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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邊陲的古早味食堂

小螃蟹 星際美食、輕鬆日常、治癒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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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邊陲的古早味食堂 封面
基因改造人廚師林曜原是中央星系頂級餐飲集團的味覺設計師,因星艦事故流落到被銀河遺忘的暮光邊陲帶。身無分文的他將救生艙改造成一間漂流小食堂「古早味號」,靠著阿嬤親授的失傳手藝——滷肉飯、紅燒牛肉麵、蚵仔煎與刈包,為往來的礦工、旅人與外星住民遞上一碗熱湯。沒想到這份充滿鑊氣與人情味的台灣家常味,竟喚醒了味覺退化的外星種族與兇悍星際海盜心中對家的思念,讓他的小食堂在日復一日的炊煙與問候中,成為全星系最溫暖的避風港。

第 1 章 — 第一章:墜落的味覺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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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射艙在星塵裡翻滾的時候,林曜以為自己會死在中央星系那套標準化的香氣裡。警示燈把狹小的艙壁染成紅色,通訊面板只剩雜訊,導航螢幕反覆跳著航道脫離的錯誤訊息,合成營養膏的輸送管早就斷裂,空氣循環器發出老舊風扇般的嗡鳴。他身上那件屬於星饌集團味覺設計師的白色制服已經被汗水浸透,手腕上阿嬤的紅繩卻還是牢牢繫著,像是唯一沒有被系統註銷的座標。

三天前的星艦事故讓他被迫按下彈射鈕,原定的航線是前往首都星參加新一季合成餐飲發表會,舌尖上的資料庫裡還存著上百種分子香氣的參數,卻在穿過暮光邊陲帶的亂流時全部失效。身分晶片在彈射瞬間被高能粒子燒毀,帳戶凍結,職級註銷,聯邦的搜救訊號在這片被主流航道遺忘的星域根本收不到回音。等到震動停止,他發現自己卡在一塊緩慢自轉的廢棄採礦小行星陰影裡,遠方恆星的光被厚厚的星塵散成柔和的薄霧,像清晨市場裡的蒸氣。

救生艙的外殼裂開一道口子,維生系統只剩百分之十一的電力,應急儲藏櫃裡只有一塊用真空包裝封住的冷凍豬五花,一小罐已經結晶的醬油膏,一包阿嬤臨行前硬塞進他行李的乾燥油蔥酥,還有那本用防水布包了三層的手抄筆記。封面是阿嬤歪斜的字,寫著林家灶腳筆記,紙頁泛黃,邊角被油漬染成半透明,裡頭記的不只是配方,還有小時候踮腳看阿嬤滷肉時被蒸氣燙到手的笑話。林曜坐在傾斜的地板上,聞著艙內殘留的鐵鏽與冷卻液味道,忽然覺得那種合成餐飲實驗室裡精準到零點一克的甜味,遠不如記憶裡那鍋滾到起泡的滷汁來得真實。

他沒有等待救援。在邊陲,沒有人會為一艘沒有編號的救生艙浪費燃料。他用磁吸工具把艙體拖到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那裡是一整排被遺棄的貨櫃與退役方舟拼起來的聚落,遠遠看去像漁港邊隨意搭起的鐵皮屋。浮島的管委會是一位退休的軌道維修員,聽完林曜的計畫後只是拍拍他的肩說,年輕人想開伙就開,空貨櫃多的是,別把垃圾丟進循環水就好。於是林曜把半毀的救生艙當作廚房核心,用回收貨櫃焊接出一個三坪大的空間,開了一個朝外的小窗,釘上回收木料做成的吧檯,擺進二手市場淘來的木質餐椅,放上一台還能運作的大同電鍋,鍋蓋上的蒸氣孔還留著前任主人貼的福字貼紙。

他在貨櫃外掛上手寫的木牌,用立可白與原子筆寫下古早味號三個字,字跡有點歪,像阿嬤菜市場招牌的感覺。窗內 perpetually 滾動的概念被他改成一鍋真的用微弱電力恆溫的滷鍋,鍋裡還沒放料,卻已經被他用菜瓜布刷得發亮。聚落裡的人經過時會好奇探頭,有人問這是要賣什麼,林曜只是笑著說,先賣一鍋滷肉飯,呷飽再講。沒有人知道中央星系的味覺設計師為何淪落到這裡,只知道這個安靜的年輕人每天清晨會對著那本手抄筆記發呆,手腕的紅繩在星光下很顯眼。

漂流食堂沒有開幕儀式,只有一個需要被填滿的鍋子。林曜把那塊冷凍豬五花放在恆溫板上退冰,豬肉的紋理在燈光下呈現淡粉色,脂肪與瘦肉的比例約莫是阿嬤說的三分肥七分瘦。他先用指腹按壓肉塊,回憶阿嬤教過的手感,太冰會鎖不住醬色,太軟會散掉。接著他拿出那罐醬油膏,瓶口的結晶像是星塵,嗅覺解析能力自動展開,分子結構在腦海裡化作光譜,鹹度偏高,甜度不足,還帶著一點邊陲常見的鐵鏽味。他沒有儀器,只能用舌尖輕點,記錄下需要補足的糖與米酒的比例。油蔥酥一打開,焦香立刻填滿整個貨櫃,那是唯一完整保留的記憶味道。

他把豬五花切成指節大小的丁,不是用機器,而是用阿嬤留下的那把中式菜刀,刀身有點鏽,他磨了半小時才回復光亮。每切一刀,脂肪會微微顫動,像星際水母的邊緣。切好的肉丁先下鍋煸炒,不加油,用中小火慢慢逼出豬油,滋滋聲在安靜的貨櫃裡顯得特別響亮,油光從透明變成金黃,香氣從生肉的腥轉為堅果般的焦香。接著下油蔥酥,再倒入醬油膏與一點點從循環水過濾器裡存下來的冰糖,米酒是向隔壁維修站的阿伯換來的自釀小米酒,嗆鍋的瞬間,酒精與醬香一起衝上天花板,連排氣扇都來不及抽走。林曜把火轉小,加入熱水,讓整鍋滷汁開始滾動,氣泡細密而穩定,像邊陲星塵緩慢旋轉的節奏。

這一鍋至少要滷兩個小時。林曜坐在吧檯邊,看著鍋蓋縫隙冒出的白煙在冷光燈下畫出細細的線條,味覺疲勞帶來的鈍感在這段時間裡竟然慢慢退去。過去在中央星系的實驗室,他每天要試吃超過兩百種合成調味,舌頭像是被數據磨平的砂紙,分不清感動與參數。現在,沒有儀器告訴他滷汁的鹽度是多少,沒有螢幕顯示膠質釋放的百分比,他只能靠鼻子靠近鍋沿,聞那股滷汁由鹹轉甘的變化,靠湯匙舀起一點,吹涼後含在舌尖,讓油脂在口腔裡化開,再慢慢滲出醬油的回甘。那一刻,他想起阿嬤在灶腳邊說的,煮飯急不得,火候到了,味道自然會來敲門。

香氣比廣播更快傳遍T-42。背光面的循環風道把滷肉的味道送進每一條走道,連平時只吃營養膏的礦工都停下腳步。就在滷鍋滾到第四十分鐘,醬色變成琥珀色時,貨櫃的木門被一隻毛茸茸的橘白色尾巴掃開。咪露本來只是要去礦坑領取今日的能量塊,經過背光面時鼻子先被抓住,耳朵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她嬌小的身子穿著改短的礦工連身工作服,橘白短髮有點亂,琥珀色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鍋冒泡的滷汁,喉嚨發出小小的咕嚕聲。她用力嗅了兩下,鬍鬚輕顫,像是發現新礦脈的探測器。

好香喔,這是什麼味道,怎麼從來沒有在配給站聞過。咪露踮著腳尖探進吧檯,尾巴因為興奮而左右拍打工作服的口袋,耳朵豎得高高的。林曜被她的模樣逗笑,盛起一小碟滷汁,吹涼後遞過去。這是滷肉飯,台灣古早味,要試試看嗎。咪露先是小心地用鼻尖碰了碰熱氣,下一秒整張臉都皺起來,又想靠近又往後縮,像是遇到天敵又捨不得離開的貓。她小聲嘟囔,香菜,你是不是放了香菜,我最討厭香菜了,可是這個又好像不一樣。

林曜有點驚訝,鍋裡確實沒有新鮮香菜,只有油蔥酥與一點乾燥的野芹碎,那是他在貨櫃角落找到的替代香草,香氣比真正的香菜淡很多。他用超解析的嗅覺再確認一次,野芹的分子比香菜少了一個醛類,所以少了那股肥皂味,卻還是被咪露捕捉到了。妳的鼻子很靈,他輕聲說,這不是香菜,是野芹,如果妳不喜歡,我下次可以不放。咪露搖搖頭,尾巴還是誠實地搖著,唔,可是聞起來又不會想打噴嚏,以前營養膏裡的香菜粉聞到就想逃走,這個卻讓我想吃吃看。她盯著林曜手上的白飯,眼睛發亮,那是真正用大同電鍋煮出來的白飯,米粒飽滿,鍋底還有一點淡淡的鍋巴香。

林曜為她盛了第一碗飯。白飯在缺角的陶瓷碗裡堆成小山,他舀起一杓滷肉,肥瘦相間的肉丁裹著琥珀色的醬汁,油亮亮地淋在飯上,再放上一點點切碎的野芹點綴。熱氣衝上來,咪露的貓耳猛地抖了一下,她雙手捧著碗,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掌心,讓她忍不住把臉貼近碗緣。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合成營養膏從來只有溫吞的鹹味與固定的口感,這碗飯卻有層次,醬油的鹹先到,冰糖的甘隨後,豬油的香在最後慢慢化開。咪露吃下第一口,眼睛瞬間瞪圓,尾巴僵住,然後瘋狂搖擺。好吃,怎麼會這麼好吃,她含著飯含糊地喊,聲音有點哽咽,像是餓了很久的孩子終於找到家的味道。

你慢一點吃,還很燙。林曜笑著又替她倒了一杯循環水過濾後的熱茶,茶有些淡,卻剛好解膩。咪露一邊大口扒飯,一邊用含糊的聲音問,你這個食堂會一直開嗎,我可以來幫忙嗎,我力氣很大,還會聽礦坑的聲音,可以幫你找食材。林曜看著她嘴角沾著醬汁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座孤單的貨櫃有了人氣。好啊,他說,明天開始,妳就是古早味號的看板娘,不過要先學會怎麼分辨野芹跟香菜。咪露立刻舉手保證,我一定會學會,才不會再把好吃的東西當成敵人。她把空碗高高舉起,眼裡映著滷鍋的微光,窗外的星塵還在緩慢旋轉,但食堂內的小燈已經穩穩亮起,像是為所有迷路的人點起的燈塔。

夜色在背光面總是來得早,遠方的恆星只剩一線微光,人造極光在浮島邊緣輕輕搖晃。林曜把滷鍋的火調到最小,讓醬汁保持微微的滾動,鍋蓋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嗒嗒聲。他在手抄筆記的第一頁寫下今日的日期與一句話,第一次滷肉飯,客人是咪露,很捧場。咪露則把空碗洗得乾乾淨淨,擺回木架上,還不忘把那罐野芹碎仔細收好,像是守護寶物。兩人坐在吧檯兩側,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有熱氣與星光一起填滿這個用救生艙改成的小食堂,讓冰冷的邊陲第一次有了炊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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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香菜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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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T-42背光面沒有日出,只有遠方恆星的光穿過厚厚的星塵,像隔著毛玻璃的燈泡,慢慢把浮島的鐵皮、貨櫃與纜線染成暖黃色。人造極光還沒完全退去,在天幕邊緣晃成一條淡綠色的河,微弱的光線隨著循環風扇的轉動一閃一閃。古早味號的排氣口已經先醒了,細細的白煙從貨櫃縫隙鑽出,混著隔夜滷汁的鹹香與大同電鍋裡白飯的蒸氣,一路鑽進背光走廊的風道,把整排還在睡夢中的宿舍都叫醒。林曜比平常早了一小時起床,把木質吧檯擦了三遍,又把手寫菜單翻到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下今日限定,手撕雞肉湯半份試作中,字有點擠,他還在旁邊畫了一個歪掉的笑臉。滷鍋保持著最小的火,鍋蓋輕輕跳動,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是一顆安穩的心跳。

貨櫃門被尾巴掃開的聲音比鬧鐘還準時。咪露頂著一頭還沒梳好的橘白亂髮衝進來,礦工連身服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細細的手腕,耳朵抖得飛快。她手上抱著一個用回收保鮮盒裝著的東西,裡面是她半夜從浮島陽台菜圃偷拔的野芹,一把綠綠細細的葉子,還沾著露水。林曜才剛把電鍋的蒸氣孔打開,她已經把臉湊到滷鍋旁邊,用力聞了一下,然後皺起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你今天又放那個了對不對,咪露指著鍋緣那一點點綠色的碎末,尾巴警戒地豎了起來,耳朵也跟著往後壓,那個怪味道,聞起來好像香菜可是又不像,每次聞到都覺得舌頭會麻麻的。我昨天回去還夢到你在飯裡藏香菜要偷襲我。林曜忍不住笑了,把鍋蓋掀開一點讓香氣散得更均勻,他知道咪露的嗅覺比儀器還刁鑽,尤其對香菜這類帶醛味的香草,幾乎是零容忍。昨天那碗滷肉飯裡的野芹碎只有不到一克,卻還是被她抓到,這讓他既頭痛又佩服。

這不是香菜,是邊陲野芹,林曜用筷子夾起一點點碎葉放在碟子上,遞到咪露面前,成份差很多,香菜的肥皂味是因為有一種癸醛,野芹沒有,香氣比較像芹菜跟一點點檸檬皮的混合。如果你真的怕,我今天可以不放,但少了這個,滷肉的油膩感會少一個出口。咪露盯著那碟綠葉看了三秒,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兩下,忽然湊近聞了一下,又迅速彈開,像是被燙到一樣。唔,很接近了,可是還是不對,她很認真地說,我阿嬤說過,真正的香菜聞起來會讓貓耳星人打噴嚏,這個不會讓我想打噴嚏,可是又讓我有點想吃,到底是討厭還是喜歡我都搞混了啦。

林曜決定把這場香菜戰爭變成開店前的正式試吃。他把吧檯收拾乾淨,擺出三個小小的白瓷碟,第一碟是純滷汁,第二碟是滷汁加零點三克野芹碎,第三碟是滷汁加零點五克野芹再滴一點點雞油。旁邊還有一鍋他清晨用岩蜥骨架與老薑熬的手撕雞湯,雞肉是請隔壁維修站阿伯用冷凍庫存換來的仿土雞腿,肉質比中央星系的合成雞還要結實,湯頭已經滾了兩個小時,呈現淡淡的金黃色。他對咪露招招手,來,古早味號第一位試吃員,今天妳的任務就是幫我找出最剛好的比例,試吃員要有專業精神,不能只靠喜歡或討厭。

咪露立刻進入狀況,挺直背脊,尾巴繃成一條直線,像是要進入礦坑探測前的樣子。她先舔了一口第一碟的純滷汁,眉頭立刻皺起來,好鹹好油,雖然香可是吃到後面會有點膩,像礦坑裡的粉塵卡在喉嚨。接著她試第二碟,眼睛亮了一下,咦,這個有清新的味道把油包起來了,可是香氣一下就散掉,好像有人在門口喊了一聲就跑走。林曜在旁邊點頭,用超解析味覺在腦海裡記錄她的反應,野芹的香氣分子揮發太快,需要油脂來抓住。等她試到第三碟,她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尾巴不受控制地大力搖晃,敲到吧檯腳發出咚咚聲。

這個好,這個好香,咪露捧著第三個碟子不放,還把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嘴角,油油香香的味道會留在嘴巴裡,野芹的味道也變得溫溫的,不會刺刺的。可是為什麼加了雞油會差這麼多。林曜把那鍋手撕雞湯端過來,雞肉已經被他用手順著紋理撕成細絲,每一絲都還帶著一點點膠質與熱度。他解釋說,雞湯的餘溫可以把野芹裡比較尖銳的醛類壓下去,讓檸檬般的清香留在上層,油脂則會把香氣包起來,讓它在舌頭上停久一點。這就是阿嬤筆記裡寫的,用湯的熱度帶香,不是用火硬逼。咪露聽得半懂不懂,但尾巴搖得更快了。

那我可以再試一次雞湯加野芹嗎,咪露眨著眼睛,已經自動把試吃員的身分變成吃貨模式。林曜盛了一小碗雞湯,湯裡只有幾絲雞肉、一點點薑絲與一小撮野芹,熱氣裊裊上升,香氣溫和地散開。咪露雙手捧起碗,先把鼻子埋進去聞了好久,耳朵舒服地往兩側垂下,然後小小喝了一口。好溫暖喔,她小聲說,像冬天鑽進剛曬好的棉被裡,香菜的壞味道完全不見了,只剩下香香的感覺。原來香菜也可以變得這麼溫柔。她說完又立刻補了一句,可是如果是生的香菜直接放上去,我還是會生氣喔。

兩人在狹小的吧檯前為了零點二克的差異鬥嘴起來。林曜堅持要再減一點野芹,保持滷肉本身的醬色主體,咪露卻認為再多一點點才夠過癮,最好香到走道外都聞得到。咪露一激動就跳上高腳椅,尾巴掃到醬油罐差點打翻,林曜手忙腳亂去扶,結果兩個人手肘撞在一起,同時笑出聲。妳是試吃員還是搗蛋員,林曜無奈地把她的尾巴輕輕按住,咪露吐吐舌頭,才不是搗蛋,我是為了邊陲所有怕香菜又愛香菜的人發聲。正吵得熱鬧時,貨櫃外已經圍了三四個下工的礦工,他們本來只是被滷汁與雞湯的香氣吸引,想探頭看看今天賣什麼,結果看到一隻貓耳少女為了香菜跟老闆吵得臉紅,忍不住都笑了出來。

那個野芹多放一點啦,站在最前面的礦工大叔笑著喊,我們粗人吃重鹹,有那個清香味才不會膩。旁邊的年輕礦工也跟著起鬨,咪露說得對,香菜派萬歲。咪露一聽到有人支持,立刻得意地挺起胸口,對林曜揚起下巴,看吧,民意支持我。林曜被逗得沒辦法,只好當場再調了一碟折衷版本,野芹零點四克,雞油減半,讓香氣停在中間值。咪露再試一次,這次她閉上眼睛,耳朵輕輕抖動,像是在聽味道的聲音,然後用力點頭,就是這個,這個最剛好,不會太衝也不會太淡,吃完還會想再聞一下。

試吃騷動吸引來更多圍觀的人,有人拿出自家陽台種的星際小白菜想換一口湯,有人則好奇地問那鍋金黃色的雞湯能不能也來一碗。林曜趁機把手寫菜單正式翻到正面,用粉筆補上新的一行,本日試作手撕雞湯野芹版,限量十碗,請先詢問咪露敢不敢吃香菜。咪露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寫在菜單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尾巴翹得老高,興奮地在吧檯前跳來跳去。真的要寫我嗎,那我是不是就是正職員工了。她抓著林曜的圍裙衣角搖晃,語氣又期待又不好意思。

林曜把圍裙上的紅繩結解下來,重新繫緊,然後認真地看著她說,從第一碗滷肉飯開始,妳就是古早味號的看板娘了。以後試菜、找菜、跟客人吵香菜好不好吃,都算妳的工作,薪水就是每天可以先偷喝一口湯。咪露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大聲歡呼,跳起來抱住林曜的手臂,耳朵貼得平平的,開心到鬍鬚都在顫動。太好了,我以後要跟所有人說,古早味號的香菜是友善香菜,怕香菜的人也可以吃。她一邊喊一邊已經自動拿起抹布,學著林曜的樣子擦起吧檯,雖然擦得有點歪,但架勢十足。

午後的光線透過貨櫃的小窗斜斜切進來,滷鍋的嗒嗒聲與電鍋的蒸氣聲混在一起,吧檯上三個試吃碟已經空了,只剩下淡淡的油光。林曜把剩下的手撕雞湯分給圍觀的礦工們,每人半碗,熱湯下肚,大家都發出舒服的呼氣聲,有人說好久沒有喝到這種有薑味的湯了。咪露則站在一旁,認真地向每一位客人解釋野芹與香菜的不同,還不忘提醒下一批客人說要先問她再決定要不要加香菜,活像一個小小主廚。古早味號的第一天正式營業,就在這樣吵吵鬧鬧又溫暖的香菜戰爭中拉開序幕,窗外的星塵依舊緩慢旋轉,但食堂裡的燈光已經比昨日更亮,像是為所有還在猶豫要不要推門的人,指了一個可以先呷一碗再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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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晶體長老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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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日的清晨,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比往常更安靜一些。遠方恆星的光線透過薄薄的星塵帶斜斜灑落,淡金色的光粉慢慢掃過鐵皮走廊與回收貨櫃的屋頂,人造極光已經退到天幕最邊緣,只剩下一條淺淺的藍綠色光帶,像是被風吹淡的水彩。古早味號的排氣孔照例先醒來,細細的白煙從貨櫃接縫處鑽出,帶著整夜未熄的滷鍋香氣,醬油與冰糖長時間熬煮後的甜鹹味混著大同電鍋裡剛跳起來的白飯蒸氣,在背光走廊的循環風道裡轉了一圈,又被風扇輕輕送回吧檯。木質吧檯被林曜擦得發亮,復古的大同電鍋外蓋還留著指紋的溫熱,手寫菜單上昨日限量的手撕雞湯野芹版已經被劃掉,底下用原子筆補了一行字,滷肉飯與雞湯正常供應,今日白飯多煮一鍋。牆上的月曆還停留在星曆三百零七年,泛黃的紙邊因為蒸氣而微微捲起。

咪露比鬧鐘還早到。她把礦工連身工作服的褲管捲到膝蓋,橘白相間的短髮有點翹,頭頂兩隻貓耳隨著腳步抖動,尾巴在身後甩出輕快的節奏。她一進門就把鼻子湊到滷鍋旁邊,用力聞了一下,然後滿足地呼出一口氣,眼睛瞇成兩道彎彎的縫。林曜正在把滷鍋裡的滷蛋翻面,滷汁呈現深琥珀色,油光在表面緩慢地聚散,豬皮與五花肉切成的條狀肉塊在小火中輕輕晃動,筷子一碰就能感覺到膠質的彈性。

老闆,今天有客人問歐姆長老會不會來,咪露跳上高腳椅,雙手捧著自己專屬的小茶杯,杯裡是林曜用邊陲野芹與薑片沖的熱水,她小口喝著,鬍鬚隨著熱氣顫動,我跟他說長老吃素,不來吃滷肉飯。可是長老明明就站在聚落廣場那邊看我們的燈很久了,我昨天搬小白菜過去還看到他在發呆。林曜把鍋蓋輕輕蓋回去,讓滷汁繼續用餘溫收斂味道。他知道歐姆長老是誰,這幾日在T-42背光面擺攤,多多少少聽礦工與維修站的阿伯提過。晶體族的長老,身軀由半透明的淡藍水晶構成,紋理像是冬天湖面結冰後的裂痕,總是穿著素色的亞麻長袍,走路時沒有腳步聲,只有晶體摩擦時很輕很輕的共鳴。聚落裡的人都說長老已經兩百多歲,見過三次星際戰爭,後來帶著族人在浮島背光面種了一片需要很少光線就能生長的苔菜田,長期只吃能量晶塊與苔菜,守著不殺生與冥想的傳統,很少在外頭的食堂吃東西。

有看到他站在遠處嗎,林曜把手上的筷子洗乾淨,插回筷筒,語氣溫和,他沒有走近嗎。咪露點點頭,耳朵往兩側垂了一下,沒有,他就站在舊水塔旁邊,遠遠聞了一下味道就走了。我覺得他好像想吃又不敢吃,臉上的光還閃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餓。林曜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他把滷鍋的火轉到最小,讓醬汁保持似滾非滾的狀態,轉身打開阿嬤的《林家灶腳筆記》。泛黃的筆記本裡夾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因為年代而暈開,上面寫著,吃素的人不是不吃香,是要吃得安心,心安了,味道才會進去。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香菇與豆輪的簡圖,旁邊註記,香菇頭泡軟切丁,用豬油改成植物油,慢火把香氣煸出來,也能有滷肉的厚。

林曜闔上筆記,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他的超解析味覺與嗅覺是基因改造後留下的能力,能把味道拆解成分子結構,卻也讓他很久沒有單純為了一個人去調整一鍋湯。今天滷鍋裡是葷的,他不想勉強長老破戒,也不想讓長老覺得自己被排除在食堂之外。既然食堂的吧檯是中立的共享空間,只要坐下來就都是客人,那也該有一碗能讓長老安心捧起的熱湯。他把咪露叫到面前,輕聲交代,妳幫我顧一下滷鍋,火不要動,客人來就先請他們喝熱茶,我去後面的小爐煮一鍋素的,很快就回來。咪露立刻挺起胸口,尾巴繃直,像是接到重要任務的哨兵,保證完成任務,滷鍋我會看得比礦坑的支撐架還緊。

後爐是一台從救生艙拆下來的備用加熱板,火力不大,正好適合慢火。林曜從儲藏櫃裡取出前幾日歐姆長老的族人送來的一小袋苔菜乾,還有自己用信用點數換來的乾香菇、豆輪與一把星際小白菜。香菇頭先用溫水泡開,水溫不能太高,否則香氣會被一次逼光,要讓水慢慢滲進去,把藏在菌褶裡的鮮味釋放出來。豆輪用熱水燙過,擠乾後撕成不規則的小塊,這樣才能在滷汁裡吸飽湯汁,口感才不會像海綿。林曜把植物油倒入小鍋,油溫升起時先下薑片與少許蒜酥,油花噼啪輕響,薑的辛香與蒜的焦香立刻竄起,他把香菇丁與豆輪一起下鍋,用木鏟慢慢地翻動,讓每一塊食材的表面都均勻沾上油光。這個步驟不能急,火大了會焦,火小了又逼不出香氣,必須靠手腕的力道與鼻子的判斷。香氣從清淡轉為濃郁時,他加入醬油膏、少許冰糖與一小匙酵母發酵的醬汁,那是他從邊陲市集換來的老醬,顏色深,味道帶著淡淡的果酸,能讓素滷的層次更立體。最後加入泡香菇的水與苔菜乾,讓整鍋湯在小火中慢慢滾動,表面冒出細細的氣泡,香氣從醬香轉為一種溫潤的、帶著土地氣息的厚香。

素滷鍋在後爐滾動時,林曜盛了一小碗,沒有放飯,只有湯汁與幾塊吸飽醬色的豆輪與香菇,湯面浮著一點點薑絲與燙熟的小白菜,顏色是溫暖的深褐色,蒸氣裊裊上升,聞起來沒有葷食的油膩,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咪露湊過來聞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好香喔,跟滷肉飯的香不一樣,這個香是軟軟的,像曬過太陽的被子。林曜把碗放在托盤上,蓋上一塊乾淨的白布,又帶了一雙乾淨的筷子與湯匙,輕聲說,我去請長老試試看,妳幫我跟客人說一聲,晚一點會多一鍋素的可以試吃。咪露用力點頭,還不忘叮嚀,要記得跟長老說這個沒有肉肉,長老才不會擔心。

從古早味號走到晶體族聚落只要穿過兩條走廊與一個舊水塔的轉角。背光面的聚落用回收的帆布與透明隔板搭成,苔菜田在微弱的人造光下呈現淡淡的綠色,空氣中有苔菜特有的清涼味,還有晶體族冥想時會點的礦石香,味道很淡,像雨後的石頭。歐姆長老坐在聚落中央一塊平整的晶體台上,身軀在背光中透出柔和的藍光,冰裂紋路隨著呼吸緩慢地明滅。他穿著素色亞麻長袍,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睛半閉,整個人沉靜得像是深海裡的一塊礁石。林曜沒有立刻出聲,他把托盤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自己也在對面席地坐下,讓蒸氣有時間在冷空氣中散開。

長老,打擾您冥想了,林曜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笑意,我是古早味號的林曜。昨天聽咪露說您在遠處看了很久,想說您可能對我們的味道有點好奇。這碗是我剛煮的素滷,沒有放任何肉,用的都是香菇、豆輪與您族人送的苔菜,想請您幫我試試看味道夠不夠安心。歐姆長老緩緩睜開眼睛,淡藍色的晶體面容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細的光紋,聲音低沉而帶著共鳴,像是從胸腔深處傳來的鐘聲。孩子,你有心了。他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素滷,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讓目光落在蒸氣上,許久沒有聞到這樣用火煮出來的味道了,自從我們改吃晶塊,聚落裡已經很少起火。

林曜把碗往前推了一點,讓香氣更靠近長老。長老可以先聞聞看,如果有哪裡讓您不舒服,我立刻端走,沒有關係的。歐姆長老微微頷首,抬起由晶體構成的手,指尖輕輕碰觸碗緣,沒有拿起,卻有一道很輕的震動從他指尖傳出,像是風吹過水晶風鈴。晶體族的共鳴能力能透過聲波與光的折射感知情緒的波動,這是他多年冥想後才穩定的能力。平常他能感覺到礦工焦躁時的尖銳波形,也能感覺到孩童快樂時的圓潤波紋。此刻從那碗素滷上升起的蒸氣裡,他感覺到的不是一般葷食那種急促而渴求的波動,也不是合成營養膏那種平板而冷淡的頻率,而是一種專注而溫暖的、緩慢而穩定的波形。像是有人在爐火前站了很久,耐心地翻動食材,擔心火候過頭,擔心味道太鹹,擔心客人吃得不安心。波形裡有醬油與糖在火中融合時的沉穩,有薑片在油中舒展時的輕快,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想要分享的善意。

你煮這碗的時候,心裡很安靜,歐姆長老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訝異,沒有貪念,也沒有炫耀,只有想讓人吃得安心的念頭。這樣的波動,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食物上感覺到了。林曜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手腕上的紅繩,那是阿嬤留給他的,洗得有些褪色,我只是想讓食堂的吧檯真的成為大家都能坐的地方。阿嬤筆記裡說,味道是為了讓人靠近,不是為了讓人分開。如果因為葷素就讓您不能來,那食堂就不算完整了。所以我想先學會煮一碗素的,讓您也能在吧檯有一個位置。

歐姆長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雙手捧起那碗素滷。碗的溫度透過晶體傳遞,讓他淡藍色的指尖多了一層暖光。他先聞了一下,苔菜與香菇的香氣溫和地進入他的感知,沒有葷食的腥,也沒有過重的香料,只有醬香與植物油煸出的厚實。接著他用湯匙舀起一點湯汁,緩緩送入口中。晶體族的味覺與人類不同,他們對鮮味的感受來自礦物質與發酵後的胺基酸,此刻湯汁在舌面上散開,鹹甜平衡,膠質感雖然來自豆輪與香菇,卻因為長時間熬煮而帶著類似肉燥的滑順,苔菜在最後提供一點點類似海藻的回甘,讓整碗湯的餘韻變得很長。他半閉起眼睛,晶體身軀內的光紋隨著吞嚥而慢慢流動,從胸口擴散到肩頭,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溫柔地盪開。

很溫暖,歐姆長老輕聲說,語氣比平常多了一絲柔和,很久沒有吃到需要咀嚼、需要等待、需要吹涼的食物了。晶塊很有效率,卻不會讓人在吃完後想起什麼。這碗湯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族人還會圍著火堆分享苔菜湯的時候,大家會一邊喝一邊說今天的星流如何,雖然話很少,但心是靠近的。林曜聽到這裡,眼睛不自覺地有些發熱。他想起自己在中央星系當味覺設計師時,每天面對的是數據與無菌室的白光,食物被拆解成營養比例,卻很少有人在吃完後會想起什麼。來到邊陲後,他才慢慢明白,一碗湯的價值不在於分子結構多精準,而在於它能不能讓人在喝完後願意多坐一會兒。

長老願意給我一些建議嗎,林曜誠懇地問,我想把這碗素滷做得更好,讓吃素的客人們也能吃得滿足。可是我對邊陲的植物還不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膠質感更自然。歐姆長老把碗放回矮桌,晶體面容上的光紋穩定下來,帶著慈祥的笑意。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願意為不同的人調整火候,這本身就是最難的修行。他抬起手,指向苔菜田後方一間半埋在岩壁裡的儲藏室,那裡面有我們族裡保存的菌株,是一種能在低溫下發酵的酵母菌,原本是用來軟化苔菜的纖維,讓老一輩的族人容易入口。它在發酵時會產生自然的膠質與鮮味,若是用在豆輪與香菇裡,或許能幫你把那個厚實感補得更完整。我平時很少讓外人動用,但你既然願意為我們留一個位置,我也願意讓你試試。

林曜眼睛亮了起來,超解析味覺讓他立刻在腦海裡模擬那個菌株可能帶來的變化,發酵產生的多醣體能抓住醬汁,鮮味的胺基酸能讓素食的單薄被填補,如果處理得好,確實能模擬出類似長時間燉煮肉皮的膠質,卻不會有葷食的負擔。這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替代方案,比單純增加油脂更乾淨,也更符合長老對潔淨的堅持。真的可以嗎,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問,我會很小心地使用,不會浪費。歐姆長老點點頭,聲音裡帶著長者的寬厚,當然可以。從今天起,我來當你食堂的食材顧問吧,雖然我吃得少,但對於星際植物的藥性與發酵的時機,多少還能幫上一點忙。食堂的吧檯需要一個能讓所有種族都安心的人,你已經在做了,我只是幫你把路鋪得平一些。

話說到這裡,遠處傳來咪露的呼喚聲,伴隨著尾巴掃動鐵門的輕響。林曜回頭,看見咪露抱著一個保溫壺氣喘吁吁地跑來,橘白的耳朵因為奔跑而向後貼平,臉頰紅撲撲的。老闆,長老,有客人來了,有兩個維修站的阿伯說想試試素的,我跟他們說要等你回來才能決定,可是他們已經坐在吧檯前面一直聞味道了啦。她的目光落在矮桌上那碗已經被長老喝掉一半的素滷,立刻驚呼,哇,長老真的吃了,好吃嗎,香嗎,會不會太鹹。歐姆長老被她直率的樣子逗得發出低沉的笑聲,晶體的共振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輕輕顫動,不鹹,很剛好,孩子,妳的老闆很用心。咪露一聽,尾巴立刻驕傲地翹起,對林曜比了一個大大的讚,老闆你看,我就說長老聞很久一定是想吃。

林曜站起身,雙手接過長老遞回來的空碗,碗底還留著一點點醬色的湯汁,溫度還在。他對長老微微鞠躬,謝謝長老願意試吃,也謝謝您願意當我們的顧問,明天我會帶著筆記來向您請教那個酵母菌株的用法,到時候也請您再幫我試一次味道。歐姆長老緩緩起身,亞麻長袍隨著動作輕輕擺動,淡藍色的光在背光面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溫和。去吧,孩子們,別讓客人們等太久。吃飯的時候,就先好好吃飯,其他的,慢慢再講。林曜與咪露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點頭,一前一後往古早味號的方向小跑回去。咪露一邊跑一邊還不忘回頭對長老揮手,長老明天見,記得來吧檯坐坐,我會幫你留最中間的位置。

回到食堂時,吧檯前果然已經坐了兩位剛下工的維修站阿伯,手上還拿著扳手,身上有機油的味道。他們看見林曜手裡端著的素滷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林曜把小鍋放在吧檯中央,掀開鍋蓋,熱氣與香氣一起湧出,這一次的香氣比滷肉飯更清爽,卻同樣讓人忍不住吞嚥口水。他為兩位阿伯各盛了一小碗素滷,淋在剛煮好的白飯上,白飯的熱度把醬汁的香氣再次帶起,豆輪與香菇的顏色讓整碗飯看起來豐盛而溫暖。阿伯們試了一口,立刻點頭,這個好,這個吃起來不油,可是又有滷肉的香,我們家那個吃素的媳婦一定也敢吃。咪露在一旁忙著遞筷子與衛生紙,耳朵滿意地抖動,像是自己也受到了稱讚。

夜色慢慢降臨,T-42背光面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古早味號的暖黃燈泡在貨櫃門口搖晃,把木質吧檯與大同電鍋的輪廓照得柔和。滷鍋與素滷鍋並排在爐火上,一葷一素,嗒嗒的滾動聲像是兩顆並肩跳動的心。林曜把今日的營收與剩餘食材記在筆記本上,歐姆長老的酵母菌株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明日請教長老,試作膠質版素滷。咪露趴在吧檯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動,手裡還捧著半碗吃剩的素滷飯,小聲嘀咕,原來素的也可以這麼好吃,那以後長老是不是就會常常來了。林曜替她把被風吹亂的菜單壓好,輕聲回答,會的,只要我們願意為每個人多想一點,吧檯就會一直有位置留給想來的人。窗外的星塵依舊緩慢旋轉,人造極光在遠方輕輕流動,而食堂內的兩鍋湯,正用最安靜也最溫暖的方式,為明天的相聚做著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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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海盜的一碗牛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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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六日的清晨,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被一層極薄的星塵霧氣覆蓋,恆星的光線還沒有完全繞過浮島的曲面,整條由回收貨櫃與鐵皮走廊拼成的巷弄呈現深藍混著灰金的色調,人造極光退到天幕最邊緣,只剩一條淡淡的藍綠色絲帶,像被風吹散後又慢慢聚回來的水彩。古早味號的排氣孔比鬧鐘更早醒來,細白的蒸氣從貨櫃接縫處緩緩滲出,先被冷空氣收緊,隨後又在吧檯暖黃燈泡的附近散開,帶來一種厚實而沉穩的香氣。後爐上的牛骨高湯從昨夜便以最小的火候持續滾動,氣泡在深褐色的湯面緩慢聚散,湯底裡有大塊的牛腱與牛骨,加入了豆瓣醬、醬油膏、冰糖、老薑、蒜頭與幾顆完整的八角和桂皮,香氣經過八個小時的收斂,已經從一開始的辛辣轉為溫潤的醬香,混著大同電鍋裡剛跳起的白飯蒸氣,一起被循環風扇輕輕送回木質吧檯。吧檯被林曜擦拭得發亮,牆上泛黃的月曆依舊停在星曆三百零七年,手寫菜單的木牌上多了一行昨夜才寫上去的字,紅燒牛肉麵,限量十二碗,慢火八小時,售完為止,字跡用原子筆一筆一劃寫得端正,旁邊還畫了一個冒著熱氣的小碗,碗邊緣有林曜習慣性的小小笑臉。

