼著決賽加油海報,幾個同學聚在一起滑手機,談論的正是那則熱門貼文。有人看見張雅婷走進來,立刻笑著揮手,雅婷加油,我們都有看到影片,真的會飄耶,超酷。也有人小聲問,那些說造假的留言妳有看到嗎,不要在意啦。張雅婷點點頭,努力擠出笑容,可是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往頂樓舊實驗室的方向走。實驗室的門半開著,林宥蓁已經在裡頭整理簡報,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霧藍挑染的髮尾在晨光裡很亮。看見學妹進來,她立刻把一杯溫豆漿推過去,語氣一如往常的穩定,網路上的東西我也看了,講好話的人很多,講酸話的人也有。妳現在覺得胸口悶悶的,對不對。張雅婷捧著紙杯,熱度從掌心傳來,她小聲說,我知道大家是好奇,可是看到有人說我們造假,就覺得好難過,好像這段時間的努力都被當成騙人的把戲。

午休時間,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的陳怡珊提著一個紙袋來到頂樓,波浪長髮別在耳後,笑眼裡帶著一貫的溫柔。她把紙袋放在工作桌上,裡頭是兩份剛影印好的資料,一份是社群聲量分析的簡報,一份是手寫的便利貼,上面用圓圓的字寫著給雅婷的網路使用小練習。陳怡珊沒有急著談留言,而是先問候她的睡眠與段考後的狀況,語調輕柔得像在露臺聊天,雅婷,宥蓁,辛苦了。我早上把這兩天的留言大致看過了,整體來說,超過九成都是善意的好奇與鼓勵,剩下的一小部分,多半是沒有看過實物、習慣用懷疑來表達自己的人。她把手機螢幕調成飛航模式,輕輕放在桌上,示範給張雅婷看,妳看,當我們一直滑,演算法就會一直餵給我們更激烈的言論,讓我們以為全世界都在吵架。但其實生活圈裡真正見過妳、認識妳的人,他們的聲音反而不會那麼大聲,卻最真實。

陳怡珊接著拿出那張便利貼,上面畫了三個同心圓,最內圈寫著家人與社團,中間是鄰居與常客,最外圈才是網路。她用很慢的語速說,面對網路,我們可以練習把注意力放回內圈。看到讚美,我們收下謝謝,看到質疑,我們問自己,這是需要回應的提問,還是只是情緒發洩。如果是前者,我們就用作品回答,如果是後者,我們就把手機放下,去做一件讓手忙起來的小事。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小包薄荷種子,遞給張雅婷,這是怡珊姊姊以前在期刊編輯部被審稿意見弄得很沮喪時,學到的辦法。種一盆薄荷,澆水,摸摸葉子,讓自己的心回到可以觸摸的日常裡。張雅婷接過種子包,紙袋的觸感粗粗的,薄荷的清香 faint 地透出來,她忽然覺得呼吸順了一點。林宥蓁在一旁補充,我以前比賽被說只是靠老師,也難過很久,後來學姊告訴我,與其在留言裡證明自己,不如讓下一個實品自己說話。

放學的鐘聲響起,張雅婷與陳怡珊一起搭捷運回到北投的巷弄。巷口的家庭便當店正值準備晚餐的忙碌時段,蒸氣從廚房的窗戶冒出來,米飯與滷排骨的香氣充滿整條巷子。邱月琴繫著碎花圍裙,銀白短捲髮整齊地燙著,正彎腰把一箱高麗菜搬進店裡,手戴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看見張雅婷與陳怡珊回來,她立刻笑著招手,聲音帶著濃濃的台灣國語腔調,哎呀雅婷回來啦,陳小姐也來啦,今仔日風有較涼,緊來店裡坐。我有冰紅茶,乎妳們退退火。張雅婷連忙上前幫她提菜,邱月琴卻拍拍她的手背,囝仔,我看妳今仔日氣色較無好,是不是網路彼寡代誌乎妳煩惱。

張雅婷有點驚訝,邱月琴怎麼會知道。邱月琴笑著指指店裡幾個正在吃便當的常客,有個讀文化大學的哥哥正滑著手機,螢幕上正是她的影片,下面有客人留言說看起來很假。邱月琴把手擦在圍裙上,語氣卻很篤定,我跟他們講,假什麼假,這個囝仔每天放學經過都會幫我把門口的盆栽搬去有太陽的所在,上禮拜我彼個舊舊的紗門關不起來,也是雅婷拿工具幫我鎖好的。恁攏看過她做代誌的樣子,敢是會騙人的囝仔。幾個常客聽了紛紛點頭,有位阿姨還說,對啦,我有看到她在露臺調那個會飄的燈,調到天都黑了,還在那邊記錄。張雅婷聽著,眼眶有點熱熱的,原來自己平常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幫忙,都被邱月琴記在心裡。

陳怡珊看著這一幕,輕聲提議,月琴阿姨,我們要不要趁決賽前,在露臺辦一個小小的發表會。不是大型的記者會,就是邀請巷仔內的鄰居與便當店的常客,讓大家親眼看看夜燈是怎麼飄起來的。與其在網路上解釋一百次,不如讓生活圈的人親手感受一次,他們的見證比按讚數更有力量。邱月琴眼睛一亮,立刻拍手答應,誠好誠好,我來去揪人,我這有露臺,有椅仔,還有枝仔冰,保證比網路擱熱鬧。張雅婷有些害羞,縮了縮肩膀,可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大家。邱月琴卻很堅持,麻煩什麼,大家攏歡喜,妳做彼個會追太陽的盆栽予我的迷迭香,逐工攏轉向太陽,厝邊攏咧問是按怎用的,今仔日予他們看個夠。

傍晚五點半,夕陽把紗帽山染成蜜柑色,巷弄裡的風帶著薄荷與迷迭香的味道。二樓露臺被整理得乾乾淨淨,藤椅排成半圓,木桌上放著那個透明壓克力與木紋拼裝的小方盒,周圍圍著幾盞霧面燈罩的夜燈,還有邱月琴特地準備的一桶古早味枝仔冰與一盤切好的芭樂。鄰居們陸陸續續上來,有對面公寓帶著小朋友的媽媽,有每天來買便當的司機大哥,有樓下藥局的藥師阿姨,還有幾個陽明高中的同學。大家手裡拿著冰,輕聲聊天,露臺的欄杆上掛著一串小燈泡,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張雅婷站在木桌前,手心微微出汗,陳怡珊站在她身側,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用只有她們聽得見的音量說,慢慢來,照妳平常在實驗室的樣子就好。

張雅婷按下小方盒側邊的木紋按鈕,系統提示音是療癒的木吉他撥弦聲,透明邊緣泛起肥皂泡泡般的光澤,風鈴般的嗡鳴在傍晚的空氣裡響起。第一盞暖黃夜燈緩緩升起三公分,穩定地懸浮在空中,霧面燈罩裡的光暈柔和地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小朋友發出驚呼,伸手想摸卻又不敢碰,司機大哥瞪大眼睛說,哇,真的會飄,完全沒線。藥師阿姨拿出手機錄影,一邊錄一邊笑,這個光好溫柔,放在病房一定很適合。張雅婷又啟動第二盞、第三盞,三盞夜燈如星星般在露臺上輕輕晃動,嗡鳴與遠處捷運的低鳴重疊在一起,整個露臺像是被溫柔的光托了起來。

邱月琴這時提著一壺熱茶走過來,笑容滿面地對大家說,恁看,這就是雅婷平常在阮露臺做東做西弄出來的。這個囝仔真貼心,逐工放學轉來,攏會幫我提菜籃仔,會記得我的香草哪一盆較無水,還會幫我修彼個歹去的門鎖。我是一個賣便當的阿嬤,毋知什麼科技,可是我知影這个囝仔是真認真、真古意的人。她講到這裡,轉頭看向張雅婷,眼角的皺紋裡都是疼惜,雅婷,免驚,阮攏知影妳是安怎的人,網路頂頭有人亂講話,無要緊,阮這條巷仔的人攏會幫妳作證。鄰居們聽了紛紛點頭,媽媽牽著小朋友說,姊姊好厲害,我以後也想做會飄的燈。司機大哥舉起枝仔冰說,妹妹,明天決賽加油,我們這條巷子都挺妳。

張雅婷站在那片暖黃的光裡,聽著這些帶著生活氣息的話語,胸口那股被酸民留言壓住的悶,慢慢被另一種更飽滿的溫暖取代。她想起陳怡珊便利貼上的三個同心圓,原來最內圈與中間圈的聲音,一直都在,只是自己剛剛一直盯著最外圈看。她看著邱月琴因為忙著招呼而微微出汗的額頭,看著陳怡珊在人群後方用溫柔的眼神守護著她,看著鄰居們真誠的笑容與孩子閃亮的眼睛,忽然明白,真正的肯定不是來自陌生帳號的按讚數,而是來自這些會在巷口幫她留一碗湯、會在露臺一起看燈飄起來的人。她的聲音還有一點抖,卻已經能清楚地說,謝謝大家願意來看,這個燈現在只能飄三公分,只能讓便當飄起來,讓香草找到太陽,讓晚上不那麼黑。可是我覺得這樣就很好,我想把科技留在這個剛好的尺寸,讓每個疲憊的人都能感到輕盈一點。

