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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大人,今天會下雨嗎?》

蘇菲亞 古代穿越・詼諧爽文・智鬥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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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大人,今天會下雨嗎?》 封面
中央氣象署預報員方時雨一睜眼,竟穿越成大旱祭壇上的替死鬼祭司,三次求雨失敗就要被當場砍頭祭天!眼看鍘刀已架在脖子上,他急中生智,把衛星雲圖改成觀雲識天、把鋒面降雨說成呼風喚雨,硬是用一句「午後熱對流,降雨機率87%」唬住全場。從此他白天當神棍國師報天氣,晚上手搓氣壓計搞科研,在皇帝、欽天監與百姓的圍觀下,開啟一場用科學忽悠玄學的爆笑逆襲。

第 1 章 — 第一章 鍘刀下的天氣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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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斷流的第六十天,天啟城的求雨祭壇像一口倒扣的巨大蒸籠,正在把全城的人活活蒸熟。

祭壇設在朱雀門外的天壇廣場,三層漢白玉高台被曬得發燙,連石縫裡冒出的雜草都捲成了枯黃的細絲。台下黑壓壓擠滿了百姓,足足有上萬人,每個人都仰著乾裂的嘴唇,盯著台中央那把寒光閃閃的鍘刀。鍘刀之下,跪著一個穿著不合身道袍的年輕人,脖子後頭還沾著稻草,臉上的表情比被押上刑場的豬還要茫然。

那個人就是方時雨。

三十秒前,他還是中央氣象署的夜班預報員,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衛星雲圖,一邊喝著超商的冰美式,一邊跟同事抱怨今年的颱風怎麼又往日本跑。過勞的腦袋一沉,再睜眼時,熱浪就直接糊了他一臉,耳邊鑼鼓喧天,還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刀鋒涼得讓他瞬間清醒。

「時辰已到,吉時斬祭!」

一個洪亮又帶著仙氣的聲音從祭壇最高處傳來,方時雨抬頭一看,差點被那身行頭閃瞎眼。只見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道士站在雲紋香案後,身披絳紫金線法袍,手持桃木劍與拂塵,長鬚飄飄,面容慈祥得像是廟裡剛請下來的神像。這人便是把持欽天監三十年的國師,玄誠真人。

玄誠真人拂塵一甩,語氣悲天憫人,卻字字都是刀:「此子名為清風,乃貧道座下末席小道,三月前自請上壇求雨,連求三場,滴雨未至。按大胤律,妖言惑眾、褻瀆天聽者,當以血祭天,以平天怒。來人,行刑!」

台下百姓立刻騷動起來,有人舉著空水缸哭喊,有人朝台上丟乾掉的菜葉,嘴裡罵著騙子、妖道。更有人跪地朝天磕頭,祈求老天爺快點下雨,場面活像一場全城參與的大型實境秀,而方時雨就是那個被臨時抓來當祭品的倒楣替死鬼。

方時雨腦中嗡的一聲,原身的記憶碎片這才遲鈍地浮上來。原主也叫清風,是欽天監裡最底層的打雜小道士,無父無母,平時負責掃地、倒香爐灰。這次大旱三年,玄誠真人連求七場雨都失敗,眼看皇帝要怪罪,欽天監需要一個人出來頂罪,原主就被一紙文書推上了祭壇。說是求雨失敗要斬,根本就是把替死鬼洗乾淨送上砧板。

「等一下!等一下!」方時雨感受到鍘刀的陰影已經壓到後頸,求生本能讓他扯開嗓子大喊,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卻依舊宏亮,「刀下留人啊!我還有話要說!」

兩個執刀的甲士停了一下,玄誠真人眉頭輕輕一抬,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與陰冷,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得道高人的微笑:「妖道,你還有何妖言?莫非想說你能呼風喚雨?」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訕笑,有人喊道再讓你求一次,明年還是旱的。方時雨卻沒有理會嘲笑,他拼命眨眼,適應刺眼的陽光,然後把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天上。

這是預報員的本能。就算穿越了,肌肉記憶還在。

天色是那種久旱特有的髒藍色,近地面熱得扭曲,但在西北方的天邊,有一排淡淡的、高高的雲層正慢慢移過來。那是高積雲,雲塊像一顆顆棉花糖被風拉開,雲底有點灰,邊緣卻透光。更關鍵的是風,雖然廣場上悶得像蒸籠,但仔細感受,有一股持續的東南風正貼著地面吹來,帶著一點點黏膩的濕氣,吹在出汗的皮膚上並不涼爽,反而更悶。

方時雨的腦子飛快轉動起來,現代大氣科學的公式一條條往外冒。高積雲增厚、東南風帶來水氣、低層悶熱、午後地表增溫劇烈,這不就是最典型的午後熱對流要爆發的前兆嗎?如果高空再有個小擾動,午後兩三點之後,熱對流一衝,很容易就在京城上空炸出一顆雷雨胞。這種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雨勢絕對夠猛,足夠把整個天啟城澆透。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鍘刀下顯得格外荒誕,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自信。

「玄誠真人,小道不敢稱妖言,」方時雨清了清喉嚨,竟然從跪姿晃晃悠悠站了起來,順手撿起祭壇上掉落的一根桃木樹枝,當成指揮棒一樣握在手裡,「小道要說的是,雨,已經在路上了。」

此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連風聲都像被掐斷了。玄誠真人手中的拂塵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嗤笑:「哦?雨在路上?貧道夜觀星象三旬,龜卜九次,皆顯示赤陽當空,七日無雨。你一個掃地小道,也敢妄談天意?」

「星象龜卜算的是去年的帳,我算的是現在的風。」方時雨把樹枝往西北方的天空一指,姿態活像氣象主播在播衛星雲圖,「諸位請看!西北天有雲如絮,層層堆疊,此乃高空水氣聚頂之兆。再感此風,東南而來,黏悶帶濕,此乃低層水氣輻合之象。地面如爐,熱氣上衝,天地交泰,陰陽對流——」

他故意把話說得半文半白,半玄半科,看到台下百姓一臉茫然,玄誠真人一臉不屑,他話鋒一轉,猛然拔高音量,用一種唱咒語的節奏大喊出來:

「此乃——午後熱對流,真龍聚京城!申時一刻,降雨機率八十七趴,急急如律令!」

「噗!」台下有個挑擔的小販直接把喝到嘴裡的米湯噴了出來。八十七趴是什麼咒語?真龍聚京城又是什麼梗?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玄誠真人都被這個從未聽過的詞彙弄得一怔,隨即怒極反笑:「一派胡言!什麼熱對流、八十七趴,簡直是妖人戲言!」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祭壇正北方龍椅上沉默不語的人,終於動了一下。

那是當今天子,姬元昭。他身著玄黑袞龍袍,頭戴冕旒,面容俊美卻帶著久旱帶來的倦怠,眉宇間壓著一股沉沉的陰影。他從方時雨被押上來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看著這場祭天大秀,像在看一齣早就知道結局的戲。直到聽見那句荒唐的咒語,他才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方時雨身上。

那眼神銳利得像鷹,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與算計,多疑而善變。

「八十七趴?」姬元昭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全場所有人都立刻跪伏下去,「是何意?」

方時雨被那眼神盯得背後發涼,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生機。皇帝不是想看殺人,皇帝是想看雨。殺一個小道士平不了民怨,但一場雨可以。

他立刻把樹枝當成教鞭,硬著頭皮開始胡謅,把氣象術語全包裝成玄學:「啟稟陛下!天機不可洩露十成,留三成為變數,此乃天道。八十七趴,便是天意有八成七的把握,會在申時一刻,於天啟城上空降下雷雨!若小道所言有誤,無需陛下動刀,小道願自裁於此!但若應驗——」

他拖長了聲音,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玄誠真人,故意大聲說:「那便證明陛下乃真命天子,連老天爺都聽陛下的話,急著來給陛下送水了!」

這句馬屁拍得又響又準。姬元昭原本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久旱三年,他被文官逼著下了罪己詔,說是自己失德才導致天災,顏面盡失。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場雨來證明自己沒有失去天命。

玄誠真人立刻察覺到皇帝的心思,急忙上前一步,下巴的長鬚因激動而顫動:「陛下萬萬不可聽信妖言!此子滿口胡柴,分明是想拖延時辰,行欺君之實。按律,當即刻斬首,以正視聽!」

「國師急什麼?」姬元昭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玄誠真人背後一涼,「左右不過三個時辰。現在是午時,申時一刻若無雨,朕便親自看著他的人頭落地。若有雨——」

他站起身,玄黑色的龍袍在熱風中翻動,俯視著祭壇下萬千百姓,聲音傳遍全場:「若有雨,朕便赦他無罪,封他為欽天監行走,與國師一同參贊天機。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國師的龜卜靈驗,還是這小道士的什麼……熱對流靈驗。」

這話一出,等於是給了方時雨三個時辰的緩刑,也等於是把玄誠真人三十年的權威,直接擺上了賭桌。

玄誠真人臉上的慈祥再也掛不住,眼神陰鷙得像要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方時雨,手中的桃木劍握得喀喀作響,卻又不敢在皇帝面前發作,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如此,便依陛下所言。貧道也想見識見識,何為八十七趴的真龍。」

方時雨被兩個甲士從鍘刀下架起來,卻沒有被押回大牢,而是被軟禁在了祭壇最高處的觀星亭裡。亭子四面透風,正好能看見整片天空。台下的百姓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申時會不會真的下雨,全城的賭盤甚至已經開了起來,十賭九押他必死。

方時雨靠在滾燙的欄杆上,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根樹枝當作唯一的法器,望著天邊那排越來越厚的高積雲,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滾,分不清是熱的還是嚇的。

他在心裡瘋狂吐槽,方時雨啊方時雨,你前世報個颱風路徑都能被網友罵到臭頭,現在居然敢在古代當眾報午後雷陣雨,還精確到申時一刻,降雨機率八十七趴。你以為這裡有雷達回波可以看嗎?要是今天午後對流長不起來,或是雨胞偏到隔壁州去,你這顆腦袋就真的要變成祭天的供品了。

可是,當他感受到那股越來越悶、越來越黏的東南風,看到遠處蜻蜓成群結隊地低飛,螞蟻正慌張地往高處搬家,他又覺得,數據不會騙人。

這場雨,一定會來。只是,會不會準時落在天啟城的正上方,會不會準時在申時一刻落下,就連他這個專業預報員,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拜託老天爺,這次給個面子,讓他的降雨機率,真的變成降雨實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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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降雨機率八十七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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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亭的地板燙得能直接煎蛋,方時雨卻只能抱著那根桃木樹枝,蹲在亭子中央,像極了一隻被關在蒸籠裡的鵪鶉。

午後的太陽把整座天壇廣場烤成了一塊巨大的鐵板,熱氣從漢白玉的縫隙裡一股一股往上冒,遠遠看去,連空氣都在扭曲。亭子四面沒有牆,只有四根朱漆柱子撐著一個飛簷,風一吹就灌進來,卻全是熱風,吹在汗濕的皮膚上,反而更黏更悶。廣場底下,上萬百姓沒有一個肯離開,他們各自找了陰影,或蹲或站,手裡搖著破蒲扇,眼睛卻死死盯著亭子裡的那個年輕道士,活像在看一場全城同步轉播的賭命實境秀。

方時雨本來以為那句降雨機率八十七趴喊出去之後,至少能換來一壺水喝,結果負責看守他的兩個甲士只給了他半碗溫吞的井水,還附帶一句聖上口諭,好生看管,不得離亭半步。所謂好生看管,就是讓他在太陽底下繼續蒸,蒸到申時一刻為止。

他把那半碗水一口灌進肚子,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天邊。作為一個前中央氣象署的預報員,這種被架在火上烤的壓力他太熟悉了,每次颱風路徑預報記者會,底下也是一群等著挑錯的眼睛。只是以前報錯了頂多被網友罵到祖宗十八代,現在報錯了,是真的要掉腦袋。

廣場邊緣的賭攤已經開得震天價響。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敲著銅鑼大聲吆喝,來來來,下注了,下注了,妖道申時祈雨,賭他死還是活。押死的,一賠零點一,押活的,一賠十。方時雨聽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這賠率開得也太看不起人,擺明了全城都覺得他死定了。他甚至聽見有個大娘抱著孩子嘆氣,唉呀那後生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可惜就要被砍頭祭天了,真是造孽。

更熱鬧的是欽天監那邊。玄誠真人雖然被皇帝按在賭桌上,不得不跟方時雨對賭,但他手底下那幫祭酒可沒閒著。就在方時雨被軟禁不到半個時辰,一份寫得文采飛揚的彈劾奏章已經快馬送進宮門,標題就叫糾劾妖道清風妖言惑眾疏。內容方時雨雖然看不到,卻能猜到八成是什麼觀星不正,龜卜不合,妄言天機,理應立斬之類的套話。廣場上有識字的書生正搖頭晃腦地念著抄本,群眾聽得連連點頭,看向觀星亭的眼神又多添了幾分看騙子的鄙夷。

方時雨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把樹枝舉高,對著天空比劃,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故意讓底下的人聽見。這就是大綱裡說的祭壇氣象直播間,現在萬人圍觀,他除了報天氣,還得負責綜藝效果。

各位父老鄉親,來來來,看向西北方,那片雲,看到沒有,雲如魚鱗,層層疊疊,這叫做高積雲轉高層雲,水氣正在高空集結,等一下就會像瓦斯爐一樣,轟的一聲往上衝。他一邊說一邊用樹枝在空中畫圈,活像拿著雷達指揮棒的主播,底下百姓一頭霧水,卻又覺得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再來感受一下這個風,東南風,悶熱帶濕,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這就叫低層輻合,水氣被吹進來堆在天啟城上空,走不掉。出汗越多,代表空氣越濕,越濕就越容易下雨。這可不是貧道胡說,這是物理,是科學,是老天爺寫在風裡的簡訊。

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什麼物理簡訊,聽都沒聽過,果然是妖言。方時雨也不生氣,反正嘴砲是他的防禦機制,越緊張越要講冷笑話。他蹲下身,指向亭子柱子底下,那裡有一隊螞蟻正慌慌張張搬著米粒往高處爬,還有一群蜻蜓低低地掠過廣場,翅膀幾乎要貼到人的頭皮。

看到沒有,蜻蜓低飛要下雨,螞蟻搬家要發大水,這是生物的氣壓計。牠們比欽天監的龜殼靈多了,龜殼只會被拿去煮湯,牠們可是拿命在預報。他越說越起勁,甚至對著那群蜻蜓揮手,喂喂,各位蜻蜓探測員,辛苦了,等一下雨來了記得幫我作證啊。

就在他一個人演獨角戲演得快要中暑的時候,觀星亭的台階下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硬生生把他的綜藝直播打斷。

讓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學霸氣場。看守的甲士立刻讓出一條路,只見一名身穿青衫的少女提著裙襬快步走上來。她看起來不過十九歲,鵝蛋臉,杏眼明亮,膚色白皙得在毒辣的陽光下幾乎發光,一頭烏髮束成俐落的高馬尾,腰間掛著一隻算盤和一根細長的觀星筒。官服經過改良,袖口紮緊,方便動作,整個人乾淨俐落,與周圍灰頭土臉的百姓形成強烈對比。

方時雨一愣,這張臉他沒見過,但那身衣服他認得,是欽天監抄寫女史的服制。原主清風的記憶裡,欽天監根本不讓女子入監,最多只能在外圍幫忙抄抄曆書,打打下手。

少女走到亭子中央,先是對著方時雨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像在看一件標示錯誤的實驗器材,隨後才冷冷開口,欽天監司曆蘇聽晚,奉監正之命,前來驗算你的妖法。方時雨,又或者該叫你清風,你可知道申時一刻是什麼時辰?

她的語氣非常毒舌,卻又條理分明。方時雨還沒回答,她已經自顧自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頭用細筆密密麻麻寫滿了節氣與晷影的計算。

我用圭表測得今日晷影長一尺三寸,換算太陽黃經約在夏至後第二十日,按大胤曆,此時應為盛夏,赤陽當空,副熱帶高壓籠罩,照理說未來五日皆無雨。你所謂的午後熱對流,根本是違背曆理的無稽之談。她把紙往方時雨面前一攤,手指點在其中一行,語速快得像在背課本,況且你說的八十七趴,更是荒謬。預報就是預報,哪有給趴數的,要下就下,不下就不下,給個數字唬弄誰?

方時雨被她一連串的專業詞彙砸得有點暈,但很快就興奮起來。這是穿越以來第一個能聽懂曆算兩個字的人,雖然對方是來踢館的,卻也是唯一能溝通的同類。他立刻來了精神,把樹枝當成教鞭,指著天上的雲開始反擊。

蘇姑娘,你這個叫氣候平均值,我這個叫逐日預報,兩者不一樣。氣候告訴你夏天本來就該熱,但天氣告訴你今天會不會突然炸出一朵對流雲。就像你平均身高一百六十公分,不代表你每天都一百六十公分,你蹲下來就變矮了嘛。他這個比喻讓蘇聽晚眉頭一挑,顯然覺得很不莊重,卻又找不到立即反駁的破綻。

至於八十七趴,這可是重點中的重點。方時雨壓低聲音,帶點得意地解釋,預報從來不是零跟一的選擇題,是機率的遊戲。八十七趴就是告訴你,在一百個跟今天長得一模一樣的天氣裡,有八十七個會下雨,剩下十三個不會。所以我不是保證一定下,我是告訴你下的可能性非常高。這樣就算等一下雨偏掉零點五公里,我也可以說那十三趴被我們遇上了,對不對?這叫風險管理,也叫給自己留後路。

蘇聽晚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杏眼瞪得更圓,你這根本是狡辯之詞,兩頭都能圓的騙術。她氣得算盤都快要敲起來,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種說法比欽天監那種今天必晴或今日必雨的斬釘截鐵,聽起來確實更接近真實的天氣變化。她的毒舌依舊,但語氣裡的純粹敵意已經悄悄鬆動了一絲,轉為一種學霸遇到新題型的較真與好奇。

兩人在亭子裡你一句我一句鬥嘴,底下的百姓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這個新來的青衫姑娘長得好看,罵起人來也好看。而在廣場另一側的涼棚下,一個身穿緋紅丞相官袍的微胖中年男子,正搖著摺扇,笑咪咪地看著這一幕。

那人便是當朝丞相陸敬之,三綹短鬚修剪得一絲不苟,面容白皙,看起來溫文儒雅,只有眼底藏著一絲精光。他身邊圍著幾個文官,正低聲議論著什麼,見到陸敬之目光掃來,立刻噤聲。

陸敬之沒有像百姓那樣盯著雲,也沒有像蘇聽晚那樣盯著數據,他盯的是人。他盯著方時雨,盯著蘇聽晚,也盯著遠遠坐在龍椅上閉目養神的姬元昭。對他而言,天會不會下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場雨能被解釋成什麼。

身旁一名心腹低聲問道,相爺,這妖道若真求來雨,豈不是讓他得了勢?我們要不要讓人把賭盤再壓一壓?