林曜在凌晨四點就起身顧湯,這是他在中央星系當味覺設計師時也很少做的事,那時所有味道都能透過分子儀與數據模擬,鍋爐的功率決定一切,如今在邊陲,他反而找回用鼻子與舌頭判斷時間的方法。他掀開厚重的鍋蓋,蒸氣瞬間擁上來,帶著牛油與醬香的熱度撲在臉上,他的超解析味覺讓他能在蒸氣裡分辨出鹹度是否太銳、甜度是否還浮在表面、膠質是否已經從牛腱的筋膜中釋放出來。他用長筷輕輕翻動鍋裡的肉塊,牛腱的紋理已經燉到可以用筷子輕輕劃開,卻又保持著完整的形狀,筷子尖端傳來的彈性告訴他,膠質已經足夠,再燉下去就會散開。林曜把火轉到更小,讓湯保持似滾非滾的狀態,又舀了一小匙湯汁吹涼後試味,鹹甜平衡,辣度被冰糖與長時間熬煮收得只剩尾韻的暖意,正是記憶中阿嬤在冬天會端給全家人圍著吃的那種紅燒味。他想起《林家灶腳筆記》裡阿嬤寫的那句,牛肉麵的湯不是用衝的,是用時間等來的,火不能催,心不能急,人才會願意坐下來。

咪露總是比約定時間更早出現,她把礦工連身工作服的褲管捲到膝蓋,橘白相間的短髮有些翹,頭頂兩隻貓耳隨著腳步抖動,尾巴在身後甩出輕快的節奏,一進門就把鼻子湊到牛骨鍋旁邊,用力聞了一下,眼睛立刻瞇成兩條縫。老闆,今天是什麼味道,怎麼跟滷肉不一樣,這個味道比較厚,好像把整個走廊都包起來了。她跳上高腳椅,雙手捧著自己的小茶杯,杯裡是林曜用薑片沖的熱水,熱氣讓她的鬍鬚輕輕顫動。林曜一邊將燙好的小白菜整齊排放在碗邊,一邊輕聲回答,是紅燒牛肉麵,昨晚就開始燉了,高湯用了牛骨跟腱子肉,豆瓣跟醬油是昨天跟維修站阿伯換來的,雖然不是阿嬤那個牌子,可是用時間慢慢熬,味道也能靠近。咪露用力點頭,尾巴拍著椅腳,耳朵抖了一下,那酵母菌株呢,歐姆長老昨天說要給我們看的那個,會不會也加進去。林曜笑了笑,把一旁的筆記本翻開,上面用紅筆圈著酵母菌株四個字,還寫著明日請教長老,慢慢來,先把今天這鍋牛肉湯顧好,長老的菌株是用來幫素滷增加膠質的,牛肉湯本身已經有膠質了,不急著混在一起。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走廊外側傳來一陣低沉而粗糙的引擎震動,聲音與平時往來的採集艇完全不同,帶著一種金屬疲勞後的沙啞,像是老舊推進器在星塵裡硬生生磨出來的聲響。咪露的耳朵立刻豎起,轉向聲音來源,貓耳星族對震動的敏銳讓她比儀器更早判斷出來,有大船靠近,不是我們的浮島船,是外面的武裝駁船,聽起來有點受傷,推進器的節奏不穩。林曜放下手裡的碗,走到貨櫃門口向外望去,只見暮光邊陲帶稀薄的星光下,一艘長度約四十公尺的武裝駁船正緩慢靠向T-42的臨時停泊架,船身布滿修補的焊痕與刮擦的痕跡,塗裝是暗灰與鏽紅相間,船側用粗獷的手寫字體噴著燼風號三個字,尾部推進器噴口還殘留著冷卻不均的暗紅色光暈。停泊架的燃料管線自動伸出,與駁船對接,駁船的側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磨舊飛行夾克的船員,隨後,一個高壯的身影踩著沉穩的步伐走下舷梯。

那人正是雷克·燼風。外號燼風的星塵遊牧民船長,身形高壯黝黑,臉上留著淡淡的鬍渣與一道已經淡化的疤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顎,卻不讓人感到凶狠,反而像長年在星流裡被風吹出來的紋理。他披著一件磨舊的飛行皮夾克,內裡是深灰色的軍用背心,臂膀上露出一角星圖刺青,線條隨著肌肉起伏而微微扭動,軍靴踩在鐵皮走廊上發出沉實的聲響。他的眼神初看兇悍,帶著長期在非官方航道裡航行所需的警戒,可是當他抬頭看見古早味號貨櫃門口那盞暖黃燈泡時,眼底的警戒卻被一種短暫的困惑取代。他原本只是想在T-42補充燃料,遊牧民的行程一向緊湊,燃料補完就該離開,然而那鍋從昨夜熬到現在的紅燒牛肉湯的香氣,正透過排氣孔與循環風道,準確地攔在他的必經之路上。醬油與豆瓣在長時間燉煮後散發的醬香、牛骨釋出的油脂香、還有八角與桂皮被熱度逼出的淡淡甜香,混合成一種他非常熟悉卻已經多年未曾聞過的味道。

雷克·燼風在古早味號門口停下腳步,沉默地看了看手寫菜單,又看了看吧檯裡正在整理麵糰的林曜。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語速不快,一碗牛肉麵,大碗。林曜抬頭,與他對視,溫和地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好,大碗,麵條要手拉的還是細麵,手拉的比較有嚼勁,需要多等兩分鐘。雷克·燼風沒有多說,只點了一下頭,手拉的。說完,他拉開吧檯前的高腳椅坐下,動作不算粗魯,卻帶著一種長期在狹窄駕駛艙裡養成的節制,他把皮夾克的拉鍊拉開一些,露出裡頭的一條舊圍巾,圍巾的顏色已經洗得發白。咪露好奇地湊過來,尾巴輕輕晃動,眼睛盯著他臂膀上的刺青,小聲問林曜,老闆,這位大叔是海盜嗎,伯伯們都說燼風號是海盜船,可是他看起來不像壞人。林曜輕輕拍了拍咪露的頭,低聲說,不要用外面的稱呼叫客人,在吧檯裡,大家都是來吃飯的人。咪露立刻捂住嘴,乖乖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對雷克·燼風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大叔,我們的牛肉麵要等一下,可是很好吃喔。

林曜轉身回到後爐,開始為這一碗麵做準備。紅燒牛肉麵的靈魂在湯,也在麵,他的工作台上放著今晨剛揉好的麵糰,用中筋麵粉加入少許鹽與水反覆揉壓,麵糰表面光滑帶著淡淡的麥香,靜置了一夜後延展性正好。他把麵糰分成適當大小,手掌沾上薄薄的麵粉,雙手拉住麵糰兩端,透過手腕的力道讓麵條在空中延展、對折、再延展,動作穩定而有節奏,麵條在拉扯中變得均勻而富有彈性,表面微微發亮。這是在中央星系的無菌廚房裡學不到的手感,機器壓出的麵條整齊卻缺乏呼吸,唯有手拉的麵才能在熱湯裡保持嚼勁。另一邊,滾水已經在爐上翻騰,林曜將拉好的麵條輕輕抖開,下入滾水中,麵條入水的瞬間捲起又散開,像在水裡舒展的絲帶。他用筷子輕輕撥動,防止沾黏,麵香隨著水蒸氣升起,是一種單純而乾淨的麥味。

同時,他在碗裡先放好切成大塊的紅燒牛腱與牛筋,肉塊呈現深紅褐色,邊緣吸飽了醬汁的光澤,筷子一夾就能感覺到肉與膠質的連結。接著舀入滾燙的高湯,湯頭呈現濃郁的琥珀色,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牛油與紅油,湯面輕輕晃動時能看見細小的油珠聚散,香氣在這一刻完全釋放,醬香、肉香與香料的暖香一層層堆疊,卻不刺鼻,反而讓人覺得安定。麵條煮好後撈起,瀝乾水分,整齊地放入湯碗中,再放上燙熟的小白菜與幾片青蔥,蔥花在熱湯的溫度下立刻釋放出清新的辛香,與厚重的湯頭形成對比。最後,林曜用小杓在碗邊點上一點點酸菜,酸菜是他用星際蕨菜的嫩心與鹽、糖、少許酵母醬汁發酵兩日的成果,酸度柔和,帶著淡淡的甘甜,能在濃厚的牛肉湯裡提供一個轉折的口感。整碗麵端上桌時,蒸氣裊裊上升,碗壁被熱度溫得發燙,筷子與湯匙整齊地擺在碗側,熱度與香氣一起送到客人的面前。

雷克·燼風雙手接過碗,沒有立刻動筷,而是先低頭聞了一下。這個動作讓林曜想起歐姆長老試素滷時的謹慎,彷彿食物的香氣本身就是一種問候。那股熟悉的味道準確地竄入他的鼻腔,紅燒湯頭的醬香與牛油的厚度讓他握住碗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拿起筷子,捲起一束手拉麵,麵條在筷子間彈起,帶著熱湯一起送入口中,嚼勁在齒間回彈,麥香與湯頭的鹹甜在嘴裡同時散開。接著他夾起一塊牛腱,肉塊在熱湯的浸潤下軟嫩卻不爛,牙齒切開時能感覺到筋膜轉化後的膠質在舌面化開,醬汁的層次從鹹到甜再到香料的暖,最後被酸菜的微酸輕輕拉回來,整個味覺的路徑完整而溫柔。吃到一半時,他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筷子停在碗邊,肩膀的線條比剛才坐下時更緊繃了一些,眼眶在吧檯暖黃燈光的照射下,悄悄泛起一點紅。

那不是因為湯太燙,也不是因為被香料嗆到。味覺與嗅覺的記憶比語言更直接,尤其是對於長期漂泊的人。雷克·燼風想起自己還很小的時候,家族的遷徙船還沒有被稱為遊牧民,也還沒有被外界叫做海盜,船艙最深處有一間很小很小的廚房,母親總會在燃料即將耗盡、必須停靠某個資源站的夜晚,用僅存的一點點牛腱與醬油,燉上一鍋類似的紅燒湯。母親的手因為長期維修管線而粗糙,切肉的動作卻很仔細,總會把最大塊的肉夾到他的碗裡,嘴裡唸著,呷飯才有力氣跑,跑遠一點,才不會被邊境的風吹散。那間廚房後來在一次星流亂流中失去了,母親也在那次遷徙中與主船隊失聯,聯絡訊號最後停留在暮光邊陲帶外圍的某個廢棄座標,從此再無回音。多年來,他在航道上駕駛駁船,靠著星圖與信用在各個浮島間交換物資,外界說他是自由的遊牧民,是兇悍的海盜,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靠港時,他都會在各種食堂門口短暫停留,聞聞看有沒有那個味道,卻從來沒有找到過。直到今天,這碗在廢棄救生艙改建的小食堂裡端出來的牛肉麵,準確地把那段被星塵覆蓋的記憶重新加熱,連同母親當時圍著舊圍巾、站在熱鍋前的身影,一起端回他的面前。

林曜站在吧檯內,沒有出聲打擾。他見過許多客人在吃到熟悉味道時的反應,有的人會笑,有的人會沉默,有的人會忽然有很多話想說。他的超解析味覺讓他能判斷湯頭的鹹度,卻也讓他學會在邊陲尊重每個人對味道的私人記憶。他只是安靜地為雷克·燼風倒了一杯熱水,放在碗的旁邊,又把面紙盒往前推了一點,動作輕到彷彿怕驚動什麼。咪露原本想上前問味道如何,卻被林曜輕輕以眼神示意安靜,她立刻乖乖退回吧檯內側,兩隻貓耳微微垂下,尾巴也不再甩動,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位高壯的大叔低頭吃麵,偶爾用手背快速抹一下臉,卻假裝只是被蒸氣薰到。吧檯內的滷鍋與牛肉湯鍋並排滾動,嗒嗒的氣泡聲與走廊外的星塵流動聲交織在一起,讓這個短暫的沉默顯得格外溫暖而安全。

雷克·燼風把整碗麵吃得乾淨,湯也喝到只剩碗底的一點點油光與蔥花,他放下筷子,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比剛進門時更低,卻多了一份誠懇,老闆,再來一碗湯就好,麵不用。林曜點頭,立刻為他舀了一杓熱湯,湯裡還帶著一小塊牛筋,雷克·燼風雙手捧起湯碗,小口喝著,熱度從掌心傳到指尖,讓他臂膀上的星圖刺青在燈光下顯得柔和。喝完湯,他從皮夾克內袋取出一張信用點數卡,拍在吧檯上,數額遠遠超過一碗牛肉麵的價格,語氣豪爽卻不容拒絕,不用找,多出來的算燃料的謝禮,你這碗麵,讓我想起很久沒想起的人。林曜想把多餘的點數退回去,雷克·燼風卻擺手擋住,遊牧民的規矩,吃到好的東西就要讓對方知道,這點信用不算什麼。咪露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小聲對林曜說,老闆,這位大叔好有義氣。

雷克·燼風站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整理了一下皮夾克的領口,目光再次落在那鍋還在小火滾動的牛肉湯上,像是想把香氣記住。下次我會帶東西來,他對林曜說,語氣是承諾而非客套,我們船團在星塵漂流帶那邊有固定的交換網路,那裡有幾種深空香料與活的深空透抽,外面的人很難拿到,深空香料的香氣很像你們說的八角與香草的混合,透抽的肉是透明的,帶著星塵的鹹味,用來煮湯或炸都適合。我會讓船員留一批給你,算是今天這碗麵的回禮。林曜聽見深空香料與深空透抽,眼睛亮了起來,這正是他在《林家灶腳筆記》裡看到卻一直苦於找不到替代的食材,牛骨湯的層次若能加入深空香料,香氣會更立體,而透抽更是邊陲最稀有的海鮮,能讓古早味號的菜單多出更多可能性。他對雷克·燼風微微鞠躬,認真地說,那就先謝謝雷克船長,我會把湯顧好,等你回來。

雷克·燼風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看吧檯裡的兩人,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讓他眼角的細紋變得柔和。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磨得光亮的舊船徽,放在吧檯上,徽章上刻著一艘簡化的遷徙船與一顆小小的星,這是我們船團的信物,帶著它在邊陲的非官方航道上,有人會認得,算是給你們食堂的燈加一點保障。咪露小心地拿起徽章,捧在手心,貓耳因為興奮而抖動,好漂亮,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嗎。雷克·燼風被她直率的問話逗得發出低沉的笑聲,算是吧,只要你們的燈還亮著,燼風號就會記得這個座標。說完,他推開貨櫃門,鐵門在身後輕輕關上,武裝駁船的引擎再次發出低沉的震動,緩緩脫離停泊架,朝著星塵更深處的方向駛去,船尾拖出一條淡淡的光跡,很快就被暮光邊陲帶緩慢旋轉的星塵掩蓋。

吧檯內,咪露把船徽放在大同電鍋旁邊,讓它與阿嬤的紅繩並排在一起,像是為古早味號新增了一個守護符。她一邊收拾雷克·燼風用過的碗,一邊忍不住說,老闆,大叔剛剛吃到一半好像哭了,可是他又假裝沒有,我都看到了。林曜正在將剩餘的牛肉湯分裝成小份,準備留給晚點下工的礦工,聞言輕聲回答,有時候味道會把人帶回很遠的地方,那不是傷心,是一種想念被好好接住的感覺。咪露似懂非懂地點頭,尾巴輕輕掃著地板,能被接住很好啊,就像我第一次吃到滷肉飯的時候,也是想哭可是又覺得很暖。林曜把最後一杓湯舀起,吹涼後遞給咪露試味,咪露喝了一小口,立刻瞇起眼睛,好好喝,比剛才更甜一點。林曜笑著把火轉小,讓牛肉湯繼續在夜色裡保持溫度,窗外的星塵依舊緩慢旋轉,人造極光的光帶在天幕上輕輕流動,而古早味號的滷鍋與牛肉湯鍋並肩發出嗒嗒的滾動聲,像兩顆安穩的心跳。鐵皮走廊的風把牛肉麵的香氣送得更遠,彷彿在為下一次的相遇預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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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小食堂,大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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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七日的清晨,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還沒完全迎到恆星的光,整條由回收貨櫃與鐵皮走廊拼起來的聚落巷弄浸在一種淡藍灰的薄暮裡。暮光邊陲帶的星塵緩慢旋轉,人造極光像一條被風拉長的紗,貼著天幕頂端慢慢游動,遠方的恆星只剩下細碎的光點,一閃一閃,映在浮島外層的防護板上。古早味號停泊在背光面的最外側,兩個舊型救生艙焊接起來的圓弧頂蓋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星塵,排氣孔卻已經開始呼出白色的蒸氣,蒸氣先是細細一條,被冷空氣束緊,隨後在暖黃燈泡附近散開,帶著滷汁、豬油與米飯的香氣,沿著走廊一路飄向還沒起床的貨櫃屋。

林曜比平常更早半小時起身,他先檢查固定纜繩的鬆緊,再彎腰查看底部的推進噴口。那是他用救生艙原本的姿態調整器改裝的小型推進器,推力不大,只能讓古早味號隨著星流慢慢漂移,每小時大約移動不到半公里,卻足以讓燈光被下一個彎道、下一個浮島看見。昨晚雷克·燼風離開後,有兩名住在T-42北側舊礦工宿舍的年輕礦工摸黑找來,捧著自家陽台種的星際小白菜,怯生生地問明天牛肉麵還有沒有。林曜才意識到,口耳相傳的速度比星流更快。與其讓想吃的人在黑暗中摸索,不如讓食堂自己往前一點,把那盞燈往人群的方向推一點。

他轉開瓦斯,後爐上的滷鍋率先發出嗒嗒的細小氣泡聲。這鍋滷汁從墜落那天起就沒有熄過火,每天加入新的醬油、冰糖、米酒、八角與蒜頭,滷汁的顏色已經從一開始的淺褐變成深沉的琥珀色,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油光底下是切成厚片的滷蛋、豆輪與昨晚剩下的牛腱。旁邊的大同電鍋跳起,發出清脆的喀嚓聲,鍋蓋縫隙滲出飽滿的米香,林曜掀開鍋蓋,熱氣撲上臉頰,白飯粒粒分明,鍋底還有一層淡淡的鍋巴香,那是阿嬤筆記裡寫的,飯要煮到會呼吸,才捧得住滷汁。木質吧檯被他用抹布順著紋理擦了兩遍,手寫菜單的木牌上,紅燒牛肉麵旁邊多了一行用粉筆補上的字,今日慢漂,座標T-42至T-43之間,見燈即停,字跡是咪露幫忙寫的,筆畫圓圓的,還在角落畫了一隻尾巴翹起的貓。

咪露總是在開門前就到,她把礦工連身工作服的袖子捲到手肘,橘白相間的蓬鬆短髮還帶著宿舍的枕頭痕,頭頂兩隻貓耳隨著跑步的節奏抖動,尾巴在身後甩得像節拍器。一進貨櫃,她就先把鼻子湊到滷鍋前,用力聞了一下,眼睛瞇起來。老闆,今天的滷汁好像比昨天更甜一點,是冰糖放多了嗎。林曜笑著把試味的小碟遞給她,妳的鼻子比儀器還準,昨晚燉牛肉湯時多放了一小塊冰糖,中和豆瓣的鹹,滷鍋有分到一點甜。咪露喝了一小口滷汁,舌尖立刻分辨出鹹甜的層次,頭頂的耳朵滿意地抖了兩下,那就好,這個甜味配飯剛好,我等一下要吃兩碗。

兩人趁著第一批客人還沒來,蹲在吧檯邊整理新寫的食堂規矩。林曜的想法很簡單,他在中央星系的頂級餐飲集團看過太多階級,顧客依照信用等級分流,廚師依照證照排位,連坐位都有隱形的標籤。在邊陲,他想把這些全部拿掉。咪露拿著粉筆,在回收鐵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幾行字,第一條,吃飯時不談恩怨,先呷再講。第二條,沒有聯邦階級,只看信用與人情,醫師跟礦工同桌,都是一句呷飽未。第三條,食材不夠就用別的換,不夠錢就幫忙洗碗,不要餓著肚子離開。林曜在旁邊補上一行小字,後面還畫了一個笑臉,慢慢吃,免客氣。咪露寫完,自己先大聲念了一遍,念到呷飽未時還故意拉長尾音,尾巴跟著晃,林曜被她逗得露出笑容,覺得這幾行字比任何聯邦公告都更適合貼在這艘漂流食堂的門口。

規矩剛貼上去,第一批星塵遊牧民的船員就來了。他們是昨晚跟著燼風號一起停靠T-42的中型補給艇成員,身上還穿著磨舊的飛行皮夾克,臂膀的星圖刺青與雷克·燼風同款,只是顏色更淺。帶頭的是一個留著短辮子的年輕女孩,看到古早味號的暖黃燈光,立刻舉手大喊,老闆,我們船長說這裡的牛肉麵比燃料還重要,我們今天也想試試。林曜招呼他們坐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吧檯只有六個位子,女孩的同伴自然地擠在走廊的折疊桌旁,沒有人抱怨位子大小。咪露忙著端水、遞筷子,嘴裡不停介紹,牛肉麵要等一下下,湯是昨天燉的,手拉麵是現拉的,怕燙就先喝口薑茶。那群船員也不催促,有人順手幫忙把被風吹歪的菜單木牌扶正,有人把自己帶來的深空香料小罐放在吧檯上,說是雷克船長交代要先讓林曜聞聞看,算作預付的飯錢。

就在這時,吧檯另一側起了小小的騷動。一名穿著聯邦巡邏隊制服的年輕醫官與兩名礦工為了靠窗的位子起了爭執。醫官剛從中央星系調來邊陲輪值,習慣了聯邦食堂依照職級排隊的規矩,認為靠窗位子應該優先給巡邏隊。礦工則覺得自己每天在礦坑裡搬岩蜥胸肉,手上還沾著粉塵,卻總是被排在最後,語氣也硬了起來。咪露耳朵豎起,立刻想衝過去理論,卻被林曜輕輕拉住。林曜沒有提高音量,他只是把剛煮好的兩碗滷肉飯分別放在兩邊人的面前,飯上滷汁油亮,半顆滷蛋切面金黃,旁邊各放了一小碟用星際蕨菜心炒的配菜,然後輕聲說,位子沒有分等級,飯都是一樣的,先吃,吃飽再說。

這時,一直安靜坐在最角落的歐姆長老站了起來。歐姆長老高大的身軀由半透明淡藍水晶構成,冰裂紋理在暖黃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他穿著素色亞麻長袍,聲音低沉而帶著共鳴,像從深井裡傳來。兩位,先讓老朽坐中間可好。長老緩步走到兩組人之間,晶體表面的光微微流動,他不需要多說教,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吧檯上,透過晶體共鳴感知到兩邊情緒裡其實都帶著疲憊與餓意,而非真正的敵意。醫官還想說什麼,卻看見長老先端起其中一碗滷肉飯,遞到礦工手裡,又將另一碗遞給醫官,食物的熱度透過碗壁傳到掌心,讓緊繃的肩膀不自覺放鬆。醫官握著碗,聞到滷汁裡醬油與米酒慢火收斂後的甘甜,礦工則被飯上的豬油香勾得肚子咕嚕作響,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覺得為了位子爭吵有點不好意思。長老慈祥地笑了,輕聲說,在古早味號,同桌就是緣分,呷飽未這句話,比職級更早來到邊陲。礦工主動把靠窗的位子讓出一半,醫官則把自己的薑茶倒了一杯給礦工,剛才的僵硬很快就被筷子碰碗的聲音化解。

林曜在吧檯內看著這一幕,內心湧起一種踏實的暖意。這正是他最初把救生艙改成食堂時心裡模糊的想像,冰冷的宇宙裡,大家因為一碗飯而願意把距離拉近一點。他想起在中央星系時,味覺設計師的工作是在無菌室裡調整分子比例,食客隔著玻璃給分數,味道精準卻沒有溫度。在這裡,味道是會被分享、被禮讓、被用來道歉的語言。咪露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小聲對林曜說,長老好厲害,都不用大聲說話,大家就乖乖吃飯了。林曜點頭,低聲回應,因為長老讓大家先感覺到被尊重,飯的味道才進得去心裡。

午後,古早味號按照星流的方向緩慢移動了約莫兩百公尺,停在T-43浮島的轉角處。這個轉角平時是廢棄訊號塔的陰影區,很少有人經過,但因為那盞暖黃燈光的移動,陸續有住在附近貨櫃屋的居民、外星移民與趁著休假的維修工程師聞香而來。有人帶來剛修好的循環風扇葉片,想換一碗湯,有人抱著一籃自家陽台種的星際小白菜,葉片比中央星系的更厚,卻帶著淡淡的甜味。林曜來者不拒,收下菜葉後回贈一碗熱湯,順手把對方的名字記在吧檯的筆記本裡,旁邊標上信用與人情的記號。咪露則負責招呼孩子,她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一個抱著軟泥族娃娃的小女孩,還把滷蛋切成小塊,方便對方用小湯匙舀著吃。

雷克·燼風雖然人不在,但他的船員已經成了常客。那個短辮子女孩吃完牛肉麵,主動留下來幫忙洗碗,洗碗時還哼著遊牧民在星流中傳唱的曲調,曲調粗獷卻帶著節奏,咪露聽得好奇,跟著尾巴一起搖晃。女孩洗完碗,神秘地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用保溫罐裝著的東西,遞給林曜,船長說這個先給你聞,別急著用。林曜打開罐蓋,一股混合著八角、煙燻與深海鹹味的香氣立刻竄出,比他在聯邦資料庫看過的任何香料描述都更立體,罐底還有幾條半透明、帶著細小發光點的深空透抽觸手,觸手還微微彈動,顯然是活體保存。林曜的超解析嗅覺立刻分辨出,這正是阿嬤筆記裡提過、能讓滷汁多一層海味與甘甜的關鍵香料,而透抽的彈性與鹹度,正是做夜市透抽米粉或酥炸透抽的最佳材料。他抬頭想道謝,女孩卻已經揮手跑回停泊架,喊著,下次船長親自來,記得留大碗的。

夜色慢慢降臨,暮光邊陲帶的星塵變得更濃,遠方的恆星被薄霧柔化,只剩下古早味號的暖黃燈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林曜與咪露一起收拾吧檯,歐姆長老坐在角落,晶體表面的光隨著滷鍋的氣泡聲微微起伏,像在進行一場安靜的冥想。吧檯上,短辮子女孩留下的香料罐、礦工送的小白菜、醫官臨走前偷偷放下的聯邦止痛貼布,全部被整齊地排在阿嬤紅繩的旁邊,成為今日以物易物的收穫。咪露捧著帳本,一邊算一邊念,今天賣了二十一碗牛肉麵,十八碗滷肉飯,還有六份素滷,大家都說呷飽了。林曜則站在牆邊,伸手撕下泛黃月曆的一角。月曆停在星曆三百零七年,每一天都被阿嬤用紅筆寫過註解,今天這一格,他用藍筆寫下,小食堂,大燈塔,見燈即家。

他看著那盞從救生艙改裝以來就沒有熄滅過的燈,燈光透過貨櫃的窗,映在緩慢漂移的星塵上,也映在每一個端著碗、願意坐下來的人臉上。過去他以為食堂只是謀生的工具,是味覺設計師失敗後逃到的避風港,如今他才明白,這艘隨著星流移動的小小食堂,已經成了整個暮光邊陲帶的座標。人們不需要精確的星圖,只要記得哪裡有滷肉的香氣、哪裡有人會問一句呷飽未,就能在冰冷的宇宙中找到回家的方向。咪露把頭靠在吧檯邊,貓耳輕輕垂下,聲音帶著吃飽後的滿足與睏意,老闆,明天我們會飄到哪裡。林曜幫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望向窗外緩慢流動的極光,輕聲回答,隨星流走,燈亮著,就會有人找到我們。滷鍋的氣泡依舊嗒嗒作響,大同電鍋的保溫燈持續亮著,食堂的門沒有關,留一道縫,讓香氣與光繼續往更遠的黑暗裡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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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星際蕨菜的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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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八日的清晨,暮光邊陲帶的星塵比往常更濃,像一層被風吹散的薄紗,緩慢地貼著T-43轉角的廢棄訊號塔旋轉。人造極光的顏色從淡藍轉為極淺的粉橘,是恆星光線斜斜切過浮島背光面的時候。古早味號依舊停在轉角處,圓弧頂蓋上的暖黃燈泡徹夜未熄,燈光把貨櫃外牆上「見燈即停」四個字照得溫溫的。排氣孔呼出的白氣已經變成食堂的鬧鐘,只要遠遠看見那條白氣,就知道林曜起床了。

林曜起得比平常更早,甚至比滷鍋的氣泡聲更早。他沒有先開瓦斯,而是坐在木質吧檯內側,把阿嬤的《林家灶腳筆記》攤在膝頭,翻到中段一頁被醬油漬染成淺褐色的紙。紙頁上是阿嬤用藍黑鋼筆寫的字,字跡圓潤而用力,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的小鍋子。炒空心菜,蒜頭要先爆香,油要熱,火要大,手要快,菜一下鍋就要聽見滋一聲,綠才會留在菜裡,脆才會留在嘴裡。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曜仔,空心菜是夏天的菜,颱風過後最便宜,記得買有管子的,炒起來才會脆。

他看著那行字,指尖輕輕摩挲紙面。墜落到邊陲已經第八天,滷肉飯、紅燒牛肉麵、素滷都已經在聚落裡有了口碑,可是這一頁,阿嬤寫得最家常的菜,他卻一直沒有勇氣去碰。不是因為難,是因為邊陲根本沒有空心菜。聯邦資料庫裡關於地球葉菜的紀錄早就隨著第三次星際戰爭的資料崩毀而遺失,剩下的只有營養數值的表格。聚落陽台上種的星際小白菜雖然甜,卻沒有空心菜那種中空的管子與清脆的咬感。唯一長得像葉菜的,只有礦坑壁縫裡自己長出來的星際蕨菜。

那種蕨菜是為了適應邊陲強輻射與缺水演化出來的,葉片深綠近黑,莖幹粗壯,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蜡質,摸起來有點澀。礦工們通常把老葉曬乾當繩子,嫩一點的蕨心偶爾燙過後加到合成湯塊裡,卻沒有人拿它當快炒菜。昨天有個抱著軟泥族娃娃的年輕媽媽來換湯時,順手放下一大把剛拔的蕨菜,說是礦坑口長得太多,送給林曜試試。林曜收下了,放在吧檯上,整晚都在想那頁筆記。

咪露是被香味以外的聲音叫醒的。她照舊把礦工連身工作服改成的吊帶短褲套上,橘白相間的短髮翹起一撮,貓耳還沒完全清醒就抖了兩下,一路小跑衝進古早味號,結果沒有聞到滷肉香,只看見林曜對著一鍋黑黑的東西發呆。

老闆,你在煮什麼黑暗料理?咪露踮起腳尖往鐵鍋裡看。鍋裡是一團已經發黑的蕨菜,葉片皺縮,莖幹被熱油逼得捲曲,卻還是硬梆梆的,鍋底還有點焦味。

林曜有點不好意思地把鍋子移開爐火,苦笑了一下。想試阿嬤的炒空心菜,沒有空心菜,就用蕨菜代替,結果好像變成炒鞋帶了。

咪露毫不客氣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放進嘴裡,下一秒整張臉皺起來,貓耳向後倒,尾巴也僵住了。好韌!牙齒咬下去還會回彈,像在咬礦坑的防護膠條,而且還有點苦味,老闆,你的超解析味覺今天是不是當機了?

林曜嘆了一口氣,把那盤失敗的蕨菜倒進回收桶。他的舌尖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問題在哪。基因改造帶來的超解析味覺讓他能分辨出蕨菜裡過高的單寧與纖維束,蜡質層在高溫下會鎖住苦味,莖幹中心的纖維比葉片更粗,如果沒有用猛火與足夠的油氣去破壞表層,就只會把苦味封在裡面。可是知道問題,不代表手能立刻做到。阿嬤筆記裡寫的滋一聲,他試了三次都沒有聽見,只有噗嗤的悶響,油不夠熱,鍋不夠快,菜下鍋時溫度立刻掉下來,變成燜煮而不是快炒。

我以為只要照著筆記,火大一點就行。林曜把鐵鍋重新洗乾淨,手腕上阿嬤的紅繩沾了點油光。他低聲說,可能是我太急了,空心菜是記憶裡的味道,我怕用錯食材,反而把記憶炒壞了。

咪露看他難得露出這種執著又沮喪的表情,反而被激起了好奇心。她把尾巴甩了一下,跳上吧檯的高腳椅,琥珀色的大眼睛轉了一圈。你這樣在廚房裡悶著炒,當然炒不好。蕨菜這種東西,老葉跟嫩心差很多,你拿礦坑口曬太陽曬到老的葉子炒,當然韌。走,我帶你去找嫩的。

林曜愣了一下。去哪找?

廢棄礦坑啊,T-43底下那條舊礦道,早就沒有人採礦了,可是裡面濕氣重,蕨菜會從岩壁的滲水處長出來,那裡的蕨心最嫩,礦工小孩都說像水管一樣會噴水。咪露說著已經把外套拉鍊拉上,貓耳豎得直直的。我聽得見哪裡的水聲最多,哪裡的蕨菜就最嫩。還有,你每次都用眼睛看油溫,難怪抓不準,讓我幫你聽。

林曜被她拉著手腕往外走,還不忘回頭把瓦斯總開關關小,讓滷鍋保持最小的滾動。兩人穿過浮島底層的維修通道,通道裡的燈大多已經壞了,只有緊急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光。空氣裡有鐵鏽與潮濕泥土的味道,牆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越往礦坑深處走,溫度越低,卻也越能聞到一種淡淡的土腥與植物清香。

廢棄礦道比想像中更安靜,岩壁上爬滿了發出微弱螢光的苔蘚,星際蕨菜就從那些苔蘚之間鑽出來。老的蕨菜葉片張開如扇,顏色深綠發黑,莖幹粗得像手指,新的蕨心則捲曲成拳頭大小,顏色是嫩綠帶點透明,頂端還沾著水珠,看起來一掐就能出水。咪露一進礦道,整個人就安靜下來,她閉上眼睛,貓耳輕輕轉動,像在接收什麼細微的震動。

噓,你聽。咪露小聲說。岩壁裡有水在流,嗡嗡的,很慢,往那邊走。

林曜跟著她往岩壁內側走,果然在一處滲水的凹陷前,看到一片特別茂密的嫩蕨心。咪露伸手摘下一根最細的,遞給林曜,你聞聞,這個是不是比較沒有苦味?

林曜把蕨心放在鼻尖下,超解析嗅覺立刻捕捉到差異。嫩蕨心的單寧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空心菜管子裡那種淡淡的草腥與水氣,甚至還有一點點甜味。他折斷一小截,莖幹中空,斷面滲出透明的汁液,纖維細得多。他眼睛亮起來,就是這個,這個可以炒。

兩人蹲在岩壁前,像採集寶物一樣,一根根挑選最嫩的蕨心。咪露一邊摘一邊忍不住偷咬一口生的,結果被清脆的汁水嗆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噴嚏聲在礦道裡迴盪,她自己也笑到尾巴亂甩。老闆,這個生吃好像也不錯,有點像小黃瓜。

摘了滿滿一袋,兩人回到古早味號時,正好遇見歐姆長老從浮島的共生聚落方向緩步走來。長老半透明淡藍的水晶身軀在背光面的陰影裡依然會折射出細碎的光點,素色亞麻長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手裡捧著一個用陶土封口的小罐子,看見林曜兩人滿手泥濘與蕨菜,低沉共鳴的聲音帶著笑意。

聽說有人在挑戰最難的快炒,長老說,我便把晶體族保存的東西拿來了。

林曜連忙把蕨菜放在水槽裡清洗,咪露則好奇地湊到長老身邊。長老把陶罐打開,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發酵香氣立刻散開,裡面是深褐色的醬汁,表面浮著一點點油光,還有細碎的蒜酥。

這是我們晶體族用深空酵母與岩鹽、星際蒜頭共同發酵的醬,已經放了四十個星曆年。歐姆長老解釋,我們不吃葷食,便用這種醬來提鮮。酵母會產生類似柴魚與醬油的甘味,蒜酥則能在高溫下逼出香氣,與你們的豬油很合。你們的蕨菜本身味道清淡,需要一點厚重的底味去襯,才不會只有青味。

林曜用筷子沾了一點醬汁放進嘴裡,超解析味覺立刻解析出層次。醬汁的鹹度柔和,尾韻有堅果與淡淡的煙燻味,酵母帶來的鮮味像高湯一樣圓潤,蒜酥則是炸到金黃後再與醬汁一起熟成,香氣已經完全融合。這正是阿嬤筆記裡常寫的提味,而不是搶味。

長老,我可以試試看嗎?林曜問。

長老點頭,慈祥地說,料理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試吧,我在這裡看著。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古早味號的後爐變成了實驗場。林曜把鐵鍋燒到極熱,第一次下豬油時,因為太緊張,油溫還沒到就把蕨菜丟進去,結果又是悶黑。第二次油溫過高,蒜酥一下鍋就焦苦。第三次、第四次,林曜的額頭已經滲出汗珠,手腕的紅繩也被蒸氣染得顏色更深。咪露站在旁邊,沒有像平常那樣急著試吃,而是豎起耳朵,認真聽油鍋的聲音。

老闆,現在還不行,聲音是噗噗的,還不夠。咪露閉著眼睛說。等一下,等它變成滋滋滋,像雨點打在鐵皮上的那種,就對了。

林曜發現,咪露的聽覺真的比自己的眼睛更準。貓耳星族對震動極為敏感,她能聽見油與水的細微爆裂聲,甚至能分辨鍋體受熱後的震頻。第五次,當豬油在鍋中完全融化,油面開始出現細小的波紋,鍋底發出輕微的嗡鳴時,咪露突然睜開眼睛,大喊,就是現在!

