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鍘刀下的天氣預報
黃河斷流的第六十天,天啟城的求雨祭壇像一口倒扣的巨大蒸籠,正在把全城的人活活蒸熟。
祭壇設在朱雀門外的天壇廣場,三層漢白玉高台被曬得發燙,連石縫裡冒出的雜草都捲成了枯黃的細絲。台下黑壓壓擠滿了百姓,足足有上萬人,每個人都仰著乾裂的嘴唇,盯著台中央那把寒光閃閃的鍘刀。鍘刀之下,跪著一個穿著不合身道袍的年輕人,脖子後頭還沾著稻草,臉上的表情比被押上刑場的豬還要茫然。
那個人就是方時雨。
三十秒前,他還是中央氣象署的夜班預報員,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衛星雲圖,一邊喝著超商的冰美式,一邊跟同事抱怨今年的颱風怎麼又往日本跑。過勞的腦袋一沉,再睜眼時,熱浪就直接糊了他一臉,耳邊鑼鼓喧天,還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刀鋒涼得讓他瞬間清醒。
「時辰已到,吉時斬祭!」
一個洪亮又帶著仙氣的聲音從祭壇最高處傳來,方時雨抬頭一看,差點被那身行頭閃瞎眼。只見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道士站在雲紋香案後,身披絳紫金線法袍,手持桃木劍與拂塵,長鬚飄飄,面容慈祥得像是廟裡剛請下來的神像。這人便是把持欽天監三十年的國師,玄誠真人。
玄誠真人拂塵一甩,語氣悲天憫人,卻字字都是刀:「此子名為清風,乃貧道座下末席小道,三月前自請上壇求雨,連求三場,滴雨未至。按大胤律,妖言惑眾、褻瀆天聽者,當以血祭天,以平天怒。來人,行刑!」
台下百姓立刻騷動起來,有人舉著空水缸哭喊,有人朝台上丟乾掉的菜葉,嘴裡罵著騙子、妖道。更有人跪地朝天磕頭,祈求老天爺快點下雨,場面活像一場全城參與的大型實境秀,而方時雨就是那個被臨時抓來當祭品的倒楣替死鬼。
方時雨腦中嗡的一聲,原身的記憶碎片這才遲鈍地浮上來。原主也叫清風,是欽天監裡最底層的打雜小道士,無父無母,平時負責掃地、倒香爐灰。這次大旱三年,玄誠真人連求七場雨都失敗,眼看皇帝要怪罪,欽天監需要一個人出來頂罪,原主就被一紙文書推上了祭壇。說是求雨失敗要斬,根本就是把替死鬼洗乾淨送上砧板。
「等一下!等一下!」方時雨感受到鍘刀的陰影已經壓到後頸,求生本能讓他扯開嗓子大喊,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卻依舊宏亮,「刀下留人啊!我還有話要說!」
兩個執刀的甲士停了一下,玄誠真人眉頭輕輕一抬,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與陰冷,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得道高人的微笑:「妖道,你還有何妖言?莫非想說你能呼風喚雨?」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訕笑,有人喊道再讓你求一次,明年還是旱的。方時雨卻沒有理會嘲笑,他拼命眨眼,適應刺眼的陽光,然後把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天上。
這是預報員的本能。就算穿越了,肌肉記憶還在。
天色是那種久旱特有的髒藍色,近地面熱得扭曲,但在西北方的天邊,有一排淡淡的、高高的雲層正慢慢移過來。那是高積雲,雲塊像一顆顆棉花糖被風拉開,雲底有點灰,邊緣卻透光。更關鍵的是風,雖然廣場上悶得像蒸籠,但仔細感受,有一股持續的東南風正貼著地面吹來,帶著一點點黏膩的濕氣,吹在出汗的皮膚上並不涼爽,反而更悶。
方時雨的腦子飛快轉動起來,現代大氣科學的公式一條條往外冒。高積雲增厚、東南風帶來水氣、低層悶熱、午後地表增溫劇烈,這不就是最典型的午後熱對流要爆發的前兆嗎?如果高空再有個小擾動,午後兩三點之後,熱對流一衝,很容易就在京城上空炸出一顆雷雨胞。這種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雨勢絕對夠猛,足夠把整個天啟城澆透。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鍘刀下顯得格外荒誕,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自信。
「玄誠真人,小道不敢稱妖言,」方時雨清了清喉嚨,竟然從跪姿晃晃悠悠站了起來,順手撿起祭壇上掉落的一根桃木樹枝,當成指揮棒一樣握在手裡,「小道要說的是,雨,已經在路上了。」
此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連風聲都像被掐斷了。玄誠真人手中的拂塵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嗤笑:「哦?雨在路上?貧道夜觀星象三旬,龜卜九次,皆顯示赤陽當空,七日無雨。你一個掃地小道,也敢妄談天意?」
「星象龜卜算的是去年的帳,我算的是現在的風。」方時雨把樹枝往西北方的天空一指,姿態活像氣象主播在播衛星雲圖,「諸位請看!西北天有雲如絮,層層堆疊,此乃高空水氣聚頂之兆。再感此風,東南而來,黏悶帶濕,此乃低層水氣輻合之象。地面如爐,熱氣上衝,天地交泰,陰陽對流——」
他故意把話說得半文半白,半玄半科,看到台下百姓一臉茫然,玄誠真人一臉不屑,他話鋒一轉,猛然拔高音量,用一種唱咒語的節奏大喊出來:
「此乃——午後熱對流,真龍聚京城!申時一刻,降雨機率八十七趴,急急如律令!」