陸敬之摺扇輕搖,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種老狐狸的算計,慌什麼。若真下了,那也是我大胤得天眷顧,陛下洪福齊天。到時候本相自會上奏,說此雨乃陛下罪己詔感動上蒼,與這小道何干?若沒下,那就更妙,妖言惑眾,立斬不赦,還能順手把欽天監那幫老東西一起拉下水,換上我們的人。這叫什麼,這叫不管刮風下雨,都是本相的晴天。

那心腹恍然大悟,立刻拍起馬屁,相爺高明。那蘇家丫頭呢?她可是司曆的女兒,一向跟玄誠不對付。

讓她去鬧。一個女史,能翻出什麼浪花?正好讓她去試試那小道的深淺。陸敬之抿了一口涼茶,眼神依舊落在觀星亭上,不過那小道手裡的樹枝,倒是揮得挺有模有樣,不知情的還以為他真能指揮風雨。

亭子裡,方時雨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丞相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經被天氣變化牢牢抓住。時間正一分一秒滑向申時,空氣變得越來越悶,悶到連呼吸都帶著水氣。原本高高的雲層已經越壓越低,雲底開始變灰,甚至隱隱透出一點淡黃的光。那是對流雲塔開始垂直發展的徵兆。

風也變了。東南風不再只是悶熱,而是帶著一股明顯的涼意,間歇性地增強,吹得亭子四角的鈴鐺叮噹作響。方時雨把手伸出亭外,感受風速的變化,嘴裡喃喃自語,來了,來了,低層輻合加強,高空槽正在東移,現在就差一個觸發點。

蘇聽晚看他神神叨叨的樣子,忍不住又吐槽,你又在念什麼咒語?什麼高空槽低層輻合,能不能說人話?

方時雨這次沒有開玩笑,表情難得認真了一瞬,翻譯成人話就是,雲已經堆到快要炸開,只差最後一根稻草。等太陽再把地面烤熱一點,熱空氣一衝,整片雲就會像燒開的水壺一樣噴發。

彷彿為了驗證他的話,西方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低沉得像是有人在遠處擂鼓。百姓們還沒反應過來,第二聲,第三聲,接二連三的悶雷已經滾過天際,聲音越來越近。原本還在嘲笑的賭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自覺抬起頭。

只見原本還透著藍的天空,已經在短短一刻鐘內被濃厚的積雨雲完全遮蔽,雲塔高聳,雲底翻滾,像一座座灰黑色的山巒壓在天啟城頭頂。一道刺眼的閃電無聲地劃破雲層,緊接著,轟隆一聲炸雷就在頭頂爆開,震得觀星亭的瓦片都在顫抖。

申時一刻,到了。

方時雨舉起樹枝,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聲音在雷聲中顯得又荒唐又莫名可靠,午後熱對流,真龍來聚首,降雨機率八十七趴,現在兌現——給我下!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像有人從天上往下倒水一般,劈哩啪啦砸了下來。起初還是稀疏的幾顆,砸在滾燙的漢白玉上立刻炸成白煙,下一瞬,便連成了線,結成了幕,化作一場瓢潑的雷陣雨,狠狠砸向乾裂了六十天的大地。

全場譁然。

百姓先是呆住,隨後爆出震天的歡呼。有人跪在雨裡張大嘴巴接水,有人把空水缸推到雨幕下,有孩子在泥水裡又叫又跳。賭攤的老闆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想收攤,卻被押中的少數人大聲嚷嚷著要賠錢,場面一片混亂。欽天監的祭酒們個個目瞪口呆,手裡的彈劾奏章被雨水打濕,墨字暈開,像一張張廢紙。

蘇聽晚站在亭子裡,雨水斜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袖口,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漫天雨幕,又望向身旁那個舉著樹枝、渾身濕透卻笑得像個傻瓜的年輕人。她手中的曆算紙已經被風吹走,算盤也忘了撥動,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竟然真的算準了。

涼棚下,陸敬之手中的摺扇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更深地彎起,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得逞的光。這雨,來得可真是時候。

而龍椅上的姬元昭,緩緩睜開眼睛,望著這場準時赴約的大雨,嘴角終於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線,卻沒有人能看懂那究竟是龍心大悅,還是另一場博弈的開始。

大雨之中,方時雨抹掉臉上的雨水,對著目瞪口呆的蘇聽晚眨了眨眼,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見的話,怎麼樣,蘇學霸,我的咒語,比你的晷影靈一點吧?

雨,還在下,而屬於他的封神之路,才剛剛被這場雨砸開第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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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國師的百葉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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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時候,天啟城像是被泡進了水缸裡剛撈起來的柿子,整座城都濕漉漉、亮晶晶,連平常最愛罵人的御史大夫在路上摔了一跤,爬起來都笑著說這泥巴是香的。

方時雨站在觀星亭的屋簷下,渾身還在滴水,手裡那根桃木樹枝已經被雨泡得發白,他卻還舉著,像是剛打完一場勝仗的將軍捨不得放下指揮刀。底下廣場的百姓還跪著,有人把臉貼在泥水裡猛吸,有人抱著空米缸又哭又笑,哭聲笑聲混在雷後的悶熱裡,轟隆隆地往天上衝。

他其實有點腿軟。剛剛那一嗓子給我下喊得中氣十足,喊完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前一世在中央氣象署報颱風都沒有這麼刺激,畢竟報錯頂多被網友截圖做成梗圖,現在報錯是要被鍘刀直接截圖的。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頭就看見蘇聽晚還站在亭子角落,袖口全濕,髮絲貼在額頭上,卻死死盯著他,眼神裡的質疑已經變成了某種發光的較真。

你那八十七趴,到底怎麼算的。蘇聽晚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底下的人聽見,卻又藏不住興奮,她往前半步,從懷裡掏出已經被雨水暈開一半的計算紙,副熱帶高壓明明還在,你怎麼就敢斷定對流一定會炸開,你就不怕那十三趴真的被你撞上。

方時雨本來想裝個高深,結果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鼻水差點跟雨水混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低聲回道,學霸妳這就外行了,氣象預報本來就是機率的藝術,八十七趴就是我給自己留的逃生門,萬一沒下,我就說剩下十三趴剛好在我們頭頂,萬一下了,我就是神。怎麼樣,這話術是不是比欽天監那種必晴必雨的鐵口直斷科學多了。

蘇聽晚被他這個無賴的邏輯氣得想拿算盤敲他,可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這人滿嘴幹話,卻真的把雨叫來了,她從小跟著父親學曆算,背了滿腦子節氣晷影,卻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螞蟻搬家講成生物氣壓計,把東南風說成低層輻合,這種把常識翻譯成咒語的本事,荒唐得讓人想笑,又讓人忍不住想繼續聽下去。

還沒等兩人把話說完,宮裡的傳旨太監已經踩著泥水一路小跑衝上觀星亭,手裡捧著明黃的卷軸,聲音尖得能劃破剛雨過的空氣。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欽天監小道清風,道號方時雨,精通天候,言必有驗,深得天心,特授欽天監代理祭酒,著即入監理事,欽此。

全場又是一陣譁然。百姓聽不懂代理祭酒是幾品,只知道那個舉樹枝的年輕人從祭品變成官了,有幾個剛剛押他死的賭徒當場抱頭哀號。方時雨自己也愣住,代理祭酒聽起來很威風,但原主的記憶告訴他,欽天監正牌祭酒就是玄誠真人那老狐狸,這代理兩個字根本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明擺著要他跟老國師打擂台。

他雙手接過聖旨,入手沉甸甸,卷軸還帶著宮裡薰香的味道,卻怎麼聞都覺得像是一張催命符。抬頭一看,廣場盡頭的涼棚下,姬元昭已經站起身來,玄黑袞龍袍在雨後的微光裡顯得格外挺拔,冕旒輕晃,那雙銳利的眼睛正隔著人群望向他,目光裡沒有什麼慈祥,只有帝王那種秤斤論兩的審視。

姬元昭沒有走下來,只對身邊的內侍微微頷首,內侍立刻高聲唱道,陛下口諭,方祭酒即刻赴觀星台履職,不得有誤。說完,一隊禁軍便分開人群,為方時雨清出一條通往欽天監的泥濘小路。這哪是履職,根本是押送。

方時雨抱著聖旨,拖著濕透的道袍,一步一滑地往欽天監走,蘇聽晚默默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聲提醒,觀星台已經荒廢三年了,裡面只有一堆破銅儀器和發霉的曆書,玄誠真人根本不讓人進去,你接的不是官,是個爛攤子。

方時雨苦笑,卻還是把樹枝扛在肩頭,假裝瀟灑地揮了揮,爛攤子才好啊,爛攤子才能裝修成我的中央氣象署天啟分署。妳想想,要是給我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我還不好意思敲敲打打呢。

所謂的觀星台,其實就是欽天監後院一座孤零零的木造高台,樓梯吱呀作響,欄杆缺了好幾根,屋頂的瓦片被風掀掉一半,抬頭就能看見天。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銅鏽味撲面而來,地上堆著幾座生鏽的渾天儀殘件,牆角還有被老鼠啃爛的星圖。最慘的是,整座台子四面漏風,別說觀星,連躲雨都嫌寒酸。

方時雨卻眼睛發亮。這地方雖然破,卻夠高夠空,四面無遮擋,正是做地面觀測站的好位置。他前世在氣象署,最熟悉的就是那間擺滿儀器的觀測坪,百葉箱、氣壓計、風速儀,每一樣都是他的老朋友。如今穿越到大胤,沒有衛星,沒有雷達,總不能每次都靠看蜻蜓猜天氣,他得把這些老朋友一個一個手搓出來。

當天晚上,他就開始動工。白天他在朝堂上還得裝神弄鬼,穿著新發的代理祭酒青袍,手持樹枝,對著文武百官把午後熱對流翻譯成午時熱氣聚,真龍抬頭,把高空槽東移說成星官東巡,地氣交會,聽得那群文官一愣一愣,玄誠真人坐在對面,臉色黑得像鍋底,卻又抓不住他的錯處。下了朝,他立刻脫下官袍,換回那件自製的蓑衣披風,一頭鑽進觀星台的工地裡。

第一個要做的是百葉箱。這玩意說穿了就是個通風又遮光的木箱子,讓溫度計不受太陽直射影響,才能量到真正的氣溫。方時雨找來幾塊破木板,比手畫腳地跟蘇聽晚解釋,妳看,這箱子四面都要做成百葉窗的樣子,像魚鱗一樣斜斜排開,風能進,光進不來,這樣量到的溫度才準。這叫被動通風,跟妳們的算盤一樣,結構對了,結果才對。

蘇聽晚聽得極為專注,手裡已經拿起炭筆在木板上快速計算角度與間距,她過目不忘的本事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方時雨隨口說一個尺寸,她立刻就能換算成大胤的寸分,標得一清二楚。她甚至主動提出,百葉要雙層,外層擋雨,內層擋光,底部要墊高三寸防潮,這些細節讓方時雨驚呼根本是天生的儀器設計師。

兩人正蹲在地上敲敲打打,觀星台的樓梯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要把腐朽的木板踩穿。方時雨抬頭,只見一個高大黝黑的漢子扛著一捆剛砍下來的杉木,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門口。那漢子穿著半舊的邊軍鎧甲,腰間橫刀都磨得發亮,濃眉大眼,一臉老實,卻又帶著軍人特有的警惕。

末將衛破虜,奉陛下口諭,前來護衛方祭酒。漢子把木頭往地上一放,聲音洪亮,震得灰塵簌簌落下,陛下說了,祭酒身繫天機,安危重於泰山,末將自今日起寸步不離,貼身保護。

方時雨眨眨眼,立刻明白這哪是保護,這是監視。姬元昭那個多疑的天子,怎麼可能放任一個剛封的神棍在觀星台裡搞神秘,派個邊軍校尉來盯著,既能看住他,也能在他胡說八道時隨時拿下。他心裡吐槽,臉上卻立刻堆滿熱情的笑容,哎呀衛將軍來得正好,快來快來,正缺個力氣大的幫手,這百葉箱的木板要釘得又平又直,我這小身板實在釘不動。

衛破虜一臉茫然地看著地上那堆被畫滿線的木板,又看看方時雨手裡那塊薄薄的羊皮和一截魚膘,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方祭酒,這是何物,為何要把羊皮蒙在木盒上,還有這魚膘,難道是祭祀用的供品。末將在朔北只見過拿魚膘補船,還沒見過拿來求雨的。

方時雨差點被他的腦迴路逗樂,連忙解釋,這不是供品,這是氣壓計的核心。妳看,這叫空盒氣壓計,原理是用密封的空盒感應氣壓變化,氣壓高,盒子就被壓扁一點,氣壓低,盒子就鼓起來。我現在沒有金屬盒,只能先用羊皮繃個鼓面,裡面塞魚膘當作有彈性的空盒,外面再連一根羽毛當指針,氣壓一變,羽毛就會動。這樣我們就能知道低氣壓什麼時候靠近,低氣壓一來,就容易下雨。

衛破虜聽得一頭霧水,什麼空盒什麼氣壓,在他這個只信拳頭和糧餉的武人耳朵裡,全是玄之又玄的咒語。他憨厚地抓抓後腦,試探著問,那這東西,能吃嗎,能砍人嗎,若是不能,末將還是覺得橫刀比較可靠。

蘇聽晚在一旁忍不住噗哧笑出聲,卻又立刻板起臉,認真地幫腔,衛校尉,這東西不能吃也不能砍人,但它能救人。若能提前知道寒潮什麼時候南下,邊軍就能早三天加固營帳,多發一件棉衣,少凍死十個弟兄。你在朔北待過,應該知道一場白毛風能凍死多少馬匹。

提到朔北和弟兄,衛破虜的神色立刻嚴肅起來。他在邊關三年,最怕的就是半夜突然颳起的暴風雪,毫無預警,帳篷像紙一樣被撕碎,多少袍澤就是那樣沒了。若真有個箱子能提前預報風雪,那可比多給一石糧食還管用。他不再多問,捲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沉聲道,方祭酒要末將怎麼做,直說便是,砍木頭末將在行,釘箱子也行,只要別讓末將去背那些咒語就行。

方時雨大喜,立刻把鐵鎚塞進他手裡,指揮道,好,那你先把這四根柱子立起來,百葉箱要離地四尺,免得地面的熱氣影響溫度。對,就是這樣,左邊再高一分,哎呀衛將軍你力氣太大,輕一點,木板要裂了。兩人一個拿著設計圖紙,一個憑蠻力施工,雞同鴨講的場面讓整個欽天監都成了工地。蘇聽晚在旁邊一邊記錄一邊糾正,一下喊著風向標要指向正北,一下又說溫度計要掛在箱子中央,忙得不亦樂乎。

姬元昭其實就在當天下午來過一次。他沒有帶儀仗,只帶了兩個內侍,悄悄站在觀星台下的陰影裡,看著台上三個人灰頭土臉地忙碌。方時雨光著腳踩在木屑堆裡,對著一塊羊皮吹氣測試彈性,蘇聽晚蹲在地上用算盤噼啪計算,衛破虜則滿頭大汗地抱著木箱爬上爬下,嘴裡還嘟囔著這箱子漏風漏成這樣,真的能求來雨嗎。

內侍低聲問,陛下,要不要讓衛校尉問得更細一點,這幾人整日敲敲打打,監正那邊已經有奏章說他們在行妖術。姬元昭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落在那個歪歪扭扭卻已初具雛形的百葉箱上,輕聲道,讓他敲。朕倒要看看,他能敲出什麼名堂。若真能敲出風雨來,朕就當是多了一面能看見未來的鏡子,若敲不出來,再收拾也不遲。他的語氣依舊多疑,卻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夜色漸深,觀星台上終於點起一盞昏黃的油燈。百葉箱已經立好,雖然做工粗糙,接縫處還透著光,但在月色下卻顯得格外神氣,像一座小小的廟宇,裡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支方時雨用鵝毛管和水銀勉強拼湊的簡易溫度計。空盒氣壓計也掛在了柱子上,羊皮鼓面隨著夜風微微顫動,羽毛指針輕輕擺動,雖然還不精準,卻已經能看出氣壓的起伏。

衛破虜靠在柱子上,累得直喘氣,卻還是忍不住好奇地伸手去撥那根羽毛,結果羽毛晃得更厲害,他嚇得連忙縮手,嘴裡嘀咕,這東西倒比軍營裡的鼓還敏感。方時雨笑著遞給他一碗涼水,自己則靠在百葉箱邊,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低聲對蘇聽晚說,怎麼樣,蘇觀測長,明天我們就可以開始正式記錄了,溫度、氣壓、風向,一天三次,風雨無阻。等數據攢夠一個月,我就能畫出大胤第一張地面天氣圖,到時候玄誠那老頭再想靠瞎矇騙人,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蘇聽晚點點頭,眼裡映著油燈的光,輕聲回道,我已經把今日的溫度和風向都記下了,只是這氣壓的單位,我們該怎麼定,總不能一直說羽毛動了幾分吧。方時雨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比照氣象署的百帕來算太麻煩,不如我們就用分來算,一分就是羽毛動一格,簡單好記,就叫時雨分,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很威風。

衛破虜在旁邊聽得一愣,時雨分,那是不是下雨的時候分數就高,不下雨就低,他撓著頭,憨憨地問,那要是颱風來了,是不是直接爆表。方時雨被他這個直線思考逗得哈哈大笑,點頭道,對,颱風來了就爆表,到時候你就抱緊柱子,別被風吹跑了。三人笑成一團,笑聲在空曠的觀星台上傳得很遠,連台下看守的禁軍都忍不住抬頭張望,不知道這三個奇奇怪怪的人到底在高興什麼。

遠處的宮牆內,玄誠真人站在自己的法壇前,聽著探子回報說那個小道在觀星台上釘箱子、掛羊皮,氣得把桃木劍重重拍在案上,妖術,定是妖術。來人,明日早朝,老夫要當面揭穿他的把戲。而另一邊的丞相府裡,陸敬之搖著摺扇,聽完同樣的回報,卻只是淡淡一笑,自言自語道,有意思,從求雨到做箱子,這步棋倒是越走越活了。

觀星台上,方時雨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全城焦點,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記錄本塞進百葉箱底部的暗格裡,像是藏起什麼寶貝,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對著滿天星斗喊道,明日又是個大晴天,午後依舊悶熱,各位父老鄉親記得補充水分,不要中暑啦。喊完,他自己先笑倒在木屑堆裡,蘇聽晚無奈地搖頭,卻也跟著笑,衛破虜則一臉茫然,不知道這晴天的預報到底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星光落在那座歪斜卻嶄新的百葉箱上,羊皮氣壓計的羽毛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像是這個荒謬王朝裡,第一個敢於用數據代替咒語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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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風箏探空敢死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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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的觀星台,比雞舍還要熱鬧。

天光才從破瓦片的縫隙漏進來半指寬,整座天啟城還泡在昨夜雷雨過後的濕氣裡,遠處街巷的炊煙都顯得懶洋洋的,觀星台上卻已經響起方時雨殺豬般的噴嚏聲。那一聲噴嚏把剛跳上欄杆的麻雀嚇得直接摔下去,也把靠在柱子上打盹的衛破虜震得手一滑,差點把懷裡抱著的風箏骨架給折斷。

方時雨抱著棉被坐在滿地木屑裡,頭髮翹得像被雷劈過的稻草,手裡還死死攥著昨晚用破曆紙背面釘成的觀測手帳。他前一世在中央氣象署值大夜班都沒有這麼狼狽過,現在倒好,睡在四面漏風的高台上,半夜被羊皮氣壓計的羽毛掃臉,早上又被蘇聽晚的算盤聲吵醒,整個人像是被颱風尾巴掃了一整夜。