林曜手腕一翻,嫩蕨心與蒜末同時下鍋,鍋中立刻爆出清亮的滋啦聲,一團白色的蒸氣帶著蒜香與豬油香衝上天花板。林曜沒有停,手腕用力翻鍋,鐵鍋在爐火上顛起,蕨菜在空中翻滾,油光均勻地裹在每一根翠綠的莖幹上。歐姆長老適時遞上小匙的酵母醬汁,林曜沿著鍋邊淋下,醬汁遇到高溫立刻焦化,香氣從蒜香轉為更深的醬香。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蕨菜的顏色從嫩綠轉為更亮的碧綠,莖幹保持挺立,卻已經斷生。

起鍋前,林曜加了一小撮岩鹽,關火,讓餘溫把鹽味逼進去。他把炒好的蕨菜盛在復古的白瓷盤上,盤子邊緣還冒著熱氣,蕨菜的綠在暖黃燈光下顯得特別鮮活,上面點綴著金黃的蒜酥,油光在葉面上流動。

咪露已經等不及,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塞進嘴裡後眼睛立刻瞪大,貓耳高高豎起。脆的!真的脆的!咬下去會喀滋一聲,裡面還有水,苦味不見了,只剩下清香跟蒜香,老闆你成功了!她一邊說一邊又夾了一筷子,尾巴興奮地拍打吧檯腳。

歐姆長老也取了一小碟,晶體族不常吃熱炒,但他用指尖輕觸蕨菜,透過晶體共鳴感知到料理中那種專注與反覆嘗試的溫暖,隨後放入口中,緩慢咀嚼。長老半透明的身軀泛起柔和的光暈,聲音裡帶著讚許。豬油的潤,蒜酥的香,酵母的甘,三者把蕨菜的清托住了。沒有搶走它的原味,卻讓它更完整。這便是你們說的鑊氣吧,快,卻不急。

林曜自己也夾起一根蕨菜,放進嘴裡。喀滋的聲響在耳膜裡輕輕回盪,脆度像記憶中阿嬤在夏天午後炒的那盤空心菜,管子裡吸飽了蒜油,一咬就噴汁。雖然食材不同,但那種猛火快炒後留下的清香與爽脆,居然真的被重現了。他的味覺疲勞彷彿在這一口中被熱油喚醒,舌尖對鹹與鮮的層次又清晰起來。

正當三人圍著那盤蕨菜露出笑容時,食堂門口探進來幾個小小的腦袋。是住在T-43轉角貨櫃屋的兩個外星移民小孩,一個是矽基與碳基共生的橢圓形小居民,另一個是剛來聚落不久、對野菜極為排斥的聯邦移民孩子,兩人之前每次看到綠色蔬菜都會把碗推開。

咪露眼尖,立刻招手。來來來,試試看,超好吃的脆脆菜,不吃會後悔。

兩個小孩本來有點猶豫,被咪露誇張的喀滋聲逗笑了,怯生生地各拿了一根。橢圓形小孩用觸手捲起蕨菜,放進嘴裡後,身體表面的微光閃了一下,發出咯咯的笑聲。另一個小孩咬下後,先是皺眉,隨後眼睛發亮,含糊地說,好像洋芋片,可是是菜的味道,我要再吃一根。

咪露得意地把整盤往他們面前推,結果兩個小孩真的你一根我一根,沒幾下就把盤子裡的蕨菜搶光,連蒜酥都不放過,盤底只剩下一點點油光。林曜看著空盤子,與歐姆長老對視,長老晶體表面的冰裂紋理折射出笑意,彷彿在說,有時候最堅韌的食材,只需要最溫柔的耐心與最熱的火,就能變得可口。

夜色漸深,星塵在窗外緩慢流轉,古早味號的滷鍋依舊嗒嗒作響,大同電鍋的保溫燈亮著。吧檯上,那盤被搶光的星際蕨菜空盤被咪露高高舉起,像是戰利品一樣展示給後來進門的客人看,嘴裡還大聲嚷著,老闆今天的逆襲成功,蕨菜超好吃。林曜笑著把鐵鍋重新加熱,準備再炒一盤給新來的客人,手腕的紅繩隨著翻鍋的動作輕輕晃動。他知道,阿嬤筆記裡的下一頁,關於如何用酵母菌株模擬爌肉膠質的紀錄,還在等著他去嘗試,而那罐晶體族的發酵醬,或許就是下一道菜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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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追尋深空九層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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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九日的清晨,T-43轉角的浮塵像是被誰輕輕攪動過,細細金粉在人造極光斜切進來的光柱裡慢慢打旋。古早味號的暖黃燈泡徹夜未熄,昨晚那盤被搶光的星際蕨菜空盤還端端正正擺在吧檯最顯眼的位置,盤底那點豬油光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是一枚小小的勳章。大同電鍋跳起保溫的喀擦聲、滷鍋噗噗滾動的細泡聲、還有排氣孔呼出的白氣,仍舊是這艘由救生艙與貨櫃拼湊而成的小食堂最準時的鬧鐘。

林曜比平常更早坐在吧檯內側,膝頭攤著阿嬤的《林家灶腳筆記》。他手腕那條沾了點油漬的紅繩輕輕垂在紙頁邊,翻開的那一頁被醬油漬染得發皺,標題是阿嬤用藍黑鋼筆寫的四個圓潤大字:古早蚵仔煎。字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的平底鍋,鍋裡擠著幾顆小小的蚵仔,旁邊註記寫得密密麻麻。粉漿要調到像米漿那樣,筷子拉起來會牽絲才對。蚵仔先燙過,血水去了才不會腥。九層塔最後再下,鍋邊嗆一下,香氣才會衝起來。曜仔,蚵仔煎的靈魂不在蚵仔,是那一把九層塔,沒有那味,就像布袋戲沒有鑼鼓。

林曜的指尖停在九層塔三個字上,指腹摩挲紙面,眉眼溫和的神情裡多了一點少見的遲疑。邊陲的深空透抽在雷克的船團幫忙下已經不缺,蕨菜粉漿也能以星際蕨菜磨成的澱粉勉強替代,醬料更可以靠晶體族發酵酵素去調,但九層塔這個缺口,卻像一塊拼圖怎麼也拼不上去。自從第三次星際戰爭後,聯邦資料庫關於台灣香草的紀錄只剩下一條冷冰冰的營養成分表,連照片都糊成馬賽克。他試過用陽台盆栽裡的星際小白菜葉、用野芹的細葉去提香,超解析味覺卻立刻在舌尖亮起紅燈,分子結構完全對不上,香氣少了那股清涼中帶著胡椒與甜羅勒交織的衝勁,煎起來的蚵仔煎總是少一口氣。

咪露就是在這個時候頂著一頭翹起的橘白短髮衝進來的。她還穿著那套由礦工連身工作服改成的吊帶短褲,貓耳因為小跑而抖得厲害,尾巴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人還沒站定,鼻子就先動了兩下,琥珀色的大眼睛往吧檯上那本筆記瞟去。

老闆,你今天又要挑戰什麼失傳魔法?她踮起腳尖,把下巴靠在吧檯邊緣,一眼就看到那頁蚵仔煎。哇,是夜市那個滋滋作響的煎盤,我在舊影片看過,邊邊煎到恰恰,中間軟軟的那個。

林曜笑了笑,把筆記往她那邊推了一點。想做這個,可是卡在九層塔。聯邦資料庫找不到,聚落的香草圃也沒有。沒有那味,蚵仔煎就不算蚵仔煎。

咪露聽到香草兩個字,耳朵立刻豎得筆直。她是貓耳星族,對震動與氣味的敏感度遠超過一般人,尤其是香草類的揮發分子,對她而言就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清晰。之前林曜為了蕨菜的油溫判斷依賴她的聽覺,這次輪到嗅覺派上用場。

九層塔是不是那種一揉就會香到打噴嚏的葉子?她閉上眼睛回憶,之前歐姆長老給你的那罐酵母蒜酥醬裡,就有一點點類似的涼涼甜甜味,可是比較沉。真正的九層塔應該更衝、更亮,像夏天午後剛剪下來的那種。

林曜有點意外地看著她。你聞得出來?

當然,我從小在礦坑邊長大,礦工們都會在坑口種一點野香草避味,我靠味道就能找到哪條坑道通風最好。咪露得意地拍拍胸口,尾巴翹得高高的。不過要找替代品,得去星塵漂流帶。那邊漂著很多沒被標記的浮島碎片,上面會長一種會發光的絨葉草,礦工都叫它星光薄荷,聽說揉碎了會有一股很像羅勒的香味,可是沒有人摘來吃過,因為大家都怕亂吃會拉肚子。

正說著,食堂門口傳來老舊金屬摩擦的腳步聲,是T-43採集隊的隊長阿伯肯。他穿著補丁處處的灰色工作外套,手裡抱著一頂破舊的頭盔,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隊員。採集隊每週會開著那艘綽號老海牛的退役運輸艇去漂流帶撈取可回收的金屬與冰塊,順便記錄新生的植物點位。

林曜,聽說你又要找新葉子?阿伯肯把頭盔放在吧檯上,聲音粗啞卻帶著笑意。咪露這丫頭剛剛用公共頻道喊,說要搭我們的便車去採星光薄荷。漂流帶那邊失重又亂流,老海牛可不是觀光艇,你們確定?

林曜還沒回話,咪露已經跳下高腳椅,雙手抓住阿伯肯的袖子搖晃。拜託啦伯肯叔,我保證不亂碰操縱桿,我就幫老闆聞個味道,聞到了就回來。我們可以幫你們帶便當,滷味拼盤加荷包蛋,怎麼樣?

阿伯肯被她那副吃貨加撒嬌的模樣逗笑,轉頭看向林曜,林曜也點點頭,溫和卻堅定地說。麻煩讓我們跟一趟,我帶分子試紙與保鮮盒,不會採多,只需要幾株確認味道。如果真的能代替九層塔,以後食堂的蚵仔煎就能多一道靈魂。

十分鐘後,古早味號的吧檯掛上今日暫停營業、外出採集的木牌。林曜把滷鍋轉成最小火,交代歐姆長老幫忙看顧,又將阿嬤的筆記小心收進防潮袋。咪露則把自己那條礦工用多功能腰帶繫緊,帶上了她最愛的小玻璃罐與一雙防滑手套,貓耳上還扣了一個採集隊借來的微型通訊器。

老海牛停在T-43轉角外側的臨時泊位上,艇身由數塊不同年代的貨櫃焊接而成,外殼佈滿修補痕跡與星塵刮痕,引擎噴口還殘留著上次航行的冰霜。艙內空間狹小,座椅是直接從報廢穿梭機拆下來的,安全帶已經磨得發白。引擎發動時,整艘艇都跟著嗡嗡震動,舷窗外緩慢旋轉的星塵與遠方恆星的微光被拉成細細的線條。

進入漂流帶後,失重感立刻包圍每個角落。林曜抓著扶手,感覺胃袋輕輕浮起,阿嬤紅繩在手腕上飄了一下。咪露卻像是回到水裡的魚,尾巴與四肢輕輕擺動就能調整姿勢,貓耳在失重中更顯靈敏,不時轉動捕捉艙外的細微氣流聲。阿伯肯透過通訊器提醒,星光薄荷通常長在向陽面的浮島碎片背風處,那些碎片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冰晶,葉片會在恆星光斜照時發出淡綠色的螢光。

真的有光耶!咪露把臉貼在舷窗上,琥珀色眼睛睜得圓圓的。遠處一塊約莫半個貨櫃大小的岩塊緩緩翻滾,岩塊背光面長滿了細細的絨毛狀植物,每一片葉子邊緣都透著柔和的綠光,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螢粉。微風其實是星塵流帶動的稀薄氣流,輕輕拂過時,那些葉子也跟著輕輕晃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老海牛慢慢靠近,機械臂伸出勾住岩塊,隊員拋出錨索固定。艙門打開,稀薄卻帶著冰涼金屬味的空氣湧入。林曜與咪露穿著簡易磁力靴,一步步踏上岩塊表面。腳下的觸感是粗糙岩石與薄冰的混合,絨葉草就從岩石縫隙中鑽出來,葉片比九層塔略小,表面覆著細細的白色絨毛,葉脈在螢光下清晰可見,湊近時能聞到一股極淡卻乾淨的清香。

咪露半蹲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貓耳瞬間抖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最亮的葉子,放在鼻尖下輕揉,絨毛破裂的瞬間,一股衝擊力十足的香氣猛地炸開,清涼、甜、帶著微微的丁香與胡椒感,尾韻還有一點檸檬皮的明亮。跟阿伯肯形容的星光薄荷完全不同,這股香氣直直衝上鼻腔,讓人精神一振。

就是這個!咪露眼睛發亮,轉頭對林曜大喊,老闆,就是這個味道,跟你說的那個九層塔超像,可是更亮一點,像薄荷跟胡椒混在一起。

林曜接過葉子,先以超解析嗅覺細細分辨,隨後撕下一小角放在舌尖。基因改造帶來的味覺解析能力讓他在一瞬間拆解出數十種揮發分子,羅勒烯、丁香酚、檸檬烯的比例與記憶中阿嬤菜園裡的九層塔高達九成以上的重疊,只是多了一點因應星際輻射而演化出的冰涼薄荷醇,恰好能中和蚵仔的腥味。他取出分子試紙,試紙在接觸葉片汁液後迅速轉為深紫色,數據顯示與聯邦資料庫殘存的羅勒屬香草吻合度為九成一。他的心跳不自覺快了一拍,那種久違的、尋回失落拼圖的踏實感像熱湯一樣漫上來。

咪露見他露出少見的專注神情,忍不住好奇,也學著他撕下一整片葉子直接塞進嘴裡。她本來想細細品嚐,沒想到絨葉草的絨毛在口腔裡爆開,濃縮的香氣與薄荷涼感直衝鼻腔,她立刻被嗆得眼睛瞪大,尾巴炸毛,連續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哈啾、哈啾、哈啾的聲音在失重的岩塊上迴盪,每打一下,整個人就往後飄一點,最後被安全繩輕輕拉住,像一顆毛茸茸的氣球。

艙內的隊員透過通訊器聽到動靜,全都笑出聲來。阿伯肯笑得最大聲,透過麥克風喊,咪露,你那是試吃還是試毒,怎麼吃個葉子也能吃到飛起來。咪露揉著鼻子,貓耳紅紅地垂下來,嘴裡還含糊地說,好香,可是太衝了啦,涼到腦門都會麻。林曜連忙遞上保溫瓶的水,接住還在半空中飄的咪露,溫和地笑著幫她拍背,低聲說,傻瓜,那是要爆香後才吃的,生吃當然嗆。他的語氣裡滿是對夥伴的縱容與感謝。

確認無毒且香氣吻合後,兩人在隊員協助下小心採下約莫半個保鮮盒份量的絨葉草,連同帶著根部泥土的兩株幼苗一併收好,準備帶回浮島試種。回到老海牛艙內,咪露還在小聲吸鼻子,卻已經抱著玻璃罐不肯放手,逢人就把罐子打開一點讓大家聞,驕傲地宣布這是古早味號的新靈魂。

返回T-43的航程比去時更顯輕快。星塵在舷窗外拉出柔和的光帶,老海牛的引擎嗡鳴也變得像搖籃曲。林曜坐在搖晃的座椅上,指尖輕輕摩挲保鮮盒裡那幾片還帶著螢光的絨葉,心裡已經開始模擬鐵板上蚵仔煎的每一個步驟,粉漿的濃稠度、透抽的燙製時間、醬汁的甜辣比例,以及最後那一把絨葉九層塔下鍋嗆香的時機。咪露則靠在舷窗邊,抱著罐子打起細細的呼嚕,尾巴偶爾抖一下,夢裡大概還在吃那盤還沒煎好的蚵仔煎。

當古早味號的暖黃燈光重新出現在視野裡,泊位上的歐姆長老已經等在那裡,淡藍水晶身軀在暮光中折射出安心的光暈。林曜抱著保鮮盒走下艇,長老低沉共鳴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看來你們帶回了風的味道。林曜點頭,把葉子遞給長老,長老以指尖輕觸,晶體共鳴立刻捕捉到葉片中那股明亮卻溫暖的波動,輕輕頷首,這香草性子亮,適合最後才下鍋,讓熱氣帶它。

夜色漸深,古早味號的爐火重新點亮。林曜將絨葉草洗淨、瀝乾,切成細絲,試著在平底鍋裡以豬油爆香一小撮,清涼的香氣瞬間竄滿整個食堂,連在大同電鍋旁打盹的咪露都被香醒,貓耳高高豎起,一個箭步衝到爐前。老闆,快煎,我要吃第一口恰恰的。林曜笑著應聲,粉漿已經調好,透抽已經燙過,今晚的試作蚵仔煎,就要在這星塵緩慢旋轉的背光面,迎來它缺席已久的靈魂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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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觸手捲麵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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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十日的清晨,T-43轉角的人造極光比往常更淡,像一層被星塵洗薄的紗,柔柔地貼在古早味號的圓窗上。昨夜試爆香的深空絨葉草餘韻還留在空氣裡,那股帶著檸檬與胡椒的清涼甜味,與滷鍋整夜小火滾動的醬香混在一塊,讓整艘由救生艙與貨櫃拼起來的食堂聞起來既像山間的菜園,又像阿嬤的灶腳。吧檯內側,大同電鍋跳起保溫的喀擦聲準時報到,白飯的熱氣從鍋蓋縫隙一絲絲冒出來,在木質吧檯上凝成薄薄的水珠。

林曜已經繫好那件洗到發白的靛藍帆布圍裙,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腕上的紅繩因為沾到一點點豬油而顏色更深。他正對著一鍋剛起鍋的紅燒牛肉湯發呆,手裡拿著長筷,輕輕撥開湯面上那層琥珀色的油光。這鍋湯是照著《林家灶腳筆記》裡紅燒牛肉麵那一頁熬的,牛腱與岩蜥胸肉混用,八小時慢火,湯頭已經熬到呈現深褐色,醬香沉穩,膠質飽滿,上頭浮著幾片昨天才帶回來的絨葉草,燙過之後香氣更亮。林曜用超解析味覺在舌尖輕輕一點,就能拆解出湯裡醬油的豆香、冰糖的圓潤、還有絨葉草那一點薄荷涼感的尾韻,他溫和的眉眼裡帶著一點滿意,卻又殘留著一絲沒能完全放鬆的專注。

門口的防塵簾被尾巴先一步掀開,咪露頂著一頭睡翹的橘白短髮衝進來,貓耳上還掛著昨天的微型通訊器,吊帶短褲口袋裡鼓鼓的塞著擦拭布與小玻璃罐。她一進門就用力吸鼻子,琥珀色大眼睛瞇起來。

老闆,絨葉草的味道還在耶,我作夢都在聞。她踮起腳把下巴靠在吧檯上,尾巴愉快地掃著地板,昨天打噴嚏打到飛起來的糗事已經被她拋到腦後,昨天那個涼到腦門的感覺,今天聞起來就變成香的了,比香菜好懂多了。

林曜被她逗笑,把一小碟切好的滷豆干推過去。還會嗆就別生吃,今天先幫我顧麵檯,雷克的船員說等一下會有朋友來,我多揉了一塊麵糰。

話才說完,食堂外傳來一種很輕、帶著水聲的啾啾聲,還有刻意放慢的腳步聲。林曜抬頭,看見泊位邊站著一家三口,是住在T-43背光面共生區的軟泥族。軟泥族是矽基與碳基共生的族群,外型像是半透明的果凍,身體柔軟有彈性,平時靠體表的細小觸手捲取食物與工具。此刻兩位身形較大的軟泥族家長正牽著一個約莫人類五、六歲高度的小軟泥,身體呈淡淡的蜜桃色,頭頂有兩根像天線般晃動的觸角,透明的身體裡還能看見昨夜能量晶塊的微光。小軟泥的觸手特別細長,正好奇地朝食堂暖黃的燈光伸了又縮。

歡迎光臨,裡面坐。林曜立刻放下筷子,語氣放得更柔,呷飽未?要不要先喝點溫水?

軟泥族爸爸的聲音是透過體內共鳴腔震動發出的,有點像含著水的鼓聲,不好意思,林老闆,我們是第一次帶孩子來吃熱食。孩子在共生區看了其他小朋友吃麵的影片,一直說想用自己的觸手捲麵吃,我們想說來問問看可不可以。

咪露已經機靈地搬來一張加高的小椅子,還把吧檯角落那張給小朋友專用的止滑墊鋪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軟泥。小朋友你好呀,你的觸手會發光耶,好厲害。

小軟泥有點害羞,蜜桃色的身體波動了一下,細細的觸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指向吧檯上那碗剛盛好的紅燒牛肉麵。那碗麵是林曜為一般客人準備的標準版本,手拉麵條細而有勁,湯頭滾燙,表面那層牛油還在輕輕打轉,幾塊厚切的牛肉浸在湯裡,旁邊放著燙好的星際蕨菜與一點絨葉草末,香氣直往上衝。

林曜把麵碗輕輕推到小軟泥面前,還細心地把筷子與湯匙放在碗緣,麵有點燙,慢慢吃。小軟泥卻搖搖晃晃地舉起兩條最靈活的觸手,很認真地說,我要用這個捲,跟影片裡一樣。

林曜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點頭,好,你試試看。

小軟泥的兩條觸手像是有自己意識的絲帶,靈巧地探入碗中,試圖像捲海藻那樣把麵條纏起來。軟泥族的觸手表面帶著一層薄薄的黏液,本來最適合捲住滑溜的東西,只是這碗麵的湯頭為了保持香氣,溫度還維持在八十度上下,麵體則是為了追求入口的彈牙而拉得細長。當第一縷麵條被捲起時,觸手尖端碰到滾燙的湯面,軟泥族對溫度比人類敏感許多,小軟泥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蜜桃色瞬間變淡了一點,觸手反射性地往回縮,卻勾住了碗緣。

下一秒,整碗紅燒牛肉麵在吧檯上表演了一次小型的星塵漂流。麵碗傾倒,濃褐色的湯汁連同麵條與牛肉塊一起滑向木質吧檯,熱氣與醬香轟地散開,幾條麵條掛在小軟泥的觸手上晃來晃去,湯汁則沿著吧檯縫隙滴滴答答往下流。食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後是小軟泥發出的委屈啾聲,透明的身體縮成一團,觸手全部捲回來,像做錯事的孩子。

啊,燙到了嗎?咪露第一個跳起來,尾巴都炸開了,卻又立刻壓低聲音怕嚇到孩子,她手忙腳亂地抓起擦拭布去擋湯汁,嘴裡還不忘安撫,沒事沒事,姐姐馬上擦乾淨,不燙不燙。軟泥族媽媽連忙用身體輕輕包住孩子,發出柔和的嗡鳴,沒事的寶貝,是我們沒先問清楚。

林曜沒有露出半點責備的神情,他反而蹲下身,讓視線與小軟泥齊平。他的動作很慢,聲音也放得像在哄自家小孩。你還好嗎?有沒有燙到觸手?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濺在吧檯邊緣的湯汁,指尖立刻感受到那股燙度,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原來如此,對你們來說這個溫度太高了,而且麵太細太滑,觸手不好施力。

他在心裡快速拆解方才的畫面,基因改造帶來的超解析感知讓他注意到小軟泥觸手回收時的顫抖頻率,還有麵條在黏液表面打滑的軌跡。軟泥族進食不是用吸吮,而是用觸手纏繞後送入口中,需要的是帶有韌性、表面略帶粗糙、且能常溫入口的麵體,湯頭則需要更濃稠,才能附著在麵上而不是讓觸手泡在熱湯裡。這與他過去在中央星系為人類設計的口感完全不同,卻也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挑戰感,像是阿嬤筆記裡那句話寫的,呷飯的人百百種,灶腳就要有百種心意。

咪露一邊擦著吧檯,一邊偷偷把一塊滾到桌角、吸飽湯汁的牛肉撿起來塞進嘴裡,牛肉的醬香與膠質在嘴裡化開,她的貓耳抖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滿足,隨即又心虛地把嘴角的醬汁抹掉,繼續認真擦拭。老闆,桌子擦好了,小朋友好像有點難過。

林曜站起身,先給軟泥族一家遞上溫涼的開水與一條乾淨的毛巾,不好意思,是我沒想周全。麵本來就是要讓人好好吃的,怎麼吃最舒服就怎麼吃,你們先坐一下,我重做一碗,好嗎?他轉向小軟泥,語氣裡帶著一點邀請,小朋友,你願意教我,你的觸手喜歡怎麼捲嗎?

小軟泥怯生生地伸出一條觸手,在空中慢慢示範了一個捲動的動作,觸手先是輕輕圈住空氣,再往內收,蜜桃色的身體隨著動作泛起一層興奮的亮光。林曜看得仔細,點點頭,我懂了,要粗一點、Q一點,不會一捲就斷,湯不要那麼多,對嗎?小軟泥啾了一聲,像是在用力點頭。

軟泥族爸爸有些不好意思,林老闆,不用麻煩了,我們吃別的就好。

不會麻煩,這是灶腳該做的。林曜笑著把傾倒的碗收走,捲起袖子,今晚你們再來一次,我做一碗觸手專用的給你們試試。

送走軟泥族一家後,古早味號暫時掛上了準備中的小木牌。咪露趴在吧檯上,看著林曜把剩下的麵糰從保鮮櫃裡拿出來,忍不住問,老闆,你要怎麼改?麵要變粗我懂,溫度要怎麼降又不會讓湯變難喝?

林曜把麵糰放在灑滿手粉的檯面上,雙手開始施力揉壓,手腕的紅繩隨著節奏輕輕晃動。麵要增加筋度,我會多加一點星際蕨菜磨的澱粉,再多醒半小時,讓麵體更Q,表面我會用手壓出淡淡的紋路,讓觸手好纏。湯頭我會收得更濃稠一點,像滷汁那樣能巴在麵上,溫度降到六十度左右,香氣用豬油與絨葉草的爆香來補,熱度不靠燙口,靠香氣衝。

咪露聽得似懂非懂,卻很捧場地拍手,所以是把湯變成醬的概念嗎?好像夜市的乾麵。

算是乾拌牛肉麵的親戚。林曜笑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新調的濃縮湯汁讓咪露試味,幫我試試,這個濃度會不會太鹹?

咪露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鹹香與牛骨的膠質立刻在舌尖化開,絨葉草的涼感在尾韻輕輕一跳,她的貓耳舒服地抖動,不會,剛剛好,拌麵一定超好吃。只是老闆,你今晚不睡了嗎?

睡,等麵醒的時候瞇一下。林曜把揉好的粗麵糰蓋上濕布,轉身去顧那鍋正慢慢收濃的湯頭,火光映在他溫和的側臉上,眼裡有著職人特有的倔強與期待。

夜深了,T-43轉角的人造極光已經熄滅,只剩下古早味號的燈泡還亮著。咪露抱著擦拭布在吧檯邊打起小呼嚕,尾巴偶爾掃一下地板,夢裡還在念著牛肉。林曜則守在爐前,不時翻動麵糰,試著拉出一條試做麵,放入溫濃的湯醬裡拌勻,再用筷子模擬觸手捲動的力道,麵條Q彈不斷,醬汁均勻附著,香氣比中午那碗更沉更暖。

隔日中午,軟泥族一家如約而來,小軟泥一進門就緊張地把觸手藏在身後,卻又忍不住往廚房探頭。林曜端出一碗與昨日截然不同的牛肉麵,碗比昨日淺,麵條粗了將近一倍,表面有著細細的手壓紋路,顏色是小麥的淡黃,拌著濃稠深褐的醬汁,幾塊牛肉切成更薄的片狀,方便觸手一次捲起,燙好的蕨菜切段鋪在旁邊,溫度摸起來只是溫熱,卻香氣逼人,絨葉草末在熱氣中輕輕顫動。

這是觸手友善牛肉麵,試試看。林曜把碗放到小軟泥面前,還特地把碗往前推了一點,方便觸手施力,不燙了,慢慢捲。

小軟泥眼睛一亮,蜜桃色的身體瞬間透亮起來,兩條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出,輕輕纏住一束粗麵,麵條的Q度讓它不會輕易斷裂,表面的紋路恰好卡住黏液,濃稠的醬汁巴在麵上,不會滴落。觸手成功地捲起一整圈,像捲起一條柔軟的緞帶,然後準確地送進嘴裡。小軟泥的身體發出滿足的嗡鳴,觸角開心地左右晃動。

好呷嗎?咪露在旁邊看得比小軟泥還緊張,尾巴繃得直直的。

小軟泥用力啾了一聲,立刻又捲起第二口,這次更熟練,醬汁沾在透亮的身體上像點點星光。軟泥族媽媽感動地發出低沉的共鳴,爸爸則連聲道謝,林老闆,孩子從來沒有自己吃完一整碗熱食,今天他吃得好開心。

林曜看著小軟泥吃得觸手與嘴巴都沾上醬汁的可愛模樣,心裡那點因為忙碌而緊繃的疲憊,忽然被一股暖流取代。他想起阿嬤筆記裡那句話,料理的靈魂不在精準,在於有沒有把吃的人放在心上。咪露已經忍不住拿起一雙筷子,偷偷從小軟泥碗裡夾起一條粗麵放進嘴裡,Q彈的口感讓她眼睛瞪得圓圓的,老闆,這個粗麵也太Q了吧,我以後也要吃這個版本。

整間食堂因為這碗麵而笑聲滿溢,窗外的星塵仍在緩慢旋轉,吧檯那鍋永不熄火的滷汁噗噗作響,像是在為這場小小的文化和解鼓掌。小軟泥吃到最後,還把碗底的醬汁用觸手捲得乾乾淨淨,蜜桃色的身體滿足地鼓了起來,輕輕靠在媽媽身上,發出細細的呼嚕聲。林曜與咪露對看一眼,兩人的笑容裡都有一種比找到新食材更踏實的成就感,原來讓不同種族都能安心捲起麵來,也是古早味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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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永不熄火的滷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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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三十八日的清晨,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星塵比往常更濃,像是有人把細細的糖粉灑在黑絨布上,緩慢地旋轉、發光。人造極光已經收束到只剩淡淡的一圈,古早味號的暖黃燈泡卻比一個月前更穩了,沿著由救生艙與回收貨櫃焊接而成的外殼,一路亮到泊位盡頭。這一個月來,食堂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那鍋放在爐台正中央的滷鍋,從第一鍋滷肉飯賣出第一碗後就沒有熄過火。白天是小火咕嘟,夜裡是文火保溫,醬汁的顏色一天比一天深,像琥珀沉進木頭裡,連吧檯的木紋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醬色。大同電鍋永遠跳在保溫,牆上的手寫菜單從三道菜慢慢加到七道,月曆也被林曜翻過了一頁,露出阿嬤用鉛筆寫的舊字跡。

林曜繫著那條已經洗到邊角起毛的靛藍帆布圍裙,白襯衫的袖口一樣挽到手肘,手腕的紅繩因為長期沾染醬油而變得更深。他站在滷鍋前,手裡拿著一支用了多年的木杓,輕輕攪動鍋裡的滷汁。鍋裡是半肥半瘦的手切豬五花與岩蜥胸肉混成的焢肉,豆干、海帶與滷蛋沉在底下,醬汁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豬油與香料的油光。這鍋滷汁是活的,林曜一直這麼相信,阿嬤的筆記裡也這麼寫,每天加一點醬油、冰糖、米酒與水,靠時間去養,越養越厚。可今天早上,他用舌尖沾了一點滷汁,卻皺起了眉頭。

他擁有基因改造帶來的超解析味覺與嗅覺,平常只要一點點,就能拆出醬油裡豆麴發酵的天數、冰糖的焦化程度、甚至豬油是否煉得乾淨。但這幾天,那種解析感變得遲鈍了。醬油的層次糊在一起,鹹味變得扁平,甜味也捉不住尾韻,像是隔著一層霧在聽歌,只聽見鼓聲,聽不見琴弦的震動。他又試了一次,舌尖傳來的訊號依然模糊,甚至帶著一點金屬般的疲憊感。這不是食材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連續一個月的高強度備料、熬湯、顧滷鍋,沒有一天真正讓味覺休息,副作用終於找上門來。

林曜沒有出聲,只是把木杓放回鍋緣,低頭看著自己微顫的指尖。過去在中央星系擔任味覺設計師時,他也曾經歷過這種味覺疲勞,那時只要把自己關進無塵室,用儀器重新校正數據就好。但在邊陲,沒有校正儀,只有客人的碗。他想起昨天傍晚,有位常來的礦工大哥喝了一口滷汁拌飯後,笑著說老闆今天比較淡喔,是不是沒睡飽。當時他還強笑著說會再調整,心裡卻像是被輕輕劃了一刀。職人的倔強讓他不願承認自己的舌頭失準,卻也讓那份自我懷疑在夜裡越滾越大。

門簾被尾巴掃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咪露抱著一籃剛從共生區陽台摘來的星際小白菜衝進來,橘白短髮還沾著一點露水,貓耳因為奔跑而一抖一抖,琥珀色的大眼睛先往滷鍋瞄,再往林曜的臉瞄。

老闆,早安!小白菜很嫩喔,歐姆長老說今天的葉子沒有被星風刮到,最甜。她把籃子放到流理台上,卻立刻發現林曜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聞菜,而是盯著滷鍋發呆。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是不是又沒睡?

林曜勉強笑了笑,語氣還是溫和的,沒事,只是滷汁有點抓不準鹹淡,舌頭有點累。

咪露把小白菜放好,三步併作兩步跳到吧檯內側,踮起腳湊近滷鍋,用力吸了一口氣。她的嗅覺對香草極為敏感,雖然味覺沒有林曜那麼精準,卻有種直覺的準度。嗯?聞起來還是很香啊,醬油跟糖的味道都有,可是……她皺起鼻子,尾巴輕輕晃了一下,好像真的比前幾天少了一點點甜甜的尾巴,會不會是糖放少了?

林曜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咪露說中了。這正是他舌尖抓不住的那一點,冰糖的圓潤尾韻。過去他總是依賴自己的超解析能力,很少讓咪露真正參與調味,頂多讓她試吃成品。現在自己的儀器失靈了,才發現這個總是嚷嚷著要吃香菜又怕香菜的小幫手,其實早就用另一種方式記住了古早味的形狀。

入夜後,食堂打烊,T-42的泊位只剩下遠方修船廠的焊接光點。林曜沒有像往常那樣讓滷鍋繼續小火滾動,而是第一次把爐火轉到最小,蓋上鍋蓋,讓醬汁靜置。吧檯的燈只留下一盞,他從吧檯最內側的抽屜裡,拿出那本用防水布包著的《林家灶腳筆記》。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捲起,阿嬤的字跡有些暈開,卻還是用力地寫著。這本筆記是銀河裡僅存的完整古早味食譜,也是他在星艦事故後唯一帶出來的家當。

他翻到滷肉那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更舊的便條紙,寫著阿嬤的口吻:曜仔,滷肉是時間與心意的累積,不是數據的精準。火侯不穩就顧火,鹹淡不明就試味,急不得。阿嬤沒讀過什麼書,不會算分子,只會用鼻子聞,用舌頭試,用時間等。記得,呷飯的人等的是那一口安心,不是漂亮的數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耳朵旁邊寫著記得加一匙米酒,才不會死鹹。

林曜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眼眶有點熱。過去一個月,他太想把每一鍋都做到完美,太依賴基因帶來的解析力與那台從救生艙拆下來的簡易分子分析儀,數據告訴他醬油的胺基酸比例應該是多少,糖度該是多少,卻忘了阿嬤從來不量,只靠一口一口試。數據會疲勞,心意不會。他站起身,走到爐台邊,把那台一直亮著藍光的分子分析儀關掉。儀器的嗡鳴聲停止後,食堂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滷鍋偶爾冒泡的咕嘟聲與窗外星塵流動的細微摩擦聲。

他重新掀開滷鍋,沒有看儀器,而是舀起一小杓滷汁,吹涼後先用鼻子聞。醬油的豆香、八角與甘草的藥甜、豬油的厚實,層層疊著。他再沾一點在舌尖,不去拆分子,只問自己,這口鹹嗎?甜嗎?會想配飯嗎?答案是鹹味有點尖,甜味不夠圓,少了那種會黏在嘴唇上的膠質感。他轉頭看向還窩在吧檯邊打盹的咪露,輕聲叫她。

咪露,幫我一個忙。

咪露立刻彈起來,貓耳豎得直直的,來了!是要試吃嗎?我最會了!

林曜笑了一下,把木杓遞給她,從今天起,你當我的第二個舌頭。我會先調,你再試,我們用最笨的方法,一口一口把味道找回來。

咪露用力點頭,尾巴因為被信任而愉快地大幅度搖擺。好!我雖然分不出什麼胺基酸,可是甜不甜、香不香我很會!就像上次找絨葉草一樣,香就是香嘛。

兩個人就這樣在深夜的食堂裡,圍著那鍋已經滾了一個月的滷汁,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工作。林曜先加了一小匙冰糖,咪露就沾一點試,貓耳抖一下說還是有點鹹。林曜又補了半杓米酒去提香,咪露吸吸鼻子說有酒香了但還是少一點甜。林曜再把火轉大一點,讓醬汁滾動得更活躍,把豬皮的膠質再逼出來一些。沒有數據,只有對話、嗅聞與等待。咪露一邊試,一邊忍不住偷偷撈了一塊豆干塞進嘴裡,燙得她張著嘴呼氣,卻還是含糊地說豆干有入味,比昨天更好吃。林曜看著她被燙到又捨不得吐掉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心裡那塊緊繃的地方,也隨著笑聲鬆開了一點。他發現,當他不再執著於精準,反而更能聽見食材的聲音。

凌晨三點,兩人終於把味道調到一個彼此都點頭的平衡。滷汁的鹹味不再尖銳,而是被冰糖與米酒的甜潤包了起來,醬色更深,卻透著溫潤的光。林曜關上爐火,讓滷鍋在餘溫中靜置熟成。咪露已經累得趴在吧檯上,尾巴垂下來,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汁,含糊地說老闆,明天早上一定超好吃,我作夢都會聞到。林曜幫她把外套蓋上,輕聲說辛苦了,明天一起聞。

隔天清晨六點,T-42的人造晨光才剛亮起,古早味號的爐火已經重新點燃。林曜掀開鍋蓋的瞬間,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更穩、更溫柔的香氣,隨著蒸氣冉冉升起。那不是衝鼻的醬香,而是一種經過一夜沉澱後,鹹、甜、油、香完全抱在一起的圓潤感,像剛炊好的白飯,像阿嬤灶腳裡永遠溫著的那鍋東西。滷汁在鍋裡緩緩滾動,油光在表面輕輕打轉,豬肉的膠質已經化進湯裡,讓整鍋看起來濃而不膩。咪露被香氣叫醒,連鞋都沒穿好就衝到鍋邊,深深吸了一大口,眼睛瞬間亮起來。

哇,老闆!這個味道!比之前還香!有回來了,有阿嬤的味道回來了!她激動地抓住林曜的圍裙,貓耳抖個不停,這個甜甜鹹鹹的尾巴我聞到了,超安心!