夜色慢慢降臨,露臺的小燈泡與漂浮的夜燈互相映照,枝仔冰的甜味與薄荷的清香混在一起。陳怡珊走上前,輕輕擁了擁張雅婷,語調依然輕柔卻帶著力量,雅婷,妳今天做得很好,妳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世界,也讓自己回到了日常。這份來自生活圈的見證,會比任何聲量都更長久。張雅婷靠在她的身側,點點頭,圓潤的雙眼裡映著三盞穩定漂浮的光,眼底不再只有不安,更多的是被接住的安心。她把手放在小方盒上,感受那細微的震動,知道明天就算站上更大的舞台,這個露臺的風、這個巷弄的香氣與這些笑容,都會一直在她身後,像一張溫柔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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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小而美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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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當天清晨五點四十分,陽明高中的天空剛染上一層極淡的粉橘,紗帽山的稜線在薄霧裡若隱若現,校園依山而建的階梯還沾著夜裡的露氣,風從山坡滑下來,帶著松針與泥土混合的清涼味道。穿堂的公布欄貼滿了手寫的加油小卡,校門口警衛室的燈還亮著,整個校園安靜得像是剛睡醒,只有遠處捷運軌道的低頻震動與鳥兒的啾啼在空氣裡輕輕晃動。頂樓舊實驗室的窗戶已經透出暖黃的光,那是張雅婷比鬧鐘更早起床後,提著帆布包一路小跑上山的結果。

實驗室的鐵門有些生澀,她用肩膀輕輕頂開,木質工作桌上攤著昨晚反覆確認的清單,透明壓克力與木紋拼裝的小方盒靜靜躺在防撞海綿上,周圍圍著三盞霧面燈罩的恆溫夜燈,還有一條改良過的懸浮背帶與會追太陽的盆栽底座模型。張雅婷脫下米白針織外套,仔細摺好放在椅背上,齊肩微捲的黑髮用髮夾別起,露出專注的側臉。她先檢查方盒側邊的木紋按鈕,按下去,療癒的木吉他撥弦聲響起,邊緣泛起肥皂泡泡般的光澤,風鈴般的嗡鳴在安靜的室內特別清晰。第一盞夜燈緩緩升起三公分,光暈柔和地映在她圓潤的雙眼裡,她拿出尺規量測高度,又用手掌感受氣流的穩定度,指尖傳來細微溫熱的震動,像是捧著一隻剛睡醒的小動物。

她把發表流程表重新對了一次,開場要從便當盒的故事說起,接著是書包變輕五百公克的懸浮背帶,最後才是今晚主角的漂浮恆溫夜燈。腦內的科技樹系統此時沒有發出任何催促的提示,只有暖黃的光點在意識裡安靜地亮著,提醒她這條「輕盈移動」分支之所以能穩定,是因為每一步都來自被需要的日常。張雅婷把夜燈輕輕放回桌面,低聲對自己練習,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有點抖,卻很清楚,我們想做的不是很厲害的引擎,是剛好能讓便當飄起來、讓香草找到太陽、讓晚上不那麼黑的溫柔。她想起前一晚在巷弄露臺,邱月琴阿姨得意的笑與鄰居們的掌聲,想起陳怡珊便利貼上畫的三個同心圓,胸口那股緊繃慢慢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重量。

鐵門被叩了兩聲,林宥蓁推門進來,黑色短髮的霧藍挑染在晨光裡很亮,細框眼鏡後還帶著一點沒睡飽的紅,眼神卻已經進入社長模式。她穿著改良制服與科展社的工作圍裙,手裡提著兩份熱騰騰的飯糰與一壺溫熱的麥茶,還有一疊用標籤貼標好順序的簡報卡。她把飯糰遞給張雅婷,語氣一貫的穩定,帶著一點學姊式的照顧,來得比我還早,高度都量過了,我就知道妳會先來把燈哄睡再哄醒。張雅婷接過飯糰,海苔的香氣與米飯的熱度讓手指暖了起來,不好意思地笑,睡不著,就想再確認一次嗡鳴的聲音有沒有變。林宥蓁把簡報卡按照順序排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小方盒的壓克力邊緣,聽著那聲清脆的回響,點點頭說,很穩,和昨天露臺測試時一樣,等一下上台就照這個節奏,妳負責說為什麼要做,我負責補數據與問答。

就在兩人低頭核對最後一張問答卡時,走廊傳來皮鞋踏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不急不慢,卻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楚。葉承翰出現在門口,深藍色商務襯衫燙得筆挺,手提著平板與一個印著澄曜創投字樣的紙袋,油頭梳理整齊,無框眼鏡後的笑容客套而周到。他先是對著林宥蓁點頭,又把視線轉向張雅婷,語調溫和,像是特地來送行的長輩,張同學、林同學,早安,決賽加油。我知道這個時間來有點打擾,但有些話想在妳們上台前,私下跟雅婷說幾分鐘就好,不會耽誤太多時間。林宥蓁立刻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站在張雅婷身側,手輕輕扶住工作桌的邊緣,眼神沉靜卻帶著防備。

葉承翰把平板點亮,螢幕上跳出幾張精美的模擬圖,一個放大數十倍的反重力引擎懸掛在物流倉庫上方,底下成排的貨櫃被無聲托起,另一張則是更巨大的平台在夜空中運載物資,旁邊標著功率提升百倍、載重數噸的字樣。他的語氣逐漸帶上一種描繪未來的熱度,雅婷,妳們這個小方盒已經證明原理是可行的,只要把線圈與能源模組放大,功率提升一百倍,馬上就能應用在物流、偏鄉物資運送,甚至更重要的載具上。我這邊已經有廠商願意提供無限資源,實驗室、材料、專利律師,妳不用擔心段考與經費,只要點頭,妳的名字明天就會在所有新聞版面,妳母親也不用再為房租與生活費煩惱。紙袋裡露出一角合約與支票的影子,他把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分享祕密,這是最後一次以這個條件談,錯過決賽的熱度,價值就會不一樣,叔叔是真的為妳著想。

張雅婷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握住了桌上那個小小的方盒。方盒的木紋溫溫的,掌心感受到的震動依舊輕柔,只夠托起三公分的夜燈,只夠讓便當在露臺上漂浮,只夠讓迷迭香的盆栽慢慢轉向太陽。她想起自己最初點亮科技樹的原因,不是為了讓什麼變得巨大,而是因為鄰居奶奶忘記帶鑰匙、因為同學的營養午餐總是打翻、因為熬夜讀書的同學被檯燈刺得眼睛痠。她想起邱月琴阿姨在露臺上說的話,那個賣便當的阿嬤不懂什麼科技,卻記得她幫忙提菜、修紗門的每一個小動作。這些記憶像是細細的光,一點一點把葉承翰口中宏大的願景襯得有些遙遠。她的聲音一開始很小,卻在說出口的過程中逐漸清晰,葉叔叔,謝謝您願意來看我們的作品,也謝謝您覺得它有價值,可是我不想把它變成那麼大的引擎。

她把三盞夜燈一盞一盞啟動,嗡鳴與光澤在晨光裡疊加,整個工作桌像是浮起一片小小的星空。張雅婷看著那片光,圓潤的雙眼映著暖黃,語調溫柔卻沒有猶豫,我喜歡它現在這樣小小的,剛好能讓貓咪的睡窩更舒適,讓冬天穿制服的時候保持溫暖,讓我媽媽在廚房忙的時候,便當不會被風吹倒。我做這個方盒的時候,最開心的不是它能飄多高,而是邱月琴阿姨的香草因為它找到太陽,鄰居的小朋友因為它笑起來。如果把它變成可以載貨櫃的巨大機器,它就不是我的發明了,它會變得很吵、很重,也不再是讓人感到輕盈的東西。我想讓科技留在這個剛好的尺寸,讓每個疲憊的人都能感到輕一點,這是我跟宥蓁學姊還有陳姊姊一起決定的小而美。說到這裡,她的手有點抖,卻把方盒抱得更緊,像是抱著某種承諾。