蘇聽晚早就到了。她換了一身更俐落的窄袖青衫,長髮束成高馬尾,腰間掛著算盤、炭筆與一卷新裁的麻紙,眼下有淡淡的疲色,卻亮得像剛磨好的鏡子。她站在那座歪歪扭扭的百葉箱前,手指輕輕撥開百葉縫隙,探頭去看裡面那支用鵝毛管與碎水銀勉強拼湊的溫度計,嘴裡唸唸有詞,卯時溫度二十一分,風向東南,氣壓那根羽毛往左偏了半格,這樣記對嗎。

對對對,妳已經比氣象系大一新生還標準了。方時雨連滾帶爬地湊過去,披著那件蓑衣改成的百葉箱披風,活像一隻剛睡醒的蓑衣鸚鵡。他把手帳攤在箱蓋上,上面歪七扭八寫著昨晚的紀錄,夜間氣壓略降,雲量增加,今日午後依舊悶熱。妳看,這就是我們的第一筆正式資料,從今天起,一天三次,卯時、午時、酉時,風雨無阻,這叫地面觀測三部曲。

蘇聽晚瞥了他一眼,毒舌本能立刻上線,卻又藏著一點興奮,所以我們之後都要在這種破木箱前面蹲三次,然後把羽毛動幾格叫做科學,你確定這不是新的求雨儀式。話是這麼說,她手下的動作卻極快,炭筆在麻紙上刷刷劃出表格,橫軸是時辰,縱軸是溫壓風濕,還自己加了一欄備註,用來畫雲的形狀。

方時雨嘿嘿一笑,索性把蓑衣一甩,當場開始做法。他舉起那根已經被雨泡到發白的樹枝,清了清喉嚨,用一種唱戲般的腔調喊道,諸位信眾請看,此乃本國師新煉法寶百葉神龕,可避日曬,可納清風,內藏水銀真龍,專測天地寒暑。旁邊這羊皮鼓乃氣壓戰鼓,天壓重則鼓面凹,天壓輕則鼓面凸,鼓動則風至,鼓靜則晴來。急急如律令,報數。

蘇聽晚被他這套諧音咒術逗得差點笑出來,卻又立刻正經地接話,卯時正,溫度計顯示比昨夜子時高兩分,羊皮鼓面向外鼓起約三分,風速感覺比昨夜稍強。她一邊說一邊在麻紙上落筆,筆尖極細,數字與線條卻整整齊齊,像是把方時雨那些幹話自動翻譯成能看懂的數據。

就在兩人一唱一和的時候,樓梯口傳來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衛破虜扛著一個比他人還高的巨型風箏走上來,那風箏是用竹篾與油紙糊的,尾巴拖著長長的麻繩,繩子上還綁著一串方時雨昨晚趕製的羽毛風速儀。衛破虜的額頭全是汗,鎧甲都脫得只剩半截襯裡,整個人像是剛從校場拉練回來。

方祭酒,這東西真的能飛起來嗎。衛破虜把風箏往地上一放,喘著氣問,末將在朔北見過放風箏的小孩,可沒見過把風箏放得比城牆還高的。陛下說要護衛祭酒,末將以為是站崗,結果是放風箏,這傳出去,弟兄們會笑末將改行當風箏將軍了。

這可不是普通的風箏,這是探空利器。方時雨眼睛發亮,立刻把衛破虜拉到風口,指著天上慢慢增厚的卷雲說,高空的風和地面的風常常不一樣,就像朝堂上丞相說的話跟心裡想的不一樣。我們在地面量到的只是低層輻合,高空槽在不在,天上的雲才知道。所以要放風箏,把風箏線當成探空繩,一層一層試風向,風往哪吹,線就往哪偏,這叫風箏探空。

衛破虜聽得一愣一愣,什麼高空槽低層輻合,在他耳朵裡自動被翻譯成高官吵架低兵遭殃。他抓抓後腦,憨厚地問,那末將要怎麼做,站著把風箏舉起來就好嗎,需要末將念咒嗎。

需要,需要你念咒。方時雨一臉嚴肅地拍拍他的肩,其實是把自己憋笑憋到內傷,你的咒語就是跑。等一下東南風一起,你就抱著線軸在城牆上逆風衝,衝得越快,風速計轉得越快,我就能算出風速是多少。記住,這叫人肉風速儀,大胤獨家,別處沒有。

蘇聽晚在一旁聽不下去,立刻補充說明,方時雨的意思是讓你協助施放,風箏升到一定高度後,觀察線的角度與羽毛轉速,再由我換算成風速。她說著便把麻紙鋪在箱蓋上,已經用尺規畫好一個圓形的風向盤,中心標著天啟城,四周標著八個方位。這是我昨夜按你說的等壓線原理畫的底圖,之後只要把各地氣壓連起來,就能看出哪裡是高壓哪裡是低壓。

衛破虜看著那張布滿線條與數字的紙,覺得比兵書還難懂,卻又因為被交付重任而挺直了胸膛。他點點頭,抱起風箏就往觀星台最高處的欄杆走,風一來,油紙風箏呼地一下展開,像一隻笨拙的大鳥。衛破虜學著小孩的樣子,一邊放線一邊往後退,結果風向忽然一轉,風箏猛地往下一栽,直接糊在他臉上,整個人被麻繩絆得在木屑堆裡滾了半圈。

方時雨和蘇聽晚同時笑出聲,連百葉箱裡的羽毛都被笑聲震得抖了抖。衛破虜從油紙裡掙扎出來,臉上沾滿漿糊,表情卻極為認真,他把風箏扶正,吐掉嘴裡的紙屑,沉聲道,再來。朔北的馬都能馴服,一隻紙鳥難不倒末將。這一次他學乖了,先讓方時雨幫他托住風箏尾,自己迎著風小步快跑,線軸在他手裡嗡嗡轉動,羽毛風速儀在高處瘋狂旋轉,發出細細的嗚鳴。

成了,成了。方時雨踮腳望著高空,大聲喊道,蘇觀測長快記,高空風向東南偏南,風速估計每刻行八里,雲底高度約三百丈,卷雲增厚,這是高空水氣正在堆積的訊號。他的語氣又不自覺切換成預報腔,卻又立刻包裝成咒語,啟稟風神,高空槽正東移,低層輻合已成形,午後熱對流有望再聚。

蘇聽晚手下不停,炭筆飛快地在麻紙上標數字、畫箭頭。她過目不忘的本事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方時雨隨口報的每一個數字,她都能立刻歸位,還能一邊算一邊糾正,風速每刻八里換算成步數約莫一千二百步,你那個每刻行八里的說法太粗,我已經改成步來記,之後比較好比對。她甚至主動把風向箭頭用不同顏色標記,東南風用朱砂,西北風用靛藍,整張圖看起來竟有幾分後世地面天氣圖的雛形。

衛破虜在高處放線放到手痠,卻越放越起勁。他本是邊軍校尉,最習慣這種需要體力的活,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風箏放那麼高,但聽見方時雨說這能提前知道寒潮、能讓邊關少凍死人,他就覺得這比站崗有意義得多。他甚至開始主動回報,方祭酒,這風箏線往北偏了,是不是代表天上的風轉了。

對,就是這樣,保持住,別讓線纏到瓦片。方時雨興奮地揮著樹枝,像個指揮樂隊的樂長。他心裡其實暖烘烘的,前一世在氣象署,觀測都是自動儀器在跑,報完天氣就下班,從來沒有人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就抱著風箏在城牆上狂奔。這種三個人在破台子上,用紙和羽毛去追風的感覺,荒唐卻又無比踏實。

三人正忙得滿頭大汗,觀星台下卻漸漸聚起一小群百姓。昨夜那場雨讓方時雨的名聲在城裡傳得比瘟疫還快,這會兒聽說國師又在觀星台做法,許多人提著籃子就跑來看熱鬧。他們仰頭只見破台子上有一隻巨大風箏在空中搖晃,衛破虜像隻黑熊一樣在高處來回跑,方時雨舉著樹枝大喊大叫,蘇聽晚則蹲在地上對著一張畫滿符咒的紙念念有詞。

哎呀,國師在召喚風神了。一個賣菜的阿婆驚呼,聲音裡滿是敬畏,你看那風箏就是風神的坐騎,那小將軍在給風神牽馬呢。旁邊一個讀過兩天書的書生立刻附和,有道理,昨日求雨用的是水咒,今日召風用的是風箏,這叫風雨相濟,天人合一。眾人越傳越玄,甚至有人跪下來對著風箏磕頭,嘴裡念著風神保佑,多給點風,把旱氣吹走。

方時雨在台上聽見台下的議論,差點一頭從欄杆上栽下去。他趴在破欄杆邊,哭笑不得地對蘇聽晚小聲抱怨,我放的是探空風箏,他們說我在召喚風神,我這科學陣地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神壇分店了。蘇聽晚抬頭看了眼底下跪成一片的百姓,又看看手裡那張畫滿等壓線的麻紙,無奈地輕笑,卻又帶著一點淡淡的安慰,別管他們怎麼說,他們願意看,就代表他們開始在意天氣了。總比之前跪著求玄誠真人跳大神好。

衛破虜倒是對這個誤會渾然不覺,他見底下有人跪拜,還以為是在給他加油,跑得更賣力了,邊跑邊回頭喊,鄉親們讓一讓,別被線絆到,這風箏可結實著呢,摔不下來。他這一喊,百姓更確信這是神力的展示,歡呼聲更大,甚至有人開始往台上拋銅錢,叮叮噹噹砸在木板上,像是給這場荒謬的探空儀式打賞。

夕陽西斜的時候,第一天的探空總算告一段落。風箏被衛破虜穩穩收回,油紙已經被風吹得起了毛邊,麻繩磨得他手掌通紅,蘇聽晚的麻紙上則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箭頭與數字,第一張屬於大胤的地面天氣圖,雖然粗糙,卻已經能看出氣壓與風向的關聯。方時雨把手帳與天氣圖並排放在百葉箱上,像是展示什麼珍寶,得意地宣布,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天啟城探空敢死隊,隊長我,記錄官蘇聽晚,人肉探空儀衛破虜,明日繼續,風雨無阻。

衛破虜把風箏扛在肩上,雖然累得直喘氣,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汗,憨笑道,末將不懂什麼高空槽,但末將知道,這風箏飛得越高,弟兄們就越安全。明日末將還來,跑多遠都行。蘇聽晚沒有說話,只是小心地把天氣圖捲起來,收進懷裡,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像是摩挲著一個剛出生的秘密。她輕聲道,我回去就把今天的數據謄三份,一份留台上,一份給你,一份我帶回去對照曆書,看看能不能找出規律。

夜色再次落在觀星台上,羊皮氣壓計的羽毛隨著入夜的涼風微微回擺,百葉箱在月光下投出細細的條紋影子。台下百姓的議論還在隨風飄上來,風神風神的喊聲混著小孩追逐的笑聲,讓這座本該冷清的高台多了一點人間的暖意。方時雨靠在欄杆邊,看著衛破虜笨拙地整理麻繩,看著蘇聽晚低頭整理數據,忽然覺得這個由騙子、學霸與武夫組成的奇怪小隊,竟真的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他正想說點什麼煽情的話,台下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通報,欽天監監正玄誠真人到。此聲一出,方才還溫暖的風,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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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欽天監打假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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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天監監正玄誠真人到——

這一聲通報像是有人在滾燙的油鍋裡倒進了一瓢冷水,方才還在觀星台下為了風箏跪拜的嘈雜人聲,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暮色已經把天啟城染成一片灰藍,觀星台那盞搖晃的油燈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木板縫隙間漏進來的風帶著黃河灘上特有的土腥味,還混著城裡炊煙未散的油煙氣。方時雨靠在百葉箱旁,手裡還攥著那根被他當成指揮棒的樹枝,衛破虜肩上扛著剛收好的巨型風箏,蘇聽晚正把那張好不容易畫好的地面天氣圖小心翼翼捲進袖筒裡,三個人臉上的汗都還沒乾,卻同時感受到一股從樓梯口漫上來的寒意。

上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套行頭。

玄誠真人一身絳紫金線法袍在夜風裡紋絲不動,頭戴七星冠,長鬚飄飄,手持一柄油光發亮的桃木劍,另一手輕輕拂著拂塵,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他身後跟著四名穿著青黑道袍的老祭酒,人人手捧龜甲、竹簡與一卷卷發黃的讖緯圖,臉上掛著那種看見晚輩走歪路時痛心疾首的慈悲,眼睛裡卻全是刀子。幾個人一站定,整個破爛漏風的觀星台,硬是被他們站出了金鑾殿的壓迫感。

方時雨在心裡立刻把警報等級拉到最高。

上一次見到這種排場,還是在求雨祭壇上他被架在鍘刀底下等著掉腦袋的時候。眼前的玄誠真人笑得越是和藹,方時雨越覺得對方的笑容裡寫著今晚就讓你原形畢露八個大字。他趕緊把蓑衣披風往身上攏了攏,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至少像個正經國師,雖然那件蓑衣改成的披風在風裡看起來更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落湯雞。

哎呀,真人這麼晚還親自登門,是來關心我們觀星台漏不漏風嗎。方時雨率先開口,硬是把聲音裡的顫抖包裝成熱情,嘴上還不忘念咒,今夜星宿移位晚風微涼,真人法駕親臨,真是讓這破台子蓬蓽生輝啊。

玄誠真人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拂塵輕輕一掃,目光緩緩落在那座歪歪斜斜的百葉箱上,又落在那張羊皮繃成的氣壓鼓上,最後才落到方時雨臉上。他那張鶴髮童顏的臉上堆起一抹悲天憫人的笑,語氣卻像是用冰鎮過的井水。

方祭酒,聽聞你自創法器,召風喚雨,連申時的雷都能算得一分不差,老道本該欣喜後繼有人。只是近日城中流言四起,說觀星台上有人以妖術惑眾,用羽毛鼓與蓑衣箱竊取天地氣機,老道身為欽天監監正,不得不前來辨一辨真偽,免得陛下被小術所誤,蒼生被妖言所欺啊。

妖術兩個字一出來,跟在他身後的幾個老祭酒立刻像是收到了訊號,齊刷刷把手中的龜甲舉高了一寸。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祭酒朗聲道,國師之法當以龜卜星象為正統,觀天象、卜龜甲、解讖緯,方為大道。豈有拿破木箱、羊皮鼓當法器之理,此物陰氣森森,鼓面自鼓必是妖物附體。

另一人立刻接腔,就是,昨日那風箏更是怪異,我等夜觀星象,見東南有客星犯紫微,正是妖風將起之兆,你卻在城頭放紙鳶引風,分明是欲借風神之力行不軌之事。

一頂頂大帽子劈頭蓋臉砸下來,方時雨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古代版的輿論圍剿。這哪是辨真偽,這是直接要把他的氣象站定性為邪教現場,連帶把申時那場雷雨也打成碰巧撞上的妖術。

蘇聽晚在這時往前站了半步。

她把懷裡的天氣圖抱得更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得像算盤珠子落在玉盤上。幾位祭酒口口聲聲說妖術,可敢將龜甲之辭與我們這三日的觀測記錄放在一處比較。方祭酒的百葉箱避日曬而納真風,羊皮鼓以氣壓漲縮示天氣輕重,皆有數可記,有度可量,何來妖字。若說妖,龜裂紋路隨人解讀,一句赤陽高照可解作晴,一句陰氣聚集也可解作雨,豈不是更像妖言。

她這一句話,直接把平日裡在欽天監被排擠時積攢的所有怨氣,連同她對曆算與數據的信仰,一起刺了出去。方時雨差點當場給她鼓掌,要不是場合不對,他真想喊一句蘇觀測長說得好,這才是數據打假第一人。

玄誠真人眼皮跳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平日只會抄寫曆書的女史敢當面頂撞。但他畢竟是把持欽天監三十年的老狐狸,臉上的慈悲不但沒碎,反而更濃了一分。他輕嘆一口氣,像是對晚輩的無知感到惋惜。

蘇家丫頭伶牙俐齒,老道不與妳計較。只是天道幽微,豈是木箱可窺。既然方祭酒自詡能知天機,不如我等明日便在朝堂之上,當著陛下與百官之面,開一場辨真偽鬥法大會。你我各執一法,各斷未來七日天氣,若老道的龜卜讖緯勝了,便請方祭酒自承妖術,拆了這座妖台。若你勝了,老道這頂七星冠,親手奉上。

這話說得漂亮,退路卻堵得死死的。方時雨心裡咯噔一下,明白這是陽謀。對方敢拿七日來賭,必定是吃準了眼下正值甲子大旱後的短暫晴空,按照往年經驗,至少還能再旱個十天半月,賭赤陽高照穩賺不賠。而他若不敢接,就是心虛認下妖術之名,觀星台明天就得被拆。

果然,第二天一早,辨真偽三個字就貼滿了天啟城的告示牆。

朝堂比往日提早了一個時辰就擠滿了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平時上朝還會打瞌睡的言官們今日個個精神抖擻,手裡的玉笏都快被捏出汗來,等著看這場科學對神棍的現場直播。皇帝姬元昭高坐御座,身著玄黑袞龍袍,冕旒後的眼睛看不出喜怒,只有一隻手輕輕敲著扶手,像是在計算這場鬥法能為他的罪己詔挽回多少顏面。

玄誠真人率先發難。他命人抬上一隻巨大的龜甲,龜甲被架在炭火上烘烤,噼啪作響,裂紋如蛛網般蔓延。幾個祭酒圍著龜甲唸唸有詞,又是撒蓍草又是翻讖緯圖,最後由玄誠真人親自解讀,聲音洪亮得能傳到殿外。

卦象顯示,乾為天,離為火,天火同人,赤陽當空。老道夜觀星象,見北斗不移,客星不現,此乃天意澄明之兆。老道敢斷,未來七日,天啟城必定晴朗無雲,滴雨不下,若有半滴雨落,老道願自請削去監正之位。

殿中一片譁然,文官集團立刻開啟彈幕模式。丞相陸敬之溫和一笑,率先附和,國師此斷甚合讖緯,天人感應,旱後必有長晴,此乃天子聖明感召所致。幾個言官更是爭相上奏,方時雨以羽毛鼓測天,實乃兒童把戲,焉能與龜卜相提並論。

所有的目光,一瞬間全壓在方時雨身上。

方時雨站在殿中,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蓑衣披風都快被汗水浸透。他昨夜幾乎沒睡,從玄誠離開後就和蘇聽晚兩個人守在百葉箱前,一個時辰一記數。羊皮氣壓計的羽毛從昨夜子時開始,就一點一點往內凹陷,到今日卯時,已經凹進去了整整半指寬。百葉箱裡的溫度計顯示氣溫不升反降,東南風也從昨日的乾爽轉成了帶著黏膩水氣的悶風。最要命的是天上的雲,從清晨開始,本該是藍天白雲的好天氣,卻不知從哪裡飄來一層又一層薄紗一樣的卷雲,越積越厚,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發黃的油紙。

在現代氣象署,這叫高空槽東移前的卷雲增厚配合地面持續降壓,是滯留鋒面即將南下的經典前兆。

方時雨腦中飛快閃過等壓線圖,黃河中游此刻正處在副熱帶高壓邊緣,只要北方有弱冷空氣南下,就會在關中一帶形成滯留。按照氣壓下降的速度與風向轉變,三日內必有連綿霪雨,而且一來就是好幾天的那種。