林曜舀起一杓滷汁,這次不用儀器,也不用刻意解析,只是自然地讓味道在嘴裡化開。層次回來了,醬油的豆香在前,冰糖的甘甜在中間像一條柔軟的線,米酒的香氣在最後輕輕托住,膠質則讓鹹味變得溫厚,配飯一定很好吃。他點點頭,對咪露說,謝謝你,沒有你,我可能還在跟數字吵架。

咪露得意地挺起胸膛,尾巴翹得高高的,那當然,我是看板娘兼第二味覺,以後滷鍋的味道我也要負責一半。說完又立刻補了一句,那可以先給我一碗滷肉飯嗎?超餓。

第一位客人是歐姆長老,他循著比往常更溫潤的香氣走來,淡藍水晶的身軀在晨光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林曜盛了一碗白飯,淋上剛滾好的滷汁,肥瘦相間的焢肉輕輕顫動,配上一顆滷蛋與幾片小白菜。長老接過碗,沒有多問,只是低頭聞了一下,再小口品嚐,半透明的身軀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共鳴。今天的滷汁,很安穩。像等待本身的味道。

越來越多居民被重新滾動的香氣吸引過來,排隊的礦工、外星家庭,甚至連平時只吃能量塊的巡邏隊員都忍不住探頭。大家端著碗,坐在吧檯前,沒有人催促。窗外的星塵依舊緩慢旋轉,食堂內的大同電鍋發出保溫的輕響,滷鍋的咕嘟聲像心跳一樣穩定。林曜站在爐前,看著咪露忙著招呼客人、幫小朋友擦嘴,看著每一碗被端起又被吃得乾乾淨淨,心裡那份因為疲勞而產生的自我懷疑,終於被這鍋用時間與心意重新養回來的滷汁,溫柔地填滿了。他明白了,阿嬤說的沒錯,慢工出細活,急不得,味覺會累,但只要有人願意一起等、一起試,那口永不熄火的滷鍋,就永遠不會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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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來自中央星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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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三十九日的午後,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難得有一段完整的安靜。人造極光像是被風撫平的絲帶,淡淡地掛在浮島的弧線外,星塵流動的速度也慢了下來,細碎的光點沿著古早味號焊接的外殼緩慢旋轉,像是整片宇宙都在屏住呼吸。經過前一夜與咪露一同用最笨的方法重新校正滷汁,林曜讓那鍋永不熄火的滷鍋在文火上沉穩地滾動,醬色比昨日更深,卻透出一種溫潤的光澤,豬油的薄膜在表面輕輕起伏,八角、甘草與醬油豆香交織的氣味不再尖銳,而是圓潤地抱在一起,從掀開的鍋蓋縫隙中逸出,沿著吧檯的木紋漫到泊位外。這份重新找回的安穩,讓整個食堂的步調都慢了下來。

林曜依舊穿著洗舊的白襯衫與靛藍帆布圍裙,袖口挽到手肘,手腕那條被醬色染深的紅繩隨著他攪動滷汁的動作輕輕晃動。他沒有再打開那台分子分析儀,藍光熄滅後的爐台顯得格外乾淨,只有木杓與鍋緣碰撞的細微聲響。大同電鍋跳在保溫,鍋裡的白飯正冒著細細的蒸氣,牆上手寫菜單的粉筆字被咪露用不同顏色的筆描過,觸手友善牛肉麵那一行還畫了一隻捲著麵條的小觸手。林曜舀起一小杓滷汁,湊近鼻尖聞了一下,再沾一點在舌尖,讓鹹甜在嘴裡慢慢化開,確認尾韻那條由冰糖與米酒牽起的柔軟線條仍在,才安心地點點頭,把鍋蓋半掩回去。

咪露一大早就把共生區陽台摘來的星際小白菜洗好,一顆顆整齊地擺在濾籃裡瀝水,橘白相間的短髮還帶著水氣,頭頂的貓耳隨著食堂內音樂的節拍不時抖動。她穿著由礦工連身工作服改製的吊帶短褲,尾巴在吧檯後面愉快地掃來掃去,琥珀色的大眼睛不時瞄向滷鍋,嘴裡還含糊地念著等一下一定要先吃一碗。經過昨夜被正式封為第二味覺,她對自己的任務格外認真,每隔半小時就要湊到鍋邊嗅聞一次,然後用她那套直覺的語言報告,老闆,甜甜的尾巴還在,很安心。她甚至主動把吧檯擦了三遍,把醬油瓶的瓶口都擦得發亮,彷彿這樣就能讓食堂看起來更可靠。

這份午後特有的慵懶,卻被遠方傳來的低沉嗡鳴硬生生切開。泊位外側原本只有修船廠焊接的零星火光,此時卻有一道極為乾淨、筆直的白色航跡劃過星塵。那是一艘聯邦制式的公務艇,外殼沒有任何刮痕,噴塗著泛星際聯邦的銀藍徽章,與邊陲拼湊起來的回收貨櫃與老舊加油站格格不入。它的引擎聲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秩序感,緩緩對接上T-42浮島的主棧橋時,整座浮島的公共頻道同時響起制式的通報聲,請T-42中繼浮島登記餐飲單位古早味號負責人,準備接受例行食品安全訪查。原本在吧檯前排隊等著外帶滷肉飯的幾名礦工面面相覷,連正在幫忙折筷套的孩子都停下了手。

艙門開啟的氣閥聲帶著細微的嘶響,率先走下來的並不是全副武裝的巡邏隊員,而是一位身著白色無菌防護服的女性。她將銀白長髮梳成俐落的高馬尾,即使隔著透明面罩也能看出妝容精緻,白色套裝的剪裁一絲不苟,袖口與領口都收得極為平整,手上戴著薄薄的無菌手套,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星饌集團徽章,徽章在浮島的暖黃燈光下顯得有些冷。她的步伐穩定而安靜,鞋底與金屬棧橋接觸時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身後跟著兩台懸浮的檢驗儀器,儀器外殼同樣是純白,表面不斷滾動著綠色的數據流。咪露下意識地豎起耳朵,尾巴繃得筆直,低聲對林曜說,老闆,那個人看起來好乾淨,乾淨到有點可怕。

女子的視線在古早味號斑駁的外殼、手寫菜單與那鍋正冒著蒸氣的開放式滷鍋上掃過一圈,最後落在林曜身上。她取下頭罩,露出那張冷豔而禮貌的臉龐,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精準與距離感。

林曜先生嗎?我是泛星際聯邦食品安全純淨法案執行顧問,同時也是星饌食品集團營運長,艾琳·凱斯。她微微頷首,從隨身的密封公事箱中取出一份以薄型晶板呈現的公文,晶板亮起,藍色的字體在空氣中投影出來,這是針對暮光邊陲帶未登記餐飲單位的通知書。根據本法案第三章第七條,所有提供即時烹調食品的單位,需於十四日內取得丙級無菌認證。你目前的作業方式,手切肉品、開放式長時間滷製、以及未經封裝的自然發酵程序,皆不符合標準化流程中對於落菌數與交叉汙染的管制要求。

林曜將木杓輕輕放回鍋緣,指尖殘留的滷汁溫熱。他往前半步,擋在滷鍋與晶板之間,眉眼依舊溫和,聲音卻比平常多了一分沉穩的堅持。艾琳小姐,歡迎來到古早味號。我是林曜,這裡的廚師。他先是禮貌地回應,才指了指身後那鍋仍在咕嘟的滷汁,這鍋滷肉是從我阿嬤的《林家灶腳筆記》學來的,講究的是手切帶皮的五花肉、豬皮本身的膠質,還有醬油、冰糖與米酒在時間裡慢慢抱在一起的味道。所謂的鑊氣與發酵,並不是髒,而是讓食材自己活起來的過程。如果把滷鍋封進無菌室,用合成調味去模擬,那個圓潤的尾韻就沒了,客人們記得的那一口安心也就沒了。

咪露在一旁聽得耳朵一抖一抖,終於忍不住跳出來,雙手叉腰,尾巴因為激動而大幅度搖晃。她的語氣直率,帶著邊陲孩子特有的護短。才不是髒呢!我們的滷鍋每天都有顧,鹽跟糖都是老闆一匙一匙試出來的,小白菜我都有洗三遍,歐姆長老也說我們的酵母很乾淨。大家吃了都說好呷,怎麼可以說我們不安全?那個什麼無菌認證,我們又沒有中央星系那種大廚房,要怎麼一下子變出來?她一口氣說完,臉頰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琥珀色的大眼睛緊盯著艾琳·凱斯,像是怕對方下一秒就要把滷鍋端走。

艾琳·凱斯並沒有因為咪露的激動而提高音量,她只是將手套的指尖輕輕交疊,維持著那份溫和有禮卻不容質疑的姿態。她的目光在咪露充滿活力的臉上停留一瞬,又回到林曜身上,語氣依舊平穩。我理解兩位對傳統的情感,這也是我親自前來的原因,而非直接派遣稽查無人機。她將晶板的內容切換至下一頁,上面列出密密麻麻的檢測項目與標準數值,傳統烹調的價值我不否認,但情感不能取代數據。手切意味著刀具與砧板的接觸面無法完全滅菌,開放式滷鍋在長時間保溫下,落菌數會隨著星塵與人流呈指數上升,自然發酵若沒有溫控與菌株純化,更可能產生不可預期的代謝物。法案的目的不是要否定味道,而是要確保每一口都能被追溯、被複製、被證明是安全的。

她說著,身後的兩台懸浮儀器自動向前滑行,一台在食堂的空氣中展開淡藍色的掃描網,另一台則伸出細細的探針,懸停在滷鍋上方約三十公分的高度,卻沒有真正接觸醬汁。探針尖端亮起微光,開始擷取蒸氣中的分子訊號。整個過程中,艾琳·凱斯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沒有觸碰吧檯的木質表面,也沒有讓防護服碰到任何食材。林曜看著那道藍色的掃描網從自己與咪露身邊掠過,聞到空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臭氧味,那是高階過濾系統運轉時的味道,與滷肉的厚實醬香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他的超解析嗅覺能清楚分辨出兩者之間的衝突,一個是活的、會呼吸的,一個是被徹底清洗過的、近乎真空的。

這兩台是初檢用的環境感測器,會在接下來的七日內持續記錄你們作業環境中的溫度、濕度、落菌數與揮發性分子變化。艾琳·凱斯將一份實體的紙本通知與一枚小小的銀色感測貼片一同放在吧檯最乾淨的角落,動作輕柔,卻像是在木紋上放下了一塊冰,七日後,我會帶正式稽查團隊再次登島,進行封閉式採樣與無菌認證審核。若屆時仍無法符合標準,依規定,古早味號必須暫停營業,進行整改,直至通過為止。這段期間,請維持現狀營運,不要試圖移動泊位或遮蔽感測器,所有數據都會即時回傳至聯邦食品安全署。

咪露盯著那枚不斷閃著微弱綠光的貼片,尾巴焦躁地拍打著小腿,老闆,這個會不會一直嗶嗶叫?我們晚上睡覺它也在看嗎?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不安,不再是鬥嘴時的活力,而是對未知規範的茫然。林曜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先不要碰觸儀器,轉而對艾琳·凱斯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份職人的倔強。我明白了,七日後見。在那之前,古早味號會照常營業,滷鍋也不會熄火。該試的味道、該等的時間,我一樣會做好。至於數據,就讓它去記錄吧,真正會說話的,是客人們的碗。

艾琳·凱斯的眼神微動,似乎對林曜的回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那份專業的平靜。她重新戴回頭罩,透明面罩後的表情被柔和地隔開。期待你的準備,林曜先生。標準化並非要抹去手作,而是讓手作能被更多人安心地分享。語畢,她轉身,懸浮儀器自動跟隨,公務艇的氣閥再次嘶響,乾淨的白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棧橋的燈光中,只留下那枚貼在吧檯角落、持續閃爍的感測器,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臭氧味。泊位外的礦工們直到公務艇的航跡完全消失,才敢重新發出交談聲,只是聲音都壓低了許多。

夜色降臨後,古早味號的暖黃燈泡依舊亮著,卻比往常多了一份凝重的安靜。平時這個時候,吧檯前總是擠滿了等著加滷汁的客人,今晚卻只有零星幾個人,目光不時飄向那枚綠光閃爍的貼片。林曜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滷鍋的火調得更穩,讓醬汁維持在最溫柔的滾動狀態,豬油的光澤在燈光下緩緩流轉。他從抽屜裡取出《林家灶腳筆記》,翻到阿嬤寫著急不得的那一頁,指尖停在那個小小的笑臉上,內心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次面對的不再是食材的替代或味覺的疲勞,而是一整套來自中央星系、試圖用潔白與數據重新定義乾淨的體制。咪露默默地把碗盤洗得格外用力,貓耳不時轉向那台感測器,低聲嘟囔著我們才不怕,七天就七天,我天天幫你顧鍋子。窗外,星塵依舊緩慢旋轉,但食堂內那口熱騰騰的滷鍋,此刻卻像是在無聲的審視下,等待著七日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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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無菌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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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四十日的清晨,古早味號的燈比平常早了兩個鐘頭亮起。窗外的星塵還裹著薄薄的夜色,人造極光像是忘記關掉的小夜燈,淡淡地映在回收貨櫃拼成的外牆上,泊位外的星流緩慢得幾乎靜止。吧檯角落那枚銀色感測器整夜持續閃著綠光,每隔十五分鐘就發出一聲極輕的嗶,像一隻不肯睡覺的電子蟋蟀,盯著整間食堂的每一次呼吸。林曜已經站在滷鍋前,手裡拿著阿嬤的《林家灶腳筆記》與一張自己手寫的清單,紙上字跡整齊地列著待辦事項,刷洗抽油煙網、更換砧板、擦拭大同電鍋縫隙、整理發酵甕口,但最後一行被他用紅筆重重圈起,旁邊註記滷鍋不熄,蓋子不封。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阿嬤的筆跡影印,火候是活的,封死了就悶死了。

咪露是被那聲嗶給嗶醒的。她頂著一頭睡翹的橘白短髮衝進吧檯,貓耳還壓著一邊,尾巴因為緊張而炸成一團毛球,手裡拖著比她還高半顆頭的清潔組,裡頭裝著刷子、抹布、食用級小蘇打與剛從共生區借來的蒸氣噴槍。老闆,我昨晚夢見那個白衣服姊姊把我們的滷鍋整個搬去中央星系洗成白色,還貼上標籤說這是標準滷汁,嚇到我直接醒來。她一邊說一邊把整桶小蘇打往流理台倒,結果手滑灑出半包,白粉瞬間揚起,嗆得她連打三個噴嚏,貓耳抖得像風中的天線。林曜連忙伸手護住滷鍋的鍋蓋,哭笑不得地把她拉開,慢慢來,我們是要讓感測器看見乾淨,不是把自己嗆進醫務室。

兩個人就這樣展開了一場手忙腳亂的無菌大作戰。林曜的作法極為細膩,他把兩塊砧板分開,一塊專切生的岩蜥胸肉與星際蕨菜,一塊只切熟滷味與滷蛋,刀具則在每次使用後以滾水燙過,再用乾淨的棉布擦乾。抽油煙網被他拆下來放進大盆,以熱水加小蘇打慢慢泡開油垢,手指一寸寸刷過網孔,連大同電鍋內鍋與外鍋之間的膠條縫隙都用牙刷仔細帶過。咪露的作法則完全相反,她把抹布折成四折,大喊著除菌光波發射,整個人跪在地上把吧檯腳來回擦到發亮,擦到一半又發現牆上手寫菜單的粉筆字被水氣暈開,急得拿起彩色粉筆想要描回去,結果把觸手友善牛肉麵那隻小觸手畫成了章魚,尾巴還不小心掃倒了剛排好的醬油瓶,淡醬油在木紋上蜿蜒出一條小河。林曜嘆了一口氣,卻還是笑著遞給她一塊乾布,先擦瓶口,再擦桌子,醬油的香氣不能浪費。

就在兩人一個太慢一個太快,把整間食堂搞得既乾淨又混亂的時候,泊位外傳來熟悉的低沉共鳴聲。歐姆長老穿著素色亞麻長袍,步伐緩慢地走進來,半透明淡藍水晶構成的身軀在暖黃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斑。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在吧檯前坐下,而是先站在門口,抬起手掌讓指尖的晶體紋理微微亮起,仔細聆聽感測器那規律的嗶聲。聽說你們被那顆小星星盯上了,長老聲音低而溫和,帶著笑意,我帶了一點老方法來,或許能幫你們把乾淨這件事說清楚。

林曜連忙請長老進來,咪露則立刻把自己剛擦亮的椅子用袖子再抹一次,長老長老快坐,這張最乾淨,我擦了五次。歐姆長老點點頭,卻沒有坐下,而是走到林曜的發酵角落,那裡放著兩個以回收玻璃甕改裝的醬缸,一甕是林曜以酵母菌株培育的醬油母,一甕是歐姆長老四十年前留下的蒜酥酵母。長老將手掌懸在甕口上方,晶體輕輕震動,發出極細微的嗡鳴。這是晶體共鳴,我們能聽見分子最細小的顫動。他閉上眼,光紋在水晶表面緩緩流動,這甕很好,菌落在唱歌,聲音圓而穩。接著他移向那塊剛切過生肉的砧板,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裡有一絲滯澀的回音,生肉的血水滲進了木頭的裂縫,若不處理,三天後就會有腐敗的波動被感測器抓住。林曜一聽立刻明白,將那塊舊砧板收起,換上備用的全新竹砧,咪露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聲驚呼長老的耳朵比我的尾巴還靈。

歐姆長老從長袍內袋取出一束以乾燥香草綁成的灰綠色枝束,葉片細小卻帶著強烈的清涼香氣,枝束以麻繩紮緊,尾端還繫著一小片水晶籤。這是我們晶體族在背光面岩縫裡栽的凜風薄荷與星鹽迷迭香,長年與能量晶礦共生,本身就會釋放天然的抑菌霧。長老將枝束遞給林曜,我們不靠封閉與藥水,而是讓香草與發酵菌去佔住位置,壞菌就擠不進來。你把這束掛在通風口,再取幾片葉子揉碎,與蒜酥酵母一同灑在砧板與甕口周圍,香氣本身就是一道牆。咪露湊近嗅了一下,立刻被那股涼中帶鹹的香氣嗆得耳朵往後壓,卻又忍不住再聞一次,好涼,像薄荷糖掉進海風裡。林曜接過枝束,指尖揉開一片葉子,超解析的嗅覺立刻捕捉到其中細微的桉油與鹽晶分子,的確能在不傷害發酵菌的前提下抑制雜菌,與阿嬤筆記裡用米酒與香料防腐的道理完全相通。他鄭重地向長老道謝,長老只是輕輕擺手,乾淨從來不是把一切殺死,而是讓好的活著,讓壞的進不來。

接下來的六日,古早味號變成了一間既保持鑊氣又通過日常考驗的食堂。林曜沒有把滷鍋封進無菌箱,而是維持文火慢滾,每隔兩小時掀蓋攪動,讓醬汁的油膜自然隔絕落塵,同時以凜風薄荷的香霧在爐台周圍形成淡淡的保護層。咪露則擔任最盡責的巡邏員,每天早中晚三次拿著長老給的水晶感應片在食堂裡走動,學著長老的樣子閉眼聆聽,還煞有其事地向客人報告,本日菌落心情穩定。客人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卻也都配合地在進門前多洗一次手,把鞋底的礦粉在門口墊子上蹭乾淨。吧檯木紋被擦得能映出燈泡的影子,連那枚原本讓人緊張的銀色感測器,綠光似乎也閃得不那麼急促了。

星艦事故第四十六日午後,T-42浮島的公共頻道再次響起制式的提示音。艾琳·凱斯準時出現,依舊是俐落的高馬尾與剪裁完美的白色套裝,無菌手套一塵不染,身後跟著兩台比初檢時更大型的懸浮檢驗儀,以及兩名穿著聯邦制服的記錄員。她的目光掃過整間食堂,停在通風口那束灰綠色香草與依舊冒著蒸氣的開放式滷鍋上,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卻很快恢復平靜。林曜先生,咪露小姐,七日期限已到,依程序進行封閉式採樣。她語氣溫和有禮,卻帶著不容打折的公事感,說話的同時,懸浮儀器已經展開淡藍色的掃描網,細細的探針分別懸停在滷鍋、砧板、發酵甕與空氣中,開始擷取數據。咪露緊張得尾巴繃成一根直直的棍子,站在林曜身後小聲念著不要嗶不要嗶。

檢驗的過程比想像中更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低嗡與數據流動的滴聲。第一台儀器先對滷鍋蒸氣進行分析,螢幕上的落菌數曲線緩慢爬升,卻始終被壓在一條綠色的安全線之下,甚至在接近醬汁表面的位置,曲線還出現一段平穩的波段。艾琳微微抬眼,看向那鍋從未熄火的滷汁。另一台儀器掃過砧板與發酵甕,數據顯示雜菌指標遠低於邊陲食堂的平均值,而在發酵甕周圍,有益菌株的活性反而呈現出極高的穩定度,甚至主動壓制了周遭的雜菌波動。記錄員將數值投影在空氣中,語氣帶著自己也沒料到的詫異,報告,古早味號未設置無菌室,但環境落菌數每立方公尺一千二百,低於標準三千,汙染指標未檢出,發酵區益菌佔比百分之八十七,判定為自穩態潔淨。

咪露一聽數字,第一個跳起來,耳朵高高豎起,自穩態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代表我們很乾淨,比中央星系的還厲害。歐姆長老此時正坐在吧檯最內側的位子,指尖的水晶紋理隨著儀器的嗡鳴輕輕共振,他緩緩開口,聲音讓整個空間都沉靜下來。自然的發酵會自己形成平衡,就像森林不會因為沒有圍牆就生病,好的菌活著,壞的自然難以立足。這不是無菌,是共生。林曜站在爐台前,手腕的紅繩隨著呼吸輕輕晃動,他沒有急著辯解,只是舀起一小杓滷汁,遞向艾琳的方向,艾琳小姐,數據已經說話了,但味道還沒。要不要坐下來,先喝一口湯,再決定要不要把這束香草也寫進你的報告裡。

艾琳·凱斯看著那杓還冒著熱氣的滷汁,醬色深而透亮,油光圓潤,沒有絲毫混濁。她沉默了片刻,終於伸出手套的指尖在儀器的確認鍵上輕點,儀器發出一聲柔和的通過提示音。她抬起頭,妝容精緻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專業的微笑,只是那份冷淡似乎被熱氣融化了一角。初檢判定,古早味號符合暫時營運標準,感測器將在二十四小時後移除。她將一份蓋有聯邦徽章的暫行許可晶板放在吧檯上,動作比上次放下感測器時輕了許多,但語氣仍維持著提醒,不過林先生,這只是初檢。依《食品安全純淨法案》,正式的無菌認證仍需封閉式中央廚房與菌株純化報告,你以自然工法達到的自穩態,在下一次更高層級的稽查中未必能被採認為合格。換言之,我暫時放行,不代表聯邦會一直放行。

咪露聽到暫時兩個字,剛揚起的尾巴又垂下一半,鼓著臉頰看向林曜。林曜卻只是將那份許可晶板收好,放進阿嬤筆記的扉頁裡,彷彿把它當成一張新的月曆。我明白,謝謝妳願意看見香草與時間的用處。他輕聲回應,食堂會繼續用自己的方式保持乾淨,下一次稽查前,我們還會把這裡顧得更好。艾琳沒有再多說,她收回懸浮儀器,轉身時目光再次掠過那束灰綠色的凜風薄荷與牆上泛黃的月曆,似乎想把這份不合標準卻通過檢測的溫暖記下來。公務艇的氣閥聲再度響起,乾淨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棧橋燈光中,那枚閃了七日的銀色感測器綠光轉為柔和的藍,顯示任務完成。夜色降臨,古早味號的滷鍋依舊咕嘟滾動,咪露把香草枝束抱在懷裡大喊我們贏了第一回合,歐姆長老的晶體輕輕發光,像是在為這份得來不易的安穩低聲鼓掌,而林曜心裡卻清楚,真正的較量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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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深空透抽的餽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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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四十七日清晨,古早味號外牆那枚閃了整整七日的銀色感測器終於轉為柔和的藍色,接著輕輕嗶了一聲自行脫落。林曜站在吧檯內,伸手接住那枚還有餘溫的小機器,窗外的人造極光正緩慢流過回收貨櫃拼成的屋頂,星塵在背光面靜靜旋轉,像是被風吹散的鹽粒。

咪露比林曜更早衝到門口,整個人還穿著睡衣改的短褲吊帶裝,橘白短髮翹成兩撮,貓耳高高豎起。她盯著那枚感測器,像是確認怪物真的離開,尾巴從緊繃的直線慢慢鬆成柔軟的弧度,然後大聲歡呼。太好了,它終於走了,我還以為它要在我們頭上住一輩子。

還沒等兩人把感測器收進阿嬤筆記的抽屜,泊位外的星流忽然被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劃開。燼風號那艘磨舊的灰黑色突擊艇滑過T-42浮島的警戒線,船身還帶著穿越非官方星流後殘留的薄薄冰晶,尾焰在真空中拖出淡藍色的光紋。通訊器裡傳來雷克·燼風爽朗的笑聲,帶著一點沙啞。林老闆,開門,今天有好東西要讓你的滷鍋休息一下。

貨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海潮與淡淡金屬氣味的冷霧湧進來。雷克·燼風扛著一個足足有半個人高的保溫貨櫃,大步走進古早味號,黝黑的臉上鬍渣沾著霜,飛行皮夾克的衣襬還在滴水。他把貨櫃重重放在吧檯前的地板上,砰的一聲,金屬扣環彈開,裡頭的活體維生液輕輕晃動,數十隻半透明的深空透抽正緩緩游動,觸腕帶著微光。

那些透抽與林曜記憶中地球的透抽完全不同,身長約莫手臂長短,外皮薄如蟬翼,透出淡淡的星塵藍,吸盤邊緣有一圈細小的發光點,像是夜空的碎星。當牠們游動時,身體會隨著呼吸微微收縮,液體中飄著細細的鹹味分子,類似海鹽混著薄薄的礦物氣息。咪露整張臉貼在貨櫃的透明壁上,琥珀色大眼瞪得圓滾,尾巴不受控制地拍打地板。哇,這是活的,還會發光,比礦坑裡的水晶還漂亮。

林曜蹲下身,指尖輕輕碰觸貨櫃外壁,超解析的嗅覺立刻捕捉到那股鹹味背後更細膩的層次。那是長期在高輻射星流中濾食浮游礦物的味道,蛋白質極為乾淨,幾乎沒有腥氣,反而帶著一點類似昆布的鮮甜。他想起阿嬤筆記裡寫過,好的透抽要吃牠的彈牙與清甜,千萬不能用重醬去壓。雷克,你是怎麼抓到這麼多,這種透抽聽說只在暮光帶深處的亂流區出沒,平常連採集隊都不敢靠近。

雷克·燼風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背隨意抹去臉上的水珠。還不是為了你那碗牛肉麵,我欠你的。燼風號趁著星流轉向,從廢棄採礦陣的縫隙硬擠進去,兄弟們用磁網撈了整整兩個鐘頭,才把這群小東西請回來。有一隻還把老三的手腕捲住,差點把他的扳手捲走。說著他拍了拍貨櫃,語氣豪邁卻藏著溫柔。拿去,別跟我算信用點數,這是謝禮,也是讓你菜單多一點星光的辦法。

咪露已經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貨櫃,結果一隻透抽像是回應般用觸腕輕輕貼上透明壁,正好對上她的指尖。她嚇得喵了一聲往後跳,貓耳抖個不停,卻又立刻湊回去。我可以摸嗎,會不會咬人。林曜笑著搖頭,把手腕的紅繩捲起袖口。別急,牠們很溫馴,但要現殺現做才會最甜。我們今天不做滷味,來做一個你們一定沒吃過的東西,叫做刈包。

刈包在阿嬤那個年代,是夜市裡最受歡迎的點心,白白胖胖的半圓形麵皮,像老虎的嘴巴,裡面夾著爌肉、酸菜、花生粉與香菜。林曜翻開《林家灶腳筆記》,泛黃的紙頁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刈包皮配方,旁邊註記要以老麵與酵母慢慢發酵,蒸出來的皮才會有淡淡的酒香與嚼勁。他決定把爌肉換成酥炸深空透抽,酸菜則用星際芥菜自製,再以酵母菌株發酵的麵皮包裹,讓海味與麵香在口中相遇。

說做就做,林曜把大同電鍋的外鍋加水預熱,內鍋則用來溫暖酵母。麵粉是從共生區換來的低筋與中筋混合,酵母菌株是歐姆長老先前留下的蒜酥酵母分支,發酵力溫和而穩定。他將溫水、糖與酵母混合,靜置十分鐘,看著液面冒出細密的氣泡,才慢慢倒入麵粉中,以手掌反覆揉壓。咪露在一旁有樣學樣,雙手沾滿麵粉,像玩黏土般把麵糰拍得啪啪作響,結果用力過猛,整塊麵糰黏在她的貓耳上。

雷克·燼風見狀大笑,乾脆捲起袖子幫忙,他的力氣大,幾下就把咪露那團失敗的麵糰重新揉成光滑的圓球。咪露氣鼓鼓地頂著麵糰貓耳,卻又被雷克逗笑,三個人圍在小小的吧檯前,麵粉在暖黃燈光下飛舞,像是另一種星塵。林曜將揉好的麵糰蓋上濕布,放在滷鍋旁邊,利用滷鍋的餘溫進行第一次發酵,整個食堂頓時充滿酵母甦醒的淡淡酸香。

等待發酵的時間,林曜開始處理酸菜與透抽。星際芥菜的葉片厚實,他將其切絲後以鹽、糖與一點自己釀的米醋醃漬,再加入少許凜風薄荷的碎葉,讓酸味多一層清涼。透抽則需要更細膩的手法,他將活透抽迅速冰鎮,讓肌肉收緊,再以刀尖輕輕劃開,去除內臟與透明的軟骨,保留最彈牙的胴身與觸腕。刀法俐落,透抽肉在燈光下透出珍珠般的光澤,切成適口的圈狀後,以米酒、薑末與胡椒略醃。

酥炸的粉漿是關鍵,林曜以地瓜粉與少許麵粉混合,加入一點發酵菌液,讓炸衣在高溫中會更酥脆且帶有淡淡的發酵香。油鍋以豬油與星際葵花油各半加熱,油溫升到筷子插入會冒小泡的程度,才將裹好粉的透抽圈一批批放入。油花瞬間爆開,滋滋聲在小小的食堂裡顯得格外熱鬧,香氣從油鍋直衝天花板,連窗外的星流似乎都被吸引而放慢。

與此同時,發酵完成的麵糰已經膨脹成兩倍大,林曜將其分割成一個個小劑子,擀成橢圓形,對折後墊上烘焙紙,放入大同電鍋的蒸籠中。蒸氣緩緩升起,刈包皮在熱氣中慢慢鼓起,變得白胖鬆軟,指尖輕壓會立刻回彈。咪露踮起腳尖,透過玻璃蓋看著白胖的包子一個個長大,忍不住發出讚嘆。好像雲朵,好想直接吃掉一個。

全部備料完成,吧檯上擺滿了金黃酥脆的炸透抽、白胖的刈包皮、酸香的芥菜絲、磨好的花生粉與一小碟切碎的深空香草,香氣層層疊疊。林曜拿起一個刈包皮,輕輕打開,像打開一本書,先鋪上一層酸菜,再夾入兩塊還在冒熱氣的炸透抽,最後撒上花生粉與香草,動作輕柔卻俐落。第一個刈包遞給了雷克·燼風,船長也不客氣,張大嘴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喀滋作響,透抽的彈牙與鮮甜在口中彈開。

雷克·燼風本來還想保持豪邁的笑容,卻在咀嚼的第二口時眼眶微微泛紅。酥炸的香氣讓他想起童年在資源站時,母親偶爾用配給的麵粉炸的魚塊,也是這樣外酥內嫩,配著最簡單的包子吃。他沒有說話,只是又咬了一大口,油光沾滿鬍渣,卻笑得更開懷。好吃,這比牛肉麵還讓人想回家。林老闆,你這手藝該讓全邊陲的人都吃到。

咪露早就等不及,林曜才把第二個刈包遞過去,她就雙手捧著大口咬下,酥脆的炸透抽與酸菜的爽脆在齒間交錯,花生粉的香氣立刻填滿鼻腔。她吃得太急,酸菜汁沾在嘴角,貓耳因為滿足而快速抖動,尾巴掃到吧檯腳發出咚咚聲。唔,好燙好燙,可是好好吃,酸酸甜甜,外面酥酥,裡面QQ的,我還要再一個。她含糊不清地說,嘴裡還塞著半個刈包,硬是要再拿第三個。

林曜看著兩人吃得滿手油光,心裡那股因稽查而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他想起阿嬤曾說,料理最重要的是讓吃的人願意停下來,好好吃一頓飯。這一刻,古早味號不再只是被感測器監測的對象,而是真正成為邊陲的餐桌,無論是海盜還是礦工少女,都能在這裡找到歸屬。他輕輕擦去手上的麵粉,也為自己夾了一個刈包,細細品嚐那份由酵母、時間與人情堆疊出的層次。

雷克·燼風的通訊器響起,燼風號的船員們聽說有新菜色,全都擠到古早味號門口,探頭探腦。林曜乾脆把吧檯的摺疊桌打開,將剩下的刈包皮與炸透抽全部端出,讓大家自己動手夾。粗獷的船員們學著林曜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打開麵皮,有人花生粉撒得太多,有人酸菜夾得像小山,笑聲與蒸氣混在一起。咪露自告奮勇擔任小老師,糾正大家花生粉要先撒才會黏住,結果自己又把香草當花生粉撒錯。

整艘漂流食堂被笑聲填滿,窗外緩慢旋轉的星塵與人造極光像是舞台的燈光,映著每個人油亮的嘴角。雷克·燼風吃完第三個刈包,豪爽地拍著胸口大聲宣布,以後只要燼風號還在星流上跑,深空的透抽、香料與任何稀奇的食材,我都會幫你帶回來。你只管想菜單,剩下的交給我們。林曜點頭,手腕的紅繩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好,那我就把這份星光,做成更多能讓大家呷飽的滋味。

夜色漸深,T-42浮島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古早味號的暖黃燈光在背光面顯得格外溫柔。貨櫃裡還剩下幾隻透抽,林曜將牠們放回維生液中,決定明日再做成透抽米粉湯。咪露抱著吃撐的肚子,靠在吧檯邊打了個飽嗝,貓耳軟軟垂下,卻還是眨著眼問明天還能不能再吃刈包。雷克·燼風帶著滿意的船員們回到燼風號,引擎聲再次劃開星流,留下一句回聲。下次見,別讓滷鍋等太久。

林曜收拾著吧檯,將手寫菜單上新增一行字,深空酥炸透抽刈包,限量供應。牆上的月曆被風輕輕吹動,阿嬤的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他看著那一整箱來自深空的餽贈,明白這不僅是食材,更是邊陲居民以行動訴說的信任。古早味號的爐火依舊溫暖,而明天的菜單,似乎又有了新的故事等待發酵。

隔日清晨,歐姆長老的訊息透過共生網路傳來,雖然人未到,聲音卻在食堂的舊喇叭中溫和響起,提醒林曜深空透抽的鮮味不宜久放,最好以低溫熟成保存鮮度。林曜回覆道謝,將這個建議記在筆記本上,也讓咪露學著記錄食材的保存方式,少女認真地寫下透抽要住在冰冰的水裡,不能讓牠們睡著太久,字跡歪歪扭扭卻充滿用心。

咪露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掏出一小包自己在礦坑陽台種的星際小白菜,硬是要林曜也夾進刈包裡試試。林曜沒有拒絕,將燙過的小白菜切段,與酸菜一同夾入,意外讓刈包多了一抹清甜的綠意。咪露得意地宣布,這是咪露特調版,限量一個,只有老闆才能吃,林曜咬下一口,笑著說比預期更搭,少女立刻驕傲地豎起尾巴。

雷克·燼風離開前,還偷偷在吧檯角落留下一個小小的星圖晶片,裡頭標記著幾個只有遊牧民才知道的採集點,據說有一處長滿類似九層塔的深空香草。林曜握著晶片,感受到那份不善言辭卻極為實質的信任。這份餽贈不只是食物,更是一張通往更深星海的邀請,讓古早味號的航程有了新的方向。

夜深時,林曜將今日的收入與食材交換紀錄寫在手帳上,咪露則在旁邊把吃到的刈包畫成漫畫,雷克的笑臉被她畫得鬍子誇張地翹起。兩人相視而笑,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滷鍋輕輕的咕嘟聲與遠方星流的微光。邊陲的時間在這裡慢了下來,卻也因為這一餐,變得更加飽滿。

林曜關燈前,最後看了一眼那鍋永不熄火的滷鍋與新加入的透抽維生櫃,兩者一熱一冷,卻同樣是食堂的心跳。他輕聲對著空無一人的吧檯說了一句,明天見,聲音被木紋溫柔地吸納,化作隔日早餐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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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礦坑深處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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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四十九日清晨,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難得沒有起霧,人造極光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淡淡的薄荷綠沿著回收貨櫃的接縫緩緩流動。古早味號的摺疊門已經推開一半,滷鍋裡的滷汁正處於最安穩的狀態,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豬油光,底下是醬油、冰糖與八角慢熬兩日後的琥珀色,輕輕晃動時會映出吧檯暖黃的燈泡。林曜繫著那條洗到發白的靛藍帆布圍裙,袖口捲到手肘,手腕的紅繩沾了一點油漬,他正把昨晚雷克船員用保溫箱送來的岩蜥胸肉一塊塊搬進內場的低溫櫃。

岩蜥胸肉並不是真的蜥蜴,是暮光邊陲帶原生的一種岩層爬行獸,胸口的肉質因為長期在低重力與高礦物環境下活動,紋理細密卻帶著一層天然的膠質,經過適當的發酵與慢燉,口感會非常接近阿嬤筆記裡寫的五花爌肉。歐姆長老先前提醒過,這種肉如果沒有正確的醃漬,很容易殘留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需要先以米酒與薑片去腥,再用酵母菌液鬆弛纖維。林曜切開真空包裝,超解析的嗅覺立刻捕捉到血水裡那抹極淡的金屬氣息,還有一絲類似乾燥苔蘚的土味,他點點頭,在心裡記下等會要多加一匙糖來平衡。

咪露今天起得比誰都早,橘白短髮還沒梳平,貓耳上還沾著昨晚做夢壓翹的呆毛,身上那套由礦工連身服改的短褲吊帶裝口袋裡塞滿了試吃用的小湯匙。她自告奮勇要幫忙,理由是搬完肉就可以優先試吃下一鍋滷肉,林曜拗不過她,只好讓她負責把較輕的幾袋胸肉從泊位一路搬到吧檯後。少女力氣不算大,但動作靈活,尾巴隨著步伐左右晃動,搬了兩趟就開始喘,卻還硬要逞強。