林宥蓁在她身旁,沒有插話,只是用一種非常堅定的眼神看著她,然後輕輕點了頭。那個眼神是從國中就扛起科展社的學姊,在無數次熬夜與重來後學會的信任,她把手覆在張雅婷的手背上,像是把力量傳過去。她轉向葉承翰,語氣禮貌而條理分明,葉先生,謝謝您對我們作品的肯定,但我們團隊已經申請小功率生活應用的專利,範圍就是這種僅能飄浮數公分的療癒尺寸,這是我們與陳姊姊還有教授們討論後,一致認為最適合高中生的路線。我們今天的發表主題就是小而美的選擇,希望您能尊重我們的決定。她的聲音不大,卻把界線劃得很清楚,工作圍裙的口袋裡露出半張護貝的發表流程表,上面有她用螢光筆標記的應對話術,卻在此刻一句也沒有用上,因為張雅婷已經自己說完了。

走廊再次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的陳怡珊提著一個帆布提袋出現,波浪長髮別在耳後,笑眼彎彎卻帶著專業的沉著。她顯然是接到林宥蓁提早傳的訊息趕來的,手裡還拿著那份已經用印的專利範圍確認書影本與校方發出的採訪規範。她先是溫柔地看了張雅婷一眼,確認少女的眼眶雖然有點紅,神情卻是安定的,才轉向葉承翰,語調輕柔卻不容含糊,葉總監早安,我是國科會關懷組的陳怡珊,謝謝您對學生的關心。不過依照我們與校方共同發布的聲明,決賽期間所有商務洽談都需要透過正式窗口,今天是學生的發表日,為了讓她們專心準備,能否請您先到一樓的接待區等候,如果有任何合作想法,我們會後再約時間完整討論。她把專利影本輕輕放在工作桌上,像是一道安靜的屏障,又補了一句,雅婷與宥蓁今天的作品是生活科技組的小功率應用,已經完成登記,任何放大化的商用化都需要重新審查,這也是保護她們創作熱情的方式。

葉承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客套,他推了推眼鏡,視線在三個人之間來回,最後落在那片依舊穩定漂浮的夜燈上。嗡鳴聲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變調,光澤依舊柔和,像是不屬於任何合約的東西。他沉默了幾秒,平板螢幕暗了下來,終於把紙袋收回,語氣裡第一次少了話術,多了一點真實的停頓,我明白了,是我太急了,只想著怎麼把光變成聚光燈,卻沒想到這盞燈本來就是夜燈。他對著張雅婷微微鞠躬,這次沒有遞名片,今天好好發表,讓大家看看小而美是什麼樣子。說完,他提著紙袋轉身離開,皮鞋聲在走廊裡漸遠,直到樓梯口才消失。

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三盞夜燈的嗡鳴與窗外山風吹動窗簾的窸窣。張雅婷像是才把一口氣吐出來,肩膀慢慢塌下來,卻不是洩氣,而是一種完成選擇後的鬆弛。她看著手中的方盒,忽然覺得它比任何時候都重,也比任何時候都輕,腦內的科技樹系統響起那個熟悉的木吉他撥弦聲,暖黃光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得更快、更密,像是回應她剛才的決定。陳怡珊走上前,輕輕擁了擁她的肩,聲音帶著疼惜與驕傲,雅婷,妳剛才說得很好,妳沒有被巨大的願景拉走,而是守住了妳真正想保護的日常,這就是從發明者變成創造者的第一步。林宥蓁也笑了,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濕,她伸手把發表流程表的第一行字圈起來,寫上給貓咪的睡窩與給媽媽的便當,低聲說,等一下上台,我們就從這裡開始講。

晨光此時已經完全漫進頂樓,紗帽山的霧散了,露出一片晴朗的藍,遠處傳來學校廣播測試的音樂,提醒決賽的車輛即將出發。張雅婷把三盞夜燈一一關上,再仔細收進防撞海綿盒,方盒的光澤熄滅前,像肥皂泡泡一樣映出三個人的臉。她把帆布包背好,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心裡不再是前幾天那個會慌亂躲避的轉學生,而是一個清楚自己要往哪裡走的創造者。她回頭看了一眼工作桌,那裡還留著麥茶的熱氣與飯糰的香氣,還有那張被圈起來的流程表。她知道等一下站在聚光燈下,台下會有教授、會有媒體、也可能會有葉承翰,但身側會有林宥蓁堅定的步伐,身後會有陳怡珊溫柔的守護,而更遠的巷弄裡,邱月琴阿姨的露臺與香草正等著她回來,讓星星再一次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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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全國科展的聚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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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三十分,台北市立科學教育館的國際會議廳被一種近乎透明的光填滿。挑高六公尺的天花板垂下數十盞可調式聚光燈,燈光從穹頂一路切下來,在深灰色地毯上拉出筆直的光柱,空氣中懸浮的細小塵埃在光裡緩慢游動,像是被無聲的海流托起。舞台背板是一整面霧面白牆,印著第一百一十二屆全國科展生活科技組決賽的字樣,字體簡潔,底下襯著學生手繪的綠葉與齒輪圖騰。觀眾席第一排坐著穿著正式套裝的評審教授,第二排是各校師長與家長,第三排之後則是來自全台灣的參賽學生,他們的制服顏色各異,卻同樣把胸口的名牌別得端正。最靠近走道的那一側,商業代表席的銘牌前,葉承翰穿著那套深藍色商務襯衫,外頭少見地加了一件灰色西裝外套,手提平板和平常一樣放在膝頭,只是螢幕是暗的,雙手交握,指節收得有點緊,無框眼鏡後的視線落在舞台側幕的入口,一動也不動。

側幕之後是另一種緊繃的安靜。張雅婷穿著燙得平整的陽明高中制服,外頭套著那件米白針織外套,衣襬被她反覆撫平又拉直,齊肩微捲的黑髮用一個素面的深藍髮夾別起,露出光潔的額頭,雙眼圓潤清澈,卻因為聚光燈的熱度而微微泛著水光。她把斜背的帆布包輕輕放在後台的工作桌上,從裡頭取出那個用透明壓克力與胡桃木紋拼裝的小方盒,方盒只有便當盒的一半大,邊角打磨得圓潤,木紋的紋理在燈下像水波一樣溫柔。她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側邊的木紋按鈕,療癒的木吉他撥弦聲在後台的喧鬧裡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個熟悉的震動從掌心傳回來,像是一句只有她聽得懂的安撫。腦內那棵生活系科技樹安靜地亮著,暖黃的光點在意識裡層層疊開,沒有任何催促的鈴聲,只有像是夜燈一樣的穩定光暈,提醒她這條輕盈移動的分支之所以能走到這裡,是因為每一個節點都來自被需要的時刻。

林宥蓁站在她身旁,同樣穿著陽明制服,短髮的霧藍挑染在後台的白光下顯得俐落,細框眼鏡後是一雙專注而平靜的眼睛。她穿著那件已經洗得有點舊的社團工作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三張護貝過的簡報卡,卡片邊緣用螢光黃貼紙標示了順序,另一側口袋則露出一小包喉糖。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張雅婷外套領口一處稍微翻起的線頭撫平,動作很輕,語氣帶著學姊特有的穩定與溫度,怎麼樣,方盒的溫度還好嗎,等一下妳先說,我幫妳看時間。張雅婷點點頭,把方盒抱在胸前,低聲回答,溫溫的,和在露臺測試的時候一樣,不燙,就是有點像捧著小太陽。她看著林宥蓁的眼睛,原本在胃裡打轉的緊張感,忽然因為這個熟悉的對視而鬆開了一點。她想起過去兩個月,從頂樓舊實驗室到巷弄露臺,從第一次讓便當盒飄起三公分的驚呼,到為了幫邱月琴阿姨的迷迭香找太陽而做的追日底座,每一次林宥蓁都是這樣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不搶走她的光,卻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舞台上的主持人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而宏亮,接下來有請陽明高中林宥蓁、張雅婷,發表作品日常系懸浮生活組,會追太陽的香草與會飄浮的夜燈。後台的工作人員對她們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厚重的側幕被拉開,光柱像是瀑布一樣落下來。林宥蓁先邁出一步,輕輕碰了一下張雅婷的手肘,走吧。兩個人一起走進光裡,帆布鞋踩在舞台的木質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聚光燈的熱度與台下數百雙眼睛的重量同時壓下來,空氣裡有空調的涼與燈具的溫熱交織的味道。張雅婷把小方盒放在發表台中央的透明展示桌上,桌下墊著防震絨布,林宥蓁則把三盞霧面燈罩的恆溫夜燈與那個會緩慢旋轉的香草盆栽底座一字排開,背後的大螢幕同步亮起她們手繪的海報,海報上不是冰冷的數據圖,而是用色鉛筆畫的便當店、巷弄、貓咪睡窩與灑滿月光的露臺。