「噗!」台下有個挑擔的小販直接把喝到嘴裡的米湯噴了出來。八十七趴是什麼咒語?真龍聚京城又是什麼梗?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玄誠真人都被這個從未聽過的詞彙弄得一怔,隨即怒極反笑:「一派胡言!什麼熱對流、八十七趴,簡直是妖人戲言!」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祭壇正北方龍椅上沉默不語的人,終於動了一下。
那是當今天子,姬元昭。他身著玄黑袞龍袍,頭戴冕旒,面容俊美卻帶著久旱帶來的倦怠,眉宇間壓著一股沉沉的陰影。他從方時雨被押上來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看著這場祭天大秀,像在看一齣早就知道結局的戲。直到聽見那句荒唐的咒語,他才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方時雨身上。
那眼神銳利得像鷹,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與算計,多疑而善變。
「八十七趴?」姬元昭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全場所有人都立刻跪伏下去,「是何意?」
方時雨被那眼神盯得背後發涼,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生機。皇帝不是想看殺人,皇帝是想看雨。殺一個小道士平不了民怨,但一場雨可以。
他立刻把樹枝當成教鞭,硬著頭皮開始胡謅,把氣象術語全包裝成玄學:「啟稟陛下!天機不可洩露十成,留三成為變數,此乃天道。八十七趴,便是天意有八成七的把握,會在申時一刻,於天啟城上空降下雷雨!若小道所言有誤,無需陛下動刀,小道願自裁於此!但若應驗——」
他拖長了聲音,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玄誠真人,故意大聲說:「那便證明陛下乃真命天子,連老天爺都聽陛下的話,急著來給陛下送水了!」
這句馬屁拍得又響又準。姬元昭原本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久旱三年,他被文官逼著下了罪己詔,說是自己失德才導致天災,顏面盡失。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場雨來證明自己沒有失去天命。
玄誠真人立刻察覺到皇帝的心思,急忙上前一步,下巴的長鬚因激動而顫動:「陛下萬萬不可聽信妖言!此子滿口胡柴,分明是想拖延時辰,行欺君之實。按律,當即刻斬首,以正視聽!」
「國師急什麼?」姬元昭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玄誠真人背後一涼,「左右不過三個時辰。現在是午時,申時一刻若無雨,朕便親自看著他的人頭落地。若有雨——」
他站起身,玄黑色的龍袍在熱風中翻動,俯視著祭壇下萬千百姓,聲音傳遍全場:「若有雨,朕便赦他無罪,封他為欽天監行走,與國師一同參贊天機。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國師的龜卜靈驗,還是這小道士的什麼……熱對流靈驗。」
這話一出,等於是給了方時雨三個時辰的緩刑,也等於是把玄誠真人三十年的權威,直接擺上了賭桌。
玄誠真人臉上的慈祥再也掛不住,眼神陰鷙得像要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方時雨,手中的桃木劍握得喀喀作響,卻又不敢在皇帝面前發作,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如此,便依陛下所言。貧道也想見識見識,何為八十七趴的真龍。」
方時雨被兩個甲士從鍘刀下架起來,卻沒有被押回大牢,而是被軟禁在了祭壇最高處的觀星亭裡。亭子四面透風,正好能看見整片天空。台下的百姓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申時會不會真的下雨,全城的賭盤甚至已經開了起來,十賭九押他必死。
方時雨靠在滾燙的欄杆上,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根樹枝當作唯一的法器,望著天邊那排越來越厚的高積雲,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滾,分不清是熱的還是嚇的。
他在心裡瘋狂吐槽,方時雨啊方時雨,你前世報個颱風路徑都能被網友罵到臭頭,現在居然敢在古代當眾報午後雷陣雨,還精確到申時一刻,降雨機率八十七趴。你以為這裡有雷達回波可以看嗎?要是今天午後對流長不起來,或是雨胞偏到隔壁州去,你這顆腦袋就真的要變成祭天的供品了。
可是,當他感受到那股越來越悶、越來越黏的東南風,看到遠處蜻蜓成群結隊地低飛,螞蟻正慌張地往高處搬家,他又覺得,數據不會騙人。
這場雨,一定會來。只是,會不會準時落在天啟城的正上方,會不會準時在申時一刻落下,就連他這個專業預報員,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拜託老天爺,這次給個面子,讓他的降雨機率,真的變成降雨實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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