讓我來讓我來,這袋看起來比較肥,一定很好吃。她踮起腳尖想去夠最上層那袋凍得硬邦邦的岩蜥胸肉,結果腳底在貨櫃地板的冷凝水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手裡的肉袋砸在吧檯邊緣,發出悶悶的聲響。林曜伸手扶住她,笑著提醒她慢慢來,咪露吐了吐舌頭,貓耳不好意思地抖了兩下,正想再把肉袋抱起來,耳朵卻忽然整個豎直,連尾巴的毛都炸開了一瞬。

那是一種非常細微的聲音,不是引擎,也不是浮島通風管的風切聲,而是一種從腳底、從牆壁的鋼骨深處傳來的低鳴。咪露的琥珀色大眼睜得圓圓的,頭微微側向通往舊礦坑的那面牆,耳朵以極小的幅度快速轉動,像是在捕捉空氣裡的震動。她是貓耳星族,聽覺與震動感測比儀器還敏銳,從小在T-42的礦道裡長大,分得清楚哪一種碎石掉落是正常現象,哪一種是岩層在呻吟。

老闆,你有沒有聽到。咪露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完全收起平常的嘻笑,手指緊緊抓住林曜的圍裙下襬。有東西在叫,從三號坑那邊傳來的,嗡嗡的,很沉,像很多石頭一起在擠。她的尾巴貼著地面,能感覺到細微的顫動正沿著浮島的骨架傳來,一下一下,像心跳卻又不規則。林曜本來沒有聽見,但他看見咪露的表情,心裡立刻明白這不是開玩笑。咪露上一次露出這種表情,是半年前礦坑瓦斯外洩前,她比警報器早了整整三分鐘把大家叫醒。

林曜蹲下身,把手掌貼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基因改造嗅覺在這一刻派不上用場,但他能感覺到極輕微的震動透過回收貨櫃的接縫傳來,吧檯上那鍋平靜的滷汁表面,竟然泛起一圈圈極細的漣漪。滷鍋從來不會無故晃動,除非整座浮島都在動。他站起身,沒有猶豫,直接抓起吧檯下的緊急通訊器,那是雷克·燼風離開前硬塞給他的遊牧民頻道加密器,說是只要按下去,半個邊陲帶都能聽見。

同一時間,燼風號正停在T-42外緣的臨時錨點進行引擎冷卻,雷克·燼風光著上半身,只披著飛行皮夾克,正讓船員用高壓氣槍清理推進器上的星塵結晶。通訊器刺耳的響起時,他眉頭立刻皺起,因為這個頻道只有古早味號會用,而且林曜從來不會在營業時間打擾他。喂,林老闆,怎麼了。他一邊接通一邊把扳手丟給旁邊的船員,聲音還帶著一點油污味。

雷克,咪露聽見舊礦道有異常震動,可能是三號坑要塌了。林曜的語氣溫和卻清晰,沒有多餘的贅字,你能不能幫我把避難廣播切進浮島的公共頻道,還有工程隊的頻率。他的手一邊說一邊已經把圍裙解開,轉身去關小滷鍋的爐火,卻不是要熄火,而是要把火力轉到最穩定的保溫狀態。雷克在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傳來皮靴重重踩在甲板上的聲音。收到,我馬上讓老二把訊號接過去,你讓你店裡的人先往高處走,別往礦道口擠。

不到十秒,整個T-42浮島的上空響起了燼風號那種帶著沙啞與粗獷的廣播聲,透過每一個回收貨櫃上的舊喇叭同時炸開。這裡是燼風號雷克,緊急通知,三號舊礦道偵測到岩層擠壓訊號,所有在坑內與坑口附近的人立刻撤離,往中央廣場與古早味號方向移動,重複,立刻撤離。廣播的聲音因為頻道共用而微微失真,卻足夠讓每一個還在睡夢中的居民驚醒。原本安靜的背光面瞬間騷動起來,遠處礦坑入口的探照燈胡亂晃動,有人提著工具箱往外跑,有婦人抱著孩子赤腳衝出來。

林曜沒有往外跑,他反而把古早味號的兩側摺疊門全部打開,將吧檯內那鍋永遠滾動的滷汁與另一鍋清晨剛熬好的大骨高湯一起推到門口。高湯是前一晚用岩蜥骨與星際小白菜的菜頭慢熬的,湯色乳白,表面浮著細細的油星,香氣溫潤而乾淨。他知道撤離時最容易慌亂,尤其是帶著孩子的家庭,只要聞到熟悉的食物香氣,腳步就會慢下來,心也會定下來。這是阿嬤教過他的,呷飽才有力氣走路,慌的時候先喝一口熱的。

來來來,往這邊走,先喝碗湯再走,不要用跑的,小心跌倒。林曜拿出平時裝滷肉飯的一次性紙碗,卻是可重複使用的厚紙材質,一碗碗舀起熱騰騰的高湯,遞給每一個經過門口的人。有礦工抱著安全帽衝過來,滿臉惶恐,接過湯時手還在抖,熱氣撲在臉上,讓他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有母親牽著兩個孩子,孩子嚇得哭出來,林曜蹲下身,把湯吹涼一點才遞過去,輕聲說慢慢喝,免驚,古早味號在這裡。那股高湯的鮮甜與薑片的暖意,確實比任何廣播都更能讓人安心,原本推擠的人潮在食堂門口自然分流,變成一條緩慢卻有序的隊伍。

咪露本來也站在門口幫忙遞湯,但她的耳朵始終沒有放鬆,低鳴聲越來越清楚,甚至夾雜了細碎的碎石滾落聲。她忽然抓住一個正從礦道方向跑來的工程隊少年,急急地問裡面還有人嗎。少年臉色發白,喘著氣說阿凱那幾個小孩早上偷跑進去撿發光礦石,還沒出來,本來以為他們早就跑了。咪露聽見這句話,尾巴猛地一甩,整個人就往礦道口的方向衝。

咪露。林曜在後面喊了一聲,手裡還端著一碗湯,卻沒有拉住她。他知道咪露的震動感測是現在最可靠的導航,儀器在岩層擠壓時反而會失靈。雷克的聲音也在公共頻道裡吼了起來,貓丫頭別衝太深,工程隊馬上到,你帶路就好,不要自己進去。可是咪露已經跑遠了,橘白的身影在揚起的粉塵裡像一團小火苗,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喊我知道路,我聽得見他們在哭。

三號舊礦道的入口已經開始掉落細小的碎石,支撐用的鋼樑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粉塵像霧一樣從深處湧出來。工程隊的三名隊員扛著支撐架趕到,卻被不斷掉落的石塊擋在中段,不敢貿然前進。咪露憑著耳朵裡那極細的哭聲,彎著腰從支撐架的縫隙鑽了進去,貓耳緊貼著岩壁,仔細分辨聲音的來源。裡面的空氣混濁,帶著濃濃的土腥與金屬鏽味,每吸一口都像吞進一把沙子。她看見三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被卡在一處塌了一半的岔道裡,其中一個的腳被掉落的礦石壓住,正放聲大哭。

不要怕,姊姊來了。咪露的聲音因為粉塵而沙啞,卻努力保持著平常那種有點鬧哄哄的活力,想讓孩子們安心。她先把最外面的兩個孩子推出去交給趕到的工程隊員,再回頭去搬那塊壓住腳的石頭。石頭比她想像的重得多,她使出全身力氣,手指被粗糙的岩面磨破,粉塵嗆得她滿臉通紅,貓耳與尾巴都沾滿了灰白的粉末,琥珀色的大眼被刺激得不斷流淚,卻還是咬著牙把石頭挪開一點。工程隊員趁機把最後一個孩子抱出來,幾個人連拖帶拉地往外撤。就在他們衝出岔道的下一秒,那處岩壁終於承受不住,轟然塌下一大片,激起的氣浪把咪露整個人往前推出去,重重跌在林曜剛剛趕到的懷裡。

林曜是跟著雷克一起衝進來的,雷克高壯的身軀像一面牆,替他們擋住了後續飛濺的細石。看見咪露灰頭土臉、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的樣子,林曜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她緊緊抱住,手掌輕輕拍著她背上的灰塵。咪露把臉埋在他沾著高湯味的圍裙裡,放聲哭了出來,卻又一邊哭一邊笑,含糊地說我把他們帶出來了,一個都沒有少。雷克在一旁啐了一口嘴裡的沙子,黝黑的臉上露出又氣又欣慰的表情,伸手用力揉了揉咪露髒兮兮的貓耳,幹得好,臭丫頭,下次再這樣亂衝,看我不把你尾巴綁起來。

礦道外的騷動慢慢平息,確認沒有人受困後,工程隊拉起了封鎖線,浮島的廣播也從緊急撤離轉為安撫。中央廣場上,許多剛被嚇醒的居民還聚在一起,有人披著毯子,有人抱著孩子,大家的目光卻都不自覺地望向古早味號的方向。那裡的兩鍋湯還在冒著熱氣,林曜與雷克把剩下的高湯與滷汁全部舀出來,分給每一個需要的人。沒有人計較碗裡的肉多肉少,礦工與工程師、老人與外星小孩,大家捧著同樣的紙碗,圍坐在回收貨櫃的陰影下,慢慢喝著。熱湯入喉,驚恐的情緒才一點一點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溫暖。

一位抱著被救出孩子的母親走過來,眼睛還紅著,卻把孩子往前推了一步,讓孩子對著咪露小聲說謝謝。咪露已經被林曜用濕毛巾擦乾淨了臉,貓耳還濕濕地垂著,聽見道謝,尾巴又不好意思地搖了起來,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只是耳朵比較靈。母親卻轉向林曜,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如果不是你們的廣播跟那碗熱湯,我們真的不知道要往哪裡跑。周圍的居民也紛紛點頭,有人默默把自己陽台種的小白菜塞進林曜手裡,有人把剛修好的零件放在吧檯上,什麼話也沒說,卻用行動把信任一層層堆起來。

夜深時,浮島的燈光重新穩定,人造極光也恢復了緩慢流動的節奏。古早味號的滷鍋重新轉為小火,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種安心的鼓點。咪露累得直接趴在吧檯上睡著了,尾巴軟軟垂在椅腳邊,臉上還留著一點擦不乾淨的灰痕,呼吸平穩。雷克沒有馬上離開,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林曜輕手輕腳地替咪露蓋上一條薄毯,又把那袋沒搬完的岩蜥胸肉重新整理好。

林老闆,你這間小破船,今天真的像個燈塔了。雷克的聲音比平常低,少了豪邁,多了一點感慨,以前我們遊牧民只認星圖,現在才知道,原來一個會在危險時先把湯端出來的地方,比任何座標都可靠。林曜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眼裡映著滷鍋的光,你們願意相信這碗湯,這裡就是家。他看向窗外,那些捧著空碗慢慢散去的居民背影,在星塵的微光裡顯得不再孤單。古早味號的信譽在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崩塌中,不再只是好吃的評價,而是昇華成一種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家人情感。

牆上的月曆被夜風吹動,翻到了新的一頁,阿嬤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小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楚,那一頁寫的是人情味比調味料更重要。林曜輕輕把月曆撫平,聽著滷鍋的滾動與咪露均勻的呼吸聲,明白從今以後,古早味號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漂流食堂,而是整座暮光邊陲帶共同守護的灶腳。遠處的舊礦道已經安靜下來,只剩下工程隊的探照燈偶爾掃過,而食堂門口那盞暖黃的燈,卻比任何時候都亮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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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星饌集團的收購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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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日清晨,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還殘留著前一日礦坑撤離後的淡淡粉塵味。人造極光的運轉似乎也因為昨天的緊急封鎖而慢了半拍,原本流暢的薄荷綠光帶此刻有一截卡在回收貨櫃的接縫處,像一條疲倦的河,遲遲不肯往前。浮島的廣播已經從避難頻道切回日常,工程隊的探照燈在三號舊礦道口來回掃動,支起新的支撐架,空氣中混雜著金屬切割後的焦味與清晨低溫櫃排出的冷氣。古早味號的摺疊木門比平常更早打開,門框邊還沾著昨天分送高湯時不小心濺上的油點,林曜已經繫好那條靛藍帆布圍裙,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麥色的手臂,手腕上的紅繩被洗得發白,打了一個仔細的結。

吧檯內的兩口爐火都開著,一口是永不熄火的滷鍋,另一口是昨晚重新洗淨後熬上的大骨清湯。滷鍋裡的滷汁經過一整夜的靜置,表面那層豬油已經從乳白轉為透明的琥珀色,底下的醬油、冰糖、八角與甘草的香氣沉得更深,輕輕掀開木蓋時,蒸氣不是猛烈地衝上來,而是緩緩地、帶著重量地漫出來,像一條溫熱的毯子覆在整個食堂。林曜沒有急著開火,他先用木杓輕輕撥開表面的油膜,觀察底下豆輪與香菇頭吸飽湯汁後的色澤,再用指尖沾了一點點滷汁在舌尖點了一下。超解析的味覺在經過前幾天味覺疲勞的低潮後,已經隨著規律的作息與咪露幫忙試味而穩定下來,他能清楚分辨出冰糖的甜是停在舌根還是化在喉頭,醬油的鹹是尖銳還是圓潤。今天的滷汁是安穩的,帶著一種經歷過慌亂後重新沉澱的踏實感,他點了點頭,把火轉到最小的保溫檔,讓咕嘟聲維持在幾乎聽不見的程度。

咪露還趴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腳椅上,身上蓋著林曜昨晚替她蓋上的薄毯,橘白短髮壓得亂翹,貓耳有一隻垂下來貼著毯子,另一隻偶爾因為遠處工程隊的敲擊聲而輕輕抖動。她的尾巴從椅腳邊垂下來,末端還沾著一點昨天礦道裡沒清乾淨的灰白粉塵,呼吸均勻而深沉,顯然是累壞了。前一天她衝進粉塵與落石中救出三個孩子,雖然外表看起來只是嗆得滿臉通紅,但回來後整個人就像被抽掉力氣,連最愛的滷肉飯都只扒了半碗就睡著。林曜沒有叫醒她,只是把新炸好的一小盤蒜酥放在她手邊,讓香氣在她醒來時能第一個鑽進鼻子。吧檯外的星塵緩慢旋轉,遠方恆星的微光透過貨櫃的觀景窗斜斜切進來,落在那本攤開的《林家灶腳筆記》上,泛黃的紙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阿嬤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慢火才會回甘」幾個字,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清晰。

就在這片安穩的熱氣中,一道與古早味號完全不相容的冷白色光束,劃破了背光面的薄霧。聯邦制式的公務艇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降落在泊位,而是懸停在離古早味號約十公尺的緩衝區,外殼光潔得能映出人造極光,艇身側面不再是泛星際聯邦的稽查徽章,而是換上了星饌食品集團那個簡潔、銀灰色的麥穗與星環標誌。艙門無聲滑開,先下來的是兩名穿著同款白色套裝的法務助理,手提著懸浮式的檔案箱,戴著無菌手套,動作精準得像是在實驗室搬運樣本。最後走下來的人是艾琳·凱斯,她依舊是那身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銀白長髮梳成高馬尾,妝容精緻,唇色是淡淡的裸粉,唯一的變化是胸口的徽章從聯邦顧問換成了營運長,鏈條在冷光下微微反光。她手裡沒有拿檢測儀器,而是提著一個散發柔和白光的手提投影匣,踏在回收貨櫃拼接的地板上時,連腳步聲都像是經過降噪處理,輕得不自然。

咪露在艙門開啟的氣壓變化中驚醒,貓耳瞬間豎直,尾巴也跟著繃緊。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艾琳的那一瞬間,整張臉立刻皺起來,像是聞到不喜歡的藥水味。林曜則是把木杓放回鍋邊,用吧檯內側的毛巾仔細擦乾手,才抬起頭迎上對方的視線。他的眼神溫和,卻沒有退讓,彷彿早就預料到這次來的人不會再穿稽查背心。艾琳走到吧檯前,沒有像往常的客人那樣直接找位子坐下,而是先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張薄薄的消毒濕巾,輕輕擦拭了手套的指尖,才微笑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有禮,卻多了一分商業場合的圓滑。

林曜先生,早安,咪露小姐也是。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那鍋冒著白氣的滷鍋與牆上的手寫菜單,停留在那本翻開的筆記上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評估。昨天三號礦道的應變非常出色,浮島的通報系統甚至將你們的廣播列為範例,我由衷佩服。這種凝聚力,正是我們星饌集團一直想在邊陲學習的。她將投影匣放在吧檯上,輕輕一點,整個古早味號的暖黃燈光竟被一片更強的冷白光覆蓋。無數半透明的資料視窗在空中展開,有立體的中央廚房模擬圖、無菌生產線的流程動畫、營養數據的曲線圖,甚至還有一張模擬的古早味號量產包裝,上頭印著林曜那鍋滷肉飯的圖片,旁邊標示著賞味期限三百日,常溫保存。

我們上次的稽查,坦白說,是以法規模板去衡量一個活生生的灶腳,確實有所局限。艾琳的語調平穩,手指在投影中劃動,將那份包裝的營養標示放大,蛋白質、脂肪、鈉含量的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這次我是以星饌營運長的身分,帶著誠意來的。我們希望收購《林家灶腳筆記》的完整授權,以及古早味號目前所有配方的標準化權利。合約期十年,授權金足以讓你在中央星系最繁華的軌道區開十間這樣的店,我們會用分子重組與無菌發酵技術,將你的手切滷肉、紅燒牛肉麵、還有那個深空透抽刈包,全部轉譯為可量產的數據封包。這樣一來,不只是T-42,整個銀河系每一個加油站、每一艘方舟,都能吃到你阿嬤的味道。這不是很好嗎,讓古早味被更多人吃到。她的笑容維持得完美,無菌手套的指尖在合約的簽名欄上輕輕點了一下,懸浮的電子合約立刻展開,密密麻麻的條款與分潤比例在冷光中跳動。

林曜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合約,他的視線落在投影中那個被拆解成數據的滷鍋上。畫面裡的滷肉被標示為蛋白質塊A與脂肪塊B,醬汁被簡化為醬油萃取液與甜味劑的比例,連那個需要三天兩夜慢慢滷透的過程,都被壓縮成恆溫三十七度、壓力烹煮四十分鐘的流程圖。他想起阿嬤筆記裡那一頁,紙張邊緣有油漬乾掉後的半透明痕跡,阿嬤寫著滷肉要手切,肥瘦分開,三肥七瘦,肉先用米酒抓過,下鍋時火不能大,冰糖要等醬油滾了才放,不然會苦。那字跡有些歪斜,是阿嬤在灶邊一邊顧火一邊寫的,旁邊還畫了一個笑臉,寫著曜仔記得試鹹淡,不要一直看機器。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的紅繩,那股溫熱的記憶比眼前任何精美的數據都更具體。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穿過了冷白投影的嗡鳴。

艾琳小姐,謝謝你看得起這間小店。他把那鍋滷汁的木蓋重新蓋上一半,讓蒸氣從縫隙中細細地洩出來,香氣反而更集中。這鍋滷肉,我阿嬤教我的時候,沒有寫幾克幾毫升,只寫一匙半的醬油要用木杓的背面去刮,手切的肉塊大小要像麻將,手感對了,咬下去才會彈。火候是用耳朵聽的,滾得太急,膠質會散掉,滾得太慢,香氣進不去。這些東西,沒有辦法變成數據封包。就算你們能做出味道很像的調理包,吃的人也不會在等三天的時候,跟隔壁的礦工聊起家裡的孩子,也不會有人因為聞到樓下飄上來的香氣,就知道今天可以早點收工回家吃飯。配方一旦被無菌化、被真空包裝起來,少掉的就是那個等。我們這裡賣的,從來不只是鹹甜,是那個一起等的時間跟人情。他把那份懸浮合約輕輕往外推了一點,動作禮貌,卻沒有絲毫猶豫。

咪露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但她聽見林曜說不合作,立刻像被點燃一樣跳起來,尾巴用力甩了一下,把薄毯都甩到地上。就是說啊,你們那個包裝看起來好冰,都沒有熱氣。她的琥珀色大眼瞪著投影中的中央廚房,那裡面全是機械手臂與輸送帶,一個活人都沒有。我們的滷肉飯是要現舀的,上面還要放半顆溫泉蛋,客人要自己把蛋黃拌開,那才好吃。你把它封起來三百天,蛋黃都硬掉了,怎麼會好吃。而且阿嬤的筆記是阿嬤寫給老闆的,才不是給你們拿去印在箱子上的。她說得又急又直,貓耳因為激動而前傾,完全忘了對方是那個曾經拿著感測器要封她最愛的滷鍋的人。艾琳的目光落在咪露身上,禮貌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角的肌肉卻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被這種毫無數據支撐的情緒發言刺到,卻又必須維持風度。

艾琳收回手指,讓投影的合約在空中微微旋轉,語氣依舊溫和,卻比剛才多了一層薄薄的壓迫感,像是無菌室裡逐漸加壓的空氣。林曜先生,我理解你對手作的堅持,這份浪漫確實很動人。她將視窗切換到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泛星際聯邦《食品安全純淨法案》的增補條文,條文編號被特別標紅,第42條,關於未取得聯邦文化資產與無菌雙認證之傳統烹調場域,地方自治委員會有權進行動力爐封鎖與營業暫停。但是,浪漫不能當作豁免的理由。上次的初檢,我們是以邊陲特例放行,自穩態潔淨確實達標,可是下一次的稽查,將會由中央星系直派的檢驗官,帶著無人機與封鎖授權來。他們不會像我這樣,願意坐在吧檯前跟你討論鑊氣。他們只會看感測器上的紅燈。她頓了一下,摘下右手的無菌手套,露出修剪得極乾淨的指甲,指尖輕輕敲在古早味號那張被油煙染得微黃的木吧檯上,發出清脆卻冰冷的聲響。

合作,是讓古早味活下去最好的方式。你保留店名,我們負責讓味道走得更遠,授權金與分潤會讓你與咪露小姐,以及這座浮島上的每一個人都過得更好。反之,如果堅持不合作,依照程序,七十二小時後,我們將正式向T-42自治委員會提交封鎖申請。到時候,就不只是感測器,而是真正的動力爐封條。這間由救生艙改裝的漂流食堂,能源系統本來就不在聯邦的保障名單上,一旦被切斷,你的滷鍋,也就真的熄火了。她說完,將那只脫下的手套整齊地摺好,放回助理的檔案箱,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在進行無菌操作。那份懸浮合約被她輕輕推到林曜面前,合約的最末頁,簽名欄已經打好星饌集團的電子章,只等另一邊的指紋。

整個古早味號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滷鍋的咕嘟聲、人造極光的嗡鳴、遠處工程隊的敲擊聲,在冷白投影的籠罩下都顯得遙遠,只有那份合約散發的微光,一閃一閃地映在林曜的眼裡。林曜看著那個發光的簽名欄,又看了看吧檯內那鍋正冒著熱氣的滷汁,熱氣在他與艾琳之間形成一道模糊的界線,一邊是冰冷的數據與效率,一邊是帶著油光與手感的溫度。他沒有伸手去碰合約,只是將木杓拿起來,輕輕在滷汁中畫了一個圈,讓沉在底部的香料重新翻上來,香氣更濃了一些。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像那鍋滷汁一樣沉。艾琳小姐,這份合約我不會簽。筆記是我阿嬤留給我的,不是商品。古早味號能在這裡漂著,是因為大家願意走過來,坐下來,等一碗熱的。這件事,沒有辦法外包給中央廚房。

艾琳臉上的微笑終於淡了下去,不是垮掉,而是像一層薄冰慢慢收回,露出底下真正的溫度。她沒有動怒,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只是重新戴上新的無菌手套,將投影匣收回,冷白光瞬間收斂,古早味號的暖黃燈泡重新成為主光源,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卻留了下來。很好,我尊重你的決定。她站起身,助理立刻替她拉開摺疊門,門外的星塵與微光重新流進來,卻驅不散那份剛剛被數據覆蓋過的涼意。合約我會留在這裡,七十二小時內,你隨時可以改變心意。她將那份實體化的紙本合約放在吧檯最乾淨的一角,紙張雪白,與旁邊那本泛黃、手寫、沾著油漬的筆記形成刺眼的對比。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們還能在吧檯前好好談,而不是在封鎖線的另一邊。說完,她轉身登上那艘光潔的公務艇,艙門無聲閉合,噴射口噴出淡藍色的離子焰,將浮島地面的薄塵捲起一個小小的漩渦,隨後便無聲地滑入星流之中。

咪露等到艇身的光點完全消失在星塵裡,才氣鼓鼓地衝過去,一把抓起那份雪白的合約,就想往滷鍋的爐口塞。壞女人,講話比感測器還討厭,什麼封鎖,誰怕誰。林曜伸手攔住她,接過合約,沒有撕掉,也沒有打開,只是將它移到吧檯下方最深的抽屜裡,與一些備用的筷子放在一起,彷彿那只是一個暫時不需要的雜物。他的手掌貼在抽屜的木紋上,能感覺到木頭因為長年受熱而產生的溫潤,與合約紙張那種完全無機的滑膩截然不同。吧檯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經過的居民開始探頭,有人小聲問剛才那艘漂亮的船是來做什麼的,林曜只是笑了笑,照舊舀起一碗熱湯遞過去,說沒事,來問路的。他看向牆上的月曆,阿嬤那句人情味比調味料更重要在晨光裡微微發亮,而門口那盞暖黃的燈,在艾琳離開後,似乎也需要更用力地亮著,才能抵住那道已經被預告的、七十二小時後將會到來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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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給長老的素滷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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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一日的午後,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粉塵已經被工程隊的灑水車壓了下去,空氣裡還留著一點淡淡的濕土味。人造極光恢復了往常的流速,薄荷綠與淡藕紫的光帶在回收貨櫃的屋頂上緩慢滑動,映在古早味號那扇重新擦亮的摺疊木門上。吧檯下方的抽屜關得密實,裡頭躺著那份雪白、邊角鋒利的星饌收購合約,與幾雙備用竹筷疊在一起,卻沒有人再去提起。林曜照舊繫著靛藍帆布圍裙,袖口捲到手肘,手腕那條洗得發白的紅繩在燈光下輕輕晃動。他把永不熄火的滷鍋火力壓到最小,讓咕嘟聲幾乎聽不見,只留下一線細細的白煙從木蓋縫隙鑽出來,整間食堂便被那股沉穩的醬香填滿。

咪露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兩隻貓耳還是氣呼呼地往後貼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椅腳。她面前擺著半杯用深空香草泡的溫水,是林曜特地為她準備、讓她清清昨天礦道粉塵味的,結果她喝了一口就皺起臉,把杯子推遠一點。

老闆,那個合約真的就這樣放著不管嗎?她用手指戳著吧檯木紋,琥珀色的大眼望向抽屜的方向,聲音悶悶的。七十二小時欸,那個銀頭髮的姊姊說要封我們的動力爐,滷鍋熄掉怎麼辦?我們要不要先把滷汁倒進保溫瓶藏起來?

林曜把木杓擱在鍋沿,轉頭看她,眉眼溫和地彎起來。他伸手輕輕揉了一下咪露頭頂翹起的橘白短毛,動作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動物。

不用藏,咪露。滷鍋會滾著,我們先把眼前能做好的事做好。他頓了一下,眼光落在牆角那個用乾淨紗布蓋著的玻璃罐上,罐裡是歐姆長老前陣子託人送來的淡米色菌種,據說是晶體族在浮島背光面岩縫裡養了四十年的發酵酵母,專門用來讓素食也能產生膠質。長老幫了我們這麼多,從酵母蒜酥醬到幫忙調解客人的座位,還在稽查時替我們說話。這次我想做一鍋真正屬於他的素滷飯,不是之前那種應急的香菇豆輪,而是能讓他吃得安心、也讓其他吃素的族人願意坐下來一起呷的味道。

咪露一聽到吃的,耳朵立刻豎起來一半,另一半還維持著警戒的姿勢,顯得有些滑稽。真的要做素的滷肉飯?可是滷肉飯沒有肉,要怎麼黏嘴?她歪頭想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那鍋素滷,雖然好吃,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上次長老吃的那碗,香菇跟豆輪都吸滿湯汁,但咬下去還是散散的,沒有那種滷爌肉肥肉在嘴裡化開、嘴唇會黏黏的感覺。

就是那個黏。林曜點點頭,拉開那本《林家灶腳筆記》,翻到阿嬤用藍筆寫著「膠質是時間給的禮物」的那一頁。紙面已經被油漬染得半透明,阿嬤在旁邊畫了一個小鍋子,寫著火不能急,糖要後放,肉要先煎出油。阿嬤說,好吃的滷肉不是靠肥肉多,是靠火候讓膠質慢慢釋出來,湯汁才會勾得住舌頭。長老的酵母菌,或許能幫我們把這個時間補上。

話還沒說完,門口那串用廢棄船鈴改成的風鈴輕輕響了。高大的身影彎腰走進食堂,是歐姆長老。他穿著素色的亞麻長袍,身軀由半透明的淡藍水晶構成,光線穿過時會在吧檯上投出細碎的冰裂紋路。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讓地板微微共振,發出一種低沉、像遠方鐘聲的嗡鳴。長老先是對林曜微微頷首,又對咪露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水晶紋理隨著他的情緒緩緩流動。

聽說你想做一鍋不含葷食的滷肉,孩子。他的聲音帶著共鳴,像是同時從胸腔與整個空間傳來。我把那罐四十年酵母帶來了,還有一些我們平常在冥想時會用的深空苔香草。這種香草曬乾後有類似芹菜與柚子皮的清香,或許能替你的滷汁添上最後一層味道。

林曜連忙雙手接過長老遞來的兩個小罐子。一個是先前見過的菌種罐,開口處用蜂蠟封著,裡頭的菌體呈現細緻的乳白色,聞起來有淡淡的米麴與堅果香。另一個是深褐色的紙包,打開時一股乾燥、帶著陽光氣味的草香立刻竄出來,咪露的鼻尖瞬間動了起來,貓耳抖了兩下。

好香喔,這個草草聞起來好像阿嬤筆記裡寫的油蔥酥,可是又更乾淨。咪露湊過去,用手指輕輕捻起一小撮苔香草,放在鼻下嗅聞,眼睛瞇起來。這個加進去,素滷就不會只有醬油味了對不對?

歐姆長老輕輕點頭,水晶身軀發出柔和的光。我們晶體族長期以能量晶塊為食,味覺與情感都淡得像清水。苔香草是我們少數能感受到溫度的植物,咀嚼時會有微熱的感覺,提醒我們還活著。他看向林曜,眼中帶著信任。你放手做,我在這裡,若有需要,我可以幫你感知湯汁裡的情緒是否安穩。

有了長老的首肯,林曜立刻動了起來。他先把前一晚就泡好的厚切香菇頭從清水裡撈起,香菇頭是選用邊陲礦工在廢棄菌菇艙裡種的岩菇,菇傘厚實,邊緣帶著深褐色的皺褶。林曜用手輕輕擠乾水分,再用刀背將菇頭細細拍鬆,讓纖維散開,這樣滷的時候才能像肉塊一樣吸飽湯汁。接著是豆輪,他沒有直接丟進滷鍋,而是先用溫水泡軟後,雙手用力擠壓三次,把豆腥味徹底洗掉,再撕成不規則的小塊,大小刻意切得像阿嬤筆記裡寫的麻將塊,肥瘦分明的錯覺就靠這個形狀來騙過眼睛。最關鍵的是那罐酵母,林曜依照長老教的方式,取出一小匙菌種,混入用岩蜥胸肉高湯餘韻調成的素高湯中,置於大同電鍋的保溫檔裡靜置半小時,讓菌體在溫熱中甦醒,湯面很快浮起一層薄薄的、帶著光澤的膜,那是天然的膠質前驅物,聞起來竟真的有一點豬皮熬煮後的黏香。

起鍋時,林曜沒有急著下醬油。他先在鐵鍋裡放進少許自煉的香菇油,油熱後將香菇頭與豆輪一同下鍋,用中火慢慢煎到表面金黃,逼出香氣。這個步驟不能省,阿嬤的筆記特別用紅筆圈起來寫「先煎才會香」,少了鑊氣,滷汁就少了靈魂。咪露站在吧檯邊幫忙遞醬油與冰糖,她踮著腳,尾巴因為緊張而繃直,眼睛直盯著鍋裡的變化。當林曜把醬油沿著鍋邊淋下時,刺啦一聲,醬香被高溫瞬間激發,整個食堂都震了一下,連門外的星塵都似乎被這股熱氣染暖。冰糖在醬油滾起之後才放,糖粒在滷汁裡慢慢融化,色澤從淺褐轉為深邃的琥珀,酵母菌種也在此時倒入,湯汁立刻變得濃稠一些,用木杓舀起時,能看到細細的牽絲。

這一鍋,林曜刻意用小火多滾了兩個小時。期間他每隔二十分鐘就掀蓋用木杓輕推,讓豆輪與香菇頭均勻受熱,也讓苔香草的清香一點一點滲進去。歐姆長老靜靜坐在吧檯前,水晶身軀隨著滷鍋的咕嘟聲微微共振,他閉上眼,低聲說,現在的湯很急,還帶著一點焦慮,像昨天那艘公務艇的光。林曜便把火再關小一些,輕聲回應,好,我讓它慢點。咪露則負責最直接的測試,她被賦予第二味覺的任務,每半小時試吃一小塊豆輪,起初她總是喊太鹹、太硬,後來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只剩下滿足的咕噥。

終於,當人造極光從薄荷綠轉為晚霞般的橙粉色時,林曜關了火。他用木杓舀起一杓滷汁,湯汁濃稠卻不膩,掛在杓背上緩緩滑落,透著油亮的光。盛飯時,他用的是當天現炊的台稉米,米粒飽滿,熱氣蒸騰。先在碗底鋪半碗白飯,再將素滷細細淋上,香菇頭與豆輪整齊地碼在飯上,最後撒上一小撮現炸的酵母蒜酥與幾片燙過的星際蕨菜心,再放上半顆溫泉蛋,蛋黃還微微晃動。整碗飯看起來,竟與真正的滷肉飯無異,肥瘦相間的油光、深褐的醬色、連那層黏嘴的膠質光澤都一模一樣。

咪露,我的第一位客人。林曜把第一碗推到咪露面前,語氣帶著一點少見的緊張。幫我試試,像不像?

咪露早就等不及,雙手捧起碗,先是大口吸了一口香氣,貓耳用力抖動。她用湯匙挖起一杓飯,連同豆輪與醬汁一起送進嘴裡,眼睛瞬間睜大。她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尾巴先是僵住,隨後猛地拍打椅腳,發出啪啪的聲響。

騙人,這是肉吧?她含著飯含糊地喊,急忙又挖了一大口,這次連香菇頭一起吃,醬汁沾在嘴角。這明明就是爌肉飯的味道,肥肉化掉的那個黏黏的感覺都有,還有油蔥的香。老闆你是不是偷偷放岩蜥肉了?我怎麼吃不出來是素的?她一邊說一邊又挖第三口,完全忘了要幫忙形容層次,只剩下連聲的驚呼與滿足的嗚咽。真的好像,好像到我分不出來,舌頭被騙了啦。

林曜被她逗笑,心裡那塊因合約而繃緊的石頭也鬆了一半。他轉頭看向歐姆長老,雙手將第二碗素滷飯端起,恭敬地放在長老面前。這碗飯的熱氣氤氳而上,帶著醬油、冰糖、香菇與苔香草交織的溫暖。長老沒有立刻動筷,他先將雙手輕輕放在碗的兩側,水晶指尖與熱氣接觸時發出極細的嗡鳴,隨後他舀起一小匙,緩緩送入口中。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長老閉上眼,半透明的身軀內部,原本緩慢流動的冰裂紋路忽然亮了起來,淡藍的光從胸口擴散到全身,像星光在水晶中潮汐般漲落。一股難以言喻的平靜與暖意,透過晶體的共鳴,無聲地傳遞到整個食堂。咪露捧著碗的手頓住了,林曜也感覺胸口一鬆,彷彿有人在寒冷的星流中為他披上一條溫熱的毯子。那不是言語,也不是味道,而是一種被完整接納的情緒,林曜在長老的共鳴中,感受到多年來因素食戒律而產生的淡淡疏離、對葷食香氣的好奇與壓抑,以及此刻被尊重、被用心對待的感動。長老的眼角,有一滴細小的、像露珠般的光點凝結,順著水晶紋理滑落,在吧檯上化開。

孩子,這碗飯有家的味道。長老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卻帶著顫動的溫柔。我恪守素食兩百年,以為放棄口腹之慾便是修行,卻忘了善意本身也可以是滋味。你沒有用葷食來勉強我,也沒有用素食來敷衍我,你用了時間與尊重,讓豆輪與香菇長出了膠質,讓酵母學會了油香。這份心意,跨過了葷與素的界線,讓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坐下來與大家一起呷一碗飯,也可以是修行。共鳴的光芒漸漸擴散,連門外經過的一位抱著工具箱的礦工與一位牽著軟泥族小孩的母親,都不自覺停下腳步,望向食堂內那碗冒著熱氣的飯,眼神變得柔和。

咪露看著長老發光的樣子,感動得眼眶有點紅,她用力把嘴裡的飯吞下,舉起湯匙大聲說,長老,那你以後就能跟我們一起吃飯了對不對?不用每次都只喝清湯,大家一起吃才好吃。林曜也輕輕點頭,他看向吧檯上那兩碗素滷飯,一葷一素的界線在熱氣中模糊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那是阿嬤筆記裡一直寫著的,人情味比調味料更重要。

夜色漸深,人造極光轉為柔和的夜燈模式,古早味號的暖黃燈泡在背光面顯得格外明亮。林曜將剩下的素滷小心地封存在滷鍋旁的小陶甕中,標上手寫的紙條,寫著給長老的素滷,慢火溫存。歐姆長老起身離開時,將那包剩餘的苔香草輕輕放在吧檯上,說以後浮島背光面的岩縫,若有新的香草長出,都會為食堂留一份。咪露則抱著吃得圓滾的肚子,趴在吧檯上打了一個小小的嗝,貓耳滿足地垂下來,嘴裡還回味著那個黏嘴的口感。

林曜站在吧檯內,望著窗外緩慢旋轉的星塵與遠方恆星的微光,手中的木杓還留有餘溫。抽屜裡的合約依舊躺著,七十二小時的期限仍在倒數,但此刻食堂裡的香氣與共鳴,卻讓那份冰冷的壓力變得不再那麼刺人。他知道,明天雷克的燼風號或許會帶來新的消息,艾琳的封鎖令也並未消失,但在這個晚上,一碗素滷飯已經證明,有些味道不需要標準化,也能讓不同種族、不同堅持的人,坐在同一張吧檯前,安心地把飯吃完。滷鍋的火光在夜裡輕輕跳動,像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等待著下一個願意坐下來先呷再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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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遊牧民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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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二日的清晨,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薄霧還沒散,人造極光剛從夜燈模式轉為晨間的淡金色,整片回收貨櫃拼成的聚落像是剛睡醒那樣,鈍鈍地浮在星塵裡。古早味號的摺疊木門已經打開一半,林曜正蹲在吧檯後方檢查大同電鍋的內鍋,鍋蓋掀開時一股前一晚保溫的素滷香氣漫出來,混著白米的熱氣,讓清冷的早晨瞬間多了一點厚度。牆上的月曆還停在上一頁,抽屜裡那份雪白的收購合約安靜躺著,沒有人去碰它,永不熄火的滷鍋照舊在角落小聲滾著,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食堂的心跳。

通訊器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嗶嗶兩聲後,雷克·燼風那把帶著點沙啞的嗓音直接炸開,背景還夾雜著星艦引擎低沉的嗡鳴與船員搬貨的吆喝聲。

喂,林曜,聽得見嗎?老子是雷克。雷克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有精神,好像前一晚沒睡也完全不累。今晚燼風號要開家宴,老規矩,每次跑完長程星流,回來就要全員一起呷一頓熱的。你跟那隻小貓給我一起上來,不准說不要。爐子我讓人清出一塊甲板給你,麵要煮多少就煮多少,肉不夠我艙裡還有整扇的岩蜥後腿,全部拿去滷。你那鍋滷汁也帶上來,別小氣。

林曜愣了一下,手還扶著電鍋邊緣,隨後眉眼慢慢彎起來。他看了一眼吧檯上那罐剛封好的素滷陶甕,又看向還趴在高腳椅上打瞌睡的咪露。咪露的橘白短髮睡得翹起來,貓耳一邊垂著一邊抖,尾巴從椅腳垂下來隨著呼吸輕晃,顯然昨晚為了那碗素滷飯興奮太久,現在還沒回過神。

雷克,你確定要把整套爐具搬上星艦?林曜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點笑意。紅燒牛肉麵要現拉麵條,大鍋滷味也要有地方滾,燼風號的餐廳放得下嗎?