張雅婷握住麥克風,麥克風的金屬網罩有點涼,讓她指尖的顫抖被具體地感覺到。她抬頭看了一眼觀眾席,看到評審席裡熟悉的教授對她點頭,看到了坐在家長區拚命對她比加油手勢的母親,還看到了第二排後方,陳怡珊穿著那件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提著裝滿資料的帆布提袋,與兩位大學教授站在一起,陳怡珊對她露出那個鄰家大姊姊式的笑,眼角彎彎,雙手在胸前輕輕合十,像是在說不要急,慢慢來。張雅婷的視線最後落在商業代表席的葉承翰身上,葉承翰也正看著她,面色凝重,沒有平常那種客套的笑,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專注,像是等待著什麼被驗證。張雅婷把麥克風拉近了一點,聲音一開始有點輕,卻在第一個字出口後,奇異地穩定下來。

大家好,我們是陽明高中二年級的林宥蓁與張雅婷,我們的作品叫做日常系懸浮生活組。她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講原理,而是說起一個很小的故事,我剛轉學到台北的時候,住在學校附近的巷弄公寓,一樓是邱月琴奶奶的便當店。有一次我看見奶奶忘記帶鑰匙,站在門口很困擾,我就在想,能不能做一個聲控門鎖,讓奶奶不用翻包包也能開門。雖然那個門鎖最後只是雛形,卻讓我第一次覺得,科技可以是為了讓人安心。她說到這裡,螢幕上跳出一張照片,是她用廢棄壓克力做的第一個防傾倒餐盒,還有那個總是打翻營養午餐的同學笑著比讚的模樣,台下傳來輕輕的笑聲。後來,我在科展社認識了宥蓁學姊,她教我把這些小小的需要,變成可以被看見的發表。我們的懸浮背帶,是因為學姊看我每天背著裝滿參考書的書包,肩膀都紅了,我們就想,能不能讓書包變輕五百公克就好,不用變成會飛的書包,只要讓通學的十五分鐘輕盈一點點。我們的追日盆栽,是為了讓奶奶露臺上的迷迭香能曬到更多太陽,我們做了一個會慢慢跟著太陽轉的底座,阿姨說香草長得比以前更香了。

林宥蓁在她說話的間隙,適時地按下簡報的換頁鍵,每一張投影片都沒有複雜的公式,只有手寫的溫度記錄與使用者的回饋便利貼。當張雅婷說到香草時,林宥蓁抬起頭補了一句,她總是先想到別人需要什麼,才去想原理要怎麼解,這是我們這組最特別的地方,科技不是為了變得更厲害,而是為了被需要。台下的教授們紛紛點頭,有人拿起筆快速記錄。張雅婷接過話,聲音裡的顫抖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堅定,今天要發表的主角,是這個小方盒與三盞恆溫夜燈。她把手放在小方盒的木紋按鈕上,這個方盒是輕盈移動分支的初階成果,功率很小,只能讓三盞夜燈飄起來三到五公分,會發出風鈴一樣的嗡鳴,還有肥皂泡泡的光澤,完全無害。她看向全場,像是邀請大家一起見證一個小小的魔法,我們想讓科技留在這個剛好的尺寸,剛好能讓夜裡念書不刺眼,剛好能讓害怕黑暗的小朋友安心睡著。

她按下按鈕。

木吉他撥弦聲在安靜的會議廳裡被麥克風收得格外清晰,接著是一陣低低的、像是風穿過風鈴縫隙的嗡鳴。方盒的四個邊角同時泛起淡淡的彩虹光澤,像是陽光穿透肥皂泡泡的薄膜,緊接著,第一盞霧面燈罩的夜燈無聲地離開桌面,緩緩升起,停在距離桌面約三公分的空中,燈光是暖黃色的,柔和地映在張雅婷的手背上。第二盞、第三盞也相繼升起,三盞燈在舞台中央排成一個小小的星座,隨著方盒內部氣流的微調而輕輕晃動,光暈在深色地毯與白牆之間來回反射,整個舞台像是被點亮了一片漂浮的星空。香草盆栽的底座也同時開始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旋轉,盆中那株迷迭香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秒,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一秒,驚呼聲與掌聲同時爆發。前排一位戴著老花眼鏡的女教授忍不住站起身,雙手扶著桌緣往前傾,嘴裡發出輕輕的哇,後排的學生們則紛紛拿出手機,卻又在老師的提醒下放下,只是用眼睛貪婪地捕捉那三團穩定懸浮的光。嗡鳴聲與光澤交織在一起,沒有任何機器的轟鳴與鋼鐵感,只有木頭與壓克力手作的溫度,像是一個被實現的童話。張雅婷站在光芒旁邊,圓潤的雙眼映著暖黃的光,她沒有去看方盒,而是看著台下的每一張臉,看著他們因為這個小小的飄浮而亮起來的表情,心裡那棵科技樹的光點跳動得前所未有的快速,卻又是前所未有的安靜。

在後台側幕的陰影裡,陳怡珊站在兩位前來觀察的國科會教授身邊,手裡緊緊握著那份已經用印的小功率專利範圍確認書,鵝黃色襯衫的袖口被她無意識地捏皺了。當三盞燈同時升起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間泛紅,鼻頭一酸,淚水毫無預警地滑落,她連忙用手背輕輕按住嘴角,卻止不住肩膀的輕輕抖動。身旁那位頭髮花白的物理教授也摘下了眼鏡,用手帕按著眼角,低聲說,這才叫教育,這才叫科技本來的樣子,不是載重幾噸,而是讓孩子願意為了讓別人安心而熬夜調校零點一公分的穩定度。陳怡珊聽著,淚水流得更兇,卻笑得很開,她點頭,聲音有點啞,我看著她從一個會因為私訊焦慮到睡不著的轉學生,變成現在能站在聚光燈下,溫柔而堅定地說出小而美,那比任何功率數據都還要讓人感動。她把專利文件抱在胸前,像是抱著某種承諾,確保這份溫柔不會被隨意拿走。

舞台上,林宥蓁側過身,看著身旁的學妹。聚光燈把張雅婷的側臉照得很亮,空氣瀏海與微捲的髮尾在光裡有細細的絨毛感,她的雙手還輕輕護在方盒兩側,像是怕風把星星吹散。林宥蓁的眼神裡滿是驕傲與疼惜,那個一開始連自我介紹都會結巴、需要她擋在身前回絕廠商的學妹,此刻正用自己的聲音,讓整個會場安靜下來聽她說便當與香草的故事。林宥蓁往前半步,接過麥克風,語調理性卻帶著藏不住的情感,剛才雅婷說的是我們的起點,接下來我補充一下技術的可複製性與安全性。我們的線圈與能源模組全部採用校園可取得的材料,功率上限已經寫入專利,就是為了讓學弟妹也能在社團裡安全地重現,不需要追求百倍功率。她說到百倍時,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台下的葉承翰,葉承翰接收到那個視線,沒有迴避,而是緩緩點了一下頭。

葉承翰坐在商業代表席,雙手交握的姿勢從發表開始就沒有變過。當張雅婷說出只想讓書包變輕五百公克、只想讓香草找到太陽時,他的眉間就微微收緊,手提平板的邊緣被他無意識地壓出一道指痕。當三盞燈真的飄起來,當全場的驚呼與後台教授的落淚同時發生,他那張總是掛著客套笑容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凝重的空白。他看著那個透明與木紋拼裝的小方盒,想起自己在頂樓實驗室裡展示的物流倉庫模擬圖,想起自己口中百倍功率、載重數噸的願景,想起那份被禮貌退回的合約與支票。此刻舞台上的光,是肥皂泡泡的光,是風鈴的嗡鳴,是只能托起三公分的溫柔,卻讓整個會場的人同時站起來,掌聲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湧向舞台。他忽然明白,自己過去追逐的那些巨大化的數據,在這個瞬間顯得有些遙遠而吵雜。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膝頭那台暗掉的平板,嘴角動了一下,卻沒有笑,像是終於聽懂了一種自己從來沒有學過的語言。

掌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連主持人都沒有立刻打斷。張雅婷與林宥蓁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向台下深深鞠躬,米白針織外套與社團圍裙在鞠躬的弧度裡輕輕晃動。當她們起身時,張雅婷再次把手放在小方盒上,輕輕讓三盞夜燈緩緩降落,回到了桌面,光澤與嗡鳴慢慢熄滅,像是星星回到了口袋。她拿起麥克風,做了最後的結語,聲音裡帶著一點哽咽,卻無比清晰,我們的科技樹告訴我們,最被需要的溫柔,才是最強大的力量。謝謝大家願意看見我們的小而美。她說完,全場再次響起更熱烈的掌聲,連評審席的教授們都站了起來,林宥蓁伸手握住了張雅婷的手,兩人的手心都有些汗濕,卻緊緊扣在一起。聚光燈在這時慢慢擴大,把整個舞台照得如同白晝,那個小方盒安靜地躺在光的中央,像一顆剛被世界看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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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像肥皂泡泡一樣的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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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在國際會議廳裡迴盪了將近二十秒才慢慢收攏,主持人站在舞台側邊舉起手,掌心輕輕向下壓了兩下,示意會場安靜。挑高的天花板下,空調的氣流依舊安穩地運轉,聚光燈的光柱落在深灰色的地毯與霧白色的背板上,先前三盞恆溫夜燈懸浮時留下的暖黃光暈似乎還殘留在空氣裡,讓整個空間多了一種剛被溫柔對待過的溫度。張雅婷站在發表台中央,手裡還握著麥克風,指尖的涼意已經被燈光的熱度取代,小方盒安靜地躺在防震絨布上,三盞夜燈已經穩穩降回桌面,木紋邊框的光澤也跟著暗下來,只剩下細細的嗡鳴餘韻在耳膜裡輕顫。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剛才上台時慢了一點,卻還是清楚,齊肩微捲的黑髮隨著空調的風微微晃動,米白針織外套的袖口被她輕輕拉平,像是一個想要把自己整理好的小動作。