可他要怎麼在這群只聽得懂風來雨來的古人面前,把高空槽三個字說得讓他們信服,又不會被當成更厲害的妖術。

他深呼吸一次,把那根樹枝再次舉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玄又穩。

諸位大人所言赤陽高照,確是常理。方時雨先給對方戴了頂高帽,隨後話鋒一轉,但天機如棋,常理之外亦有變局。本祭酒昨夜以百葉神龕觀寒暑,以氣壓戰鼓聽天地呼吸,見鼓面內陷半寸,此乃地氣下沉、天壓轉輕之兆。再觀天幕卷雲如紗,自西向東增厚,此乃星宿移位、水氣暗聚之象。敢問玄誠真人,你的龜甲可曾告訴你,高空有槽正自崑崙東移,低層有氣流於關中輻合。

他把高空槽東移、低層輻合八個字,用一種念咒的頓挫感念出來,還特意把星宿移位、地氣交匯幾個字咬得特別重。這套諧音咒術包裝一出,朝堂上頓時安靜了一瞬,連姬元昭敲扶手的手指都停了。

玄誠真人冷笑一聲,拂塵一掃,荒謬。何謂高空槽,何謂輻合,老道鑽研讖緯三十年從未聽聞此等妖言。你這鼓面內陷,不過是羊皮受潮,卷雲增厚不過是秋日常景,安敢以此妄斷天雨。

就是,妖言惑眾。底下立刻有人幫腔。

這時蘇聽晚捧著一卷麻紙走上殿來。她昨夜一夜未眠,將三日來的觀測數據全部謄抄成表,還用朱砂與靛藍畫出了最簡易的等壓線走勢。她將麻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與箭頭讓不少文官下意識後退半步,像是看見了什麼符咒。

陛下請看。蘇聽晚的聲音清冷卻堅定,這是觀星台三日觀測實錄。卯時氣壓自九百八十五分降至九百七十八分,風向由東南轉為東南偏南,雲量自二成增至七成。此非臣女妄言,皆有跡可循。若依此趨勢推演,三日後必有滯留鋒面南下,天啟城將有連綿霪雨,至少持續兩日。

她把三日後、連綿霪雨幾個字說得斬釘截鐵,隨後轉向玄誠真人,眼中帶著學霸特有的較真,敢問真人,你的龜甲可敢寫下具體時辰與雨量。若只說七日無雨,那與街頭算命先生說你近日必有血光之災有何區別。

殿內頓時炸開了鍋。有的官員被那張寫滿數字的麻紙唬得一愣一愣,有的則覺得蘇聽晚一個女史竟敢質疑國師,簡直大逆不道。方時雨趁熱打鐵,立刻接話。

既然真人要鬥法,不如我們就賭得明白些。我斷三日後,約後日酉時起,關中將起連綿霪雨,雨勢不大但連綿不絕,正合滯留鋒面之象。若三日內滴雨不下,算我輸,我自拆百葉箱,永不言天氣。若三日後果有霪雨,便請真人當眾承認,龜卜讖緯不及觀測數據。

他把降雨機率那一套收了起來,這次直接給出了具體時間與天氣型態,這在古代鬥法裡是極其犯忌的,因為越具體就越容易被拆穿。但方時雨知道,滯留鋒面這種系統性降雨,一旦形成就不是一兩朵雲的偶然,而是大範圍的持續水氣輸送,只要氣壓與雲系對上,他就有九成把握。

玄誠真人盯著那張麻紙,又盯著方時雨那張明明害怕卻硬要逞強的臉,權衡片刻後仰天大笑,好,老道便與你立此賭約。七日赤陽對三日霪雨,就請陛下與百官為證。

姬元昭在此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殿安靜。准。擲下兩個字,卻像是一錘定音。他看向方時雨的眼神複雜難明,既有對祥瑞的渴望,也有對妖言的警惕,更有一種把兩派放在一起互鬥,自己好坐收漁利的帝王算計。

鬥法既定,散朝的鐘聲敲響時,方時雨的後背已經全濕透了。

走出大殿,午後的陽光依舊毒辣得能把地面曬出裂紋,巷子裡的狗都趴在陰影裡吐舌頭,一點也看不出要下雨的樣子。沿途的百姓聽說鬥法結果,紛紛對著方時雨指指點點,有人小聲說那個新國師瘋了,七日晴天他偏說三日有雨,有人則幸災樂禍等著看妖台被拆。

蘇聽晚走在他身側,低聲道,你有幾成把握。

方時雨看著天邊那層越來越厚的卷雲,又摸了摸懷裡那本觀測手帳,壓低聲音苦笑,七成,不,現在只剩六成了。氣壓是降了,但滯留鋒面最磨人,它要是被高壓堵在黃河以北,我們這場雨就會遲到。到時候遲到一天,我們就算輸。

那怎麼辦。蘇聽晚眉頭輕蹙,卻沒有慌亂,她從袖中掏出炭筆,迅速在手帳背面寫下,酉時再測一次,若氣壓再降半分,鋒面南下速度就會加快。

方時雨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場豪賭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他們不再是祭壇上等著掉腦袋的祭品,而是有了數據、有隊友、能把天氣圖攤在陽光下跟老神棍對線的人。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玄誠真人離開朝堂後,並未回欽天監,而是轉身走進了丞相府的側門。那扇門在他身後無聲合上,門縫裡漏出一絲陰涼的風,像是另一場看不見的鋒面,正在朝堂的暗處悄悄形成。

當夜,觀星台的羊皮鼓面又往內凹陷了半分,夜風帶來的雲,已經厚得遮住了半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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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皇帝的KPI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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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台的風變了。

昨夜還是悶熱黏膩的東南風,到了寅時,風向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折斷,轉成了乾冷的北風。方時雨是被那羊皮鼓的聲音吵醒的。

不是鼓響,是鼓脹。

那面用小羊皮繃緊的空盒氣壓計,原本這三日一路往內凹陷,像是被人吸了一口氣的腮幫子,此刻卻反常地往外鼓起,鼓面的羽毛被繃得筆直,甚至發出細微的繃緊聲。百葉箱裡的水銀溫度計也在一夜間掉了快兩度,箱外的風向袋更是瘋了一樣從原本慵懶的東南,轉為筆直指向南方的北風,風速比昨日快了近一倍,打在破舊的木板牆上嗚嗚作響。

方時雨披著那件蓑衣改的披風,光著腳衝到儀器前,手才碰到氣壓計的木框,就覺得指尖一陣冰涼。那不是秋天的涼,是刀子一樣的涼,順著門縫鑽進來,割得人臉頰發疼。

有東西下來了。方時雨喃喃自語,聲音卻有點抖,這不是滯留鋒面該有的路數,氣壓不該這樣暴衝,這是高壓脊直接砸下來的感覺。

蘇聽晚已經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觀測手帳,髮絲被北風吹得有些散亂,卻顧不上整理。她昨夜根本沒睡,手帳上密密麻麻記著每半個時辰的數據,朱砂圈出的那條氣壓曲線,原本是一路下滑,此刻卻在最後一格猛地抬頭,像一把出鞘的刀。

卯時氣壓九百七十八分,辰時九百八十二分,剛剛再量,九百八十九分。蘇聽晚的聲音清冷,卻壓不住一絲急促,一個時辰升了七分,風向轉北,溫度急降,這不是霪雨的前兆,這是寒潮。

寒潮兩個字一出來,觀星台裡原本就沒什麼熱氣的空氣,彷彿又降了幾度。方時雨腦中立刻閃過那張他前世看了無數遍的天氣圖,西伯利亞高壓像一座冰做的山,平時盤踞在北境,一旦南下,就會以每天上千里的速度往南推,前面是一條銳利的冷鋒,所過之處,氣壓暴升,氣溫暴跌,大風夾著雨雪,能把營帳連根拔起。

甲子大旱的關中,已經三年沒見過像樣的冷空氣,這時候來一波寒潮,對還穿著單衣的邊軍來說,就是一場無聲的屠殺。

還沒等兩人算出寒潮的腳程,觀星台的木梯就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衛破虜探出半個身子,臉色不太好看,後面跟著兩名穿著玄黑蟒袍的內侍,捧著一卷明黃的詔令。

方祭酒,蘇女史,陛下口諭,宣兩位即刻入宮面聖。那內侍的聲音尖細,卻不帶一絲溫度,說陛下在紫宸殿等候,有要事相詢。

方時雨和蘇聽晚對看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不祥預感。這才剛跟玄誠真人立下三日霪雨的賭約,勝負還未分,皇帝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召見,絕不會是請他們去喝茶。

紫宸殿比朝堂小,卻更壓抑。殿內沒有點香,只有幾盞油燈,窗戶半掩,北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晃,在牆上投出長長的影子。姬元昭沒有穿袞龍袍,只著一身常服的玄色圓領袍,坐在御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玉鎮紙,敲擊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陸敬之則站在一側,手持玉笏,笑容溫和,像一隻剛吃飽的狐狸,目光在方時雨那件滑稽的蓑衣披風上淡淡掃過。

來了。姬元昭抬眼,目光銳利得像是要把人看穿,朕聽聞觀星台的氣壓戰鼓一夜暴漲,北風驟起,想必兩位愛卿也察覺了。

方時雨心裡一驚,暗道皇帝的消息倒是靈通,連氣壓計的動靜都知道,看來衛破虜這監視的職責倒是盡心盡力。他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學著文官的樣子拱手,陛下聖明,正是如此,臣觀天象,見北方有強冷高壓南下,恐有寒潮將至。

寒潮。姬元昭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咀嚼了一遍,隨後把玉鎮紙重重往案上一放,好一個寒潮。朕今晨剛收到朔北急報,邊軍糧餉已斷三月,士卒衣不蔽體,若此時寒潮入關,邊牆必亂。朕要你們給朕一個準確時辰,寒潮何時抵達天啟城,一個時辰都不能差。

這話一出,方時雨差點沒站穩。這哪是問天氣,這是拿邊關數萬人的性命當考卷,還限定交卷時間。他前世做預報,好歹還能說個大約,什麼今晚至明晨,什麼機率七成,到了這裡,皇帝要的是子時還是丑時這種精確打擊,差一個時辰就是欺君。

陛下,這寒潮移速與路徑皆需觀測。蘇聽晚往前一步,聲音雖輕卻穩,試圖為方時雨爭取一點餘地,氣壓雖升,但高壓中心位置未明,若要精算時辰,至少需再觀測一日。

一日?陸敬之在此時溫和地開口了,他笑著對蘇聽晚搖搖頭,蘇女史此言差矣。邊軍等不了一日,朝廷也等不了一日。若國師連寒潮何時入關都算不準,那前日申時的雷雨、三日後的霪雨,又從何談起,百姓豈不要說國師只會挑好天氣來邀功。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字字誅心,直接把方時雨逼到牆角。若說算不準,那申時的雷雨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若說算得準,就必須現在立下軍令狀。方時雨算是看明白了,這位丞相大人根本不在乎天氣,他在乎的是怎麼把天氣變成刀子,往誰身上捅都行。

姬元昭沒有阻止陸敬之,只是看著方時雨,眼神裡帶著帝王特有的制衡算計,方時雨,朕給你一個機會,也給你一個枷鎖。你若算準了寒潮時辰,朕便信你那觀測之法可堪大用,邊軍提前加固營帳,朕記你一功。你若算錯了,動搖軍心之罪,朕也絕不姑息。

動搖軍心四個字,像四塊冰砸在方時雨頭上。他明白了,這哪是什麼考核,這是皇帝的權術。把他和玄誠真人放在天平兩端,再把邊軍的命也放上去,無論哪邊重哪邊輕,皇帝都是最後那個扶著天平的手。

殿內的北風越吹越大,油燈的火苗被壓得幾乎貼在燈芯上,整個紫宸殿顯得陰冷而壓抑。蘇聽晚的手在袖中悄悄握緊,指節發白,卻沒有再開口,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會被陸敬之曲解。

方時雨盯著那窗縫裡灌進來的北風,腦中飛快轉動。他想起前世預報寒潮的口訣,氣壓日變差超過六百帕,二十四小時降溫超過八度,北風轉強,就是強冷空氣的前鋒。現在的數據,氣壓一小時升七分,換算下來就是七百帕,已經超標,風速也在持續增強,高壓後部的偏北氣流已經到了觀星台。

按照這個速度推算,高壓中心現在應該還在朔北草原,距離天啟城約莫一千二百里。冬季寒潮移速極快,平均時速可達六十里,若無山脈阻擋,兩日便可抵達關中。

兩日。方時雨在心裡把算盤撥得噼啪響,隨後抬起頭,眼神竟比剛進殿時亮了幾分。這一次,他沒有再用諧音咒語來包裝,而是直接報出了一個時辰,啟稟陛下,臣以氣壓戰鼓與風向袋合參,斷此股寒潮將於兩日後子時前後抵達天啟城,屆時北風呼嘯,氣溫驟降至少十度,若無防備,營帳必毀。

兩日後子時。姬元昭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好,朕就記下你這個時辰。來人,傳衛破虜。

一直侯在殿外的衛破虜大步進來,單膝跪地。姬元昭看著他,淡淡道,衛校尉,你即刻前往城外校場,協助邊軍都尉加固營帳,按方祭酒所言,以兩日後子時為限,若寒潮未至,便是方祭酒妖言惑眾,若寒潮準時而至,便記你護軍有功。

衛破虜愣了一下,隨即重重抱拳,末將領命。他看向方時雨,眼神裡有擔憂也有信任,方祭酒,你放心,校場那幫弟兄的營帳,我就是用牙咬也會把它拴緊。

方時雨想笑,卻笑不出來,他只能對衛破虜點點頭,低聲道,衛大哥,記得讓弟兄們多備乾草,帳篷的迎風面用草簾再裹一層,寒潮來的時候,風比雪更要命。

陸敬之在一旁聽著,笑容不變,卻在袖中悄悄對一名心腹言官使了個眼色。那言官會意,立刻上前一步,義正辭嚴道,陛下,臣以為此事當昭告全城,若方祭酒所言不虛,自是天佑大胤,若有差池,亦可讓百姓看清孰真孰假,免得再被妖術蒙蔽。

這是要把賭約變成全城直播,贏了是天佑,輸了是妖術,怎麼說都是陸敬之的詞。姬元昭看了陸敬之一眼,竟也點頭,准。便以此為題,讓欽天監與觀星台各出一份奏疏,明日朝會再議。

方時雨只覺得後背的汗被北風一吹,涼得透骨。出了紫宸殿,殿外的天色已經暗沉,厚重的雲層被北風推著往南走,天色是一種不祥的鉛灰色。他和蘇聽晚並肩走在宮道上,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回到觀星台,兩人立刻撲到儀器前。蘇聽晚翻開手帳,炭筆在紙上疾走,將方時雨口中的時速六十里、高壓中心一千二百里全部換算成大胤的尺度,衛破虜已經趕往校場,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要在兩日內把這個子時的預報坐實。

你哪來的把握定在子時。蘇聽晚一邊記錄一邊低聲問,語氣裡沒有質疑,只有學霸對數據的較真,氣壓還在升,風速也還在變,若高壓路徑稍偏,時辰就會差上半日。

方時雨苦笑著看向北方,那裡的天際線已經被一層淡淡的灰黃所籠罩,那是被寒潮前鋒捲起的沙塵,沒有七成,最多五成。他頓了頓,卻又挺直了背,嘴砲的本能在壓力下反而被激發,但在這裡,五成也得當成十成來喊,不然我們連上賭桌的資格都沒有。寒潮這東西,跟滯留鋒面不一樣,它是直來直往的莽漢,速度快,但也最好算,只要盯緊氣壓什麼時候升到頂,風什麼時候轉到最北,就是它踹門的時候。

他拿起樹枝,在地上畫出簡單的等壓線,子時是地表散熱最強、氣溫最低的時候,高壓最喜歡在這時候搞突襲,古人叫子時陰氣最盛,其實就是輻射冷卻最強,高壓下沉最猛,選子時,不只是算出來的,也是賭它最愛挑人最冷的時候下手。

蘇聽晚看著地上的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陸丞相那邊,肯定已經準備好了兩套說辭。準了,他會說是陛下洪福齊天,不準,他就會說你蠱惑軍心,連帶著把霪雨的賭約也一併推翻。

那就讓他推。方時雨把樹枝一扔,聲音在北風中竟帶著一絲狠勁,我們這次不只是預報天氣,是跟整個朝堂的歪風對著幹。他陸敬之想把天氣當成政治的幌子,我們就用數據把幌子撕了,讓所有人看看,風就是風,壓就是壓,跟誰當皇帝沒有半點關係。

話雖如此,兩人的手卻都沒有停。蘇聽晚將風速儀架到更高處,每刻鐘記錄一次,方時雨則把耳朵貼在氣壓計上,聽著那細微的鼓脹聲,像是在聽一個巨人沉重的腳步聲,正從千里之外的草原,一步一步朝天啟城逼近。

夜色漸深,觀星台的油燈在北風中搖晃得厲害,衛破虜那邊傳來消息,校場的邊軍已經開始用繩索加固營帳,有老兵一邊幹活一邊罵,說這天好好的哪來的寒潮,卻還是被衛破虜用拳頭和方時雨的名頭壓著幹了下去。

方時雨站在百葉箱前,看著溫度計的水銀柱又往下掉了一小格,北風捲著沙塵,拍在臉上生疼。他忽然覺得,這一次的對手不再是玄誠真人那種跳大神的老神棍,而是比天氣更難測的人心,以及那座坐在龍椅上,永遠在計算利弊的帝王心術。

而遠在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淡淡的灰線正無聲地隆起,像一堵移動的牆,正朝著這座還在為三日後霪雨爭吵不休的京城,悄然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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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風神之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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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的尾還掛在觀星台的屋瓦上,薄霜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碎光,北風卻已經不像昨夜那樣刀割,反而帶著一點回溫的鬆動。方時雨裹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蓑衣披風,蹲在百葉箱前盯著水銀溫度計,銀柱正一格一格往上爬,羊皮氣壓計的鼓面也從緊繃慢慢回彈,像是憋了整夜的氣終於吐了出來。蘇聽晚站在他身後,手帳翻到最新一頁,算盤珠子撥得喀喀作響,低聲念道,子時氣壓九百九十一分,丑時九百九十,風向轉偏北,溫度回升一度半,寒潮中心已經過境。

方時雨聽著數據,忍不住長長吐了一口白氣,感覺胸口那塊壓了兩日的石頭總算落地。衛破虜從校場捎來的口信還壓在桌案上,說邊軍的營帳被草簾裹了三層,繩索綁得像粽子,老兵們罵歸罵,最後還是乖乖把地釘砸進凍土,子時寒風真來時,營帳雖然被吹得東倒西歪,卻沒有一頂被掀翻,士卒們裹著新發的乾草,竟是三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方時雨把口信折好,嘴上故作輕鬆說道,看吧,本祭酒說子時就是子時,連老天爺都得打卡上班。

話還沒涼,觀星台的木梯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渾身沾著魚鱗與海鹽味的驛使幾乎是滾著爬上來,手裡高舉一卷被海水浸得發皺的急報,聲音抖得像被風撕開,東海急報,東海急報,漁民在登州外海看到海龍捲,接天連海,卷起漁船數艘,欽天監說是海龍王發怒,不祥之兆。驛使的臉被海風吹得龜裂,嘴唇發紫,說話時還帶著濃重的東海腔,彷彿那條龍還在身後追著。