放得下,放不下就把魚雷艙清出來放。雷克在那頭豪邁地笑,笑聲震得通訊器有點破音。老子這艘破船什麼沒有,就是甲板大。邊陲的規矩,吃飯時不談恩怨,先呷再講,今晚我想讓那群小子好好記住,什麼叫做家的味道。你只管來,剩下交給我。

通訊掛斷,咪露已經被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琥珀色大眼還帶著睡意。老闆,誰要請吃飯?她貓耳抖了兩下,嗅到滷鍋的香氣又精神了一些。是雷克大叔嗎?我聽到肉的關鍵字了。

林曜站起身,把洗舊的白襯衫袖口捲好,繫緊靛藍帆布圍裙,手腕的紅繩隨著動作輕晃。他走到咪露面前,輕輕拍拍她的頭。

對,雷克要我們今晚去燼風號煮家宴,給全船的人吃。他看著咪露瞬間發亮的眼睛,語氣放得更柔。我們要把滷鍋、大鐵鍋還有那袋昨天才到的中筋麵粉都搬過去,你要幫我顧麵團,也要幫我試味道,可以嗎,第二味覺?

可以,當然可以。咪露一躍跳下椅子,尾巴興奮地掃來掃去,連拖鞋都差點踢飛。我最會試吃了,而且燼風號上有好多香料,上次雷克大叔說有一種會發光的胡椒,吃下去嘴巴會麻麻的,我要去找來試試。老闆我們要煮幾碗?十碗?二十碗?

林曜被她的活力逗笑,轉身開始收拾。幾十碗吧,雷克說全員到齊,至少三十幾個人。他打開《林家灶腳筆記》,翻到阿嬤寫著紅燒牛肉麵的那一頁,紙面油亮,字跡裡還夾著一句叮嚀,人多時火要穩,麵要分批煮,才不會糊在一起。他細細看過,隨後把筆記本小心收進防水布包裡。我們先把高湯凍帶上,再把滷包重新配一份,大鍋才夠味。

午後,T-42背光面的起降坪難得熱鬧。燼風號龐大的灰黑色艦身停在浮島側面,像一頭休息的巨獸,艦身上星圖刺青般的塗裝在極光下反光,引擎噴口還殘留著星流穿梭後的餘溫。舷梯放下來,兩名穿著磨舊飛行夾克的船員跑下來幫忙搬東西,看到林曜扛著那口沉重的鑄鐵滷鍋,眼睛都瞪大了。

林老闆,這鍋還滾著呢。一個留著絡腮鬍的年輕船員壓低聲音說,鼻子用力嗅了一下。你們古早味號的味道,整條跑道都聞得到,我本來還在修閥門,聞到就餓了。

小心燙,裡面是老滷。林曜笑著把鍋子遞過去,鍋蓋縫隙冒出的醬香讓船員忍不住又多吸了一口。咪露跟在後面,抱著一袋麵粉跟一罐素滷陶甕,貓耳隨著搬運的震動一抖一抖,嘴裡還念念有詞,麵粉不能壓,麵粉不能壓。

燼風號的內部跟想像中的星際海盜船完全不同,沒有冰冷的鋼鐵與消毒水的味道,反而像是被無數次修補過的老房子。主甲板被清空了一半,平常堆放零件與繩索的地方,現在並排出長長的兩張木桌,桌面是用廢棄貨櫃的門板拼的,邊緣還留著銼刀磨過的痕跡。中央臨時架起了兩座爐台,一座接著艦上的動力管線,另一座是雷克讓人從倉庫搬出來的備用爐,火力全開時會發出呼呼的聲響。牆上掛著航行圖與船員的照片,照片裡的人笑得露出牙齒,手裡拿著扳手或酒杯,燈光是暖黃的,跟古早味號的燈泡有點像。

林曜一踏上甲板,超解析的嗅覺立刻捕捉到空氣裡複雜的味道,機油、舊皮革、香料罐,還有船員們身上淡淡的汗味,全部混在一起,卻因為即將到來的炊煮而變得期待。雷克·燼風站在爐台邊等他們,他今天沒穿那件飛行皮夾克,只穿了一件深灰背心,臂膀上星圖刺青在燈光下清晰,臉上的疤痕被爐火映得柔和一些。看到林曜跟咪露,他張開雙臂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來了,歡迎回家。雷克大步走過來,先是用力拍了一下林曜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曜晃了一下,隨後又揉亂了咪露的頭髮。咪露氣呼呼地護住貓耳,卻又忍不住笑。聽好,今晚這裡就是你的灶腳,要什麼喊一聲,缺什麼我讓人去偷,不對,去借。

林曜把圍裙繫緊,捲起袖口,神情慢慢沉靜下來,進入職人的狀態。他先把那鍋老滷安置在爐台正中央,掀開木蓋的瞬間,濃郁的醬油與冰糖、八角、陳皮交織的香氣轟地炸開,沿著星艦的通風管一路竄到寢艙,立刻引來一陣騷動。十幾個船員本來還在甲板邊緣整理纜繩,聞到味道全圍了過來,踮腳往鍋裡看。

我的天,這就是傳說中滾了一個月的滷汁?有人驚呼。

別急,還要加熱。林曜輕聲說,一邊把帶來的高湯凍切塊丟進另一口大鍋,加入清水、薑片與米酒,開大火讓它滾起。高湯凍是前一晚用牛大骨與洋蔥、紅蘿蔔慢熬六小時後冷凍的,現在化開,湯面很快浮起一層淡淡的油光。接著是處理岩蜥胸肉,雷克讓人扛來的肉塊足足有半個人高,肉質紋理粗卻帶著油花,林曜以手切的方式將其切成麻將大小的塊狀,每一刀都順著紋理,確保燉煮後不會散開。他把切好的肉塊先下鐵鍋乾煎,鍋面滋滋作響,豬油不對,岩蜥油被逼出來,香氣直衝天花板,連艦橋的警示燈都似乎被染暖。

咪露也沒閒著,她被分配到最重要的工作,揉麵。林曜將中筋麵粉倒在乾淨的鋼盆裡,加入鹽水與少許鹼水,咪露捲起袖子,雙手用力按壓,貓耳因為用力而往後貼,尾巴繃得直直的。麵團一開始粗糙乾硬,但在她來回摺疊、推壓下,慢慢變得光滑有彈性,表面透出淡淡的麥香。

老闆,這樣夠了嗎?咪露舉起手腕,麵團黏在手上,她皺著臉問,尾巴焦躁地拍打地板。我的手快沒力氣了。

還要再揉一百下。林曜一邊把煎好的肉塊倒進高湯鍋,一邊回頭看她,眼裡帶笑。阿嬤說,麵團要像對待朋友那樣,用力但不能急,時間到了自然會Q。妳試試聞聞看,現在是什麼味道?

咪露把臉湊近麵團,貓鼻子用力嗅了兩下。嗯,有麵粉的甜甜味,還有一點鹼水的澀味。她老實回答,隨後又加一句,不過比剛才香多了,有一點像古早味號剛炊好白飯的味道。

就是這個。林曜點頭,讓她繼續,隨後把醬油沿著鍋邊淋進燉肉鍋,刺啦一聲,醬香被高溫激發,豆瓣醬與辣豆瓣的紅油在湯面翻滾,整艘燼風號瞬間被紅燒的鹹香填滿。番茄塊、洋蔥與白蘿蔔在湯裡慢慢軟化,湯色從淺褐轉為深沉的紅棕,油亮的光澤在燈光下晃動。

另一邊,滷味拼盤也在同步進行。林曜把豆干、海帶、滷蛋與切成薄片的岩蜥腱子肉分別下鍋,依序控制時間,豆干要先滷才入味,海帶最後放才不會爛。每一樣食材在老滷裡翻滾,吸飽湯汁,色澤變得深邃。咪露趁林曜轉身時,偷偷踮腳想用手指捻一塊豆干,被林曜頭也不回地輕聲制止。

咪露,還沒入味,等一下切好才好吃。

被發現了。咪露吐吐舌頭,貓耳心虛地抖了一下,卻又立刻被旁邊圍觀的船員逗笑。一名扎著馬尾的女船員遞給她一杯氣泡飲料,兩人碰杯,氣泡在杯裡啪啪作響。

開煮了,準備呷麵。林曜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甲板都安靜了一瞬。他把醒好的麵團拉開,雙手一抻一折,麵條在空中劃出柔軟的弧線,落在滾水裡瞬間捲曲。麵條在沸水裡翻滾的樣子,讓所有船員都發出低低的驚呼。林曜以長筷快速攪動,防止沾黏,麵條很快變得透明帶光,撈起時還帶著熱騰騰的蒸氣。

盛碗的過程像一場安靜的儀式。林曜先在每個大碗裡放入Q彈的手拉麵,再舀進大塊的紅燒岩蜥牛肉與白蘿蔔,淋上濃郁的紅燒湯頭,湯頭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辣油與蔥花,最後放上一小撮燙過的星際蕨菜心增添翠綠。滷味拼盤則被切成適口大小,整齊碼在另一個大盤裡,每一塊都油亮入味,旁邊還擺著林曜特地調的蒜蓉醬油與咪露最愛的甜辣醬。六十幾碗麵與兩大盤滷味擺滿長桌時,甲板的燈光映在湯面上,像星河倒影。

雷克第一個端起碗,沒有多說什麼,只用湯匙先喝了一口湯。湯頭入口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住了。那股熟悉的醬香與膠質,濃郁卻不死鹹,帶著長時間燉煮才有的層次,讓他想起童年在資源站角落,那個地球移民阿婆偷偷塞給他的那碗麵。那時的他還是個瘦小的孤兒,抱著碗蹲在貨櫃後面,覺得全世界只剩下那碗麵的溫度。眼眶有點熱,但他很快低下頭,大口吃起麵來,用粗魯的動作掩飾情緒。

幹,還是這個味。雷克含糊地罵了一句,聲音有點啞,卻帶著笑。林曜,你他媽的到底怎麼煮的,跟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不,比記憶裡的還好。

其他船員早已忍不住,呼嚕呼嚕的吃麵聲此起彼伏,有人吃到滿頭汗,有人把滷蛋整顆塞進嘴裡,有人舉著豆干喊好吃。咪露坐在人群中間,面前也有一大碗麵,她吃得嘴角沾著辣油,貓耳隨著咀嚼一抖一抖。旁邊的船員起鬨要跟她划拳,喝氣泡飲料輸的人要多吃一塊滷海帶。

黑白切,啤酒拳啦,不對,氣泡拳。咪露捲起袖子,眼睛發亮,尾巴興奮地拍著桌面。來啊,我可是古早味號的看板娘,划拳沒輸過。

兩人出拳,咪露贏了,船員哀嚎著夾起海帶,卻又笑著吃下。整個甲板充滿喧鬧、鑊氣與笑聲,引擎的嗡鳴被歡呼蓋過,星艦的鐵壁也因為熱氣而顯得柔軟。林曜站在爐台邊,看著這一切,手中還拿著長筷,心裡有一股暖流慢慢漫開。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把食堂搬到船上煮一頓飯,卻沒想到,這頓飯讓這群看似自由、實則常年在星流中漂泊的人,露出那樣放鬆的表情。

酒足飯飽後,船員們橫七豎八地靠著桌椅休息,有人抱著碗打嗝,有人把滷汁拌飯吃得一粒不剩。雷克把林曜拉到舷窗邊,兩人看著窗外緩慢旋轉的星塵與遠方恆星的微光,手裡各拿著一杯熱茶。雷克的語氣難得放低,沒有平時的豪邁,反而帶著一點滄桑。

林曜,你知道嗎,我們這群人被外面叫做海盜,其實只是沒地方去。雷克望著星空,手指輕輕敲著杯壁,臂膀的星圖刺青在微光下像是真的星辰。我們信奉自由,船就是家,哪裡有星流就往哪裡去,聽起來很帥對不對。可是自由久了,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忘記自己到底要漂去哪裡。沒有一個座標,會讓人覺得自己是被等著的。

林曜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握緊手中的杯子,感受熱度透過掌心傳來。

直到你的食堂出現。雷克轉頭看他,眼神兇悍卻藏著溫柔,嘴角勾起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古早味號那盞暖黃的燈,滷鍋滾著的聲音,還有你那句慢慢吃,免客氣,讓老子覺得,原來在暮光這種鬼地方,也能有一個地方是固定的。船員們每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古早味號今天煮什麼,那種期待感,跟以前期待下一個星系有沒有礦可以挖,完全不一樣。這裡讓我們覺得,漂得再遠,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呷碗麵。這就是家吧,我想。

林曜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流落邊陲時,把救生艙改成食堂的初衷,只是想找回味覺與初心,卻沒想到,這個小小的、總是冒著白煙的空間,竟然填補了這群星塵遊牧民心裡最深的空缺。他看向甲板上那些因為一碗麵而笑得毫無防備的船員,看到咪露正和女船員頭靠頭分享同一塊滷豆干,貓尾巴滿足地垂著,忽然明白,自己的料理早已超越味覺的層次。

我以前以為,料理比的是誰的味覺更準,誰的數據更漂亮。林曜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對雷克說,也像是對自己說。我在中央星系當味覺設計師時,每天對著分子分析儀,把鹽度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卻越做越吃不出味道。阿嬤的筆記教我的不是配方,是時間與心意。一鍋滷肉要滾一天,一鍋高湯要熬八小時,這些沒有效率的事,卻能讓吃的人感受到被等待、被照顧。那種感覺,比任何膠質與鑊氣都更重要。

雷克聽完,用力點頭,又拍了一下林曜的背,這次力道輕了很多。說得好,老子聽不懂什麼分子,但聽得懂這個。以後不管聯邦那個銀頭髮的女人怎麼搞,要封你的爐子,老子第一個開船去擋。古早味號不能熄火,知道嗎,它熄了,我們這群人的家就暗了。

夜深了,人造極光在舷窗外轉為柔和的夜燈模式,燼風號的甲板漸漸安靜,只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輕響與船員們滿足的呼吸聲。林曜與咪露收拾好爐具,把洗乾淨的滷鍋重新蓋好,鍋裡還留著今晚家宴的餘溫。咪露抱著吃得圓滾的肚子,靠在林曜身邊,貓耳垂下來,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與滿足。

老闆,今天的牛肉麵比在食堂的還好吃,是因為在船上煮的關係嗎?她小聲問,尾巴輕輕勾住林曜的圍裙帶子。還是因為人很多,大家一起吃就比較好吃?

林曜低頭看她,又看向那些在長桌邊打瞌睡的船員與站在舷窗邊守望的雷克,溫柔地笑了。他替咪露把翹起的髮絲撫平,聲音像滷鍋的熱氣那樣暖。

兩者都有吧。因為人多,香氣才會疊起來,因為一起吃,味道才會留在記憶裡。他頓了一下,眼光落在星塵深處,那裡是古早味號停泊的方向,即使看不見,也知道那盞暖黃的燈正亮著。走吧,我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開門,還有很多人等著呷飽。

舷梯重新放下,星艦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曜扛著滷鍋,咪露抱著空麵粉袋,一前一後走回浮島的夜色裡,身後是燼風號全體船員此起彼伏的道謝聲與那句帶著邊陲口音的再來呷。星流在遠方緩慢流動,古早味號的燈塔依舊亮著,等待下一個願意坐下來先呷再講的人,而七十二小時的期限,正隨著星光一分一秒地靠近,卻已不再讓人感到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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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阿嬤的月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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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三日的清晨,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比平常更安靜一些。人造極光還停留在夜間的淡藍模式,沒有轉成晨光,細細的星塵緩慢地從古早味號的窗外流過,像有人把一把碎鑽石灑在黑絨布上。食堂的摺疊木門只開了一條縫,往常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傳出淘米聲跟滷鍋滾動的咕嘟聲,今天卻只有排風扇低低的嗡鳴。吧檯上的大同電鍋沒有跳起來,鍋蓋底下空著,前一晚從燼風號帶回來的滷鍋已經洗淨蓋好,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點火。

林曜坐在吧檯最內側的角落,背對著門口,面前放著三個小小的白瓷碟。碟子裡分別放著鹽、糖跟味精,都是邊陲最難取得的調味料,平常他只用指尖沾一點就能分辨出產地跟純度。現在他穿著那件洗舊的白襯衫,靛藍帆布圍裙卻沒有繫,鬆鬆地掛在椅背上,手腕上的紅繩垂在桌沿。他的神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過分平靜,眉眼溫和依舊,卻像隔著一層霧。

他拿起第一個碟子,用指尖沾了一點鹽,放進嘴裡。舌尖傳來的只有遲鈍的鹹味,沒有平常那種像海浪一樣層層展開的礦物感,也沒有鹽晶在不同溫度下化開時的細微差異。接著是糖,應該是帶著甘蔗香氣的二砂糖,現在只剩下單薄的甜,像隔著手套去摸東西。第三個碟子,他甚至停頓了很久才放下。

怎麼會這樣。林曜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排風扇蓋過。他閉上眼睛,試著啟動那個從小就跟著他的能力,超解析味覺與嗅覺。往常只要吸一口氣,他就能在腦中拆解出醬油裡的麴菌發酵時間、豬油裡的油酸比例,甚至能聞出這鍋高湯是昨天熬的還是前天熬的。現在不管他怎麼集中精神,鼻腔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暖意,像壞掉的收音機只剩下雜訊。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抓住了桌緣。

連續一個多月的超時運作,終於在這個早晨反撲回來。家宴的通宵炊煮、收購合約帶來的無形壓力、七十二小時封鎖期限像倒數計時器一樣在腦中滴答作響,還有那份想把每一碗麵都煮到最好的執念,全部累積在一起。基因改造帶來的天賦,在透支之後迎來了最嚴重的疲勞期。不是短暫的遲鈍,而是像把味覺的開關直接關掉了一半。

他沒有開門,也沒有回應門外咪露的叫喚。他只是把三個碟子往內推了一點,然後把頭轉向牆面。那面牆上掛著一本泛黃的月曆,是阿嬤的手寫月曆,紙張已經被油煙染成淡淡的米黃色,每一頁都寫著當天的宜忌跟一句料理叮嚀。月曆停在去年十二月的那一頁,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冬至宜補,紅色筆圈起來的地方寫著滷肉要記得加一小匙冰糖,才會回甘。林曜就這樣盯著那行字,彷彿只要看得夠久,味道就會自己回來。

門外,咪露抱著一袋剛從水耕區換來的星際小白菜,踮著腳尖往門縫裡看。她的橘白短髮還沾著清晨的露水,貓耳因為疑惑而一邊豎起一邊垂下,尾巴不安地輕掃著地板。

老闆,你在裡面嗎?咪露小聲喊,聲音裡帶著一點平常沒有的擔心。今天不是要開店嗎?我帶了小白菜來,阿婆說這個最嫩,拿來燙一下配滷肉飯最好吃了。你怎麼把門關起來了?

裡面沒有馬上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林曜的聲音,有點沙啞。咪露,今天休息一天,你先回去好不好。

咪露的貓耳立刻抖了一下。她跟林曜相處了這麼久,從來沒有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休息。古早味號不管遇到什麼事,只要滷鍋還滾著,林曜就一定會開門。她把小白菜放在門口的木箱上,硬是把摺疊木門又推開了一些,擠了進來。

才不要。咪露皺著鼻子走進來,一進門就聞到和平常不一樣的味道。空氣裡沒有滷汁的醬香,也沒有高湯的油光味,只有淡淡的清潔劑跟空鍋的鐵味。老闆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是不是昨天在燼風號煮太多碗,累到了?

林曜沒有抬頭,只是把手伸向那三個碟子,示意她試試。咪露好奇地各沾了一點,舌頭一碰就皺起臉來。

鹹的,甜的,還有鮮味的啊。咪露眨眨眼,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滿是不解。這有什麼問題嗎?

對你來說沒有問題,對我來說,我分不出來了。林曜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有壓不住的焦慮跟自責。我分不出鹽是海鹽還是岩鹽,分不出糖是幾號砂糖,也聞不出醬油的發酵程度。如果我連這個都做不到,我還能煮什麼?阿嬤的配方、高湯的層次、滷汁的平衡,全部都需要味覺來判斷。現在我像瞎了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用盡了力氣。這個總是溫和沉穩、像剛炊好的白飯一樣讓人安心的男人,此刻卻把自己關在最熟悉的廚房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把《林家灶腳筆記》抱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本筆記是全銀河僅存的完整古早味紀錄,也是他與阿嬤唯一的連結,如果他連筆記上的味道都重現不出來,他還剩下什麼。

咪露看著他的樣子,尾巴慢慢垂了下來。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嘴上的抱怨跟貪吃在此刻都派不上用場。她繞到牆邊,目光落在那本泛黃的月曆上。平常林曜不讓人亂碰這本月曆,說是阿嬤留下的念想。這時月曆因為牆邊的風扇吹動,輕輕翻起了一角,露出了背面的字。

咦,這後面有字。咪露踮起腳尖,小心地把月曆翻過來。月曆的背面是用更淡的鉛筆寫的字,字跡已經有點暈開,卻寫得很用力,彷彿怕孫子看不見。

她一字一句念出來,聲音不自覺放輕。曜仔,阿嬤知影你鼻空上蓋厲害,嘴嘛誠厩。但阿嬤欲共你講,呷飽未,有時比好呷更重要。人來到店裡,是先欲求溫飽,才來求滋味。你煮的飯若會當予人呷飽、呷暖,那縫就是好味。莫為著追求上蓋好呷,煞袂記得上蓋簡單的味道。記得,好好吃飯,慢慢來。

那是阿嬤用台語寫的叮嚀,字句之間還有用注音標註的發音,像怕在中央星系長大的孫子看不懂。林曜整個人僵住了,隨後眼眶慢慢紅了起來。他記得小時候,每次他因為味覺太敏銳而挑食,阿嬤就會摸著他的頭說這句話。那時候他不懂,只覺得阿嬤在哄他,現在隔著三百年的星際距離,隔著基因改造與戰爭後的空白,他才聽懂這句話的重量。

我一直以為,好呷就是把每一個分子都調到完美。林曜的聲音帶著一點哽咽,卻沒有掉淚,只是低低地重複著。我怕沒有超解析能力,我就不是林曜,就煮不出阿嬤的味道。

就在這個時候,食堂門口的光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歐姆長老披著素色的亞麻長袍,半透明的淡藍水晶身軀在晨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暈,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是被咪露用緊急頻道偷偷叫來的,說林曜的情緒波動很奇怪,像星塵亂流那樣不穩定。

林曜,咪露。歐姆長老的聲音低沉而共鳴,像深海裡的鐘聲,讓整個有些緊繃的空間慢慢鬆下來。老朽感覺到這裡的焦慮,如同潮汐撞擊岩岸。

咪露像看到救星一樣跑過去,拉住長老的手臂。長老你快看看老闆,他吃不出味道了,一直看著月曆不說話。

歐姆長老緩步走到吧檯前,沒有先看那些碟子,而是先看向林曜的眼睛。他的水晶身軀微微發光,細細的聲波從他的胸口擴散出來,那是晶體族的共鳴能力,能直接感知情緒的震動,而不是語言。

你的味覺疲勞了,就像我們的晶體在長時間共鳴後會需要休眠。歐姆長老輕聲說,語氣慈祥而篤定。這不是失去,是提醒。你的舌頭跟鼻子需要休息,但你的心沒有疲勞,老朽能感覺到,你的心意還是溫暖而清晰的。

他伸出帶著冰裂紋理的手,輕輕覆在林曜的手背上。那股涼涼的、穩定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一種奇異的平靜。

過去我們族人以能量晶塊為食,味覺退化了幾百年,情感也跟著淡薄。直到你煮了那碗素滷飯,老朽才明白,原來味道不是靠晶體的解析,而是靠時間與等待。長老看向那本月曆背面的字,聲音裡帶著敬意。你的阿嬤很有智慧。她說的呷飽未,是問候,也是祝福。好呷會讓人驚艷,呷飽、呷暖卻能讓人安心。你現在需要的,不是更準的舌頭,是更安心的手。

林曜抬起頭,看著長老淡藍的水晶面孔,又看向身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咪露。咪露的貓耳已經不再焦躁地抖動,而是柔軟地垂著,眼神裡全是信任。彷彿在說,沒有關係,你煮什麼我都吃。

長老,那我該怎麼辦?林曜問,聲音裡第一次帶著求助,而不是逞強。七十二小時後就要面臨封鎖稽查,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那就暫時放下那個會讓你焦慮的儀器。歐姆長老指了指角落那台分子分析儀,那是林曜從中央星系帶來的、能把味道數據化的機器。放下數據,回到最簡單的東西。煮一鍋不需要複雜調味的湯,只憑你的記憶跟手的感覺。手的記憶,比舌頭更誠實。

咪露立刻用力點頭,尾巴又開始有精神地晃起來。對對對,老闆你煮那個最簡單的清湯就好,就是你之前教我的,用雞骨跟薑片熬的那個,什麼調味都不加,喝起來甜甜的那個。我最喜歡那個了,喝完肚子會暖暖的。

林曜看著他們兩人,一個是活潑直率的貓耳少女,一個是活了兩百多年的晶體長者,卻在此刻說著同樣溫柔的話。他的焦慮像被共鳴的聲波慢慢撫平,雖然味覺的遲鈍還在,胸口那股悶住的壓力卻鬆開了一些。

他慢慢站起身,把那三個碟子收到一旁,關掉了分子分析儀的電源。儀器的螢幕暗下來,食堂裡只剩下自然的光。他走到水槽前,擰開水龍頭,讓清水慢慢流過手指,感受水的溫度。然後他從冷凍櫃裡取出一包雞骨,是前幾天雷克送來的,說是遊牧民自己養的星際土雞,骨頭帶著淡淡的黃色。

我試試。林曜輕聲說,像是對他們說,也像對阿嬤的月曆說。他把雞骨用清水沖洗乾淨,放入深鍋,加入冷水,開了最小的火。接著切了幾片老薑,連皮一起拍鬆丟進鍋裡,再加了幾段蔥白。沒有鹽,沒有味精,沒有任何複雜的香料。

火侯調到最小,鍋面開始冒出細細的泡泡,像星塵那樣緩慢上升。林曜沒有用任何儀器去測量溫度,只是把手放在鍋邊,感受熱氣的變化,聽著水滾的聲音。咪露跟歐姆長老安靜地站在吧檯外,沒有催促,也沒有多問。時間在這個小小的食堂裡重新變慢了,不再是聯邦追求的效率,而是邊陲特有的、需要等待的節奏。

半個小時後,鍋裡的湯變得清澈,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油光,雞骨的甜味跟薑的暖意慢慢釋放在水裡,整個食堂被一種最原始、最乾淨的香氣填滿。不是滷汁那種濃郁的醬香,也不是紅燒湯頭那種奔放的辣香,只是一種像白米飯剛煮好時的、讓人想深深吸一口氣的安心感。

林曜關火,用細網勺慢慢撈去浮沫,動作比平常更慢、更專注。他的嗅覺依然遲鈍,分辨不出細微的分子結構,但他能感覺到手腕的痠麻、能聽見湯水輕輕晃動的聲音、能看見油花在湯面散開的紋路。這些手感與記憶,正慢慢補上味覺空白的地方。

他盛了三碗湯,一碗給咪露,一碗給歐姆長老,一碗留給自己。湯色清透,熱氣裊裊,裡面只有幾片薑跟蔥白。

喝喝看。林曜把碗推過去,聲音有點緊張,卻也有一點期待。可能會很淡。

咪露雙手捧起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貓耳因為熱氣而抖了一下,隨後眼睛睜得圓圓的。好甜。咪露驚呼,聲音裡沒有任何客套,只有最直接的感受。不用加鹽就好甜,是雞肉本身的甜,還有薑的辣,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肚子裡。老闆,這個好好喝,比任何加了很多調味的湯都好喝。

歐姆長老也捧起碗,他不需要用嘴喝,而是將碗靠近胸口的晶體,讓聲波去感受湯的震動。過了一會兒,他的身軀發出柔和的嗡鳴,光暈變得更暖。很平靜。長老低聲說,彷彿在進行一場冥想。沒有複雜的味道,卻有很深的安穩。林曜,你的心意,老朽嚐到了。

林曜自己也喝了一口。舌尖依然遲鈍,分不出精準的鹹度與鮮度,但溫熱的湯液滑過喉嚨時,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被照顧的感覺。就像小時候發燒時,阿嬤在床邊熬的清粥清湯,什麼都不加,只是把米跟水慢慢熬成溫暖。那個味道,原來一直不在分子數據裡,而在手的溫度跟等待的心意裡。

他的眼角有點濕,卻笑了出來。那個笑容不再是勉強的溫和,而是像卸下重擔後,真正放鬆的笑。牆上的月曆在熱氣中輕輕晃動,背面的那行字在蒸氣裡變得有點模糊,卻更深刻。

呷飽未,有時比好呷更重要。林曜輕聲念著,轉頭看向咪露跟長老,語氣裡重新有了光。謝謝你們,我好像有點懂了。味覺會累,但想讓人吃飽吃暖的心不會累。我不能讓焦慮把這份心也關掉。

咪露用力點頭,尾巴開心地掃著吧檯。就是啊,老闆你煮的飯,本來就不是靠機器好吃的,是靠你這個人好吃的。你就算什麼調味都不加,我也覺得好呷。

歐姆長老微笑著,晶體的光慢慢收斂。那就讓這鍋湯慢慢滾著吧,不急。長老看向窗外,星塵依舊緩慢旋轉,古早味號的燈光在背光面重新亮起,雖然微弱,卻穩定。邊陲的時間,從來都是用來等待的。等待味覺回來,等待湯變濃,也等待重新相信自己。

林曜點點頭,把火重新轉到最小,讓那鍋清湯繼續用最溫柔的溫度滾著。他不再盯著數據,只是坐在吧檯後,看著熱氣裊裊上升,看著咪露捧著湯碗小口小口喝著,看著長老閉目共鳴的寧靜模樣。窗外的星光與食堂內的熱氣,在這一刻終於又連在了一起。而那份七十二小時的壓力,雖然還在門外,卻不再是壓垮他的重量,而是提醒他,為何而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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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蚵仔煎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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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三日的午後,那鍋清雞湯的熱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古早味號的摺疊木門重新敞開了一半,午後的黃光從人造極光的縫隙斜斜切進來,落在木質吧檯上。吧檯邊緣被手肘磨得發亮,大同電鍋跳起來後保溫的橘燈安靜亮著,牆上手寫菜單的粉筆字底下,滷鍋正以最小的火力慢慢滾動,咕嘟聲比平常更輕,像怕吵醒誰。林曜把那本《林家灶腳筆記》闔起來,放在月曆旁邊,月曆背面那行阿嬤的鉛筆字還朝外放著。

味覺的遲鈍還在。舌尖試鹽的時候仍舊只有模糊的鹹甜,但手掌貼在湯鍋邊緣感受熱度的時候,心裡那份焦躁已經鬆開了。歐姆長老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吧檯最安靜的那一角,淡藍半透明的水晶身軀在熱氣裡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亞麻長袍的下襬輕輕垂在舊木地板上,像一座會呼吸的安靜山丘。

長老,你剛才說晶體族的孩子最近共鳴變淡,是怎樣的情況?林曜一邊把雞湯的浮沫撈乾淨,一邊輕聲問。他穿回了那件靛藍帆布圍裙,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腕的紅繩沾了一點薑的纖維。

歐姆長老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共鳴的厚度。

我們族裡的孩子,是靠晶體震動去聽見情緒的。歐姆長老說,語速很慢。大人的喜悅、擔憂、思念,會變成不同的光紋與聲波,孩子們在冥想時去接住它。可是這幾年,孩子們接住的東西越來越少。長老抬起手,指尖的水晶紋理緩緩發亮。他們長期吃能量晶塊,味蕾幾乎沒有作用,嗅覺也退化了。味道淡了,連帶情緒也變得薄。像隔著一層霧在看星光,看得見,卻碰不到。

林曜聽得很認真。他想起自己在中央星系當味覺設計師的那些年,實驗室裡的營養膏把所有味道都算成數字,客人吃下去只會點頭說營養充足,卻沒有人會因為一口食物想起家。邊陲帶的晶體族孩子,某種程度上和那時候的他很像,感官被效率磨平了。

今天有幾個孩子會來背光面做例行的光紋冥想嗎?林曜問。

有三個。歐姆長老回答。都是還沒有完成第一次深層共鳴的小傢伙,年紀換算成人類,大約是七到九歲。他們很努力,但老朽感覺得到,他們在共鳴時很徬徨,像找不到方向的幼鯨。

林曜把湯鍋的火轉得更小,轉身打開冷凍櫃。櫃子裡還剩半盒雷克上次送來的深空透抽,觸手帶著半透明的藍紫色,放在保冷的海水裡微微收縮。旁邊是咪露前幾天從廢棄礦坑採回來曬乾的蕨菜粉,歐姆長老給的四十年酵母還封在玻璃罐裡,以及早上那袋星際小白菜。最上層的保鮮盒裡,是今天才摘下的深空絨葉香草,絨毛葉片在燈光下會發出淡淡的螢光,那就是他們上次在漂流岩塊上找到的九層塔替代。

長老,我想試一道菜。林曜的眼神亮起一點,那是職人碰到想挑戰的配方時特有的光。阿嬤的筆記裡有一道蚵仔煎,阿嬤寫說這道菜最適合教會別人什麼叫作鑊氣跟依戀。她說蚵仔煎有四個靈魂,海味、粉漿、蛋香跟醬,缺一個就不像。阿嬤那時候用的是嘉南平原的蚵仔跟太白粉,我這裡沒有,但我可以用透抽代替蚵仔,用蕨菜粉漿代替太白粉,拚拚看。

歐姆長老的水晶面孔泛起柔和的光暈。需要老朽幫忙嗎?

需要。林曜笑了一下,笑容比清晨時溫暖許多。你幫我引導孩子們吃的時候去共鳴,我負責把鑊氣顧好。我的舌頭現在還鈍鈍的,甜鹹分不太準,但手還記得粉漿應該要多稠,鐵板應該要多熱。

他說做就做,把鐵板爐從吧檯底下拉出來。這塊鐵板是從退役方舟的引擎蓋改造的,表面被無數次的油光養得烏亮,中間微微凹陷,正適合讓粉漿向外流成薄薄的圓。林曜先把蕨菜粉倒進大鋼盆,粉末細得像淡綠色的雪,加水時他沒有量杯,只用手腕的感覺轉著圈調開。粉漿不能太水,否則煎不酥,也不能太稠,否則會變成硬粿。他一邊攪一邊回憶阿嬤筆記裡的字,粉漿調到提起來會牽絲、滴下去會慢慢暈開,才算剛好。

接著處理深空透抽。透抽肉比地球的蚵仔更有彈性,帶著淡淡的海鹽與礦物甜。林曜把透抽切成拇指大小的丁,輕輕用廚房紙吸乾水分,撒上一點點胡椒跟米酒去腥。這個步驟不能省略,否則鐵板一熱,海水會讓粉漿散開。小白菜切成細絲,絨葉香草只取最嫩的頂芽,輕輕揉一下就會散發出類似九層塔的涼甜香氣,只是多了一些星塵的清涼感。

甜辣醬是蚵仔煎的另一半靈魂。林曜沒有番茄醬,便把手邊的味噌、熬煮過的番茄糊、麥芽糖跟一點點酵母蒜酥醬混在一起,用小火慢慢推開。他不用儀器測甜度,只用木匙背沾一點,抹在手背上試試涼掉後的黏度。味噌的鹹、番茄的酸、麥芽糖的圓潤,要在舌尖鈍鈍的狀態下靠記憶去平衡,這比平常更難,卻也讓他更專注於醬汁在鍋裡冒泡的聲音與色澤的變化。醬汁變成透紅的琥珀色,表面冒出小小的氣泡,聞起來是酸甜帶著發酵香,那就是對了。

就在他把醬汁裝進擠醬瓶的時候,食堂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三個晶體族的孩子跟在歐姆長老身後走進來。他們比長老小了整整一圈,身軀是更淺的淡藍色,半透明的水晶表面還很光滑,沒有長老那樣深刻的冰裂紋。孩子的頭部晶體較圓,光紋流動的速度很快,像午後水面上的光斑。他們穿著小小的亞麻短袍,腳步很輕,進門時有些好奇地張望著吧檯上那些發出香味的東西,卻沒有像人類孩子那樣大聲喧嘩。他們的情緒是透過身軀的光來表達的,此刻三個孩子的光都有些微弱而閃爍,像訊號不太穩定的小燈泡。

咪露本來蹲在門口幫忙顧小白菜的攤子,聽見聲音立刻探頭進來,貓耳抖了一下,隨後又安靜地退到門外顧店,沒有擠進來湊熱鬧。她知道今天這場共鳴需要安靜。

來,先坐。林曜把吧檯的高腳椅拉低,鋪上軟墊,讓孩子們的高度剛好能看見鐵板。他沒有急著開火,而是先讓每個孩子都聞聞絨葉香草。我手現在不太靈光,你們幫我聞聞,這個香草香不香?