林宥蓁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細框眼鏡後的視線先掃過大螢幕上的手繪海報,再落回張雅婷的側臉。她把護貝過的簡報卡收回社團工作圍裙的口袋,動作俐落卻放得很輕,低聲對著麥克風說,接下來是評審提問時間,請各位教授指教。這個聲音一出,原本還有些騷動的觀眾席立刻安靜下來,第一排穿著深藍色套裝的女教授率先拿起麥克風,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帶著研究者特有的專注。她先是對著兩人點頭致意,語氣裡有著掩不住的好奇,謝謝兩位的發表,讓我們看見一個很不一樣的方向,我想請問張雅婷同學,妳的方盒現在只能讓三盞小燈飄浮三到五公分,以妳們目前掌握的原理,如果把線圈與能源模組放大,應該有機會做到更高的載重吧,為什麼妳們選擇停在這個小小的尺寸,沒有往更強大的功率去嘗試?

這個問題像是一顆被輕輕拋進水面的石子,在會場裡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張雅婷握著麥克風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她抬起頭看向提問的教授,又下意識看向觀眾席後方。那裡陳怡珊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雙手握著帆布提袋的背帶,對她露出安定的笑容,微微點頭,像是在說慢慢說就好。她感覺腦內那棵生活系科技樹在意識裡輕輕亮起,暖黃的光點沿著輕盈移動的分支流動,沒有催促的鈴聲,只有木吉他撥弦般的回響,提醒她每一次點亮都來自一個被需要的瞬間。張雅婷把麥克風拉近一些,聲音起初很輕,卻在第一個字之後變得清晰而誠懇,謝謝教授的提問,其實我們一開始也想過要把它變得更厲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語句,也像是在回想頂樓實驗室與巷弄露臺的那些午後,宥蓁學姊曾經幫我計算過,如果把線圈加大,的確可以讓更重的東西飄起來,甚至可以托起一整箱書。可是那天我們在露臺測試的時候,邱月琴奶奶走上來看見迷迭香的盆栽慢慢轉向太陽,她說這樣就很好,香草曬到太陽就香,奶奶不用搬來搬去就很開心。還有一次我把懸浮背帶借給同班同學,她說書包變輕五百公克,肩膀就不會紅紅的,放學走去捷運站的十五分鐘變得比較輕鬆。她說到這裡,聲音裡多了一點笑意,雙眼圓潤清澈地看著全場,我的科技樹告訴我,最被需要的溫柔才是最強大的力量。如果把功率變得很大,就要接上更複雜的電源,要加上護欄與警告標語,就不能放在教室的窗台,也不能放在奶奶的露臺上。我想讓科技留在能讓人感到輕盈與療癒的尺寸,剛好讓便當飄起來不會打翻,剛好讓夜燈在書桌上像星星一樣陪著大家,這樣的剛好,對我們來說比變得更強大還要重要。

第二排一位頭髮花白的男教授接過麥克風,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的探究,那如果未來有長照機構或偏鄉學校想要更大量的應用,小功率會不會不夠用,妳們會不會考慮開放更高功率的版本,讓技術去服務更多不同的場域?這個問題比剛才更具體,台下不少參賽學生也跟著點頭。張雅婷沒有迴避,她認真思考了幾秒,才回答,我們有和陳怡珊姊姊討論過專利的寫法,現在申請的是小功率範圍的公益授權,就是希望學校與長照機構可以用安全、可複製的方式自己做。如果真的有需要搬運重物的場合,應該要有更專業的團隊與更完整的安全規範,那不是我們這個放在便當盒裡的小方盒該去做的事。她把手輕輕放在小方盒的木紋蓋子上,像是觸摸一個剛出生的小動物,我們希望它保持可愛,保持讓國中同學也能在社團裡重現的樣子,不用追著數字變大,只要讓每個需要的人都能摸到、都能學會,就很好了。

林宥蓁在這個時候往前半步,接過麥克風,細框眼鏡在聚光燈下反射出一點亮光,聲音平穩而有條理,補充了張雅婷話語裡沒有說完的部分。剛才雅婷說的是我們的選擇,我來補充我們怎麼把這個選擇變成可以被複製的日常用品。她按下簡報的遙控器,大螢幕跳出一張張手寫的實驗記錄,從線圈纏繞的圈數、壓克力與胡桃木的接合方式,到能源模組的安全電流上限,全部用色鉛筆與便利貼標示得清清楚楚,我們的線圈與能源模組使用的都是校園材料行與網路就能買到的零件,功率上限寫進專利範圍,啟動時會發出風鈴一樣的提示音與肥皂泡泡的光澤,一旦靠近手就會自動降落,完全不會有高溫或強磁的風險。她看向張雅婷,語氣裡帶著學姊特有的驕傲,雅婷的靈感總是從別人的困擾開始,像是奶奶的鑰匙、同學的書包、香草的太陽,我的工作就是幫她把這些靈感整理成步驟,讓學弟妹照著做也能成功。上週我們已經在社團裡讓一年級的學妹重現了一次追日盆栽,她們只花了一個午休就完成了,這樣的可複製性才是我們想放在科展裡的核心。

商業代表席上,葉承翰原本交握的雙手慢慢鬆開。他穿著深藍色商務襯衫與灰色西裝外套,無框眼鏡後的視線從一開始的評估,逐漸變成一種專注的凝視。當張雅婷說到只想讓書包變輕五百公克、只想讓奶奶不用搬盆栽時,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膝頭平板的邊緣,那台平時用來展示物流倉庫與載重數據的裝置,此刻螢幕是暗的,裡頭那些百倍功率、數噸載重的模擬圖忽然變得很遠。他想起決賽清晨在頂樓實驗室的最後一次遊說,自己口中說著巨大化與無限資源的願景,而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只是抱著便當盒一半大的方盒,堅定地說要守住小小的可愛。此刻聽見她親口說出科技樹與被需要的溫柔,他才真正聽懂,那個風鈴般的嗡鳴與肥皂泡泡的光澤不是技術不夠好,而是刻意選擇的樣子。葉承翰緩緩吸氣,再吐出,抬起頭時臉上的客套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動容。

主持人注意到商業代表席的動靜,禮貌地將麥克風遞過去。葉承翰站起身,接過麥克風的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商務人士少見的遲疑,謝謝兩位同學的發表,我是澄曜創投的葉承翰,之前曾經幾次與張雅婷同學接觸,希望談技術授權與放大商用的可能。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發表台中央那個透明與木紋拼裝的小方盒上,今天在台下看見三盞燈飄起來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之前一直想錯了。我以為科技的價值是要用載重與營收來證明,卻沒有看見你們把尖端技術變得像肥皂泡泡一樣輕、像風鈴一樣可愛的用心。他看向張雅婷,眼神誠懇,不再有算計,對不起,之前給妳們帶來很多壓力,也繞過了陳怡珊小姐直接找上學校,是我太急著把熱度變現,沒有尊重妳們想守住日常的節奏。妳們讓我看見,科技除了獲利,還可以是讓人肩膀變輕、讓香草找到太陽的樣子,這是我以前沒有想過的可愛樣貌。

全場因為這段話而陷入一種柔軟的安靜,隨即被更熱烈的情緒填滿。第一排的女教授率先站起來,雙手用力鼓掌,眼角帶著笑意,說得太好了,評審團這幾年看過很多追求更大、更快的作品,卻很少看見有人敢在聚光燈下說,我選擇不變大,因為剛好才最溫柔。另一位教授也跟著起身,語氣動容,這份將尖端黑科技日常萌化的哲學,比任何數據都還要珍貴,妳們讓反重力不再是實驗室裡的冰冷名詞,而是午休時同學的驚呼、是便當店奶奶的笑容。掌聲像海浪一樣從第一排向後擴散,越來越多學生與師長站起來,整個國際會議廳響起持續不斷的起立鼓掌。張雅婷站在光裡,圓潤的雙眼映著暖黃的光,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卻沒有掉下來,她與林宥蓁對視,兩人的手在發表台下緊緊握在一起,手心都有些汗濕,卻傳來彼此的溫度。