方時雨接過急報,手才一抖,上頭的字就被海水暈開一半,只剩海龍捲三個字還算清晰,旁邊還畫著漁民用炭筆潦草勾出的螺旋。蘇聽晚立刻湊過來,眼神一凜,快速掃過急報上的時辰與地點,登州,辰時三刻,東南風轉強,雲層低垂,這不像是單純的龍捲。她的聲音清冷,卻比平時快了半拍,顯然也察覺了異常。方時雨盯著那螺旋,腦中像是有一張衛星雲圖猛地展開,前世在預報中心看過無數次的螺旋雲系與等壓線瞬間疊合。

秋季颱風。方時雨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觀星台的空氣都震了一下。他立刻轉身衝到牆邊那張手繪的天氣圖前,用炭筆圈住東海的位置,又重重劃出一條東南向的箭頭,現在是八月底,副熱帶高壓還盤在海上,東南風異常增強,海溫又高,正是今年最強颱風生成的溫床,那海龍捲不是龍王,是颱風的外圍螺旋雨帶,真正的風神還在後面,眼還沒露出來。

蘇聽晚的眉頭皺起,迅速翻開這幾日的風向記錄,果真東南風連著三日增強,百葉箱裡的濕度也飆到八成以上,氣壓卻在寒潮過後不升反降,緩緩下滑。她抬頭看向方時雨,眼中帶著學霸追問到底的銳光,你的意思是,這不是單一的海龍捲,而是一個完整的渦旋系統,正朝大胤東南沿海逼近。方時雨點頭,嘴角卻掛起那種生死關頭還要講冷笑話的笑,這東西在我們那邊叫颱風,在這裡你們叫颶風也好、海龍王也罷,但它的眼睛,叫風神之眼,眼睛越清楚,風就越狠。

風神之眼四個字一出口,蘇聽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這是方時雨的老套路,把颱風眼包裝成咒語,好讓朝廷那幫只聽得懂神話的官員聽懂。她忍不住毒舌道,你又要把熱對流喊成真龍聚首那一套。方時雨一邊收拾 instruments一邊苦笑,沒辦法,跟那幫大人說中心氣壓九百六十百帕,他們只會問你百帕是什麼神獸,說風神之眼,他們才會覺得是神諭,科學的盡頭是玄學,玄學的盡頭是KPI。

就在兩人爭論要怎麼上奏時,觀星台的門又被推開,衛破虜風塵僕僕地衝進來,鎧甲上還沾著校場的泥與乾草,臉被寒潮的尾風吹得通紅。他原本奉命加固完營帳就要回京述職,聽到東海急報四個字,腳步都沒停就趕了過來,一進門就嚷,方祭酒,我剛從校場回來,聽說東海有海龍,我這就點一隊輕騎去把龍砍了。他一臉認真,彷彿真的要去屠龍。

方時雨差點被口水嗆到,連忙把他拉住,衛大哥,那不是龍,那是比十個寒潮加起來還要兇的風,去砍牠只會被牠一口吞了。蘇聽晚也難得沒有板著臉,輕輕把一台自製的風向風速儀塞到衛破虜懷裡,這是用竹管與羽毛做的風速計,還有這盞孔明燈,裡頭綁著測風的絲帶,你要做的是帶著它們去海邊,幫我們把風的路徑量回來。衛破虜抱著那堆看起來像玩具的儀器,一臉茫然,卻還是把胸口拍得砰砰響。

你要我去量風。衛破虜抓著頭,"風要怎麼量,用刀砍幾下嗎。"方時雨笑著把儀器的用法比手畫腳演了一遍,風向袋往哪飄就是風從哪來,羽毛轉得越快風就越強,孔明燈放上去,看它往哪邊跑,就知道高空的風在往哪裡推,這些數據比什麼龜殼都準。蘇聽晚在一旁補充,語氣難得溫和,你每隔一個時辰記錄一次風向風速與氣壓鼓面的變化,記在這本防水手帳上,只要你把數據帶回來,我們就能算出風神之眼什麼時候登陸。

衛破虜聽得半懂不懂,但聽到要救人,眼神立刻亮了起來,早上校場的老兵還在說,東南沿海的漁村全是茅草屋,一場大風就能把整個村子掀進海裡。他不再多問,把手帳往懷裡一塞,轉身就往樓下衝,只丟下一句,方祭酒、蘇女史,你們等著,我就是被風吹到天上去,也把風的腳印給你們拓回來。方時雨看著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裡既感動又擔憂,忍不住喊道,記得綁緊繩子,別真的去當風箏。

登州的海岸線比天啟城想像的還要險,天還沒黑,衛破虜率領的十騎輕騎已經衝到了海邊。海面上烏雲像一堵黑色的城牆,從天際線滾滾壓來,海風帶著腥鹹的濕氣,吹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漁民們早已把船拖上岸,婦人們抱著孩子躲在祠堂裡,空中不時傳來低沉的悶響,像是遠方有巨鼓在擂。衛破虜把馬拴在礁石後,冒著風把風速儀架在最高的一塊岩頭上,羽毛才剛裝上去,就被狂風吹得瘋狂旋轉,幾乎要從竹管上脫落。

孔明燈更難放,衛破虜讓兩名親兵死死拉住絲線,自己點火,熱氣剛讓燈皮鼓起,一陣突如其來的陣風就把燈往海面上扯,三人被拉得踉蹌,差點一頭栽進浪裡。衛破虜怒吼一聲,用牙咬住絲線,雙手死死抓住燈架,鹹澀的海水劈頭蓋臉打來,嗆得他滿嘴苦味,卻還是硬生生把燈送上了半空。燈上的絲帶在狂風中被拉得筆直,直直指向西北,衛破虜立刻掏出手帳,用被雨水浸濕的炭筆歪歪扭扭記下,風向東南,風速極強,高空風直指登州。

風越來越狂,豆大的雨點開始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衛破虜的鎧甲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一道海浪猛地拍上礁石,整塊岩石都在震動,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被風掀得向後仰去,幸好腰間的繩索被親兵死死拉住,才沒有被卷進翻滾的白浪裡。那一瞬間,他真的看見了天空中雲層裂開的一個空洞,圓得像一隻冷漠的眼睛,四周的雲牆高聳旋轉,卻在中心露出詭異的平靜,讓人頭皮發麻。

那就是風神之眼。衛破虜在狂風中大喊,聲音卻立刻被風撕碎。他顧不得恐懼,連滾帶爬回到岩頭,把最後一次觀測的數據刻在手帳上,氣鼓下陷三分,風眼在東南方約百里,正在逼近。雨已經變成傾盆,視線只剩幾步,親兵們拉著他往岸上退,每一步都要對抗著要把人連根拔起的吸力,海沙灌進靴子,礁石割破手掌,衛破虜卻把那本手帳死死護在胸口,用身體擋住風雨,像護著一枚軍令。

天啟城的紫宸殿內,氣氛卻比海岸更緊繃。欽天監的祭酒們捧著龜殼,異口同聲說海龍捲是不祥,宜祭祀、宜齋戒,不宜調兵。玄誠真人更是趁機高聲道,此乃竊取雨神神力後的反噬,方時雨逆天測風,必招風災。姬元昭坐在御座上,臉色陰沉,手裡反覆摩挲著那枚玉鎮紙,目光落在方時雨那張剛剛繪好的颱風路徑圖上。圖上用朱砂畫出一條清晰的拋物線,直指登州與萊州,旁邊標著風神之眼四個大字。

陸敬之照例笑得溫文,卻在話裡藏刀,方祭酒前日算準寒潮,今日又說風神將至,若次次都準,豈不是真能呼風喚雨,此等神通,若不為朝廷所用,百姓豈不要以為風雨皆聽他一人號令。他的話把科學又往神權上推,想把方時雨架在火上烤。方時雨卻沒有慌,他把蘇聽晚連夜算出的氣壓變化表攤開,高聲道,風不是我喚來的,是海溫與氣壓差推來的,風眼不是神眼,是中心下沉氣流造成的無雲區,信不信由陛下,數據就在這裡,三日內,登州必有狂風暴雨。

蘇聽晚往前一步,將手帳的記錄逐條念出,聲音清冷卻字字鏗鏘,這三日東南風速每日遞增兩成,氣壓每日下降四分,濕度飽和,與典籍中記載的颶風前兆完全吻合,方祭酒所繪路徑,是依高空風向與等壓線推算,並非臆測。她的數據與方時雨的咒語互為表裡,一個負責讓人聽懂,一個負責讓人信服,殿內的文武百官竟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反駁,連玄誠真人的龜卜在這串數字面前都顯得蒼白。

就在朝議陷入僵局時,殿外傳來一聲嘶啞的通報,衛校尉回來了。衛破虜幾乎是被人架進殿的,鎧甲上全是鹽霜與泥沙,臉上被風沙割出數道血痕,懷裡卻緊緊抱著那本被海水浸得發皺、卻一頁未損的手帳。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洪亮,末將在登州海邊實測,風向東南轉南,風速破表,高空燈直指西北,風眼距登州已不足百里,與方祭酒所算分毫不差。說完便將手帳高高舉過頭頂,手還在不停顫抖。

姬元昭接過手帳,翻開那一頁頁被雨水暈開卻依然清晰的記錄,手指微微收緊。衛破虜的數據與方時雨三日前在觀星台上畫出的那條紅線,竟在時辰與方位上完全重合。那不再是祭壇上的嘴砲,而是一個武人用命換回來的實證。殿內瞬間鴉雀無聲,只有窗外的北風還在嗚咽,卻已經壓不住那股從東海捲來的、更兇猛的風聲。姬元昭猛地站起,將手帳拍在御案上。

傳朕旨意。姬元昭的聲音帶著帝王少有的急切與決斷,著登州、萊州、青州三地,即刻堅壁清野,漁船一律上岸,低窪村落百姓遷往高地,倉廩加固,堤防巡守,違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他的目光掃過陸敬之與玄誠真人,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這不是祥瑞也不是妖言,這是活生生的人命,誰敢在這個時候拿天意做幌子,朕就先拿他祭風。陸敬之臉上的笑第一次僵住,玄誠真人更是低下頭,不敢再提海龍王三字。

旨意如飛騎般衝出天啟城,三日後,當黑色的雲牆真的像一座移動的山脈壓上登州海岸時,沿海的村落早已空無一人。狂風掀起巨浪,拍碎了空蕩的茅屋,卻沒有捲走任何一條人命。漁民們躲在高地的祠堂裡,聽著屋頂被風掀得噼啪作響,看著那個曾被傳為不祥的風神之眼從頭頂掠過,竟奇蹟般地覺得,那隻眼睛並不可怕,反而像是一個被提前預告的訪客。

觀星台上,方時雨與蘇聽晚並肩站在百葉箱前,看著風速儀在城內的餘風中緩緩轉動,氣壓計的鼓面在颱風過境後終於開始回升。衛破虜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門檻上喝著薑湯,雖然滿身是傷,笑得卻比誰都憨,方祭酒,你那風神之眼還真準,我在海邊看見時,還以為是老天爺在瞪我。方時雨笑著遞給他一塊乾餅,學著他的口氣道,那是老天爺在給我們打燈,告訴我們風往哪走,下次你就不用再用牙咬燈了。

蘇聽晚看著兩人鬥嘴,眼底卻藏不住疲憊後的亮光,她輕輕合上手帳,低聲說,這次救下的,少說也有數萬人,原來把風算準,真的能比多築一道堤還管用。方時雨望著東南方那片逐漸放晴的天空,雲層裂開,透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像是風眼離開後留下的疤痕,語氣難得正經起來,風算準了,人就能躲開,天災最可怕的不是風雨本身,是沒人告訴你風雨什麼時候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種子,落在三人心中,也落在即將被改寫的大胤氣象史上。

可是當天夜裡,當捷報從登州傳回,說沿海無一傷亡時,欽天監深處的藏經閣卻傳來窸窣的翻動聲。玄誠真人借著油燈,盯著三十年來的祈雨記錄,手指微微發抖,低聲對心腹道,去,把那本舊帳藏得更深一點,絕不能讓那個小道士翻到。窗外的風已經停了,但另一場關於誰才是真正掌管天意的風暴,才剛開始捲起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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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三十年的詐騙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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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走後的天啟城,像是被老天爺用大水沖刷過一遍的硯台,青石板路上還積著薄薄的泥漿,瓦簷下滴水的聲音滴滴答答,混著街坊傳來的米粥香氣,久違地有了點人味。城頭的黃河堤岸邊,登州逃來的漁民正跪在臨時搭起的粥棚前,捧著熱湯的手還在抖,嘴裡翻來覆去念著風神之眼四個字,說是天啟來的新國師提前三天就算準了風來的時辰,讓他們把船拖上岸,把茅屋裡的老小全搬到高地上,才撿回一條命。這話在城裡傳得比風還快,原本只敢在觀星台下圍觀求雨的百姓,如今見了方時雨那件洗到發白的蓑衣披風,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方祭酒,就連賣胡餅的阿婆都多塞給他一塊餅,說是沾沾雨神的福氣。

偏偏就在這股劫後餘生的熱鬧裡,城外的流民營卻起了不一樣的風聲。甲子大旱拖了三年,關中地裂如龜甲,從蒲州一路逃來的流民在城外搭了連綿的草棚,吃了上頓沒下頓,眼睛裡全是血絲。就在粥棚剛撤的當天下午,一群穿著破舊道袍的小道童抬著玄誠真人的法旨,敲著木魚穿過流民營,口中念念有詞,說什麼旱是天譴,風是天罰,本該滴雨不落的年份,怎會連著寒潮又來颶風,定是有人竊取了雨神的神力,逆亂陰陽,才召來風神之怒。幾個面黃肌瘦的漢子被說得愣住,又有人補上一句,聽說那個新來的方祭酒,原是替死的小道士,連道經都不會背,卻能呼風喚雨,不是妖人是什麼。他這妖術借來的雨,借來的風,遲早要拿全城的命去還。

這話像是一點火星掉進乾草堆,流民營裡原本只是低聲的抱怨,漸漸變成壓抑的騷動。有人開始往天啟城的南門聚,舉著寫滿冤字的木牌,說要請國師出來作法收妖。城門校尉不敢硬攔,只能緊閉城門,派人飛報宮中。方時雨聽到消息時,正蹲在觀星台的百葉箱前,一手拿著炭筆,一手按著那台羊皮鼓面的空盒氣壓計,鼓面在颱風過後回升得穩穩的,溫度計的水銀柱也爬回了正常的刻度。他原本正得意地跟蘇聽晚炫耀,你看,這氣壓回升曲線多漂亮,跟我前世在中央氣象署看的颱風過境圖一模一樣,標準的教科書走勢,結果衛破虜就頂著一頭被風吹得乱翹的頭髮衝上來,氣喘吁吁地說城外有人要來砸觀星台,說你是偷雨賊。

蘇聽晚站在案前,手裡還捧著那本被海鹽浸得發皺卻被她一頁頁烘乾的手帳,聽到偷雨賊三個字,清冷的臉上眉梢一挑,毒舌本色立刻上線。偷雨賊,這詞倒是新鮮,怎麼不說你是偷風賊,乾脆說你把東海的風全裝進袖子裡帶回來算了。她把手帳啪地合上,算盤珠子撥得清脆作響,語氣卻冷得像剛過境的北風,玄誠真人這招倒是熟練,颱風前說是海龍王發怒,颱風後又說是妖人竊神,三句話不離神字,就是不提他那本三十年從來沒準過的祈雨帳。方時雨本來還想講個冷笑話緩和氣氛,聽到三十年三個字,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猛地站起來,蓑衣披風帶倒了一旁的風速儀,羽毛呼呼轉了兩圈。

對,帳本。方時雨眼睛發亮,語速快得像是在播報緊急警報,你想,他把持欽天監三十年,靠的就是那句久旱必求雨,下雨就攬功,失敗就說百姓心不誠。颱風前他急著把那本舊帳藏起來,藏經閣裡肯定有全套的祈雨記錄,只要我們把那三十年的日期、天氣、成敗全翻出來,用數據一跑,什麼神蹟不神蹟,一眼就現形。這不就是古代版的詐騙產業鏈財報嗎。蘇聽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亢奮弄得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過目不忘的本事在欽天監抄寫女史的生涯裡早就練得爐火純青,那些被玄誠真人束之高閣的舊檔,她當年抄過大半,連哪一卷缺了頁,哪一卷被老鼠啃過邊角都記得。

問題是怎麼進去。衛破虜抱著那盞還沾著海沙的孔明燈,一臉憨直地問,藏經閣可是有守衛的,我上次去送風箏,還被兩個執事攔在門外,說閒人免進。方時雨摸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轉,露出一貫那種膽小卻愛逞強的笑,硬闖肯定不行,人家是正牌國師,我們是代理祭酒,官大一級壓死人。但我們可以智取,比如,夜探藏經閣,順便幫他們檢查一下有沒有白蟻蛀蝕帳本,屬於公益服務。蘇聽晚白了他一眼,嘴上嫌棄,腳卻已經往書架邊走,從暗格裡摸出一串生鏽的銅鑰匙,那是我爹在世時管藏經閣的備用鑰匙,玄誠真人繼任後換了鎖,但內閣的書架暗門,他大概忘了。

當夜三更,天啟城的夜色像是被薄霧罩住的毛玻璃,月光慘白地灑在欽天監的琉璃瓦上,風過檐鈴,發出細碎的叮噹聲。藏經閣孤零零立在欽天監最深處,四周松柏森森,白日裡看著仙風道骨,到了夜裡卻顯得陰森詭譎,牆角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發潮的黴味,混著油燈殘油的腥氣,讓人一吸就覺得喉嚨發緊。方時雨裹著那件百葉箱披風,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巡夜的道士,手裡還煞有介事地提著一盞 paper lantern,燈光搖晃,把他那張熬夜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蘇聽晚跟在他身後,步伐輕得像貓,手裡抱著一疊空白手帳與算盤,長馬尾束得俐落,青衫官服的下襬掖進靴筒,整個人既清冷又帶著一種學霸出征的專注。

守閣的兩個老道士正靠在門柱上打盹,手裡的木魚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方時雨清了清喉嚨,刻意壓低聲音,用那套把科學包裝成咒語的腔調喊道,欽天監夜觀天象小組,奉旨前來校驗星圖,閒人迴避,急急如律令。老道士被嚇得一個激靈,睜眼見是那個最近風頭正盛的方祭酒,又見他身後跟著向來嚴謹的蘇女史,一時不敢多問,只含糊地點頭,讓開了正門。兩人剛跨進門檻,身後的松風忽然卷起一陣落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語,方時雨背後一涼,硬是擠出一個笑,小聲對蘇聽晚說,這地方晚上不開冷氣也挺有氛圍的,適合講鬼故事。蘇聽晚頭也不回,低聲回敬,你要是把氣壓計當成照妖鏡來用,鬼都會被你吵醒。

藏經閣內比外頭更悶,數十排楠木書架直頂到梁柱,架上堆滿竹簡與絹冊,最深處的角落裡,幾個樟木箱子上了銅鎖,貼著祈雨檔三個褪色的朱字。蘇聽晚一眼就認出那是玄誠真人三十年的心肝寶貝,往年她抄寫時,連碰都不能多碰一下。她快速吹開箱面上的灰塵,灰絮在 lantern 光裡飛舞,嗆得方時雨連打兩個噴嚏。銅鎖早已生鏽,蘇聽晚用那串備用鑰匙試了兩把,咔嚓一聲,鎖應聲而開,箱蓋掀起的瞬間,一股更濃的霉味撲面而來,裡頭的絹冊整整齊齊碼著,每一卷都用黃綾標著年份,從永和元年到今年的甲子年,三十年一天未缺。