孩子們伸出半透明的小手,小心地接過葉片。他們把葉片靠近胸口的晶體,那裡是他們感知氣味的地方。葉片的香氣透過溫熱的空氣滲進晶體的縫隙,三個孩子身上的光紋同時輕輕顫動了一下。

香的。最左邊的孩子發出細細的共鳴聲,像風鈴。有涼涼的感覺。

那就好。林曜點頭,把鐵板爐的火打開。豬油塊放上去,瞬間化開,油光在烏亮的鐵板上流動,發出細細的滋滋聲。食堂裡的溫度慢慢升高,豬油的香氣混著熱鐵味,一下子把整個空間填滿。這是邊陲的孩子很少聞到的味道,能量晶塊永遠不會有這種熱油逼出來的奔放感。

林曜的手很穩。他舀起一杓蕨菜粉漿,繞著鐵板中心倒下去,粉漿接觸熱油的瞬間發出清脆的嗤聲,邊緣立刻捲起金黃的酥邊。他快速把透抽丁撒在中央,再鋪上小白菜絲,最後打上一顆土雞蛋,用鍋鏟輕輕把蛋黃劃開,讓蛋液流向粉漿的縫隙。整套動作沒有停頓,行雲流水。小時候看阿嬤在夜市鐵板前煎蚵仔煎,就是這樣,鍋鏟與鐵板碰撞的鏗鏘聲像是節奏,火候與翻面的時機全在手腕的轉動裡。

香氣在此刻完全爆開。蛋香被豬油逼出來,透抽的鮮甜被高溫鎖住,蕨菜粉漿的邊緣越來越酥,發出持續的滋啦聲。絨葉香草在最後一刻撒上去,被熱氣燙得微微捲曲,釋放出九層塔般的清香。這種香氣不是單一的,它是有層次的,先是油,再是海,然後是蛋與菜的甜,最後才是香草的涼。林曜就算舌頭鈍鈍的,也能從熱氣撲在臉上的感覺判斷,這鍋對了。

他用鍋鏟把整片蚵仔煎利落地翻面,另一面也煎到赤黃,盛到白色鐵盤上,擠上剛調好的甜辣醬。醬汁是溫熱的,紅亮紅亮,順著酥脆的邊緣慢慢流下來。

好了。林曜把鐵盤分成三份,推到孩子面前。小心燙,慢慢吃。

三個孩子捧著盤子,卻沒有馬上動口。他們習慣先共鳴。歐姆長老走到他們身後,巨大的身軀微微彎下,胸口的晶體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鳴,像一首無聲的搖籃曲。

孩子們,閉上眼睛。歐姆長老輕聲說。不要用看的,用你們最安靜的地方去感覺。先聽油的聲音,再聞海的味道,然後才用舌頭去接住它。味道會帶你們去一個地方,那裡很暖。老朽會陪你們。

孩子們聽話地閉起眼睛,半透明的身軀慢慢發亮。林曜站在鐵板後面,沒有催促,只是把火轉到保溫,手背在身後,安靜地看著。食堂裡只剩下鐵板餘溫的輕微劈啪聲與長老共鳴的嗡鳴。

最中間的孩子第一個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小塊沾滿醬汁的蚵仔煎,放進嘴裡。

起初,他的光紋只是輕輕一顫。隨後,像被溫水浸過一般,光紋的流動突然變得急促而明亮。酥脆的粉漿在口中喀滋碎開,透抽的彈牙與蛋香的軟嫩形成對比,甜辣醬的酸甜溫柔地把所有味道包起來,絨葉香草的涼意在最後像一陣風吹過。這個味道繞過了晶體族退化的語言中樞,直接碰到他們最原始的感知核心。

孩子的身軀猛地亮起來,淡藍色變成了溫暖的蜜金色。他的小手緊緊抓住鐵盤,眼睛睜開,裡面竟凝結出一滴像水露一樣的透明液體,順著光滑的晶體表面滑下來。那是晶體族的淚。

暖暖的。孩子用帶著顫抖的共鳴說,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我感覺到暖暖的,像睡在很多人的中間,大家都在笑,有人在叫我名字。我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可是我好想在那裡。

旁邊兩個孩子也跟著吃下去,幾乎同時,他們身上的光紋也開始劇烈流動,蜜金色的光芒從胸口擴散到全身。一個孩子吃得太急,被酥邊燙了一下,卻不肯放開叉子,一邊呼氣一邊繼續吃。另一個孩子則把醬汁沾到臉頰上,也不在意,只是反覆說著好香。

我也感覺到了。另一個孩子流著淚說。有好多手摸我的頭,像長老摸我那樣,可是更多。還有飯的味道,雖然我沒有吃過飯。

歐姆長老的身軀也在發光。他的光芒比孩子們更深、更穩,卻同樣染上了蜜金色。長老活了兩百一十年,看過星際戰爭的砲火與和平條約簽署時的沉默,卻很少在共鳴裡聽見孩子們如此清晰而強烈的情緒。過去孩子們的共鳴像隔著厚厚的水面敲鐘,聲音悶悶的,現在卻像鐘聲直接在胸口響起。

林曜看著這一幕,喉嚨緊緊的。他以為自己會因為味覺疲勞而無法判斷成敗,卻發現根本不需要精準的數據。孩子們的眼淚、身上的光、急切地把盤子往嘴邊送的動作,已經是最誠實的答案。台灣古早味裡講究的鑊氣、慢火、用豬油逼出的香、用粉漿與蛋去堆疊的口感,原來真的能繞過語言與種族,直接把人帶回那個叫做家的感覺裡。這不是科技能算出來的,這是時間與心意慢慢發酵後的奇蹟。

他想起阿嬤在筆記裡寫的那句話,再厲害的調味攏比不過一口熱飯予人的安心。現在,他親眼看見一口熱騰騰的蚵仔煎,讓三個從來沒有吃過熱食、情感淡薄的晶體族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作歸屬。

長老。林曜的聲音有點啞,卻帶著笑。好像成功了。

歐姆長老轉過頭,淡藍的水晶面孔上也沾著一點蜜金色的光。他看著林曜,眼中滿是感動與敬意。

不只是成功。歐姆長老低聲說,共鳴的嗡鳴裡帶著溫柔的震動。林曜,你讓他們第一次嘗到被記得的味道。我們族裡說,記憶是靠光與聲傳承的,但今天老朽明白了,記憶也可以靠味道傳承。你這一煎,把我們失去很久的東西煎回來了。

三個孩子已經把盤子吃得乾乾淨淨,連醬汁都用手指抹起來舔掉。他們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光芒卻穩定而明亮,齊聲用不太熟練的通用語說了一句話。

還要。

這個詞讓林曜與歐姆長老同時笑了出來。林曜把鐵板重新加熱,豬油再次化開,滋滋聲又一次響起。

好,還有。林曜一邊調第二批粉漿,一邊說。慢慢來,一個一個煎,煎到你們呷飽為止。外頭星塵還在轉,時間還很多。

歐姆長老輕輕把手放在孩子們的頭頂,晶體的光與鐵板的熱、人造極光的淡金色交織在一起。古早味號的燈光在背光面穩定地亮著,比平常更暖一些。而窗外,T-42中繼浮島的夜色正慢慢降下來,食堂的香氣順著排風口飄出去,飄向那些還亮著燈的礦工宿舍與方舟走廊。

門外,咪露靠在木箱邊,聞著飄出來的鑊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卻沒有走進來打擾。她抱著膝蓋,尾巴輕輕晃著,聽著裡面傳來的笑聲與共鳴,覺得今晚的風好像也變得比較不冷了。

而在更遠的地方,一艘漆著星饌集團徽章的無人巡檢艇,正無聲地掠過浮島外圍,掃描器對著古早味號的方向閃了一下紅光,像在記錄什麼,卻沒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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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全星系直播的評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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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四日清晨六點四十分,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薄霧還沒有完全散去,人造極光在星塵帶邊緣暈開一層淡淡的紫粉色,像被水洗過的絹布。古早味號照常在背光面亮起燈,木質吧檯被擦得發亮,大同電鍋跳起後的橘燈安穩地亮著,滷鍋以最小的火慢慢滾動,咕嘟聲輕而規則。林曜比平常更早起,他把《林家灶腳筆記》收進吧檯最裡層的抽屜,牆上的月曆翻到新的一頁,阿嬤那行呷飽比好呷更重要的鉛筆字被他用磁鐵重新壓好。味覺的遲鈍還在,舌尖試鹽時依舊只有模糊的輪廓,但手掌貼近鍋邊感受熱度時,那份焦躁已經被昨晚晶體孩童的淚光撫平了。

咪露蹲在門口刷洗摺疊木梯,橘白短髮還沾著夜露,貓耳一抖一抖地聽著遠方的震動。她的尾巴掃過地面,卻忽然僵住。

「林曜!有怪聲音!」咪露跳起來,耳朵轉向浮島外緣的停泊口。「不是採集船,是嗡嗡嗡很整齊的那種,還有好多小光點在飛!」

林曜從吧檯後探出頭,果然看見三艘漆著白色與銀藍線條的聯邦公務艇正緩緩降落在浮島的臨時停泊坪上,艇身印著泛星際聯邦與星饌集團的雙徽。更醒目的是跟在公務艇後方的蜂群,無數顆懸浮攝影球與環境感測器像螢火蟲群一樣展開,鏡頭的紅點同時亮起,對準了古早味號的方向。停泊坪邊緣已經圍起了半圈看熱鬧的居民,礦工、修理工、帶著孩子的晶體族父母,全都踮腳張望。

艙門滑開,艾琳·凱斯第一個走下來。她今天仍是那身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銀白長髮束成高馬尾,無菌手套換成了更薄的透明材質,妝容精緻得沒有一絲毛躁。她的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打扮鮮豔、頭髮挑染成星塵粉的年輕男子,胸前掛著全星系美食頻道主播的識別牌,另一個是提著銀色檢驗箱、表情嚴肅的中年檢驗官。三人身後,更多的攝影球升起,半空中直接投射出全星系同步直播的標示,泛星際聯邦公共頻道的標誌在光幕上旋轉,下方跑馬燈顯示著即時連線人數正在快速攀升。

「林先生,早安。」艾琳的聲音透過擴音薄膜清晰地傳進食堂,禮貌而穩定。「今日依據《食品安全純淨法案》第十二條之公開檢視與輿論監督程序,我們邀請了聯邦認證直播主小安先生,以及T-42區檢驗官陳鑑先生,對古早味號進行全星系同步的公開評鑑。所有數據將即時上傳至聯邦資料庫,彈幕評論也會完整記錄,希望能以最透明的方式,向邊陲與中央星的觀眾證明傳統烹調的安全與穩定性。」

她口中說著證明,語氣卻像已經寫好了結論。小安主播立刻接過話頭,對著飛行鏡頭露出職業笑容,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又帶點挑釁。

「各位觀眾大家好!這裡是美食獵人小安,現在帶大家直擊傳說中暮光邊陲帶的網紅食堂古早味號!聽說這裡沒有無菌室、沒有分子調理機,滷鍋從來不關火,麵條全靠手揉,醬料全憑感覺。這種做法在中央星系已經三十年沒看過了,到底是懷舊的魔法,還是細菌的溫床呢?讓我們用數據來看看!」

彈幕瞬間炸開,投影在食堂側牆的光幕上快速刷過。

「天啊那個滷鍋顏色好深,真的能吃嗎?」

「邊陲不是都吃營養膏嗎?這種黑黑的湯看起來好可怕。」

「檢驗官快測菌落數!不要讓情懷騙了!」

林曜站在吧檯後,手不自覺握緊了鍋鏟的木柄。他的視線掃過那些紅點鏡頭,胸口像是被無形的線勒住。昨晚才剛以手感找回的信心,在全星系的注視下又開始搖晃。咪露已經衝到他身邊,貓耳豎得直直的,尾巴炸開一點,她踮腳在林曜耳邊小聲說。

「別怕!他們人多可是我們味道更強!你煮,我來擋話!」她轉頭就對著鏡頭皺眉,大聲回應。「喂!你們不要亂講!林曜的滷肉飯超好吃的!我昨天吃了三個刈包,到現在還記得那個醬香!不乾淨的話我早就肚子痛了,才沒有呢!」

艾琳微微頷首,對檢驗官使了個眼色。檢驗官打開銀色箱子,取出多組感測探針與菌落快篩片,走向滷鍋與工作檯。探針還沒碰到鍋邊,就被一股溫熱的蒸氣逼得嗶了一聲,數據在光幕上跳動。

「林先生,請問您能否說明,這鍋滷汁在未經無菌恆溫控制下,如何保證每一批次的鹽度、酸鹼值與菌落數都在安全範圍?」檢驗官語氣公事公辦。「另外,您今天打算用什麼儀器來監控烹調?我們注意到您的分子分析儀已經關機三日。」

所有鏡頭同時推近,等待林曜的回答。彈幕也跟著追問。

「對啊,數據呢?沒有數據怎麼證明穩定?」

「該不會全靠感覺吧?那也太不科學了。」

林曜看著那鍋滾動的滷汁,深褐色的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裡頭浸泡著以岩蜥胸肉與豆輪替代的爌肉、滷蛋與海帶結。這鍋湯從他流落邊陲的第一日就沒有熄過火,每一天加水、加醬油、加冰糖、加阿嬤筆記裡寫的八角與酵母蒜酥,香氣層層堆疊,早已不是單一配方能複製的味道。他想起阿嬤月曆背面的字,也想起昨晚晶體孩童說的暖暖的。

他把分子分析儀的電源線往旁邊推開,沒有去拿任何探針。

「我今天不靠儀器。」林曜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吧檯的收音球清楚地傳出去。「阿嬤教我,滷鍋是活的,要看它的氣、聽它的聲,用手去顧火,用鼻子去聞醬香是不是回甘。數據會告訴你安不安全,但不會告訴你好不好呷。我沒辦法在鏡頭前把每一鍋都變成同一個數字,但我可以請大家直接來呷看看。」

艾琳的眉梢輕輕挑起,唇角仍維持禮貌的弧線。「林先生,這是全星系直播,您的說法恐怕難以說服中央星的觀眾。」

「那就讓觀眾自己選。」林曜轉身拉開冷凍櫃,取出昨晚就發好的刈包皮麵糰。麵糰在低溫發酵了一整夜,表面光滑而飽滿,帶著酵母的微酸香。他又搬出新鮮的深空透抽、切好的酸菜、花生粉與香菜,另一邊爐子上,紅燒牛肉麵的湯頭已經用牛骨與星際蕨菜梗熬了四個小時,湯色呈現透亮的琥珀紅,辣豆瓣與醬油的香氣沉穩地浮在熱氣裡。

「今天我做兩樣,一樣是刈包,一樣是紅燒牛肉麵。刈包皮現蒸,透抽現炸,牛肉現切,湯頭現沖。咪露,幫我顧蒸籠。」

「收到!」咪露立刻把圍裙繫緊,貓耳抖得精神飽滿。她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大聲招呼。「大家看好了!刈包皮白白胖胖,跟雲一樣!等一下夾進去的料會滋滋叫喔!」

小安主播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林曜完全不接數據戰,反而直接開煮。他立刻把鏡頭切近,語帶訕笑地解說。

「觀眾朋友們看到沒?主廚真的完全不用儀器,全靠手感。這樣真的能保持品質嗎?我們請檢驗官同步監測溫度與菌落,數字會說話。」

檢驗官將探針懸在蒸籠與油鍋上方,數據即時投影在光幕角落,溫度曲線跳動,菌落快篩也在跑。林曜卻已經把注意力完全放回爐火上。他的手很穩,溫和的眉眼此刻專注得像一泓深水。蒸籠一開,白霧轟地湧出,十個刈包皮膨得圓滾滾,表皮帶著細細的氣孔,熱氣裡全是麵粉與酵母的甜。另一邊油鍋的溫度剛好讓一小塊麵糰丟下去會慢慢浮起,周圍冒出細密的泡泡,他才把裹了薄薄蕨菜粉的深空透抽放下去。透抽一入油,滋啦聲清脆地炸開,油光翻滾,香氣瞬間壓過了浮島早晨的涼意。

咪露的鼻子最靈,她湊近蒸籠深深聞了一下,眼睛立刻瞇成彎月。

「好香!這個發酵的味道有點像晶體族酵母的甜,又有麵的香!林曜,這個皮比上次更軟耶!」她忍不住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刈包皮,指尖陷下去又慢慢回彈。

林曜把炸到金黃的透抽撈起,瀝油後夾進刈包皮,依序放上酸菜、花生粉、香菜與一點點滷汁收成的滷肉燥。刈包在掌心被輕輕合起,露出豐滿的餡料,熱氣從縫隙冒出來。另一邊,他把手切的牛肉片在滾燙的紅燒湯頭裡快速涮過,牛肉從粉紅轉為褐紅,紋理分明,再把Q彈的粗麵撈進大碗,沖入湯頭,撒上蔥花與絨葉香草揉碎的末。

「來,試吃。」林曜把第一個刈包遞給咪露,第二碗牛肉麵推向一直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老礦工阿石與他的孫女,還有兩位好奇的晶體族青年。咪露雙手捧著刈包,對著鏡頭大大咬下一口,喀滋聲透過收音球傳遍直播。

「唔——!」咪露的貓耳瞬間豎直,尾巴不受控制地快速搖晃。「外皮好軟又帶一點甜,裡面的透抽脆到會彈牙!花生粉甜甜的,酸菜脆脆的,香菜涼涼的通到鼻子後面!那個滷汁的醬香會留在嘴巴裡,好呷到尾巴要飛起來了啦!」她一邊說一邊把整顆刈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完全顧不上形象。

老礦工阿石端起牛肉麵,先喝了一口湯,眼睛立刻張大。他沒有什麼華麗的詞彙,只用力點頭,聲音粗啞。

「好呷!這個湯頭有夠暖!喝下去整個人從喉嚨熱到肚子,牛肉嫩得不用咬就散開,麵條Q到會跳!比營養膏好呷一百倍!」他把碗遞給孫女,小女孩用兩手捧著碗,小心地吸了一口麵,湯汁沾在嘴角也捨不得擦。

晶體族青年接過刈包,半透明的身軀貼近食物,光紋輕輕顫動。咬下的瞬間,他們胸口的晶體同時亮起溫暖的金色,像昨晚的孩子們一樣。

「溫暖的……有被記得的感覺。」其中一位低聲共鳴,光芒透過直播鏡頭清晰可見。

彈幕的風向開始悄悄轉變。

「等等,那隻貓耳少女的表情也太真了吧?看起來真的超好吃。」

「那個麵的湯色好漂亮,隔著螢幕都覺得香。」

「晶體族不是不吃葷嗎?他們怎麼也發光了?」

「我本來想看翻車,結果看餓了……現在能點外送嗎?」

即時點閱數在光幕右上角快速攀升,從三萬衝到八萬,又跳到十五萬,邊陲各浮島的居民開始湧入直播間,留言從質疑變成滿滿的「好呷」「想吃」「在哪裡」。小安主播的笑容有點僵,他試圖把話題拉回數據。

「欸,那個,我們還是要看檢驗數據,溫度跟菌落數——」

檢驗官看著手中的快篩片,表情有些意外。他把數據投到主光幕上,菌落數確實在安全範圍內,雖然沒有達到無菌室的零數值,但曲線平穩,並沒有異常飆升。天然發酵的香草與長時間滾動的滷汁形成的共生菌相,反而讓數據呈現一種自穩態的潔淨。

「以現場開放式烹調而言,數值……在容許範圍內。」檢驗官遲疑地說。「且未檢出有害菌。」

艾琳站在光幕的陰影裡,銀白長髮被排風口的熱氣輕輕吹動。她看著點閱數飆升的曲線,也看著咪露把第二個刈包塞進嘴裡時那種毫不造作的滿足,看著老礦工與孩子們端著碗、臉上被熱氣蒸出的紅暈,原本準備好的標準化說辭在喉嚨裡卡住了。數據沒有爆掉,輿論沒有一面倒地支持她,那些她最擅長計算的效率與穩定,在一口熱騰騰的湯麵前顯得單薄。

「各位觀眾,今日的檢驗到此——」艾琳忽然向前一步,伸手在控制台上按了一下。直播光幕閃爍兩下,顯示連線中斷,請稍候的字樣蓋過了彈幕。飛行攝影球的紅點同時暗下,現場陷入短暫的安靜,只剩下滷鍋的咕嘟聲與蒸籠的白霧。

小安主播愣住,檢驗官也收回探針。艾琳的臉色在白光下顯得有些鐵青,唇角的禮貌已經收起,只剩下一種被失控感逼出的緊繃。她看向林曜,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林曜,你以為靠人情味就能躲過標準嗎?今天的數據我會如實上報,但下一階段的封鎖審查,不會再有直播與試吃這種變數。」

林曜把最後一碗牛肉麵端起,放到她面前。麵條還在冒煙,湯頭的油光在燈光下輕輕晃動。

「艾琳小姐,呷碗麵再說。」他輕聲說,語氣像對待每一位推門的客人。「數據的事我們照規矩來,但麵涼了就不好呷了。先呷,再講。」

艾琳沒有接碗,無菌手套的指尖微微收緊。她轉身走向公務艇,步伐仍舊俐落,卻比來時快了一點。公務艇的引擎低鳴,攝影球群跟著收回,像退潮的螢火。光幕最後一瞬,點閱數停在二十三萬,滿滿的留言還在刷著好想吃。

等到艇身升空遠去,古早味號門口的居民才爆出笑聲與掌聲。咪露舉著半個刈包跳起來,貓耳抖得像要飛走。

「我們贏了!你看彈幕全部在喊好呷!林曜你剛剛超帥的!根本沒看儀器就把麵煮好了!」

林曜這才鬆開一直緊握的鍋鏟,發現掌心全是汗。他看著吧檯前還捧著碗的客人們,心口那團熱氣終於緩緩散開。味覺依舊遲鈍,但手感與心意在全星系的注視下,穩穩地接住了所有人的期待。

遠方,人造極光正慢慢轉為晨間的金色,而古早味號的燈光在背光面亮得比任何時候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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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邊陲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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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四日傍晚,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沒有因為直播結束而安靜下來,反而像一鍋剛滾的湯,咕嘟咕嘟地冒出更多的熱氣與人聲。古早味號門口的摺疊木梯還沾著中午蒸刈包時滴落的麵粉,人造極光已經從晨間的金粉轉為夜色的橘紫,緩慢地在星塵帶邊緣流動,像有人在天幕上打翻了調色盤。滷鍋照舊以最小的火滾著,油光在褐色的湯面上安穩地晃,吧檯裡的大同電鍋跳起後保溫燈亮著,牆上阿嬤的月曆被風吹得輕輕翻動,那行呷飽比好呷更重要的鉛筆字,在暖黃燈光下顯得特別清楚。

林曜把中午直播用的兩只大碗洗好,排在瀝水架上,手還沒有擦乾,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又興奮的腳步聲。咪露從浮島廣場的方向一路衝回來,橘白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翹,貓耳抖得飛快,尾巴在身後甩成一條蓬鬆的旗子,連礦工連身服改成的吊帶短褲口袋都因為塞滿東西而鼓鼓的。

「林曜林曜!不得了了!」咪露一個滑步停在吧檯前,雙手撐著木頭桌面,琥珀色的大眼睛亮得像剛炸好的透抽。「阿石爺爺他們說,要在我們門口辦夜市!就是那種,阿嬤筆記裡寫的,廟口夜市!大家自己擺攤,自己顧自己的味道那種!」

林曜愣了一下,手裡的碗差點滑掉。「夜市?在這裡?」

「對啊!」咪露把口袋裡的東西全倒在吧檯上,叮叮咚咚掉出好幾樣零碎,一張手寫的紙條、半塊用來試香氣的絨葉草、還有兩顆被她路上順手撿來要給林曜試炸的星際小番薯。「剛剛直播完,大家都沒走,阿石爺爺說他孫女還想吃麵,晶體族的哥哥姊姊問蚵仔煎能不能再煎一次,還有醫務站的陳醫師說她想擺她的草藥茶,工程組的阿凱說他做了會發光的燈串,全部都是自己做的!他們說,與其各回各家,不如把桌子椅子搬出來,就在古早味號前面一起熱鬧一個晚上。這是信用交易,不用聯邦點數,用問候跟以物易物來換!」

林曜把碗放好,接過那張紙條。紙條是浮島廣場公告欄撕下來的舊紙板背面,用粗頭麥克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今暗邊陲夜市,古早味號門口見,呷飽未,有來有保庇。字旁邊還畫了一個笑臉跟一碗滷肉飯,顯然是礦工們臨時起意的邀請。他看著紙條,心口那團從中午直播緊繃到現在的熱氣,忽然鬆了一點。味覺的遲鈍還在,舌尖對於鹽與糖的邊界依舊模糊,可是手掌貼著吧檯木頭的溫度,卻讓他覺得踏實。從流落邊陲以來,他第一次不是被通知要稽查、要收購、要審查,而是被邀請一起吃飯,一起擺攤。

「你覺得呢?」咪露把臉湊得很近,鬍鬚般的細毛因為期待而微微顫動。「我們要不要也擺一攤?我可以幫你顧前檯,收碗、叫號、幫客人介紹菜!我現在可是人氣看板娘欸,彈幕都說想看我吃第三個刈包!」

林曜看著她那副明明嘴上說幫忙,其實眼神全寫著我想再吃一輪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眉眼間的疲憊被這笑意沖淡不少。「好,我們擺。只是滷鍋裡的料中午用掉不少,透抽也只剩半箱,要準備夜市的量,得重新備料。」

話剛說完,古早味號外緣的星塵步道上就傳來沉穩而帶著共鳴的腳步聲。歐姆長老披著素色的亞麻長袍,半透明的淡藍晶體身軀在夜色與燈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胸口的核心隨著步伐輕輕脈動。他身後跟著兩位年輕的晶體族青年,手裡各捧著一籃剛從共生溫室採下的星際小白菜與深空苔,葉片上還沾著水珠。

「林曜,咪露。」長老的聲音低沉,像從深海傳來的鐘聲,卻帶著笑意。「聽說孩子們想在門口辦一場共食的聚會,族裡的共生溫室剛好收成,就想拿來與大家分享。這些小白菜雖然沒有地球高麗菜的甜脆,但以清炒處理,仍能帶出土地的氣。深空苔經過發酵,可以作為香草的引子,讓不同種族的味覺更容易相通。」

咪露立刻跳過去接過菜籃,鼻子湊近聞了一下,貓耳跟著抖動。「哇,這個苔的味道涼涼的,有點像昨天絨葉草的尾韻欸!長老,你來得剛好,等一下一定會有客人問素食能不能吃,我們正需要你幫忙翻譯口味!」

歐姆長老微微頷首,晶體的紋理在燈光下流過一道柔和的金色。「我會在旁協助。共食本就是修行,願意坐下來一起吃飯,便是願意聽對方說話。」

長老的話還沒落下,遠方就傳來一陣粗獷的引擎低鳴,一艘外殼磨得發亮、塗裝帶著燼痕的遊牧民小艇劃過極光,穩穩停在浮島的臨時停泊口。艙門打開,雷克·燼風披著那件磨舊的飛行皮夾克走下來,鬍渣映著燈光,臂膀上的星圖刺青在夜風裡顯得清晰。他身後跟著三名船員,兩人合力抬著一箱用保溫布裹好的東西,另一人抱著一整捆用繩子綁好的乾燥香料束,香料束還沒靠近,空氣裡就已經飄來胡椒與煙燻的氣味。

「聽說有人要辦夜市,怎麼能少了燼風號?」雷克大步走來,聲音豪邁,卻在看見古早味號亮著的燈時放輕了些。「中午直播那一仗打得漂亮,林曜。那群中央星的傢伙大概沒想到,一碗麵就能讓二十三萬人同時喊餓。這箱是我們上次在暮光斷層帶收到的岩椒與星茴,還有半扇用鹽麴醃過的岩蜥腿,拿來加在滷鍋裡,香氣會更厚。別跟我客氣,信用帳上記著就行。」

林曜連忙接過香料束,指尖捻開一點岩椒,辛香的氣味立刻衝上鼻腔,帶著淡淡的果香與礦石的暖意,和阿嬤筆記裡寫的白胡椒與五香有幾分神似,卻又多了星塵的野性。他的嗅覺雖然還鈍,但對於香料層次的判斷依舊精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等一下滷汁要怎麼補香、怎麼收斂鹹度。

「太多了,這太貴重了。」林曜低聲說。

雷克拍拍他的肩膀,手勁大得讓吧檯的碗都輕輕震了一下,隨即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少廢話,你請我們吃刈包,我們帶香料,這才叫以物易物。等一下我的船員會在旁邊擺一攤,賣我們自己調的香料鹽,還有從舊戰艦拆下來改的保溫燈,保證比聯邦配給的好用。」

短短半個小時,古早味號面前的空地就變了模樣。工程組的阿凱與幾個年輕人合力拉起用回收纜線與燈泡串成的燈串,暖黃的燈泡一顆一顆亮起來,與天上的極光交織成一片。醫務站的陳醫師把她的草藥茶攤擺在最靠近風口的位置,保溫壺裡煮著用星際薄荷與乾燥洛神熬的熱茶,旁邊放著手寫的牌子,喝一杯,講一個故事。修理工老莫則把一排用啤酒箱改成的矮桌與塑膠紅凳整齊排開,桌上還鋪著從舊帆布剪下來的格子桌布。孩子們在燈串下跑來跑去,晶體族的孩童胸口發著柔和的光,跟在咪露身後幫忙搬椅子,整座浮島像是被搬到了台灣某個鄉下的廟埕,熱鬧、擁擠,卻讓人安心。

林曜與咪露的攤位自然是大排長龍。林曜把兩只家用卡式爐併在吧檯外側,一只顧滷鍋,一只顧鐵板。滷鍋裡新加入了岩蜥腿與豆輪,醬色在燈光下呈現深沉的琥珀,滷汁的香氣層層堆疊,醬油、冰糖、八角與剛加入的岩椒在小火中慢慢融合,咕嘟聲變得更加沉穩。鐵板則用來現煎蚵仔煎與透抽,星際蕨菜切碎後與蕨菜粉漿、深空透抽丁混合,倒入熱油中滋啦作響,邊緣迅速凝結成金黃的薄脆,中央則保持柔軟,絨葉草揉碎後撒在上頭,香氣被熱氣一激,整個攤位前都是鑊氣與海潮味。咪露繫緊改短的圍裙,尾巴靈活地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負責招呼、點菜與試吃介紹。

「來喔來喔!古早味號蚵仔煎,一份用透抽跟蕨菜做的,恰恰香香!敢吃香菜的加香菜,不敢吃的我幫你挑掉!」咪露舉著點菜板大聲吆喝,聲音清脆,完全是夜市叫賣的架勢。她自己也沒閒著,一邊招呼,一邊偷偷從林曜剛起鍋的盤子邊夾起一塊試吃,燙得在原地跳腳,貓耳都豎成飛機耳。「唔!燙燙燙!可是超好呷!外皮恰恰,裡面軟軟QQ,醬汁甜甜辣辣,會黏嘴巴!」

排在前頭的老礦工阿石笑得露出金牙,指著菜單問。「老闆,那個滷肉飯還有没有?中午沒搶到,孫女一直念。」

林曜一邊翻動鐵板,一邊用杓子從滷鍋裡撈起一塊滷得透亮的豆輪與半顆滷蛋,淋上膠質豐厚的滷汁,鋪在剛煮好的白飯上。白飯是他用壓力鍋與舊米混著星際藜麥煮的,粒粒分明,帶著淡淡的芋香。「有,素滷飯也有。長老幫我們調過的,用香菇頭跟豆輪去滷,吃起來跟葷的很接近,晶體族的朋友也能吃。」

歐姆長老站在攤位側邊,適時以晶體共鳴低聲為幾位前來的晶體族長者解釋口味的層次,光紋隨著他的聲音輕輕顫動,長者們原本猶豫的表情在聽見以發酵與香草調和、無殺生的說明後,紛紛點頭,願意試試那碗素滷飯。當第一口素滷飯送入口中,晶體長者胸口的光由淡藍轉為溫暖的金黃,他們彼此對望,眼中映著燈串的光,像是重新想起了什麼被營養膏磨去的情感。這一幕被旁邊排隊的孩子們看見,也學著大人捧碗、吹涼、慢慢吃的樣子,笑聲在燈光下此起彼落。

雷克的船員在隔壁攤位支起香料鹽的小攤,幾個年輕船員一邊顧攤,一邊探頭來看林曜的手藝,忍不住划起拳來,輸的人要去幫咪露洗碗。粗獷的笑聲與清脆的划拳聲混在一起,連平常最安靜的維修技師也被逗得笑出聲來。整座夜市沒有人談論聯邦的法案,也沒有人計算點數與效率,每一次交易都伴隨著一句呷飽未、慢慢吃、這給你試試看。時間在這裡變得緩慢,等待一碗麵的過程也變成聊天、修理燈具、交換故事的過程,正如邊陲最珍貴的貨幣從來不是速度,而是願意為彼此停留的心意。

在離夜市燈火稍遠的維修棧道陰影裡,艾琳·凱斯靜靜站著。她已經換下白天的無菌套裝,改穿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灰風衣,銀白長髮仍束成高馬尾,只是沒有了白天那種一絲不苟的壓迫感,手上也沒有戴手套。她的身邊沒有攝影球,也沒有檢驗官,只有夜風與遠處攤位的喧鬧。她本來只是想在離開前確認數據是否回穩,卻在看見燈串亮起、人群聚集時,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她看見咪露因為怕客人燙到,細心地把碗墊上一張厚紙板,看見歐姆長老以共鳴安撫對香菜猶豫的貓耳礦工,看見雷克把自家香料鹽直接倒進林曜的滷鍋裡,林曜則回敬他一碗剛起鍋的蚵仔煎,兩人相視而笑,沒有任何合約與簽名。她看見陳醫師的草藥茶攤前,有人用一顆剛修好的零件換了一杯熱茶,有人用一個故事換了一份滷味拼盤,所有的交易都沒有經過中央系統的驗證,卻比任何標準化的流程都更穩固。

夜市的燈光映在她冷豔的眼眸裡,晃動成一片溫暖的海。她的理性告訴她,這樣的開放式烹調、這樣的以物易物,效率太低,變數太多,無法複製,無法量產,不符合星饌集團一直以來追求的完美模型。可是另一種更細微、更柔軟的情緒,卻在胸口慢慢發酵,像酵母在麵糰裡悄悄作用。她想起中午直播時,咪露毫不遮掩的滿足表情,想起晶體族孩童因為一口蚵仔煎而流下的光淚,想起林曜那句先呷再講。那份她一直以來用潔癖與控制慾包裹住的害怕失控,此刻在這片廟埕般的熱鬧裡,被一陣陣食物的蒸氣輕輕蒸軟了。

林曜在鐵板前忙得額頭冒汗,手腕上的紅繩因為翻動鍋鏟而露出來,靛藍圍裙上沾著醬汁與粉漿,卻笑得溫和。他抬頭時,視線不經意掃過遠處的棧道,看見了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他沒有揮手,也沒有叫喊,只是照舊把剛煎好的蚵仔煎盛進紙盤,淋上甜辣醬,遞給下一位客人,輕聲說了一句。

「慢慢吃,免客氣。」

那句話順著夜風飄過去,艾琳聽見了。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就那樣站在陰影與燈火的交界處,看著整座浮島在星塵與極光下,像一座漂流的廟口,持續發光。她的指尖微微收緊,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在猶豫是否該放開。夜市的喧鬧還在繼續,而屬於她的那碗熱湯,還沒有被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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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封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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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五日清晨,T-42中繼浮島的背光面還沒完全醒來。人造極光剛從夜市的橘紫慢慢褪成一種稀薄的灰藍,星塵帶在遠方的恆星微光裡緩慢旋轉,像一條被風吹散後又重新聚攏的河。昨夜燈串的餘溫還留在空氣裡,回收纜線纏繞的燈泡已經熄滅,啤酒箱改成的矮桌收了一半,另一半還散在古早味號門前的空地上,桌布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沾著醬汁的木紋。滷鍋照舊在吧檯後面滾著,火開得極小,滷汁表面那層油光安靜地晃,八角與岩椒的香氣混著醬油的甜鹹,一層一層往上蒸,碰到天花板再慢慢落回來,整個漂流食堂像一顆還在呼吸的暖爐。

林曜比平常更早起床。味覺的遲鈍還在,舌尖對於鹽與糖的交界仍有些模糊,可是手掌的記憶卻比前幾日更穩定。他先把壓力鍋裡的白飯盛起來,用飯匙輕輕切鬆,讓星際藜麥的芋香散開,再掀開滷鍋的木蓋,用長杓把昨夜雷克送來的岩蜥腿翻面。滷汁經過一整夜的浸泡,顏色已經變得更深,膠質讓湯面看起來像一面琥珀色的鏡子,豆輪吸飽了湯,脹得圓滾,滷蛋的外皮染成均勻的褐色。他沒有開分子分析儀,只是靠鼻尖湊近,聞那股由醬香、冰糖與煙燻岩椒疊起來的氣味,低聲對自己說,還行,鹹度收一點,甜度再等半小時就會回來。

吧檯外側的摺疊木梯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咪露從浮島的居住艙那頭一路小跑過來,橘白短髮還帶著剛洗好的濕氣,貓耳因為晨間的冷風抖得特別快,尾巴在吊帶短褲後面甩來甩去。她手裡抱著一籃剛從共生溫室摘下來的小白菜,葉片上還沾著水珠,另一手提著昨夜夜市沒用完的星際小番薯,顯然是打算今天讓林曜試做番薯甜湯。