林宥蓁對著麥克風補上最後一句話,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卻無比堅定,我們會繼續留在陽明高中頂樓的舊實驗室裡,把這個小方盒的作法寫成社團教材,讓更多人可以一起做會飄浮的夜燈與會追太陽的盆栽。她說完,向台下深深鞠躬,張雅婷也跟著彎腰,米白針織外套與社團圍裙在鞠躬的弧度裡輕輕晃動。當她們起身時,陳怡珊已經從側幕走上前,手裡捧著那份剛印出來的小功率公益授權說明,鵝黃色襯衫在燈光下格外溫柔,她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眼神告訴她們做得很好。葉承翰在台下也跟著鼓掌,手掌拍得很重,無框眼鏡後的雙眼一直沒有離開那個小方盒,直到主持人宣布提問環節結束,他才慢慢坐下,把暗掉的平板收進公事包,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散場的音樂輕輕響起,各校學生開始收拾海報與模型,會場的燈光從聚光模式轉為柔和的室內光。張雅婷把三盞恆溫夜燈一盞一盞放回帆布包的內襯袋,再把小方盒用絨布包起來,木吉他撥弦的提示音在收納時又輕輕響了一下,像是一句道別。林宥蓁幫她把香草盆栽的底座固定好,兩人一起把發表台整理得乾淨整齊,彷彿要把這份日常的痕跡完整地帶回學校。陳怡珊站在樓梯口等她們,手裡提著點心袋,裡頭是邱月琴奶奶一早託她帶來的滷味與水果,她笑著說,阿琴奶奶說晚上露臺要幫妳們留位置,香草曬了一整天的太陽,正香。張雅婷點點頭,把帆布包背好,與林宥蓁並肩走下舞台,帆布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輕快而安定。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空下來的舞台,那裡的光已經暗了,卻好像還留著三盞燈懸浮時的星光。她知道不管評審的結果如何,自己都已經把想說的話好好說完了,而那個被需要的溫柔,正安穩地躺在她的包包裡,準備回到那個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家的幸福圈,繼續在露臺的月光下,輕輕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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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專利與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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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四十分的國際會議廳換上了另一種亮度。上午發表時的深灰地毯與霧白背板還在原地,聚光燈卻從銳利的光柱轉為均勻柔和的滿場白光,兩側的大螢幕輪播著入圍作品的縮圖,冷氣維持在二十三度的涼意,輕輕吹動入口處的布條。舞台前方擺著一整排獎盃,透明壓克力底座映著天花板的燈管,工作人員推著裝滿深藍色獎狀夾的推車來回走動,輪子壓過木紋地板發出細細的聲響。觀眾席比早上更擁擠,各校穿著制服的學生擠在座位上,手裡拿著加油板與相機,低聲交換著剛才發表的心得,空氣裡混著影印紙、咖啡與木質講台的味道。

張雅婷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米白針織外套整齊地搭在椅背上,齊肩的微捲黑髮被她用手輕輕撥到耳後,帆布包放在膝頭,裡頭的絨布包著小方盒與三盞恆溫夜燈。她把手放在包包的拉鍊上,指尖傳來帆布粗糙的觸感,心跳比早上在台上時更快,卻是一種等待成績公布前的緊張,而不是恐慌。身旁的林宥蓁已經把社團工作圍裙摺好收進背包,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地看著舞台,霧藍挑染的髮尾在燈光下有淡淡的光澤。她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張雅婷,低聲說,先喝一口,等一下不管叫到什麼名字,我們就一起上去。張雅婷點點頭,轉開瓶蓋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水讓喉嚨的乾澀舒緩了一點。

後一排的陳怡珊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手裡提著帆布提袋,袋子裡露出滷味便當盒與水果盒的一角,那是邱月琴奶奶一早請她帶來的。她把一張摺好的專利申請影本與公益授權說明放在膝上,指尖輕輕壓著紙張的邊角,臉上是安定的笑容。她對著前座的兩個女孩輕聲說,頒獎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先把東西整理好,我已經和大會的窗口確認過,等一下可以直接在後台把授權的範圍說清楚,不會讓你們被人群圍住。林宥蓁回頭對她比了一個了解的手勢,張雅婷也轉頭看她,圓潤的雙眼裡映著舞台的白光,小聲回答,謝謝怡珊姊姊。

商業代表席那一區已經空了大半,只有葉承翰還坐在原位。深藍色商務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無框眼鏡後的視線沒有離開舞台,灰色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平板電腦收在公事包裡,沒有再拿出來。他前面的桌面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熱氣早已散去。早上張雅婷說剛好才最溫柔的那段話之後,他就沒有離開,像是想把整場典禮看完,把那個小方盒發出的風鈴嗡鳴與肥皂泡泡光澤牢牢記住。隔壁的廠商代表曾來拍他的肩膀,他只是搖搖頭說再坐一下。

主持人走上舞台,拿起麥克風試了兩聲,廳內的交談聲慢慢安靜下來。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每個角落,先感謝所有參賽隊伍與評審老師的參與,再說明今天將依序頒發佳作、優選與各組首獎。投影幕切換成金色的頒獎背景,燈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的頒獎台上,獎盃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點。每當一個校名被念出,台下就響起掌聲與歡呼,有人舉起布條,有人拿著手機錄影。張雅婷的手不自覺收緊帆布包的背帶,林宥蓁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掌心傳來溫暖的體溫。

生活科技組的頒獎順序被安排在中段,主持人翻開手卡,語氣比先前更為鄭重。在公布佳作與優選之後,他停頓了一下,微笑著看向台下。接下來要頒發的是生活科技組的首獎,這個獎項今年只有一組得主,評審團認為這組作品在技術完整度、安全性、可複製性與人文關懷上都達到了相當高的完成度,並且提出了一種全新的價值選擇。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頭的卡紙,清楚地念出,獲得一一三年全國科展生活科技組首獎的是,台北市立陽明高中,日常系懸浮生活組,張雅婷、林宥蓁同學,作品名稱微型反重力恆溫夜燈與療癒生活應用。

那一瞬間,張雅婷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雙眼睜大,轉頭看向林宥蓁,像是在確認剛才的聲音是不是真的。林宥蓁先是愣住,隨即露出大大的笑容,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彎成一條線,她站起來用力拉住張雅婷的手,站起來,是我們,真的是我們。周圍的掌聲像浪潮一樣湧來,前後排的同學紛紛回頭鼓掌,有人喊著陽明高中好厲害。陳怡珊在後一排站起身,雙手用力拍著,鵝黃色襯衫的袖口隨著動作晃動,眼眶已經有淡淡的紅。張雅婷被林宥蓁牽著站起,帆布包還掛在肩上,她的臉頰泛起熱度,卻不再像過去那樣想躲起來,而是跟著學姊的步伐,穿過走道走向舞台。

兩人並肩走上階梯時,舞台側邊的工作人員遞上深藍色的獎狀夾與一座透明水晶獎盃。張雅婷用雙手接過獎狀,指尖碰到燙金的字樣,紙張厚實而溫暖,上面印著首獎與兩人的名字。林宥蓁接過獎盃,高高舉起讓台下拍照,獎盃的切面折射出舞台的白光,落在她的圍裙與張雅婷的制服上。主持人把麥克風遞給她們,請她們說幾句話。張雅婷先接過麥克風,聲音有一點抖,卻很清晰,謝謝評審老師,謝謝我的夥伴宥蓁學姊,還有陪我們一路的怡珊姊姊。這個夜燈一開始只是想讓熬夜讀書的同學不刺眼,讓香草可以曬到太陽,讓書包變輕一點的小東西,我們沒有想過會站在這裡。她看向台下,視線找到陳怡珊的位置,未來我們會把這個小方盒的作法公開,讓需要的學校與長照機構都能自己做,我們想讓它留在剛好的尺寸,繼續陪大家。林宥蓁接過麥克風補充,我們已經把所有零件與線圈的繞法寫成社團教材,功率上限與安全設計都會寫在公益授權裡,任何學校社團只要一個午休就能重現,希望這個溫柔可以被更多人複製。

掌聲再次響起,陳怡珊在這個時候從側幕走上舞台。她對主持人點頭致意,接過麥克風,語調輕柔卻帶著專業的穩定。大家好,我是國科會關懷組的陳怡珊,負責協助兩位同學的專利與授權事務。她把手中的公益授權說明舉起,讓攝影機能拍到,張雅婷同學的微型反重力技術已經完成小功率範圍的專利申請,我們將以公益授權的方式,開放給全國高中職、國中小與長照、社福機構非營利使用,授權內容包含完整的安全規範與功率上限,確保任何重製都不會超出溫暖夜燈的範圍。這個設計是為了防止單一廠商壟斷與過度放大,讓技術留在可愛、安全的日常裡。她轉身把文件遞給兩位女孩,之後的授權窗口由國科會統一協助,兩位同學可以專心回到校園生活,不需要直接面對商業談判。她說完,輕輕拍了拍張雅婷的肩,張雅婷抬頭看她,眼裡有感謝的光。