方時雨迫不及待地抽出一卷,絹面上用蠅頭小楷寫著祈雨始末,某年某月某日,設壇三日,焚香禱祝,然天不應,蓋民心不誠,宜再齋戒。另一卷則寫著某年梅雨季,祈雨一日即得甘霖,顯我欽天監感動上蒼,百姓當獻香火錢若干。蘇聽晚的手指在絹冊間翻飛,速度快得讓方時雨眼花撩亂,她一邊看一邊低聲報數,永和三年正月祈雨,時值隆冬,根本無雨,記為失敗,卻寫心不誠。永和五年五月祈雨,正逢滯留鋒面,本就有雨,記為成功。她的記憶像是活的檔案庫,每翻一卷,就能在腦中自動對上節氣與當年的黃河水位記錄,算盤珠子在黑暗中被她撥得劈啪作響,一串串數字在空白手帳上迅速列成表格。

方時雨看著她那種學霸全開的模樣,心裡既佩服又忍不住吐槽,忍不住小聲說,蘇女史,你這腦袋是不是內建了大胤版的雲端硬碟,還自帶搜尋功能。蘇聽晚沒抬頭,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要是把諧音梗的腦細胞分一半來記數據,也不用每次都臨時抱佛腳。話雖毒,手下卻不停,不到半個時辰,三十年的記錄已被她提煉成三列最關鍵的欄位,日期、是否為雨季、祈雨成敗。方時雨接過手帳,就著搖晃的燈光一看,整個人差點笑出聲,卻又覺得背脊發寒。

數據比任何咒語都直白。三十年裡,玄誠真人一共主持祈雨一百二十七次,其中在冬季與深旱季求雨九十一次,成功次數是零,全部以心不誠、祭品不豐為由搪塞過去。而在每年四月到九月的雨季與滯留鋒面期間,他只求了三十六次,卻有三十四次成功,每次成功後,帳本末尾都附著香火錢與祭田的進帳,少則數百兩,多則上千兩,三十年累積下來,竟是一個讓人咋舌的天文數字。方時雨用炭筆在手帳邊緣重重寫下幾個大字,倖存者偏誤加季節性詐騙,這不就是久旱必求雨,下雨就攬功的標準作業流程嗎,旱的時候求不來不虧,反正沒人能證明他錯,雨季隨便求求就成功,還能把老天爺的功勞全攬到自己頭上。

蘇聽晚點頭,聲音在藏經閣的霉味裡顯得格外清晰,這叫選擇性呈現,他從不在雨季之外記錄成功率,對外只宣揚那三十四次神蹟,百姓只記得靈驗的那幾次,卻忘了九十一次的落空。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種揭穿魔術手法後的熱血與寒意。方時雨把那本手帳抱在胸口,像是抱著剛從颱風眼裡搶回來的觀測數據,低聲卻堅定地說,我們得把這個做成報告,不是給皇帝看的奏摺,是給全城百姓看的白話版詐騙產業鏈報告,用圖表,用最簡單的長條圖,讓不識字的阿婆都能看懂,什麼叫旱季求雨必敗,雨季求雨必成。

就在這時,閣外的松柏間忽然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低低的咳嗽,那咳嗽聲蒼老卻帶著威壓,正是玄誠真人獨有的、像是含著痰的笑聲。方時雨與蘇聽晚同時一僵,lantern 的光在書架間晃了一下,照出一道絳紫金線法袍的衣角正從閣門外一閃而過。玄誠真人顯然是放心不下那箱舊帳,半夜親自來巡視。蘇聽晚反應極快,迅速將樟木箱合上,把那本抄滿數據的手帳塞進方時雨的蓑衣內袋,自己則抽出一卷無關的星圖攤在案上,裝作夜間校對的模樣。方時雨的心跳擂得像颱風時的風速儀,卻還是硬著頭皮,壓著嗓子,用那套神棍腔調對著門外喊了一句,今夜高空槽東移,低層輻合,藏經閣濕氣重,祭酒特來除濕,急急如律令。

門外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玄誠真人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帶著笑卻讓人發冷,這麼晚了,方祭酒倒是勤勉,只是藏經閣重地,還是少來為妙,免得沾了霉氣,壞了你的雨神仙氣。方時雨聽得出來,那話裡全是試探與警告,卻也藏著一絲慌張,顯然老人還沒發現舊帳已被動過。蘇聽晚抬頭,語氣一如既往地清冷卻不卑不亢,真人放心,我等只是奉命整理星圖,明日祭壇直播還要用到,絕不亂動祈雨檔。玄誠真人又低低笑了兩聲,腳步聲漸漸遠去,卻在夜風裡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明日祭壇,可是萬人圍觀的大日子,說錯一句話,風可就真的會把人吹走了。

直到那絳紫的衣角徹底消失在松影裡,兩人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竟都已沁出一層薄汗。方時雨摸著內袋裡那本發燙的手帳,手還在微微顫抖,卻忍不住又講起冷笑話來壓驚,剛剛那一下,我還以為我們要被當成偷書賊抓去祭天了,還好我那句除濕咒語念得夠真誠。蘇聽晚難得沒有毒舌他,只是把算盤收好,眼神亮得像剛擦過的觀星筒,明日祭壇,他想用百姓的嘴來壓死我們,我們就用百姓看得懂的數據,當眾把他那三十年的神袍扒下來。她頓了頓,補上一句,你那個詐騙產業鏈報告,記得把諧音梗也寫進去,不然百姓聽不懂。

兩人吹熄 lantern,趁著夜色從藏經閣的後窗翻出,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像是兩道剛從迷霧裡衝出來的風。觀星台的百葉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氣壓計的鼓面穩穩地鼓著,彷彿也在為明日的那場公開處刑蓄力。方時雨抱緊那本足以掀翻整個欽天監的帳本,嘴裡喃喃念著明日要用的開場白,各位鄉親,今天不求雨,只算帳,算一算這三十年,到底是老天爺不給面子,還是有人一直在拿老天爺當提款機。夜色深沉,天啟城的萬家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而那場關於誰才是真正掌管天意的對決,已經把舞台搭到了祭壇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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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朝堂上的祥瑞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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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城的清晨,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鍋蓋住的清晨。

雲層低得像是直接壓在城樓的琉璃瓦上,厚重、鉛灰,連風都透不過來。欽天監正殿前的白玉祭壇,已經被三重竹欄圍得水洩不通,萬頭攢動,百姓的呼吸混著汗味、焦土味、還有城外流民營裡久久不散的霉味,悶在這口鍋裡發酵。平日裡香火鼎盛的祭壇,今日卻像一座臨時搭起來的審判場,北面是袞冕端坐的御座,南面是黑壓壓的百姓人潮,東西兩側分立文武百官,每個人的臉色都被天光映得發青。

鑼聲一響,玄誠真人登壇了。

他依舊是那身絳紫金線法袍,桃木劍拂塵一應俱全,長鬚飄飄,步履緩慢,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儼然一派在世活神仙的架勢。只是若仔細看,他眼下的青痕與微微顫抖的指尖,洩漏了這三日來的不安。颱風過後他連夜想把三十年祈雨檔銷毀,卻撲了個空,箱鎖雖完好,灰塵卻被抹掉了一道指痕。他心裡有鬼,臉上卻還要笑,對著御座躬身,高聲道,陛下,今日萬民齊聚,正可再證天人感應之理,老道願再開一卦,以正視聽。

姬元昭坐在御座之上,玄黑袞龍袍在陰天裡顯得更加沉重,冕旒後的眼神銳利而疲憊。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了抬手,目光越過玄誠真人,落在了祭壇另一側那個裹著洗到發白蓑衣披風的年輕人身上。

方時雨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桃木劍,也沒有符水,只有一個用木框與白紙糊起來的大板子,板子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圖表,旁邊還立著那台羊皮鼓面的空盒氣壓計與一支簡陋的風速儀。羽毛做成的風葉在悶熱無風的空氣裡一動不動,氣壓計的指針卻穩穩地指在偏低的位置。他身旁的蘇聽晚一身改良青衫官服,腰間算盤與觀星筒碰撞出輕響,手裡捧著一疊被海鹽浸過又烘乾的手帳,神色清冷,馬尾束得俐落,像是一把出鞘的尺。

方時雨清了清喉嚨,聲音透過祭壇前的銅擴音筒傳出去,帶著他一貫的、越緊張越要講幹話的顫抖。

各位鄉親父老,各位長官,今天不求雨,今天來算帳。

人潮嗡地一聲騷動起來。百姓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新封的方祭酒葫蘆裡賣什麼藥。

方時雨把那塊大板子轉過來,正對萬人。板子上是用炭筆與朱砂畫成的兩排長條圖,一排又高又密,一排又矮又零碎,旁邊還用最白話的字寫著斗大的標題,玄誠真人三十年祈雨成績單。

他拿起那根當指揮棒的樹枝,點在第一排高聳的長條上,語氣忽然變得像在夜市叫賣的算命先生。來來來,看這邊,這邊叫做冬季與大旱季,一共求了一百二十七次裡的九十一次,時間點選得非常有勇氣,全是滴雨都沒有的季節。結果呢,成功零次,掛蛋,槓龜。事後檢討報告統一格式,天不應,民心不誠,祭品不豐,反正都是你們的錯,老天爺跟國師永遠不會錯。

百姓群裡發出一陣壓抑的抽氣聲,有人忍不住踮腳去看那零蛋的長條。

他又把樹枝滑向另一邊矮矮的幾根。好,再看這邊,雨季,四月到九月,滯留鋒面跟午後雷陣雨天天來報到的季節,玄誠真人非常精挑細選,只求了三十六次。結果成功三十四次,成功率高達九成四,每次成功後面都跟著一串香火錢,從三百兩到一千兩不等,三十年算下來,夠把黃河堤防重修三次還有剩。

他頓了頓,把那句專業術語用咒語的腔調喊出來,臉上還硬擠出悲天憫人的表情。本祭酒夜觀天象,發現此乃典型的倖存者偏誤外加季節性詐騙,俗稱旱季練肖話,雨季收割術。白話文就是,沒雨的時候隨便求,求不到不虧,有雨的時候再出來收割,裝作是自己把雨請來的。各位,這不是呼風喚雨,這是把老天爺的班表抄來當成自己的功勞簿啊。

全場死寂了一瞬,隨即像是滾油裡潑進冷水,轟然炸開。

最前排幾個從蒲州逃來的老農,盯著那張圖表,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隨後慢慢湧上血絲。有人顫抖著舉起手,指著祭壇喊,俺家三年前旱得田都裂了,請國師求雨,求了三天三夜,國師說是俺們村殺豬不夠誠心,結果那年冬天全村餓死了七口人,原來根本就不是我們的錯。旁邊的婦人抱著孩子哭起來,去年梅雨明明已經下了半個月,國師還設壇說是他求來的,要我們加獻香火錢,我當家的為了湊錢,把耕牛都賣了。

騷動從前排向後蔓延,像是低氣壓逼近時的悶雷,百姓的議論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壓抑許久後的控訴與怒吼。孩童的哭鬧,婦人的咒罵,漢子的嘶喊,混在一起,衝擊著祭壇的竹欄。空氣裡的焦土味被汗味與怒氣取代,沉悶的天色下,人心的溫度卻在急速飆升。

玄誠真人臉上的慈祥面具終於碎了。他握著拂塵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吃人,猛地向前一步,桃木劍直指方時雨,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一派胡言。豎子敢以妖術蠱惑萬民。欽天監祈雨,仰賴的是天人感應,是龜卜讖緯,豈是你這等用妖術圖表就能汙衊的。你那什麼氣壓計、百葉箱,皆是奇技淫巧,妖言惑眾。來人,將此妖人拿下。

他身後的兩名祭酒立刻應聲上前,卻被一道溫文儒雅卻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按住。

且慢。

陸敬之從文官班列中緩步而出,緋紅丞相官袍一絲不苟,三綹短鬚修剪得整齊,他手持玉笏,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錯的微笑。他先是對著御座躬身,又對著百姓拱手,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像刀。真人何必動怒,方祭酒此圖,倒是讓本相大開眼界。

他轉身,目光落在方時雨身上,那笑容溫和,眼底卻全是算計。方祭酒能以數據算準颱風,能以圖表拆穿舊案,足見其能,確有呼風喚雨之實。本相一向信奉讖緯,今日方知,讖緯之外,另有新學。只是,本相心中有一惑,不得不請教陛下與萬民。

他故意拉長語調,讓全場都能聽清。一個能精準預知天時、乃至左右天時的人,若在朝為官,其權豈不在欽天監之上,甚至在相權、皇權之上。今日他能算準風雨,明日若他算準了陛下的龍氣有變,或是算準了關中當有新主,又該如何。古訓有云,能呼風喚雨者,必有不臣之心,此非本相危言聳聽,實乃為大胤江山計。

此言一出,剛剛還在為被騙而憤怒的百姓,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喧譁聲硬生生卡在喉嚨裡。文武百官更是齊齊變色,彼此交換著驚疑的眼神。能呼風喚雨,必有不臣之心,這頂帽子比妖人更大,大到足以殺頭。

方時雨背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關於氣壓與鋒面的吐槽,這會兒全被堵在胸口。他張了張嘴,想說我那是科學預報不是法術,卻發現任何解釋在這句話面前都顯得蒼白。他下意識地看向蘇聽晚,蘇聽晚的眉頭已經緊緊蹙起,握著手帳的指節發白,顯然也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殺招。玄誠真人用的是神權的棍子,陸敬之用的卻是人心的刀。

陸敬之卻不等他回應,又話鋒一轉,對著姬元昭深深一揖,語氣轉為無比的恭敬與熱切。幸而,方祭酒此番算準颱風,救下沿海三州數萬生靈,此乃陛下聖德感天之祥瑞啊。陛下前日方下罪己詔,誠心動天,方有此及時雨與及時風,方祭酒不過是代天傳話之人。此等祥瑞,當重賞,以彰陛下乃真命天子,天命所歸。臣請封方時雨為觀風使,賜金印,開署建衙,專掌天時,以顯皇恩浩蕩。

好一招捧殺。表面上是把功勞全歸給皇帝,把方時雨捧上天,實際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封得越高,摔得越重,今日是祥瑞,明日若再有旱澇,便是他這個觀風使的罪責。更何況,一個二十四歲的小道士驟然高升,執掌天時,滿朝文武誰能服氣,這是要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日後清算起來,連皇帝都保不住他。

御座之上,姬元昭的指尖輕輕敲在龍椅的扶手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的面容依舊沉靜,眼神卻在陸敬之與方時雨之間來回掃動,像是在觀測兩股氣流的交會。多疑善變的天子,如何看不出這借刀殺人的算計。陸敬之想借他的手捧殺方時雨,再借方時雨的失敗來反噬皇權的威信。

片刻的沉默後,姬元昭笑了,那笑容尊貴而淡漠,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將計就計的鋒芒。

丞相所言甚是。方時雨聽封。

方時雨渾身一僵,幾乎是被蘇聽晚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才踉蹌跪下。那件蓑衣披風拖在濕冷的玉階上,沾滿泥點。

姬元昭站起身,玄黑袞龍袍在陰風中微揚,聲音傳遍全場。方時雨預報颱風有功,救朕子民,確係祥瑞。朕便順應天意,封你為從五品觀風使,賜觀星台為觀風署,准你自選屬官,專職測風觀雨。望你不負朕望,亦不負萬民。此後大胤之天時,便由數據說話,不由讖緯定奪。

他特意加重了數據二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陸敬之。陸敬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得更加溫文,躬身道,陛下聖明。

玄誠真人卻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兩下,絳紫法袍的金線在陰天裡顯得刺眼而狼狽。他想求情,卻見姬元昭冷冷瞥來一眼,衛尉已上前一步,手按刀柄,低聲道,真人,陛下有旨,請真人暫回欽天監閉門思過,三十年祈雨檔,交由觀風署覆核。

百姓的歡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卻又帶著一種複雜的茫然。他們為騙局被揭穿而憤怒,為新官得封而歡呼,卻又在丞相那句不臣之心的陰影下,對著跪在階前的方時雨投去敬畏而又疏離的目光。方時雨跪在那裡,聽著山呼萬歲的聲音,只覺得比寒潮過境時的北風還要冷。

他終於明白,比氣壓更難測的是人心,比鋒面更難穿越的是朝堂。上一次他預報的是天氣,這一次,他被推上了預報政治的祭壇。而政治,從來沒有降雨機率可以參考。

蘇聽晚在旁跪下接旨,手帳緊緊抱在胸前,低聲對他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見的話。封賞是枷鎖,小心。

方時雨想擠出一個諧音梗來回應,卻發現嘴唇乾得發苦,什麼笑話都講不出來。頭頂的雲層依舊低沉,風速儀的羽毛依舊一動不動,氣壓計的指針卻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悄悄又往下沉了一小格。

遠處的宮牆外,陸敬之的轎子已經悄然起行,轎簾縫隙裡,那雙笑瞇瞇的眼睛正回望祭壇,像是在看一枚已經落入棋盤的棋子。

而祭壇之下,萬民的歡呼與竊竊私語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暴雨來臨前的最後悶熱,無人知曉,下一滴雨,究竟會落在誰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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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崑崙山的焚風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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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風署的匾額掛上去還不到三天,漆都還沒乾透。

天啟城觀星台那座破舊的木樓,被皇帝一道旨意改了名字,門口新釘上的木匾寫著觀風署三個隸書大字,蘇聽晚親手用朱砂描的邊,衛破虜扛梯子釘的時候還嘀咕,說這字看起來像觀瘋署,方時雨當場賞他一記白眼,說你懂什麼,這叫品牌重塑。

新衙門裡其實什麼都沒有,除了方時雨從舊庫房翻出來的半塊發霉的百葉箱,一台羊皮鼓得快要破掉的空盒氣壓計,還有一疊蘇聽晚用炭筆畫滿等壓線的手稿。朝廷給的編制是從五品官,俸祿卻只發了一半,理由是國庫正為旱災空虛,請觀風使共體時艱。方時雨看著那袋少得可憐的粟米,嘴上唸著共體時艱共體時艱,聽起來就像共同體驗飢餓,心裡卻明白,這是陸敬之留的後手,先把你捧得高高的,再把梯子抽掉。

就在這個連辦公桌都湊不齊的當口,麻煩自己找上門了。

來的是玄誠真人。

他已經被勒令閉門思過,按理說不該出現在觀風署門口,可這天清晨,他卻穿著一身素淨的道袍,手裡沒有拂塵也沒有桃木劍,反而捧著一卷發黃的帛書,身後跟著兩個膚色黝黑、裹著厚氈的南蠻商人,滿臉堆笑地站在台階下。那笑容慈祥得像是廟裡剛塑好的泥像,看得方時雨背脊一陣發涼。

方觀風使,老道冒昧來訪,是為西境萬民請命啊。玄誠真人聲音溫和,語氣裡卻藏著刀鋒,他將帛書展開,上面用硃筆圈著崑崙高原一帶,西接雪域,東連關中。自三日前起,崑崙雪線一夜之間退了三里,雪水混濁下洩,牧民皆言是天罰將至。南蠻商隊途經山口,親眼見雪峰在無雨無雲之日自行崩塌,必是觸怒山神。老道思過之餘,不敢隱瞞,唯有請精通天時的觀風使親往一探究竟,若能平息天怒,亦是陛下之福。

兩個南蠻商人立刻用生硬的官話附和,說雪山夜半發出巨響,白雪化作黑水,牛羊飲之即死,部落祭司說是中原有人逆天改命,竊取風雨,才招來崑崙震怒。那說辭半真半假,卻句句往方時雨身上引。自從他在祭壇上揭穿三十年詐騙帳本,民間便有人私下叫他雨神轉世,逆天改命四個字,正好戳在皇帝最忌諱的地方。

方時雨盯著那張帛書,心裡的吐槽彈幕已經刷到飛起。什麼山神發怒,什麼黑水,分明是話術陷阱,一個請君入甕的陽謀。你不去,就是心虛畏罪,坐實了竊取神力的謠言,你去了,崑崙高原那種鬼地方,隨便一場雪崩就能讓你回不來。他下意識地去看氣壓計,指針在低位緩慢晃動,觀星台的風速儀羽毛懶洋洋地朝西偏了一點,高空有淡淡的卷雲往東北方向拉絲。

蘇聽晚站在他身側,沒有看玄誠真人,反而伸手接過那卷帛書,指尖劃過雪線標記,聲音清冷而穩定。敢問真人,所謂一夜退三里,有無具體時辰與方位,雪水下洩是往東麓還是西麓,商隊經過時是晴是陰,風向如何。這幾個問題,玄誠真人答得含糊,只說天機不可盡測,需觀風使親臨方能定奪。

衛破虜抱著刀站在門口,濃眉皺得能夾死蚊子,甕聲甕氣地插了一句話。去就去,怕什麼,俺在朔北打仗的時候,什麼雪山沒見過,不就是雪化了嘛,多帶幾件皮襖便是。他不懂氣象,卻本能地覺得玄誠這老道笑得不對勁,那種笑,他在邊軍裡見過,都是要坑新兵去探雷的笑。

當晚觀風署的燈火亮到子時。

方時雨把蘇聽晚手繪的地形圖鋪在地上,那是從藏經閣翻出來的舊輿圖,崑崙高原如同一道橫亙的白色城牆,平均海拔三千公尺以上,東側是陡峭的迎風坡,西側則是背風的河谷走廊。他用樹枝當指揮棒,點在南邊的谷口,嘴裡唸唸有詞,卻不是咒語,是他在中央氣象署值夜班時的口頭禪。

你們看,這裡是關鍵。高原西側吹來的是濕潤的南風,爬上山坡被迫抬升,冷卻成雲致雨,所以東麓應該是陰雨綿綿。可是翻過山頭到了背風坡,空氣下沉增溫,溫度會乾熱暴升,這在我們那邊叫焚風,也叫火燒風。一邊是地形雨,一邊是焚風,這兩種天氣可以在同一座山上同時出現,古人以為是神蹟,其實是物理。

蘇聽晚的眼睛亮了起來,她迅速在圖上標註等高線與風向箭頭,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若依你所言,雪線異常後退,並非天罰,而是背風坡的焚風效應導致積雪急速融化。雪水暴漲,若再遇迎風坡的地形雨,兩股水系會在谷底交會,形成山洪。那南蠻商隊所言的黑水,很可能就是融雪夾帶泥沙的濁流。

衛破虜聽得一頭霧水,抓著後腦杓問,所以到底會不會死人。方時雨把樹枝一收,換上一副神棍的表情,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會,而且死得很有科學根據。焚風一起,雪崩加泥流,地形雨那邊再補一刀,整個谷口就是天然的絞肉機。玄誠那老狐狸算準了我們一定會去,想讓我們死在天災裡,這樣他連動手都不用,還能說是天譴。

明知是陷阱,為什麼還要去。蘇聽晚抬頭看他,杏眼裡有擔憂,也有不服氣。

因為不去,我們永遠證明不了科學能救命。方時雨把百葉箱的門扣緊,又將那台簡陋的氣壓計用羊皮包好塞進褡褳,還有蘇聽晚記錄用的手帳,衛破虜的橫刀與繩索。不去,那張立體氣候圖就永遠畫不出來,百姓也永遠只會相信雪山是山神在發脾氣。而且,我倒想看看,所謂的天罰,到底長什麼樣。

三日後,崑崙山口。

風是刀,雪是紙。

這是衛破虜走進谷口後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沒有被風吹散的話。放眼望去,天地只剩下兩種顏色,一種是刺眼的白,一種是死寂的灰。遠處雪峰在陰雲下泛著青光,近處的岩壁卻裸露出黑色的石頭,寸草不生。最詭異的是天氣,頭頂的雲層低得壓在山尖上,東邊的山腹裡隱隱傳來悶雷,雨絲細密地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可西邊的谷口卻吹來一陣陣乾熱的風,風裡帶著沙礫,吹在皮膚上像是被炭火燎過。

蘇聽晚裹緊青衫官服,外頭再套一件衛破虜的舊皮襖,卻還是冷得指尖發白。她一手抱著觀測儀器,一手拿著炭筆,迅速記錄。東麓,陰,細雨,風向東南,氣壓持續偏低。西谷,晴,乾熱,風向西南,溫度異常升高。她每寫一個字,呼出的白氣就被焚風瞬間吹散。

方時雨的臉被高原的紫外線曬得發紅,嘴唇乾裂,可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天上的雲。東邊那片雲,是典型的層積雲被地形抬升的產物,厚度很大,雨會一直下。西邊的天空看似晴朗,卻有淡淡的莢狀雲貼在峰頂,那是焚風過山時最危險的標誌。他掏出氣壓計,羊皮鼓面因為氣壓變化繃得緊緊的,指針比在天啟城時又下降了一截。

就是現在。方時雨忽然壓低聲音,一把拉住正要往河谷深處探路的衛破虜。別往那條河道走,那是死路。

衛破虜一愣,前方那條河道看起來最平坦,河水雖然混濁卻不算湍急,是最快穿過山口的路。蘇聽晚也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方時雨用樹枝在泥地上快速畫圖,一邊畫一邊用他那套諧音咒語掩飾科學。你們聽我念咒,東山抬升雨綿綿,西山下沉火燒天。焚風如刀割雪線,融水成軍在眼前。白話翻譯就是,現在吹的是西南焚風,溫度每下降一千公尺會升高十度,山頂零下的雪,被這股熱風一吹,會在幾個時辰內化成水,直接灌進谷底。而東邊的地形雨還在下,兩邊的水會在前方那個三叉谷口相撞,到時候不是河,是牆,一堵泥漿做的牆衝下來。

他話音未落,遠處的高處已經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那聲音不像雷,更像是大地在深處咳嗽,緊接著是連續的咔嚓聲,半片雪坡像是被無形的手推了一下,緩緩滑動,然後加速,帶著萬鈞之勢崩落下來。雪與泥沙混在一起,捲起漫天雪霧,朝著谷口傾瀉而下。

娘嘞。衛破虜罵了一句, instinctive 地把蘇聽晚往身後一護。他在朔北見過雪崩,可從未見過在乾熱的風裡發生的雪崩,前一刻還是晴空,下一刻山就塌了,這比敵軍衝鋒還要駭人。

快,往南側岩壁走。那邊是迎風坡的雨影區,地勢高,不會被主洪道沖到。方時雨大吼,聲音在風裡被撕得支離破碎。蘇聽晚抱緊儀器,卻被泥濘絆了一下,手帳差點掉進湍急的融水裡。衛破虜眼疾手快,一把將她連人帶儀器扛上肩頭,另一隻手拽住方時雨的褡褳帶子,三個人在齊膝的泥漿裡踉蹌突圍。

焚風此刻刮得更兇了,熱得讓人呼吸都帶著血味,可頭頂的雨卻越下越大,冷熱兩股氣流在谷口絞殺,雨點打在熱風裡瞬間化成白霧,整個山谷像是被丟進一個巨大的蒸籠,又像是同時置身冰窖與火爐。蘇聽晚趴在衛破虜背上,卻還在奮力用炭筆在手帳上記錄,風速、溫度、雲狀、雪線高度,她的頭髮被泥水糊住,視線模糊,卻一筆都沒有停。

這就是立體氣候。她在顛簸中喊,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興奮,同一座山,兩種天氣。我們若能活著回去,就能畫出大胤第一張立體圖。

活著回去再畫。方時雨被泥漿滑得摔了一跤,半身是泥,卻還死死護著氣壓計。他看著指針在震動中緩緩回升,風向也開始從西南轉為正西,心裡默算著氣壓回升的時間差,最多再半個時辰,主洪峰就會抵達三叉口。我們只要撐過這半個時辰。

衛破虜不說話,只是咬牙往岩壁上爬。他的鎧甲早已脫在營地,此刻只穿著單衣,背上是蘇聽晚,手裡是方時雨,腳下是鬆動的碎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山洪的咆哮聲已經從遠到近,黑黃色的泥流夾雜著斷木與碎石,像一條發狂的巨蟒,沿著主河道奔騰而來,瞬間吞沒了他們剛才想走的那條平坦大道。若是遲疑片刻,此刻已被埋在泥漿之下。

三人終於攀上一塊突出的岩台,背靠岩壁,看著腳下滾滾而過的洪水,劫後餘生的喘息在焚風與冷雨的夾擊中化成白霧與汗水。蘇聽晚的手帳已經濕透大半,卻被她用油紙包得好好的,衛破虜的肩頭被碎石劃出一道長口子,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他卻咧嘴笑了。

方小子,你這什麼焚風咒,還真他娘的靈。以前俺只信拳頭,現在信你這破氣壓計了,這玩意兒比刀還能救命。

方時雨癱坐在地上,看著氣壓計的指針終於停止下降,開始緩慢回升,又看了看東邊雲層逐漸變薄,雨勢轉小,焚風也漸漸減弱,劫後餘生的荒謬感讓他忍不住又開始講幹話。衛大哥,你這話說得,下次我把咒語改成拳頭如律令,保準你更爱听。

蘇聽晚沒有笑,她只是靠著岩壁,將手帳攤在膝頭,借著昏暗的天光,快速將方才記錄的數據連成線,風向、氣壓、溫度、降水,在紙上交織成一幅從未有人見過的剖面圖。東麓地形雨,西麓焚風,谷底洪峰,全部標註得一清二楚。她輕聲說,我們做到了,這是活的數據。

就在此時,衛破虜的目光忽然被洪水沖刷後的河床吸引。在泥流退去的河灣處,原本被積雪覆蓋的岩層裸露出來,露出半截被泥沙半掩的東西,那不是石頭,是一截用油布包裹、露出青銅邊角的箱子,箱面上隱約可見欽天監的雲雷紋標記,顯然被埋在這裡已經有些年頭,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焚風洪水沖了出來。

方時雨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玄誠那老道說雪線異常是天罰,卻沒說這雪山底下,還埋著欽天監自己的箱子。那箱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是三十年前詐騙帳本的另一半,還是別的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為何會出現在本該人跡罕至的崑崙山口。

風停了,雨也停了,被焚風烤得發燙的岩壁與被地形雨淋得濕透的谷底,在夕陽的餘暉中呈現出詭異的涇渭分明。遠處雪峰的莢狀雲已經散去,露出一線詭異的橘紅色天光。三個人站在岩台上,身後是死裡逃生的慶幸,腳下卻是一個剛剛被天氣打開的、埋藏多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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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天啟城暴雨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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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崑崙山口回到天啟城,走了整整五日。衛破虜把那口青銅密箱用浸過桐油的氈布裹了三層,綁在馬背上,箱角還滲著黃褐色的泥水,一路滴在官道上,像是一道癒合不了的傷口。蘇聽晚把手帳與羊皮氣壓計抱在懷裡,外頭再罩著油紙,紙面被焚風烤得發皺,被地形雨泡得起泡,卻一頁都沒有丟。方時雨騎在最前面,臉被高原的風吹得脫了一層皮,嘴唇裂開好幾道口子,手裡卻一直攥著那根當指揮棒的樹枝,眼睛不時瞟向天空的雲絲,嘴裡碎碎念著指針又掉了兩格,風又偏了半個方位,活像個抱著新玩具不肯撒手的孩子。

觀風署那塊新匾還掛在觀星台的舊木樓上,雨水已經把朱砂描的邊暈開了一點。三人把密箱悄悄抬進最裡面的暗房,蘇聽晚立刻用炭筆在牆上標出崑崙的剖面,東麓地形雨,西麓焚風,谷底洪峰的三條線交會在紙上,成為大胤第一張立體氣候圖。衛破虜的肩頭那道被碎石劃開的口子已經結痂,他卻不在意,只拍著胸口說這點傷在朔北連軍醫都懶得看。方時雨把氣壓計供在百葉箱旁,敲了敲鼓面,嘀咕著這趟沒白去,至少證明他的公式在三千公尺的高原上一樣管用。

可是天啟城的天氣,已經變了。

甲子大旱的最後一個月,本該是秋高氣爽、等著收一點可憐秋糧的時節,關中的天空卻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濕布蓋住。從三日前開始,雲層壓得極低,整片天空是均勻的灰白色,沒有早晚,風幾乎靜止,空氣悶得讓人胸口發緊。百姓一開始還歡呼,說老天爺終於開眼要下雨了,可雨一下起來,就沒有要停的意思。不是申時那種來得快去得快的午後熱對流,也不是颱風那種狂暴的風神之眼,而是細細密密、沒完沒了的霪雨,像針一樣連續刺在屋瓦上,刺在黃土地上,刺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黃河的水位在兩日內暴漲了七尺。關中的河道本就因為連年乾旱而淤塞,河床被曬得龜裂,如今突如其來的連綿暴雨把上游沖下來的泥沙全擠進窄窄的堤防之間,水色混濁如濃茶,拍在夯土堤上發出沉悶的鼓聲。掌管河防的工部侍郎連夜快馬入宮,跪在太極殿的金磚上,聲音抖得像篩糠,說再這樣下兩日,滎陽段的舊堤必潰,一旦潰堤,洪水會倒灌進三個州郡,剛從旱災裡喘過一口氣的百姓,又要被淹死。唯一的辦法,是現在就下令開閘洩洪,主動放棄下游的幾萬畝農田,保住主堤。

朝鐘在暴雨中被敲響,聲音被雨幕吃掉了一半,卻還是把滿朝文武全召進了大殿。殿外的雨聲成了最好的背景鼓點,文武百官的官袍下襬全濕透了,滴滴答答地在金殿上匯成小溪。玄誠真人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他閉門思過了半個多月,道袍換成了更素淨的麻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捧著龜甲與蓍草,臉上是悲天憫人的慈悲,眼底卻藏著餓了許久的鷹隼光芒。他身後跟著丞相陸敬之,緋紅官袍在灰暗的殿內格外刺眼,手持玉笏,笑容溫文,卻讓人覺得比外面的雨還要涼。

陛下,此雨非天恩,乃妖雨也。玄誠真人一開口,聲音便壓過了雨聲,字字砸在殿柱上。自觀風使方時雨逆天改命,竊取風雨之權以來,天時便已紊亂。旱時強求雨,澇時又召陰雲,此等連綿不絕、阻塞不去的滯留鋒面,正是陰陽失調、天怒人怨之兆。老道夜觀星象,龜卜顯示西南有煞,若不斬妖人以謝天,洩洪亦無用,洪水必破堤而入,直抵天啟。

陸敬之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比玄誠更綿裡藏針。國師所言極是。方觀風使以百葉箱、氣壓計等奇淫技巧惑眾,自稱能呼風喚雨,如今果真風雨不息,卻是百姓受苦。此非祥瑞,實為僭越。臣請陛下明斷,若此雨因一人而起,便該由一人承擔天罰。開閘洩洪事關數萬畝良田與河道命脈,豈能交由一個以諧音咒語弄玄虛的方士決斷。

龍椅上的姬元昭沒有立刻說話。他穿著玄黑袞龍袍,冕旒後的臉在殿燭的搖晃中看不出情緒。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節奏與外面的雨點奇妙地重合。這位多疑的天子最擅長的就是把兩把刀放在一起磨,讓它們互相試鋒芒。他看了看玄誠與陸敬之,又看了看跪在殿側、渾身還沾著崑崙泥土的方時雨,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大殿都安靜下來。

方時雨,朕封你為觀風使,便是讓你觀風。你說此雨何時停,堤該不該洩,由你來定。朕把開閘的令箭給你,你以國師之名決斷,生死自負,功過亦自負。

一句生死自負,讓殿內的空氣比外面的雨還要濕寒。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釘在方時雨身上,等著看這個靠著午後雷雨與颱風封神的小道士,如何在這場真正要命的滯留鋒面裡翻車。這已經不是預報準不準的問題,而是要他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賭自己的數據。

方時雨站在殿中,道袍外還披著那件自製蓑衣披風,衣角滴著水,手裡下意識地握緊了樹枝。他心裡的吐槽彈幕已經刷爆了,什麼妖雨,什麼天罰,這明明就是典型的秋季滯留鋒,北方冷空氣與南方暖濕空氣在關中上空僵持,才會形成這種走不動的雨帶。可這種話在滿朝迷信的官員面前說出來,只會被當成狡辯。越是生死關頭,他的嘴砲反而越順溜。

回陛下,諸位大人,容臣先念一段咒語压压惊。方時雨把樹枝往地上一杵,擺出那副神棍架勢,聲音卻有點沙啞,滯留鋒面如牛皮,冷暖對峙不肯離。氣壓若升風轉北,雲開雨散在辰時。白話翻譯就是,這雨不是誰召來的妖雨,是兩股氣團在打架,打完就散。臣與蘇記錄官連夜觀測,氣壓已經觸底,風向正在偷偷轉彎,明日辰時,雨會停。

此話一出,殿內譁然。玄誠真人冷哼一聲,拂塵一掃,黃口小兒,安敢以辰時為戲。此等霪雨連日不絕,欽天監三十年檔冊中亦無辰時自止之例,你憑什麼斷言。陸敬之更是笑吟吟地補刀,觀風使莫不是又要說降雨機率八十七趴,上次是雷陣雨,這次可是要淹城的洪水,說錯一個時辰,堤毀人亡,你擔得起嗎。

擔不起也得擔。蘇聽晚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清冷而堅定。她穿著改良的青衫官服,髮髻被雨水打濕,卻一絲不亂,手裡抱著觀風署的手帳與氣壓記錄圖,快步走到殿中。她將圖紙展開,上面是連續三日的氣壓曲線與風向標記,線條雖然稚嫩,卻清晰得像刀刻。陛下請看,這是臣女與觀風使在暴雨中每半個時辰一次的觀測。昨日氣壓一路探底,今日午時已在最低點徘徊,方才申時,氣壓計的鼓面已微微回彈半格,風向由持續的東南風,轉為東風偏北。這是滯留鋒面即將被北方冷空氣切斷的徵兆,與崑崙焚風過境前的氣壓回升極為相似。

她這番話,只有真正看過數據的人才懂。姬元昭從龍椅上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張手繪的天氣圖上,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與疑慮的混合。衛破虜站在殿門口,原本是奉旨護衛方時雨,此刻卻像一座門神,鎧甲上的雨水順著鐵片往下淌,他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最實在的話。陛下,俺不懂什麼鋒面,可俺在朔北守堤時,雨要是真要一直下,風不會轉北。北風一來,雲就會被吹散。俺信方小子和蘇姑娘,他們在崑崙用那個破氣壓計救了俺一命,這次也能救堤。

殿外的雨在此時忽然加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像是千軍萬馬在擂鼓。工部侍郎急得快哭出來,陛下,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個時辰,堤內的水就多一寸,若等到明日辰時再決斷,恐怕神仙也救不了。玄誠真人趁機高聲道,天意已明,妖人不除,大水不退,請陛下速斬方時雨,祭河伯,平天怒。陸敬之則不動聲色地把玉笏一拱,臣附議,若觀風使執意保堤,便立下軍令狀,若辰時雨不停,便以身殉堤,以謝天下。