頒獎典禮在全體合照後進入尾聲,各校學生陸續離場,舞台的燈光慢慢暗下。張雅婷與林宥蓁抱著獎狀與獎盃回到觀眾席收拾背包,陳怡珊幫她們把小方盒與夜燈重新用絨布包好,放回帆布包的內層。這時,一道身影從商業代表席的方向走來。葉承翰手裡提著公事包,沒有拿平板與名片夾,步伐比平常慢。他停在走道旁,對著三人微微鞠躬,無框眼鏡後的神情少了往日的客套,多了真誠的歉意。張雅婷同學,林學姊,陳小姐,可以耽誤兩分鐘嗎。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卻讓周圍的喧鬧好像安靜了一點。

張雅婷抬頭看他,抱著獎狀的手收緊了一下,但沒有退後。葉承翰看著她手中的小方盒,繼續說,我必須為之前的事情正式道歉。我繞過陳小姐直接找上學校,又用合約與媒體放話給你們壓力,一心只想著把這個技術放大成物流與載重應用,沒有尊重你們想守住日常的選擇。早上在台下聽完妳說被需要的溫柔才是最強大的力量,我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遠。小而美不是做不到更大,而是選擇不走向打擾生活的巨大。他停了一下,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卻是澄曜創投正式撤回獨家授權邀約的聲明,上面已經蓋好章,如果未來你們需要經費或材料,我願意用正確的方式支持,像是贊助社團教材的印刷,或是協助媒合需要夜燈的偏鄉學校,完全依照你們的公益授權規範,不再談買斷與獨佔。

林宥蓁站在張雅婷身側,細框眼鏡後的視線審視著葉承翰的表情,確認對方的誠意。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主導權留給學妹。張雅婷看著那份聲明,又看著葉承翰的眼睛,圓潤的雙眼裡沒有怨懟,只有經歷過慌亂後長出的平靜。她把獎狀夾交給林宥蓁,空出一隻手,伸向葉承翰,葉先生,謝謝你願意這樣說。其實我也有想過,如果沒有你的追問,我可能不會這麼快弄清楚自己到底想守住什麼。她握住葉承翰的手,掌心有點汗濕卻很溫暖,如果之後有學校需要幫忙,我們很樂意透過怡珊姊姊一起合作,讓夜燈去到需要的地方。葉承翰握住她的手,力道鄭重地點頭,謝謝妳的氣度,我會記得今天這個握手。他的笑容不再是業務式的客套,而是放鬆的、帶著釋然的笑。

一旁的陳怡珊看著兩個年輕人完成和解,眼裡的紅意更深。她往前一步,張開雙臂,對張雅婷說,雅婷,來。張雅婷把手從葉承翰那裡收回,轉身投入陳怡珊的懷抱。鵝黃色襯衫傳來淡淡的洗衣精香氣與點心袋裡滷味的溫熱,陳怡珊的雙手環住她嬌小的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鄰家姊姊在安撫剛考完試的妹妹。她在張雅婷耳邊輕聲說,妳做得很好,真的很好。我守護的不只是那個會飄起來的小方盒,更是妳可以安心長大的日常。從現在開始,妳不需要擔心半夜有電話來談合約,也不需要擔心網路上的雜音會找到妳的家門,妳只要好好當陽明高中的學生,和宥蓁一起在頂樓做實驗,在露臺看香草曬太陽,去捷運站前吃冰。張雅婷把臉埋在她的肩頭,聲音悶悶地帶著鼻音,卻很安心,謝謝怡珊姊姊,我會的。林宥蓁站在一旁,看著這個擁抱,伸手輕輕放在兩人的肩上,眼鏡後的視線也跟著柔和起來。

會場的燈光已經轉為離場的柔黃,工作人員開始收起布條。葉承翰收回聲明文件,對三人再次點頭,轉身往出口走去,背影沒有再回頭張望。陳怡珊放開張雅婷,幫她把被抱皺的外套領口撫平,把獎狀夾重新整理好。林宥蓁把水晶獎盃放進背包的緩衝袋,拉上拉鍊,笑著說,回去要先跟社團的學妹說,她們的重現實驗被評審稱讚了。張雅婷點點頭,把帆布包背好,小方盒在包裡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她們三人並肩走向出口,帆布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一致而輕快。門外的中午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獎盃的切面上,也照在三人重疊的影子上。張雅婷知道,手中的獎狀與懷裡的擁抱,都是大人們張開雙手讓她安心長大的證明,而那個會飄起來的溫柔,已經有了可以被分享給更多人的、安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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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今晚讓星星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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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晚間七點四十分,北投巷弄的夜色剛剛漫過紗帽山的稜線。天光從淡淡的靛藍轉為深藍,巷口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暖黃的光暈落在剛收攤的家庭便當店鐵捲門上。空氣裡還留著白天炊煮的餘溫,混雜著二樓露臺上迷迭香與薄荷被晚風拂過後的清涼氣味。捷運淡水線的列車遠遠駛過,發出輕輕的軌道聲,巷子裡傳來鄰居收衣架的碰撞聲與超商門口腳踏車鈴鐺的叮噹,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週末夜。

張雅婷把最後一個透明壓克力小方盒從頂樓實驗室的收納箱裡抱出來時,林宥蓁已經在露臺上鋪好了野餐墊。林宥蓁換下了制服,穿著淺灰色的大學踢與改良過的社團工作圍裙,霧藍挑染的短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光,細框眼鏡後依舊是那種專注又安穩的眼神。她把從模型材料行帶來的木紋層架一個個擺在露臺的欄杆邊,一邊確認電量指示,一邊對著樓下喊,奶奶,延長線幫我拉到露臺左側,那個插座比較穩。

一樓的邱月琴穿著碎花圍裙,銀白短捲髮被髮夾整齊固定,手上還戴著那只溫潤的玉鐲。她剛把便當店的爐火關上,檯面上還留著滷肉與煎魚的香氣,飯鍋的蒸氣在燈光下薄薄飄散。聽到樓上的呼喚,她笑著回應,來了來了,妳們這群囡仔,慶功宴搞得像要辦星光電影院一樣。她手腳俐落地把一鍋剛煮好的紅豆湯、一盤切好的水果與幾份加菜的滷味裝進托盤,又從冰箱拿出兩瓶冰鎮的麥茶,嘴裡念著,吃飽最重要,等一下飄星星也要先填肚子。厚實的木質樓梯被她的拖鞋踩得咚咚作響,香草的氣味隨著她的腳步一起往上飄。

張雅婷穿著米白針織外套與陽明高中的深藍短裙,齊肩的微捲黑髮被她用淺色髮圈鬆鬆束在耳後,帆布包放在露臺的矮桌上,裡頭整齊排著三十多個手掌大小的方盒。那些都是她與林宥蓁在段考後與決賽前反覆調校的成果,每一個都是用透明壓克力與淺木紋拼裝,內側的線圈繞得細密均勻,接縫處還貼著她手寫的編號貼紙。她把方盒一個個取出,輕輕放在層架的凹槽裡,指尖碰到木頭溫暖的觸感,心跳有一點快,卻是期待的快。她轉頭看向林宥蓁,小聲說,學姊,我有點緊張,上次在舞台是三盞,這次是三十盞,會不會不穩。林宥蓁走過來幫她把最後一個方盒的卡榫壓緊,語氣一如往常的可靠,別擔心,我們在實驗室已經連續跑過四小時,溫控與功率都鎖在最安全的範圍,就算有一個飄得歪一點,也只是比較調皮的星星而已。她遞給張雅婷一顆薄荷糖,補了一句,先含著,等一下要介紹的時候才不會口渴。

七點五十五分,露臺的紗門被輕輕推開,陳怡珊提著帆布提袋走了上來。她穿著鵝黃色襯衫與針織開襟外套,波浪長髮披在肩頭,妝容淡雅,手裡除了點心袋,還多了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看到滿地已經擺好的層架與矮桌,她彎起笑眼,輕聲說,哇,真的要把整片銀河搬來巷子裡了。她把文件夾暫時放在矮桌上,從提袋裡拿出一盒手工餅乾與一瓶氣泡飲料,對著正在擺水果的邱月琴點頭致意,邱媽媽,今晚打擾了,謝謝妳願意把露臺借給這群孩子。邱月琴把水果盤往她面前推,講這什麼話,這露臺本來就是要給囡仔看星星、講心事用的,妳們儘管用,我在一樓就聞得到香草香,很安心啦。