方時雨看著那支被內侍捧到面前的開閘令箭,令箭是玄鐵所鑄,沉甸甸的,箭頭還刻著黃河紋。他知道,接過這支箭,就等於把全城百姓的命綁在自己的預報上。洩洪是求穩,保堤是豪賭,賭輸了,他就是千古罪人,賭贏了,也不過是證明科學比神棍靈一點。可是他的腦海裡閃過的是百葉箱裡那張被雨水浸濕卻依然轉動的風速儀,是蘇聽晚在暴雨中不肯放下的炭筆,是衛破虜把他們從泥流裡扛出來的後背。數據不會說謊,氣壓回升就是回升,風向轉北就是轉北,這是物理,不是玄學。

他伸手,接住了令箭。冰涼的鐵器讓他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指一陣刺痛。

臣,接令。方時雨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單薄,卻異常清晰,臣以觀風使之名決斷,不開閘,不洩洪,保堤。明日辰時,雨停雲散,若有差池,臣願以項上人頭,抵那萬畝良田。

滿殿譁然,連姬元昭的眉頭都挑了一下。玄誠真人與陸敬之對視一眼,眼中是得逞的笑意,他們等的就是這句話。蘇聽晚站在方時雨身側,沒有勸阻,只是將手帳翻到最新一頁,輕聲說,我與你一起守。衛破虜把橫刀往地上一頓,大聲道,俺去堤上,幫工部的人盯著,有俺在,堤不會垮。

姬元昭緩緩靠回龍椅,冕旒輕晃,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他揮了揮手,准。傳朕旨意,全城百姓可至祭壇與河堤外圍觀,朕要讓天啟城所有人,一起看這場天與人的對決。明日辰時,若雨不停,斬觀風使祭天,若雨停,則欽天監三十年舊檔全數交付觀風署覆核,玄誠真人閉門思過,陸卿亦需自省。這話既是給方時雨壓力,也是給玄誠與陸敬之套上了枷鎖,多疑的天子,永遠讓兩邊都沒有退路。

暴雨中的祭壇,再次成了全城的直播間。這一次沒有鑼鼓與香火,只有無休止的雨線與被雨水泡得發黑的幡旗。百姓撐著破傘,披著蓑衣,密密麻麻地擠在祭壇外的泥濘裡,眼神裡有期待,有恐懼,更多的是被旱災與澇災輪番折磨後的麻木。有人小聲嘀咕,說雨神這次是不是真的惹怒了老天,也有人攥著拳頭,為那個敢說辰時雨停的年輕觀風使捏一把汗。

方時雨與蘇聽晚沒有回觀風署,而是直接把百葉箱搬到了祭壇最高處的露台上。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淌,百葉箱的木板被泡得發脹,裡面的溫度計與氣壓計卻被他們用油布護得好好的。每隔一刻鐘,蘇聽晚便記錄一次氣壓與風向,衛破虜則帶著邊軍的老卒,冒雨在黃河堤上巡視,用沙袋與木樁加固最薄弱的堤段,他的喊聲在雨中傳得很遠,給堤上的民夫一點微弱的信心。

夜色降臨,雨勢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因為夜間冷卻而更顯綿密。祭壇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黃色的光,照在方時雨蒼白的臉上。玄誠真人與陸敬之在祭壇另一側的棚子裡,品著熱茶,看著雨,臉上是篤定的笑容。玄誠撫著長鬚,對陸敬之低聲說,滯留鋒面如膠似漆,古籍中載,最短亦連下七日,他竟敢言明日辰時即止,真是不知死活。陸敬之抿了一口茶,笑容溫和,明日辰時,便是他的死期,也是我們重掌天意的時機。

子時過後,風忽然有了變化。原本幾乎靜止的空氣,開始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從北面滲來,百葉箱頂的風速儀羽毛,經過一整日的東南與東風之後,悄悄地偏向了正北,雖然幅度很小,卻被一直盯著它的蘇聽晚捕捉到了。她立刻用炭筆標下,風向轉北,氣壓較子時回升一格半。方時雨湊過去,盯著那微微上揚的氣壓指針,緊繃了一整日的肩膀,終於鬆了半寸。這是冷空氣的前鋒到了,滯留鋒面被切斷的前兆,就像他在崑崙看到焚風過境前氣壓回升一樣,雖然此處是冷鋒而非焚風,但物理是相通的。

他抬頭望向漆黑的雨幕,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卻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他想起前世在中央氣象署值夜班時,也是這樣盯著地面天氣圖,看著等壓線一點點北抬,聽著窗外的雨聲從密集變得稀疏。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會因為預報失準被網友罵到臭頭的預報員,如今卻要為一座城的堤防負責。這種荒謬的穿越,反而讓他覺得,自己這一次,不能再只是為了保命而念咒語。

寅時,雨聲似乎小了一點,但普通人根本聽不出差別,只有長期記錄的人才能分辨出雨滴敲在百葉箱上的頻率變慢了。卯時,天色依舊是濃重的灰,卻不再是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雲層的底部開始有了隱約的層次,像是被風撕開了一道道口子。祭壇外的百姓已經站了一夜,許多人坐在泥水裡睡著了,又被雨水凍醒,迷迷糊糊地望著壇上那兩個年輕的身影。

離辰時,還有不到一個時辰。玄誠真人已經從棚子裡走出來,桃木劍重新握在手中,準備在雨不停的那一刻,以神的名義行刑。陸敬之的黨羽也開始在人群中散布流言,說妖人誤國,天罰將至。姬元昭的御輦在雨中悄然抵達祭壇下的高台,冕旒後的目光,靜靜地落在方時雨與那台簡陋的氣壓計上,像是在看一場決定國運的賭局。

方時雨站在百葉箱旁,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的手按在冰涼的氣壓計上,指針已經比昨日最低點回升了整整三格,風向穩定地指向正北,帶來的涼意甚至讓他打了一個寒顫。蘇聽晚站在他身邊,手帳的紙張已經被雨水與汗水浸得發軟,上面的數據卻工整得像刀刻。衛破虜從堤防方向飛奔而來,渾身泥濘,卻咧嘴喊道,堤還在,水沒漫過來。

辰時的鼓聲,還沒有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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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雨過天青之後

本章登場

辰時鼓聲還未敲響前,雨是先安靜下來的。

那種安靜很輕,輕到一開始沒有人敢相信。祭壇最高處的露台上,雨點敲在油布上的聲音,原本是綿密而煩躁的細碎鼓點,聽久了會讓人的神經發麻。可就在卯時與辰時的交界,那鼓點忽然稀疏了,像是有人在遠處把算盤的珠子一顆一顆慢慢拿走。先是從每一個呼吸十幾下落成七八下,再落成三兩下,最後只剩下風掠過幡旗的獵獵聲。

方時雨站在百葉箱旁邊,蓑衣披風還滴著水,手卻牢牢按在那具羊皮空盒氣壓計上。鼓面下的指針在過去半個時辰裡已經從最低點穩穩爬升了三格半,這對他而言比任何經文都來得神聖。北風已經徹底轉正,帶著一點來自塞北的乾冷,吹在他被高原曬脫皮的臉上,刺刺的,卻讓他鼻腔裡那股連日來的霉味終於散去。他沒有立刻歡呼,腦中那個熬夜值班的預報員還在做最後一遍覆核,氣壓回升、風向轉北、雲底抬升,滯留鋒面被切斷的訊號全部對上了,這才敢讓胸口那口憋了三天的水氣吐出來。

蘇聽晚就站在他半步之後,手帳已經被雨水與手汗浸得又軟又皺,炭筆的字卻一筆比一筆用力。她把最後一行的紀錄寫完,低聲念出來,像是念給自己聽,也像是念給天聽,辰時初刻,氣壓較子時回升三格又四分之一,風向正北,風速每刻四尺,雲高明顯抬升,雨勢轉為間歇。她抬頭看向方時雨,眼鏡鏡片後那雙平日總是挑剔的杏眼,此刻亮得像是剛擦過的觀星筒,聲音很輕卻很穩,你對了。

方時雨還沒來得及接話,祭壇下方傳來一陣騷動。衛破虜是從黃河堤防一路跑回來的,鎧甲上全是泥,肩頭那道在崑崙被碎石劃開的痂又被雨水泡得發白,可他跑起來的腳步卻像打雷。他一手扶著橫刀,一手高高舉起一截被水浸得發黑的麻繩,繩頭還綁著一塊測水位的木牌,扯著喉嚨用那口朔北腔大喊,堤還在,水沒過線,俺們用沙袋把滎陽那段最薄的地方又墊高了三層,水頭已經往下退了半尺,真的退了。

這一嗓子,比任何鼓聲都管用。原本擠在祭壇外泥濘裡、披著破蓑衣不敢吭聲的百姓,先是愣住,隨即有人抬頭看天。灰白色的雲層不再是那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濕布,它的底部被北風撕開了一道道口子,口子後面透出久違的淡藍色。緊接著,一束細細的光柱從雲隙間漏下來,正好打在祭壇中央那面被雨水泡得發黑的黃幡上,幡上的雨珠瞬間亮得像碎金。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雨停了,聲音抖得不成調,下一瞬,整片泥濘的人海便炸開了,歡呼、哭喊、跪地叩首混在一起,許多人直接把臉埋進積水裡,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做夢。

祭壇另一側的棚子裡,玄誠真人手中的桃木劍還沒來得及舉起來。他穿著那身刻意換上的素麻道袍,長鬚梳得一絲不亂,本來準備在辰時雨不停的那一刻,行天罰之禮,一劍斬下妖人的頭來平息天怒。此刻北風捲著光柱吹過來,把他鬢角的白髮吹得散開,他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慈悲像是被風吹裂的泥塑,底下露出陰鷙與惶恐。陸敬之站在他身旁,緋紅的官袍在陽光初透時顯得格外刺眼,他手持玉笏的指節已經用力到發白,溫文的笑意僵在嘴角,眼底飛快地盤算著該如何把這場打臉圓成對自己有利的說法,卻發現雲真的開了,雨真的停了,所有預先準備好的彈劾詞都成了笑話。

高台御輦之上,姬元昭慢慢站了起來。玄黑袞龍袍上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冕旒後的目光先落在那道光柱上,又落在百葉箱旁那兩個年輕人的身上,最後落在歡呼的百姓身上。這位多疑的天子在過去三天裡讓兩把刀互相磨,現在其中一把已經鈍得卷刃,另一把卻在雨後磨得雪亮。他抬手,內侍立刻會意,敲響了那面久未動用的辰時大鼓。鼓聲不再被雨幕吃掉,而是清越地傳遍全城,一聲,兩聲,三聲,每一聲都像是給方時雨的預報蓋上玉璽。

鼓聲裡,姬元昭開口,聲音透過內侍的高喊傳遍祭壇,觀風使方時雨,觀風有功,上應天心,下安黎民。自今日起,朕欲昭告天下,方時雨乃雨神轉世,得天所授,代朕行雲布雨,欽天監舊檔盡數封存,觀風署即為天意所在。這話說得漂亮,既是封賞,也是收編。把一個會算天氣的人包裝成活招牌,從此以後每一場雨都是皇權的祥瑞,每一次準點的預報都是天子失而復得的德政。這是帝王最擅長的算術題。

方時雨聽見雨神轉世四個字,差點被口水嗆到。他腦中立刻警鈴大作,前世在中央氣象署最怕的就是被媒體封成神,封成神的下一步就是被推去祭天。他看向蘇聽晚,後者也正皺眉看他,顯然兩人都明白,若今天順著皇帝的話點頭,從此觀風署就會變成第二個欽天監,百葉箱會被供起來燒香,氣壓計會被當成法器,再也沒有人會去看裡面的數據。

所以他做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沒有跪謝天恩,而是把那根用了半年的樹枝指揮棒輕輕放下,轉身把百葉箱的門打開。木門因為被雨水泡脹,發出一聲輕輕的呻吟,裡頭那台自製的空盒氣壓計、那支用細竹與羽毛做成的風速儀、還有那張由蘇聽晚一筆一筆手繪的地面天氣圖,全部暴露在陽光下。陽光把儀器上的水珠照得發亮,也把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壓線與風向箭頭照得清晰。

諸位鄉親,各位大人,陛下容稟。方時雨的聲音還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卻透過祭壇的風傳得很遠,他先對著高台一揖,又對著百姓一揖,語氣裡那股習慣性的嘴砲與諧音梗竟在此刻收斂得乾乾淨淨,方某不是什麼雨神轉世,也不會呼風喚雨。昨天的滯留鋒面,今天的雲破天青,從頭到尾都不是咒語,是數據。

他指著氣壓計,鼓面的羊皮因為氣壓回升而微微鼓起,指針指在比昨日高出三格半的位置,這個叫空盒氣壓計,盒子裡的氣壓變了,針就會動。氣壓往下掉,代表暖濕空氣堆過來要下雨,氣壓往上升,代表乾冷的北風把雨帶切斷了要放晴。昨夜子時起,它就一直在升,這就是雨要停的第一個訊號。玄誠真人說這是妖術,可它不會念咒,只會老實記錄。

他又指向風速儀,羽毛已經穩穩指向北方,這個更簡單,風向轉北,就是北方那股冷空氣到了。滯留鋒面之所以滯留,就是因為冷暖兩股氣團在關中上空打架,誰也不讓誰。北風一來,架就打完了,雲就會被吹散。這不是天怒,也不是神恩,是冷暖空氣的推擠,和兩個壯漢在橋頭互不相讓是一樣的道理。

蘇聽晚在此時往前一步,接過話頭。她將那張地面天氣圖高高舉起,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出過去三天的氣壓變化與風向,線條雖然稚嫩,卻比任何符咒都來得直觀。這張圖是觀風署在暴雨中每半個時辰一次觀測畫出來的,每一條線都是我們在雨中量的。我們沒有求過雨,也沒有召過風,只是把天空的變化記下來,再把前人記過的變化拿來比對。所謂預報,只是把已經發生的規律,用來猜下一步。

衛破虜站在祭壇台階下,聽得半懂不懂,卻用力點頭附和,替兩人翻譯成百姓聽得懂的話。俺在朔北守邊的時候,就知道看螞蟻搬家、看蜻蜓低飛,曉得要變天了。方小子他們做的,就是把這些老經驗變成更準的尺去量。俺在堤上看著,風真的是先轉北,雨才停的,一點不差。這不是神仙顯靈,是人用眼睛和尺量出來的。

百姓的歡呼漸漸變成了安靜的傾聽,許多人踮起腳尖想看清那兩件被稱為法器的木箱子。有人認出來,那百葉箱的木頭就是觀星台後院拆下來的舊料,風速儀的羽毛還是城外野鴨身上拔的,原來所謂的逆天法寶,竟是這樣樸拙的東西。玄誠真人臉色由白轉青,想要呵斥妖言惑眾,卻發現四周投來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被騙多年後的憤怒與醒悟。陸敬之悄悄後退半步,已經在盤算如何與玄誠切割,以免被清算的火燒到自己身上。

姬元昭站在高台上,看著方時雨把自己送上門的活招牌親手拆掉,眼中先閃過一絲不悅,隨即被更深的興味取代。這個年輕的觀風使沒有選擇做神,而是選擇做人,這反而讓他的預報更可信,也讓皇權不必再與虛無的神權綁在一起。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好,很好。朕要的不是一個雨神,要的是一個能讓朕的百姓不再靠求神來等雨的人。

他當場下旨,聲音由內侍一字一句傳開,自今日起,欽天監舊制廢止,觀風署改制為大胤中央氣象署,專司天時觀測與預報,不掌祭祀,不問讖緯。蘇聽晚以曆算與觀測之功,擢為首任觀測長,主持全境天氣圖繪製與曆法修訂。衛破虜擢為巡檢校尉,負責在黃河、崑崙、東海與朔北沿線建置地面測站,朕予你調撥邊軍工匠與驛站之權,務使旬日一報,急報不過夜。

旨意一出,滿場譁然轉為沸騰。蘇聽晚握著手帳的手輕輕顫了一下,隨即穩穩行禮,臣女領旨,定不負所托,讓往後的每一場雨都有來處可查。衛破虜則是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單膝跪地,鎧甲撞得叮噹響,聲音洪亮得像是回到了校場,末將領命,保證把測站釘到大胤每一個山口和河灣,讓方小子的針走到哪裡都有人看。

玄誠真人與陸敬之的黨羽在這一刻被徹底晾在了一旁。御史台的官員奉旨上前,當場封存了欽天監三十年的祈雨檔與帳冊,百姓中有老人當場哭罵,說自己當年旱災時捐了半袋麥子求雨,原來全進了國師的私庫。姬元昭沒有當場斬人,卻用最溫和的方式完成了清算,從此天意的解釋權,不再屬於會跳大神的人,而屬於會看數據的人。

陽光已經完全鋪滿祭壇,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與青草的腥甜,遠處黃河的水聲也不再是沉悶的鼓聲,而是平緩的流淌。方時雨把氣壓計重新放回百葉箱,關上那扇被泡脹的木門,轉頭對蘇聽晚眨了眨眼,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諧音梗,聽晚,妳看,今天真的是雨過天青,預報準確率百分百,再也不用說降雨機率八十七趴來保命了。蘇聽晚難得沒有毒舌回擊,只是把手帳遞過去,輕輕說,下一次的滯留鋒面,我們一起畫。

祭壇下,百姓已經開始散去,卻不是帶著對神的敬畏,而是帶著對明天的討論。有人約好去觀風署門口看每日貼出的天氣圖,有孩子圍著衛破虜問風箏什麼時候再放。方時雨站在露台邊,看著陽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忽然覺得穿越至今,從那個鍘刀下的替死鬼到如今的觀風使,第一次不用再靠咒語來唬人,可以安心地當一個只會看雲的預報員。這種平靜的日常,比任何封神都來得踏實。

風從北方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涼,吹動百葉箱頂那支小小的風速儀,羽毛輕輕轉動,指向晴朗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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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時雨
方時雨 主角

嘴砲滿點的樂天吐槽役,膽小卻愛逞強。信奉數據至上,越是生死關頭越愛講冷笑話與諧音梗,用幹話化解危機的生存型樂觀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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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聽晚
蘇聽晚 女主

外冷內熱的毒舌學霸,嚴謹較真,極度厭惡裝神弄鬼。崇拜邏輯與數據,最初質疑方時雨,後成為唯一能聽懂他科學幹話並為他補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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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誠真人
玄誠真人 反派

老謀深算的權威神棍,表面仙風道骨,實則貪婪自私、剛愎自用。極度迷戀權力與香火錢,最擅顛倒黑白、羅織罪名,將科學視為妖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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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元昭
姬元昭 配角

多疑善變的天子,信奉天人感應卻又渴望實績。理性與迷信並存,既想利用方時雨證明自己是真命天子,又怕被其妖言惑眾動搖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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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敬之
陸敬之 反派

城府極深的權臣,信奉儒家讖緯之學,句句不離上天示警。擅長借刀殺人、黨同伐異,將天災當作打擊政敵的工具,毫無信仰只有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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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破虜
衛破虜 夥伴

耿直憨厚的武人,信仰拳頭與糧餉,不信鬼神只信實效。認死理、重義氣,一旦認定兄弟便赴湯蹈火,是吐槽方時雨卻又最挺他的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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