張雅婷的母親也從樓梯上來,手裡抱著一條薄毯。她穿著簡單的居家襯衫,頭髮挽起,臉上帶著溫柔的疲憊與驕傲。她把薄毯披在張雅婷的肩上,輕輕整理女兒被風吹亂的瀏海,低聲說,冷氣房待太久,晚上風涼,批一下。張雅婷依偎過去,把頭靠在母親肩頭,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洗衣精香氣,整個人放鬆了一點。母親看著滿露臺的方盒與夜燈,笑著對陳怡珊說,怡珊,這陣子真的麻煩妳了,從專利到學校的聯繫,都是妳在幫雅婷擋著,她才能這樣安安穩穩地準備。陳怡珊搖搖頭,語調輕柔卻肯定,雅婷本來就做得很好了,我只是把大人的事情處理好,讓她可以專心做她喜歡的手作,這是我應該做的。

八點整,巷子裡的路燈與住戶的燈光都暗了一些,邱月琴刻意把一樓便當店的招牌燈關小,讓二樓的月光更清楚。月亮正好升到紗帽山的上方,銀白的光灑在露臺的磁磚與香草葉片上,迷迭香的細葉在光線下像撒了碎銀。張雅婷站在層架中央,深吸了一口帶著薄荷與滷肉餘香的夜風,把手放在主控方盒的木質按鈕上。那個按鈕是她用檜木餘料磨成的小圓鈕,按下去會發出木吉他撥弦般的輕響,是系統提示音的實體化。她看向圍坐在野餐墊上的大家,圓潤的雙眼在月光裡顯得特別清亮,有一點害羞,卻不再閃躲,大家,那我們開始囉。

她輕輕按下按鈕。

第一個方盒發出細細的風鈴嗡鳴,透明壓克力盒身透出暖黃的光點,像夜燈被點亮。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嗡鳴聲疊加成柔和的合音,每一個方盒上方都托起了一盞用手工磨製燈罩做成的恆溫小夜燈。夜燈只有掌心大小,燈罩是用半透的再生紙與薄木片拼成,透出的光是像蜂蜜般的暖黃,不刺眼,卻足夠溫柔。三十多盞夜燈在無聲的托舉下緩緩上升,先是離開層架五公分,然後十公分,最後穩定地懸浮在離露臺地面約三十到四十公分的高度,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被無形的水面托著。方盒本身也浮起數公分,底部透出淡淡的肥皂泡泡光澤,隨著角度折射出七彩的薄膜色彩。整個露臺瞬間被一片漂浮的星海包圍,光點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映在香草葉片與紅豆湯的碗緣,也映在張雅婷母親的眼底。

邱月琴第一個驚呼出聲,她把手摀在嘴前,隨後拍起手來,銀白短捲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玉鐲碰出清脆的聲響。夭壽水喔,這比跨年煙火還美啦。煙火砰一下就沒了,妳這個是會一直亮著陪我們吃飯的星星。巷子裡也有鄰居聽到聲響探頭,從一樓抬頭望向二樓露臺,看到那片漂浮的暖黃光海,紛紛發出讚嘆。對面公寓的阿伯抱著孫子,指著露臺喊,你看,姊姊把星星抓下來了。孫子伸手想抓,光點卻像螢火蟲一樣輕輕盪開,逗得大家都笑了。

林宥蓁盤腿坐在野餐墊上,細框眼鏡映著滿天光點,她沒有立刻拿手機拍照,而是先轉頭看向張雅婷。看到學妹因為成功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她伸手把一盞稍稍飄得較低的夜燈輕輕托回原位,動作像在調整一盞真正的燭火。她對張雅婷比了一個大拇指,壓低聲音說,做得很好,功率與高度都維持得很穩,比決賽那天還穩定。妳看,每一盞的晃動幅度都在我們設定的範圍內,表示療癒綠能分支的穩壓寫得很成功。張雅婷點點頭,眼睛裡映著星光,小聲回應,因為學姊幫我把線圈重繞了三次,不然一定會有一兩盞偷懶不亮。

陳怡珊坐在矮桌邊,手裡捧著溫熱的麥茶,鵝黃色襯衫在暖光下顯得更加柔和。她看著這片由小方盒托起的星空,眼眶有一點熱。她把深藍色文件夾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張印有國科會與智慧財產局徽章的影本,紙張厚實,邊角燙著細細的金線。她把影本輕輕放在矮桌上,推到張雅婷與林宥蓁面前,語氣帶著祝福的鄭重,雅婷,宥蓁,這是今天下午才核發下來的小功率公益授權的專利證書影本,正本已經在寄送途中。功率上限、材料清單與安全規範都已經寫進去,未來任何學校或社福單位只要照著做,就能重現今晚的星空,不會被拿去做超過生活尺度的用途。說著,她從提袋裡又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兩枚木紋的書籤,上面刻著小小的星星與方盒圖案,這是國科會的同事一起做的,慶祝妳們讓技術留在最剛好的地方。

張雅婷接過證書,指尖碰到紙張微溫的厚度,眼前的字樣清晰,發明人那一欄寫著張雅婷、林宥蓁。她把證書抱在胸前,轉頭看向母親與邱月琴,又看向林宥蓁與陳怡珊,聲音有一點顫,卻很清楚,謝謝怡珊姊姊,謝謝學姊,謝謝奶奶,謝謝媽媽。她把頭靠回母親肩上,母親伸手環住她,替她把被風吹開的薄毯拉好,低聲說,妳做到了,而且是用妳最喜歡的方式做到的。邱月琴把紅豆湯舀到小碗裡,遞給每個人,一邊遞一邊笑,來來來,星星要看,湯也要喝,暖暖的才不會感冒。林宥蓁接過碗,笑著對邱月琴說,奶奶,妳的追日盆栽最近還好嗎,下一批我們想試試讓薄荷的底座也動起來。邱月琴眼睛一亮,當然好,每天早上我一起來,看到迷迭香自己轉去曬太陽,就覺得連我這個老骨頭都要跟著動一動才行。

夜風把漂浮的夜燈吹得更輕盈,光點在露臺上緩緩流動,像一條溫暖的河。張雅婷依偎在母親身旁,看著林宥蓁與陳怡珊碰杯,聽著邱月琴用台灣國語腔調講著巷子裡的趣事,遠處捷運的聲音與近處便當店的餘香、香草的清涼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而安心的圓。她忽然明白,自己前陣子渴望的普通高中生日常並沒有消失,反而因為這些小小的方盒與夜燈,變得更立體。科技樹的木吉他撥弦聲在腦海裡輕輕響起,暖黃的光點像回應般在視野邊緣閃爍,提醒她,每一次被需要的溫柔,都會讓下一個靈感亮起來。她不需要在平凡與非凡之間選擇,因為今晚的星空證明,非凡可以安靜地住在平凡裡。

時間慢慢走向九點,夜燈的光線依舊穩定,嗡鳴聲與風聲融在一起。陳怡珊把證書影本收回文件夾,叮囑兩人之後的授權申請都由關懷組協助處理,不用擔心被廠商直接聯繫。邱月琴把空碗收回托盤,說要留一點紅豆湯明天給早起的考生。林宥蓁開始把層架的電源一個個切換為省電模式,讓夜燈的光慢慢降低,像星星準備入睡。張雅婷站起身,走到露臺欄杆邊,踮腳看向巷子外,十五分鐘生活圈內的便利商店、捷運站與學校頂樓的輪廓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她回頭看向露臺上的大家,輕聲說,以後我們還可以在這裡做更多小東西對不對,讓書包更輕的背帶,讓冬天溫暖的布料,讓每個人都能輕一點的東西。

大家都笑了。陳怡珊點頭,邱月琴拍手,林宥蓁推了推眼鏡說,那下次要先從讓便當不會打翻開始,奶奶的客人最需要。母親把手放在張雅婷的頭上,輕輕揉了揉。漂浮的星光映著四張笑臉與一張慈祥的皺紋臉,灑滿月光的露臺像一個被溫柔托起的小宇宙。張雅婷知道,未來的日子仍會在這個步行可達的幸福圈裡繼續,她會在捷運與腳踏車之間、在頂樓實驗室與巷口便當店之間,讓更多小小的溫柔,一盞一盞,慢慢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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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珊
陳怡珊 導師

語調輕柔,耐心傾聽,具高度同理心與專業素養。行事謹慎周到,總把學生的日常放在第一位,是大人社會溫柔守護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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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承翰
葉承翰 反派

能言善道,表面溫和有禮,實則急功近利、追逐流量與業績。擅長話術與人情壓力,認為機會稍縱即逝,缺乏對創作者節奏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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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月琴
邱月琴 配角

樂天開朗,熱心助人但不過度干涉,喜歡照顧晚輩。說話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調,信奉吃飽睡好最重要,是社區裡的人情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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