「早安!林曜!我跟阿石爺爺說今天要早點來幫你補菜,結果他比我還早,已經把空桌都排好了,說今天還要再辦一次小型夜市!」咪露把菜籃放到吧檯上,鼻子湊近滷鍋深深聞了一下,眼睛立刻瞇成一條線。「好香喔,這鍋比昨天的更香,那個岩椒的味道有跑進去欸!我等一下可以先試一口豆輪嗎?就一小口!」

林曜把木蓋重新蓋上,笑著把小白菜接過去。「慢慢來,先把菜洗好,滷汁還要再熬一下。中午我們再來煎蚵仔煎,昨天晶體族的小朋友還問能不能再吃一次。」

他話才說完,浮島外緣的星流航道上就傳來一種與平時完全不同的聲音。不是遊牧民小艇那種粗獷的低鳴,也不是工程組搬運車的震動,而是一種乾淨、整齊、帶著高頻嗡鳴的飛行聲。三架塗著聯邦白色與星饌集團徽章的無人機劃過灰藍的極光,呈品字形下降,機腹下的環境感測環發出淡藍色的掃描光,整齊地懸停在古早味號正上方。緊接著,一艘比之前更正式的公務艇緩緩降落在臨時停泊口,艙門打開時噴出一道白色的無菌氣霧。

艾琳·凱斯走了下來。她今天穿回完整的白色套裝,銀白長髮束成一絲不苟的高馬尾,無菌手套重新戴上,胸口的星饌徽章在晨光下反光。她的妝容依舊精緻,語氣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身後跟著兩名穿著法務灰制服的聯邦人員,手裡捧著發光的電子卷軸與封條產生器。

「林曜先生,早安。」艾琳在距離古早味號三步的地方停下,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裡顯得特別清晰。「很抱歉在營業前打擾你。根據《食品安全純淨法案》第四十二條,對於未取得聯邦無菌認證而持續對外供餐的漂流餐飲單位,聯邦有權採取預防性強制封鎖。這份是今天凌晨由中央星系法務部核准的封鎖令,從現在起,古早味號的動力爐、烹調區與出入口將由無人機暫時封閉,在完成認證前禁止任何營業行為。」

咪露的貓耳瞬間豎起,尾巴的毛也炸開來。她衝到吧檯前,雙手張開擋在滷鍋前面,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什麼意思!我們昨天才通過檢測,菌落明明就在安全範圍!那個夜市大家都吃得好好的,沒有人肚子痛!妳怎麼可以說封就封!」

林曜把洗到一半的小白菜放回籃子裡,手在圍裙上擦乾,慢慢走到吧檯外。他看著那三架已經開始下降高度的無人機,看著它們伸出金屬臂,準備扣住古早味號外壁的動力爐接口與兩側的摺疊門軌道。那個動力爐是他從救生艙一路改裝過來的東西,外殼還留著當年墜落時的焦痕,平時以最小功率維持滷鍋的恆溫與吧檯的保溫燈,是整艘食堂的心臟。

「艾琳小姐,」林曜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退開。「我們已經按照上次稽查的要求,用天然抑菌的深空苔與絨葉草調整了發酵工法,歐姆長老也幫我們確認過菌相的穩定。封鎖是不是太重了?能不能給我們時間補件,用更完整的方式申請文化資產的例外條款?」

艾琳微微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語氣依舊保持著菁英式的禮貌。「我理解你的努力,林曜先生。夜市的熱鬧我昨天也看見了,那確實是很動人的景象。但是感動不能取代數據。第四十二條是針對邊陲帶反覆未達無菌標準的單位所設的最終手段,目的不是懲罰,而是保護。多數外星種族的腸胃對於非標準發酵物的耐受度比人類更低,一旦發生群體性感染,T-42沒有足夠的醫療能量可以處理。我必須為整個聚落的安全負責。」她抬手示意,身後的法務人員已經將電子卷軸展開,淡藍色的法條文字投影在半空中,封鎖期限、申訴管道與解封條件一條條列得清楚。「只要你願意簽署配方移轉與中央廚房標準化合作意向書,星饌集團可以立刻提供無菌模組與認證輔導,封鎖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解除。這是最有效率的路。」

咪露氣得耳朵抖個不停,聲音都帶著顫。「才不是這樣!大家明明就是因為喜歡你的滷肉飯才來的,又不是因為無菌!長老說過,共生發酵本來就會有菌,那是好菌!妳這樣封起來,大家要去哪裡吃飯?要去哪裡聊天?」

艾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三架無人機完成最後的定位。第一架扣住動力爐的外接管線,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嚓,動力爐嗡鳴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保溫燈閃了一下,轉為備用電源的微弱橘光。第二架與第三架分別落在食堂的正門與後側維修口,噴出半透明的能量封條,像一層薄薄的冰膜覆在木門與金屬梯上,封條表面浮現聯邦的徽章與禁止通行的字樣。滷鍋底下的卡式爐因為動力被切斷,火焰晃了一下,慢慢變小,最後只剩下一點餘溫。鍋裡的滷汁不再咕嘟,只是安靜地映著天花板的燈,像一面被迫停下來的湖。

那個聲音很小,卻讓整個清晨的空氣都沉了下去。原本被滷香包圍的食堂,第一次有了一種冷意。吧檯裡的大同電鍋發出保溫結束的輕響,隨即也暗了下來。林曜站在那層封條前,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能量膜傳來微微的麻與涼意,像摸到一面無形的牆。

就在這時,遊牧民航道的方向傳來引擎全開的轟鳴。雷克·燼風的燼風號小艇幾乎是以貼著浮島表面的高度衝過來,磨舊的飛行皮夾克在風裡翻飛,他臉上的疤痕因為急切而顯得更深,身後還跟著兩名船員,抬著一組看起來像是外接動力爐的裝置。

「住手!」雷克大步衝到封條前,聲音粗獷,帶著怒意。「艾琳·凱斯,妳這是做什麼?古早味號是邊陲的中立食堂,遊牧民的規矩裡,只要坐下來就是自己人,妳在自己人的門口貼封條,是要跟整個暮光邊陲帶作對嗎?我有自由航道的臨時補給許可,可以把古早味號移到燼風號的附屬貨艙裡,用遊牧民的自治權暫時規避聯邦的管制,讓林曜在船上繼續煮!」

雷克一邊說,一邊示意船員把外接動力爐往前推,想要繞過無人機的封鎖,直接替食堂供能。那是遊牧民常用的手法,在非官方航道上,只要掛上船團的旗,就能讓聯邦的稽查暫時找不到落點。過去幾次小型稽查,燼風號都是這樣幫邊陲的小店爭取時間。

然而這一次,艾琳身後的兩名法務人員早已舉起手中的攔截平板,輕輕一點。空中懸停的無人機立刻投射出一道更廣的掃描網,將整個T-42中繼浮島的非官方航道座標全部標記出來,網格上浮現紅色的駁回字樣。

「雷克船長,你的義氣令人敬佩。」艾琳的語氣沒有提高,卻精準地切進雷克的動作裡。「但是這次的封鎖令已經同步上傳至泛星際聯邦的航道管理系統,並且經過法務部的路徑預判。你的自由航道、T-42的三條舊礦道出口、以及燼風號過去半年內使用過的所有臨時停泊點,都已經被列為聯動封鎖範圍。任何試圖以移動、轉移或掛靠方式規避第四十二條的行為,都會被視為妨礙公務,連你的船團也會被暫扣航行許可。請不要讓你的船員為了一鍋滷肉冒上失去自由航行權的風險。」她的目光掃過那組外接動力爐,語氣平靜,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我知道你們想保護這裡,但保護不應該是用違規的方式。」

雷克的手停在半空中,拳頭慢慢握緊,又慢慢鬆開。他看得出來,這次不是過去那種可以靠人情與速度繞過的稽查,而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星饌集團的法務團隊把邊陲所有的縫隙都算進去了。他身後的船員互看一眼,默默把外接動力爐放回地上,低聲說,船長,先別衝動。

咪露看著那層發光的封條,看著不再冒煙的滷鍋,鼻子忽然有點酸。她平常總是活力十足,遇到什麼事都是先衝上去再說,可是現在那個總是為她留一碗滷肉飯、會在她貪吃時笑著遞上紙巾的吧檯,就這樣被一層冰冷的膜封在裡面。她想伸手去拍掉封條,卻被林曜輕輕拉住。

「咪露,別碰,會被記錄的。」林曜的聲音很低,手腕上的紅繩因為用力而陷進皮膚裡一點。他轉頭看向艾琳,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少見的倔強。「艾琳小姐,妳說的風險我明白。可是這鍋滷汁從我阿嬤那一代就沒有熄過火,它不是靠無菌在活,是靠每天的添醬、試味、調整在活。妳把它封起來,它會死的。」

艾琳沉默了一秒,銀白馬尾在風裡輕輕晃。她沒有再重複法條,只是輕聲說。「如果它是活的,就應該證明它能在標準裡活下來。七十二小時內,你隨時可以透過浮島的管理中心提出申訴與認證申請,我會在那裡等你。」說完,她向無人機發出收隊指令,轉身往公務艇走去。無人機沒有離開,而是調整為懸停監控模式,淡藍色的掃描光每隔幾分鐘就掃過一次食堂的外壁,像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公務艇升空的聲音遠去後,聚落的居民才慢慢從各自的艙室與工坊裡走出來。阿石爺爺牽著孫女,站在古早味號對面的空地上,看著那扇貼著封條的木門,孫女手裡還拿著昨夜夜市換來的發光燈串,燈串一閃一閃,卻照不亮食堂暗下來的窗。醫務站的陳醫師提著保溫壺,本來想來換一杯熱茶,現在只能站在原地嘆氣。工程組的阿凱把昨夜收起一半的矮桌又放了回去,似乎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林曜,我們還在。可是沒有人能跨過那層封條,沒有人能再推開那扇門,點一碗滷肉飯,說一句呷飽未。

雷克靠在燼風號的艙門邊,狠狠踢了一下外接動力爐的輪子,低聲罵了一句,卻又無可奈何。他看向林曜,想說什麼,最後只化成一句。「林曜,別硬撐。需要什麼,直接在頻道裡喊,遊牧民的信用還在,就算不能幫你開火,也能幫你顧著這裡不讓別人亂動。」

咪露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抓著林曜的圍裙角,貓耳垂下來,尾巴繞住自己的腳踝,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她想起第一次吃到滷肉飯時,那股醬香直接衝進腦袋裡,讓她想起礦坑深處媽媽唱過的搖籃曲。現在那個味道被關在鍋裡,出不來了。

林曜站在黑暗的吧檯前,沒有開備用燈。晨光從封條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點,照在牆上那張泛黃的月曆上。阿嬤的字跡在半明半暗裡顯得特別清楚,呷飽比好呷更重要,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飯碗,碗裡的飯堆得尖尖的。他想起阿嬤在灶腳裡總是說,火不能熄,熄了就要重起,重起的火就不是同一鍋了。他伸手想去摸滷鍋的木蓋,指尖只碰到冷掉的金屬邊緣,沒有蒸氣,沒有咕嘟聲,只有無人機掃描光每隔幾分鐘掃過窗框時,投在吧檯上那道淡藍色的痕跡。

從流落邊陲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不是味覺疲勞時那種對自己手藝的懷疑,而是一種更安靜、更沉重的壓抑,像整座食堂的燈塔被一層霧封住,光還在,卻照不出去。窗外緩慢旋轉的星塵依舊在,人造極光依舊在流動,可是那碗永遠為旅人準備的熱湯,今天沒有辦法端出來了。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鍋被迫熄火的滷汁,看著門外那些望著木門嘆息的臉,胸口像被什麼堵住,連呼吸都變得有點費力。暮光邊陲帶最溫暖的燈,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慢慢暗了下去。

遠處,T-42管理中心的通訊塔亮起了新的公告投影,紅色的封鎖字樣在灰藍的晨空中緩慢滾動,無人機的嗡鳴在食堂上方持續低響,像一場不會那麼快結束的長夜,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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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我們都是古早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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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五日上午九點,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風比平常更冷一些。

古早味號的動力爐已經安靜了三個小時。沒有了平時那種低低的嗡鳴,整個由救生艙與貨櫃拼起來的食堂安靜得不太習慣,連牆上那只舊時鐘的滴答聲都變得特別清楚。吧檯後的滷鍋蓋著木蓋,底下的爐火被無人機切斷,只剩下餘溫在鍋壁裡慢慢退去,醬油與冰糖、八角與岩椒疊出來的香氣不再往上衝,而是沉在鍋裡,像一床被壓住的棉被。保溫燈轉成最微弱的備用橘光,大同電鍋的外殼也涼了,手寫菜單在風裡輕輕晃,沒有人翻動。

林曜沒有離開。他把洗到一半的小白菜重新泡回水盆裡,手腕上阿嬤的紅繩沾了一點水,顏色變得更深。他隔著那層半透明的能量封條站著,指尖離封條只有一寸,卻不能再往前。封條表面每隔幾分鐘就掃過一次淡藍色的光,把聯邦的徽章與禁止通行四個字投在他的圍裙上。窗外的星塵還在緩慢旋轉,人造極光從灰藍轉成一種更淡的白,像是天氣預報裡說要變天的顏色。

封條外,聚落的人卻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阿石爺爺牽著孫女站在對面的空地上,接著是醫務站的陳醫師、工程組的阿凱、共生溫室的莉莎阿姨,然後是剛下班的礦工們,他們連工作服都沒換,臉上還沾著礦粉,手裡卻拿著保溫壺與摺疊椅,像是要去看一場廟埕的布袋戲。大家沒有大聲喧嘩,只是望著那扇被封住的木門,低聲交談,越談聲音越沉,最後變成一種壓不住的嗡嗡聲。

「太超過了啦!」阿凱把手上的扳手敲在啤酒箱桌上,發出鏗的一聲。「昨天夜市明明大家都吃得好好的,我阿母還吃了兩份蚵仔煎,回去睡得比什麼時候都沉。現在說封就封,是把我們當成什麼?」

莉莎阿姨把一籃剛摘的星際小白菜放在地上,葉片還滴著水。「我們在溫室種的菜,哪一次不是直接拿來換林曜的滷肉飯?那個什麼無菌模組,能種出這個味道嗎?能種出人情味嗎?」

人群的聲音一層一層堆起來,原本只是嘆息,慢慢變成憤怒。有人從管理中心的公告投影前跑回來,手上拿著剛列印出來的連署紙,紙張在風裡抖動,上頭用粗黑的筆寫著「請解除古早味號封鎖,傳統共生工法應受文化例外保障」幾個字,下面已經有十幾個簽名,還有晶體族用光點按出的指印。

「來,簽名!一人一票,算是我們的信用!」阿石爺爺把紙張鋪在啤酒箱上,孫女踮起腳尖,用不熟練的字寫下自己的名字,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飯碗。「林曜哥哥的滷肉飯沒有讓人生病過,我阿公的胃不好,上次吃合成營養膏還拉肚子,吃滷肉飯反而沒事!」

就在這時,廣場另一頭的維修坡道上傳來一種很輕、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安靜下來的聲音。那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像風吹過水晶洞穴的共鳴。

歐姆長老來了。

高大的晶體族長老穿著素色的亞麻長袍,半透明的淡藍身軀在背光面的薄光裡折射出一圈一圈細細的彩虹。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讓地面的星塵跟著微微震動,身後的兩名年輕晶體族人捧著一座小小的共鳴台,台上放著一顆拳頭大小的記憶晶核。這是晶體族最隆重的作保儀式,只有在為整個聚落的存亡作證時才會啟動。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咪露原本氣呼呼地站在最前面,看到長老立刻把耳朵豎起來,又很快垂下去,小小聲地喊了一句長老。歐姆長老對她輕輕點頭,然後走到古早味號正前方三步的地方停下,沒有去碰那層封條,只是將手掌貼在自己的胸口。

「暮光邊陲帶的各位,請見證。」他的聲音低沉,卻透過晶體的震動傳到每個人的胸口,連遠處無人機的嗡鳴都被壓下去一點。「我以晶體族第二百一十年的記憶起誓。自古早味號停泊於T-42背光面以來,共計一百八十七個聚落日,提供餐食四千六百餘份。依我族共鳴記錄,無一人因食用其餐點而產生病變或不適。相反,多名長期依賴能量晶塊而情感淡薄的族人,在食用素滷飯與蚵仔煎後,首次出現清晰的歸屬與溫暖之感。此為共生菌相之潔淨,而非無菌之潔淨。」

他說完,身後的兩名族人將記憶晶核舉起。晶核亮起,一道柔和的藍白光柱從核中升起,在半空中展開成一片薄薄的光幕。光幕裡浮現的是過去幾個月裡,食堂吧檯前的片段:晶體族孩童第一次吃到蚵仔煎時眼中透出的光、礦工們圍著滷鍋喝熱湯時笑開的臉、還有前一晚夜市裡,長老自己端著素滷飯,晶體紋理微微發亮的樣子。每一幕都附帶著當時的情緒波動頻率,那些頻率被轉成柔和的弦音,在廣場上迴盪,像是一首很慢的搖籃曲。

「此儀式之光,將同步上傳至聚落的信用網路。」歐姆長老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慈悲的重量。「若古早味號有違安全,願以我族之信譽共同承擔。」

光幕升到最高點時,廣場上安靜了兩秒,隨後爆出一陣歡呼。阿凱第一個衝上去,在連署紙上重重簽下名字,陳醫師也跟著簽,還補上一句醫療站的記錄可作佐證。連署的紙一張接著一張傳下去,工程組的平板、溫室的收成紀錄板、礦工的安全帽內側,只要能寫字的地方都被拿來簽名。

另一頭,咪露已經把她計畫了一早上的事付諸行動。她把橘白短髮綁成更有精神的馬尾,換了一條乾淨的吊帶短褲,尾巴靈活地捲著一捲剛從布料回收箱裡找出來的白布。布有點舊,邊緣還有補丁,但她用礦坑裡的岩彩,親手寫了三個大大的字。

「呷飽未」

字寫得有點歪,卻很大,紅色的岩彩在白布上特別顯眼。她把布條綁在兩根回收的支架上,帶著四五個年紀相仿的礦工少女,還有兩個剛被她從礦道裡救出來的孩子,直接坐在管理中心與古早味號之間的浮島廣場正中央。那是整個T-42人流最多的地方,所有要去領取配給或搭乘接駁艇的人都會經過。

「我們不吵也不鬧,我們就坐著!」咪露把布條拉開,琥珀色的大眼睛掃過來往的人,貓耳因為緊張而抖個不停,聲音卻很響亮。「林曜的滷肉飯救過我們!三號礦道要塌的時候,是林曜把高湯分給大家,是他讓我們在撤離的時候還有熱湯可以抱著!現在他被封住,我們不能當作沒看到!要簽名的來這裡簽,要靜坐的來這裡坐,我們就在這裡等到他們開門為止!」

她說完就盤腿坐下,把那碗早上本來要留給林曜試味道的豆輪拿出來,放在布條前面,像是一個小小的供品。礦工們一個接一個坐下,有人把安全帽放在膝蓋上,有人把剛寫好的連署紙舉起來。經過的居民看到布條上的三個字,都停下腳步,有些人本來只是要去搭艇,看到這一幕也默默坐下來。廣場上的人群越聚越多,沒有口號,只有低聲的交談與偶爾的問候,呷飽未這三個字在人造極光下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像一面柔軟卻堅定的旗。

浮島上方的星流裡,另一種聲援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展開。

雷克·燼風站在燼風號的主控台前,磨舊的飛行皮夾克還沒脫,臂膀上的星圖刺青在儀表的冷光裡發亮。他的臉色比清晨時更沉,卻多了一種遊牧民特有的果斷。他沒有再嘗試用外接動力爐去衝撞封條,而是打開了星塵遊牧民才會使用的加密頻道,那是一個由數十個自由船團共同維護的信用網路,平時用來交換航道資訊與物資,現在被他用來做另一件事。

「這裡是燼風號雷克,呼叫暮光邊陲帶所有自由船團。重複,這裡是燼風號雷克。」他的聲音透過頻道傳出去,帶著一點沙啞。「T-42的古早味號被聯邦以第四十二條封鎖,滷鍋被熄火,吧檯被貼封條。林曜那小子幫過我們多少次?上次星流暴走,是誰把整鍋牛肉湯分給在外頭回不來的採集隊?是誰在我們船員發燒的時候,半夜還起來煮清雞湯?現在換我們還人情了。」

頻道裡先是一陣雜訊,接著一個接一個的回應亮起來。

「黑曜號收到,黑曜號全體船員以航行信用為古早味號作保!」

「銀狐號收到,我們船上的香料庫可以全部調給林曜,只要他開火!」

「這裡是老岩號,我們三艘採礦駁船聯名,古早味號的安全就是我們的航道安全!」

一個個船團的徽章在燼風號的主螢幕上跳出來,每個徽章後面都跟著一串長長的信用代碼與航行紀錄。雷克把這些代碼全部彙整,透過遊牧民與T-42管理中心共用的中繼天線,直接投射到浮島廣場上空。剎那間,廣場上方的薄霧裡浮現出一片由數十個發光徽章組成的星圖,每個徽章都代表一個船團的集體信用,徽章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願以全船團之航行權,擔保古早味號之食安與信譽。

「林曜,看到沒有?」雷克對著通訊器低聲說,語氣粗獷卻有點哽住。「我們這些被叫作海盜的人,信用比聯邦的紙還硬。你的食堂不是一個人的食堂,是我們大家的中立區。要封,就連我們的船一起封。」

廣場上的人抬頭看著那片星圖,歡呼聲更大了。有人把手舉起來,對著那些徽章揮手,像是對著遠方的朋友致意。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古早味號的窗後,林曜把手貼在已經涼掉的滷鍋外壁上,望著窗外的景象。

他看到歐姆長老的光幕還在緩慢旋轉,看到咪露坐在白布前,貓耳因為風而抖,尾巴卻堅定地繞著自己的腳踝,看到廣場上那一片由簽名紙與星圖徽章組成的光海。那每一張紙、每一枚徽章、每一句呷飽未,都不是為了什麼數據或效率,而是為了那一碗曾經在寒冷的背光面裡,溫暖過他們的熱湯。

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慢慢填滿,原本那股深沉的無力感被一點一點擠開。味覺的遲鈍還在,手卻不再覺得冷。他想起阿嬤月曆上那句話,呷飽比好呷更重要,原來這句話不是只對客人說,也是對自己說。一間食堂的價值,從來不是由爐火的功率決定,而是由有多少人願意為它留下來、為它說話來決定。

眼眶有點熱,他沒有擦,只是對著窗外,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對所有人說,謝謝。咪露透過玻璃看到他,立刻站起來用力揮手,貓耳豎得高高的,大聲喊了一句林曜你看,大家都在!

浮島管理中心的二樓,艾琳·凱斯站在全景窗前,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合成茶。

她今天沒有穿無菌手套,銀白長髮也沒有束得那麼緊,白色套裝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內側的通訊終端。終端上不斷跳出新的訊息提示,全部來自中央星系的法務部與星饌集團的總部。

「艾琳顧問,T-42的連署數量在一小時內突破兩千份,佔浮島常住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七。星際網路的關鍵字熱度已經衝上邊陲分區第一,標籤是 #我們都是古早味號。」她的助理把投影展開,語氣有些急促。「還有,燼風號串聯的遊牧民船團,已經有二十七個船團提交集體信用擔保,總信用額度超過聯邦在邊陲帶一整年的補助預算。法務部剛傳來訊息,要求我們重新評估第四十二條的適用性,他們說……他們說民意壓力已經透過中繼浮島的星際網路傳回中央星系,多個議員辦公室收到陳情,質疑法案是否過度扼殺文化保存。」

艾琳沒有立刻回話。她的目光落在廣場上那片發光的星圖與白布條上,落在歐姆長老還未散去的光幕上,落在咪露那張寫得歪歪的呷飽未上。她想起前一晚夜市裡,自己站在遠處看到的景象,那些人沒有因為要等待就抱怨,反而在等待中分享修理好的零件與剛烤好的番薯。那種效率極低、卻讓每個人都笑著的場景,是她在中央星系的數據模型裡從來沒有算進去的變數。

「潔癖與控制,真的能解決所有問題嗎?」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她想起自己提出收購時,林曜那句手切慢火與人情味無法數據化的話,當時她覺得那是頑固,現在看著窗外那片為了同一鍋滷肉而聚在一起的人海,那句話忽然有了重量。

無人機的掃描光還在古早味號上方旋轉,但廣場上的聲音已經透過風,透過每一個連署與徽章,透過星際網路的每一次轉發,變成一種比掃描光更強的光,穿過暮光邊陲帶稀薄的大氣,朝著中央星系的方向傳去。

林曜把吧檯裡那張泛黃的月曆撫平,月曆上的飯碗圖案被窗外的光映得發亮。他知道,七十二小時的申訴期還沒結束,封條也還沒撕掉,但這間由救生艙與貨櫃拼起來的小食堂,已經不再是孤零零地漂在背光面了。它被一張由信用與問候織成的大網輕輕托住,像一座被眾人用手捧起來的燈塔。

風把咪露的布條吹得更高,廣場上有人開始小聲跟著念,呷飽未,呷飽未,聲音慢慢連成一片,連燼風號上的星圖徽章都跟著微微閃爍,像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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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最後一碗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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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六日清晨六點,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薄霧還沒散去,廣場上卻已經擠得像過年前的菜市場。

管理中心臨時搭起的聽證台其實就是用三個貨櫃拼起來的平台,上面鋪了一塊洗乾淨的帆布,左側是聯邦法務部遠端連線的全息徽章,右側則掛著那條被風吹了一整夜、字跡已經有點暈開的白布條,呷飽未三個字在晨光裡顯得特別紅。台子中間擺了兩張並排的工作檯,一張是不鏽鋼無菌料理台,燈光慘白,氣閥與量杯排得像手術器械,另一張則是林曜從古早味號後門硬推出來的舊鐵板爐與卡式爐,爐腳還墊著一本阿嬤的月曆,爐面上那口滷鍋雖然被封條切斷了動力,卻因為一整夜用保溫毯悶著,鍋壁竟然還留著一點溫熱的餘韻。

艾琳·凱斯站在無菌料理台那一側,銀白長髮束成俐落的高馬尾,白色套裝燙得沒有一絲皺褶,手上終於戴回了無菌手套,胸前的星饌集團徽章在冷光下閃爍。她身後兩名穿著同款制服的中央廚房技師正將一箱箱標示著營養精準、無菌封裝的調理包打開,動作整齊得像在進行檢閱。林曜則站在另一側,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靛藍帆布圍裙上還沾著前一晚夜市的醬痕,手腕的紅繩被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面前只有一個保鮮箱,裡面是莉莎阿姨凌晨硬塞給他的半把星際小白菜、雷克清晨用保溫艙送來的最後兩尾深空透抽、以及咪露從自己配給裡省下來的半塊岩蜥胸肉,還有那鍋被大家用體溫護了一夜、只剩下鍋底三分之一的滷汁。

「依聯邦法務部緊急裁示,古早味號封鎖案進入最終聽證程序。」管理中心的廣播響起,聲音透過老舊喇叭有些破音。「應星饌集團要求與聚落聯合陳情,裁定以味覺對決作為文化例外審查之實證。對決雙方分別為星饌食品集團標準化料理系統,以及古早味號代表林曜。評審由系統隨機抽選五名邊陲常住居民擔任,不分種族與職業,採盲試投票,多數決。」

話音剛落,抽選結果就在廣場上方的薄霧投影中跳出來。第一個名字讓群眾輕呼,是醫務站的陳醫師。第二個是共生溫室的莉莎阿姨。第三個是剛滿十二歲的晶體族女孩星砂,她的半透明身軀還帶著前一晚吃蚵仔煎時的淡粉光暈。第四個是黑曜號的輪機長老岩,一個滿臉鬍渣、平時只吃能量塊的老礦工。第五個則是昨天才在廣場靜坐的礦工少女小葉,咪露的同班同學。五個人被請上台時表情都有些惶恐,顯然沒料到自己會成為決定食堂命運的人。

咪露站在林曜身後,橘白短髮因為一夜沒睡而有點翹起,貓耳緊緊貼在頭頂,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甩動,又被她硬生生用手按住。她手裡抱著林曜那本翻到滷肉飯那一頁的《林家灶腳筆記》,紙頁邊緣已經被指尖磨得毛躁。她壓低聲音對林曜說:「林曜,怎麼辦,我的心跳快到耳朵都聽得見了,那個無菌台看起來好厲害,好像我們學校實驗室喔,你那鍋滷汁夠不夠啊?要不要我現在去溫室再拔一點野芹?」

林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掌貼在滷鍋外壁上。那點餘溫透過鐵壁傳到掌心,醬油與冰糖長時間熬煮後的焦香、八角與岩椒的辛香、還有豬皮與酵母共生發酵後產生的那種圓潤膠質感,全部沉在鍋底,像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他閉上眼,超解析味覺在疲勞了數日後,竟然在這份餘溫裡慢慢甦醒,分子結構在腦海中重新排列,他分辨出哪一層是甜、哪一層是鹹、哪一層是時間本身。他輕聲回應咪露:「夠了。阿嬤說過,滷汁不怕少,怕的是沒人顧火。我們有火,就有味道。妳幫我把小白菜洗乾淨,透抽切成圈,岩蜥肉切成細丁就好,手要穩,心要定。」

咪露用力點頭,貓耳抖了一下又豎起來,立刻蹲下身開始處理食材,動作雖然緊張卻異常仔細。她的嗅覺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輕輕嗅了嗅透抽,「林曜,這尾透抽還是活跳跳的時候雷克冰起來的,甜味還在!」她小聲驚呼,像是發現寶藏。

台下,歐姆長老靜靜坐在第一排的摺疊椅上,素色亞麻長袍在風中幾乎不動,半透明的淡藍身軀折射著晨光。他沒有說話,卻將手掌輕輕貼在胸口,一道極細微的晶體共鳴沿著地面傳到林曜腳邊,那是一種類似深呼吸的節奏,彷彿在提醒他慢慢來。另一側,雷克·燼風披著那件磨舊的飛行皮夾克,雙臂環胸,星圖刺青在晨光裡格外清晰。他看著林曜那個簡陋的爐子,忽然大聲喊道:「林曜!別忘了妳阿嬤教的,大火快炒才有鑊氣!怕什麼無菌,老子們的胃可不是用數據養大的!」他的聲音粗啞,卻讓緊繃的廣場多了一絲笑聲,幾個遊牧民船員也跟著吹起口哨。

艾琳·凱斯聽見了,卻只是淡淡一笑。她抬手示意,技師立刻啟動無菌料理台,透明罩降下,氣流過濾系統發出穩定的低鳴。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量杯,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精準:「各位評審請見證。星饌標準化牛肉麵,湯頭以牛骨胜肽與胺基酸精準復刻,鈉含量誤差值小於百分之零點三,麵體為中央廚房無菌壓製,口感一致性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八。搭配本集團最新型營養能量塊,一餐即可滿足全日所需,無需漫長等待,無需依賴廚師手感,安全、穩定、可複製。這才是聯邦需要的未來。」透明罩內,湯頭在恆溫槽裡滾動,卻沒有任何蒸氣溢出,麵條被機械臂整齊地碼進碗中,連蔥花的數量都是計算好的,整個過程乾淨得像一場展演。

林曜這邊,卡式爐的火焰卻噗地一聲竄起來,橘紅色的火舌舔著鐵板,豬油下鍋的瞬間爆出清脆的嗶剝聲。香氣沒有被罩住,而是直接衝進廣場,每個人都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帶著一點焦香的豬油味。林曜將岩蜥胸肉丁與豆輪碎一起下鍋,用鐵鏟快速翻炒,鑊氣隨著熱度竄起,白煙裊裊,星砂甚至看到鐵板邊緣竄出一小簇火苗。接著他將僅剩的滷汁倒入小鍋,加入一點點用深空苔香草磨成的粉末提香,讓滷汁重新滾動,膠質在高溫下慢慢化開,醬色變得油亮。另一邊,他用大骨與野芹根熬的快湯雖然只有二十分鐘,卻因為他用味覺精準控制火候,湯頭在短時間內逼出了鮮甜。深空透抽圈只用滾水汆燙十秒,保持彈牙,最後才將手切的滷肉鋪在熱騰騰的白飯上,打上一顆半熟的星雀蛋,讓蛋黃的金黃色在醬汁裡暈開。紅燒牛肉麵則是將岩蜥肉先煎香,再與滷汁、快湯合煮,麵條是他凌晨用蕨菜粉與麵粉臨時手揉的,雖然不如機械壓製整齊,卻帶著不規則的韌性。

時間過得極慢,廣場上沒有人滑手機,也沒有人低聲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兩邊的蒸氣移動。咪露在旁邊緊張得貓耳一會兒豎起一會兒垂下,手裡緊緊抓著鍋鏟,嘴裡不停碎念:「拜託拜託,香一點再香一點,讓那個晶體小妹妹也覺得溫暖一點。」

當兩邊同時敲響完成鈴聲,廣場上的氣氛瞬間繃緊。工作人員將十個碗以不記名方式排開,五碗標示為A的無菌牛肉麵與能量塊,五碗標示為B的手切滷肉飯與紅燒牛肉麵,依序送到五位評審面前。陳醫師先拿起A碗,仔細端詳,又用儀器掃了一下,點頭說:「數據確實完美。」他喝了一口湯,眉頭沒有皺,也沒有舒展,只是淡淡地說:「很乾淨,很正確。」莉莎阿姨吃了一口能量塊,嚼了兩下,表情有點困惑:「這個……吃飽是吃飽了,但是好像沒吃到什麼。」老岩輪機長把A麵的湯一口飲盡,卻忽然放下碗,低聲嘟囔:「我開了三十年礦機,這味道跟機油一樣穩,但我不想念它。」

輪到B碗時,變化發生了。陳醫師將滷肉飯舀起,豬油與醬汁包裹的米粒在晨光裡發亮,他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眶忽然有點紅。他沒有說話,只是又吃了一大口,接著把牛肉麵的湯也喝了一口,熱氣讓他的眼鏡起霧。莉莎阿姨則在吃到小白菜時輕輕叫了一聲:「這個脆度,跟我溫室裡剛摘的一模一樣,還有豬油香,好久沒吃到這麼像家的味道。」最明顯的是晶體族女孩星砂,她將滷肉飯含在口中,半透明的身軀忽然亮起一圈柔和的粉光,晶體紋理像被溫水浸潤般擴散,她發出一聲細細的共鳴,那不是語言,卻讓坐在她身旁的歐姆長老微微點頭。星砂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語說:「暖暖的……我想到大家一起曬太陽的時候了。」老岩更是直接,他把整碗滷肉飯扒進嘴裡,含糊地說:「他媽的,這才是飯!我想到我媽在舊地球的廚房,她也是這樣切肉,切得不整齊,但是每一塊都有咬勁!」小葉則是吃著吃著就掉下淚來,她想起昨天靜坐時,咪露分給她的那碗豆輪湯。

投票器亮起,五道光柱同時投向B選項,沒有任何猶豫。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爆出雷鳴般的歡呼。咪露直接從台子上跳起來,貓耳高高豎起,尾巴甩得像旗子,大聲尖叫:「贏了!林曜贏了!我就說嘛,數據怎麼會比得過阿嬤的滷汁!」雷克·燼風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笑聲裡卻帶著一點哽咽,他對著身後的船員喊:「聽到沒!這就是我們邊陲的味道!」歐姆長老緩緩站起身,晶體身軀折射出一道溫柔的光,他對林曜輕輕頷首,低沉的聲音透過共鳴傳遍廣場:「善意與時間,終究被嚐見了。」

艾琳·凱斯站在無菌料理台後,手套下的指尖微微顫抖。她看著評審們臉上那種無法用數據量化的光,看著他們因為一碗飯而想起母親、想起太陽、想起家的表情,那是她在中央星系的無菌實驗室裡,從未在任何受試者臉上看過的。她精心計算的鈉含量與口感一致性,在這一刻顯得蒼白。她的理性告訴她應該立刻提出程序異議,但胸口卻像被那股鑊氣撞了一下,某個塵封的角落被輕輕掀開。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摘下手套,露出被手套悶得有些發白的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面前那碗被退回的標準化牛肉麵,麵已經涼了,沒有蒸氣。

林曜將最後一碗滷肉飯盛好,端到台前,對著五位評審深深鞠躬,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見:「謝謝你們願意等,願意慢慢吃。這碗飯沒有什麼新技術,只有阿嬤教我的,肉要手切,火要顧,時間要給。」他的眼裡映著滷汁的油光,也映著廣場上那片因為他而亮起的人海。

廣場上空,法務部的全息徽章閃爍了幾下,傳來遠端官員有些遲疑的聲音:「本席宣布,文化例外審查……初步通過,封鎖令將進入解除複核程序。」歡呼聲再次炸開,咪露已經衝過去抱住林曜的手臂,雷克帶著船員們把林曜舉起來,歐姆長老的共鳴與眾人的笑聲混在一起,化作比人造極光更溫暖的光,籠罩在這座用貨櫃與救生艙拼起來的食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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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艾琳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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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艦事故第五十六日的中午,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薄霧已經被恆星的微光烤乾了,廣場上那場足以寫進邊陲記事簿的味覺對決落幕不到半小時,人潮卻還捨不得散去。

貨櫃拼成的聽證台被拆掉了一半,帆布上的呷飽未字樣被風吹得捲起一角,陳醫師和莉莎阿姨正被一群礦工圍著追問滷肉飯的鹹甜比例,星砂被歐姆長老牽著手,半透明的身軀還殘留著粉色的光暈,老岩輪機長則乾脆坐在地上,用袖子抹著嘴角的醬色,大聲嚷著這才是人吃的飯。無菌料理台那側的氣流過濾系統已經關閉,透明罩內殘留的標準化牛肉麵早就涼透,沒有人再去看一眼。

林曜沒有跟著歡呼的人群走。他把卡式爐的火轉到最小,讓那鍋只剩三分之一的滷汁繼續用餘溫悶著,膠質在鍋底慢慢回凝,醬油、冰糖與八角的香氣被鎖在厚重的鐵鍋裡,不再像剛才大火翻炒時那樣張揚,而是沉下來,變成一種安靜的、像棉被一樣的溫暖。他捲起袖子,拿起抹布擦拭剛才炸得噴油的鐵板,靛藍帆布圍裙上又添了幾道新的油漬,手腕那條阿嬤的紅繩被熱氣蒸得有點潮濕。

咪露本來想衝過來抱住林曜,卻被歐姆長老輕輕拉住了。長老半透明的晶體身軀折射著中午的光,對咪露搖了搖頭,低聲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共鳴說,先讓他靜一下。咪露的貓耳抖了抖,雖然滿肚子話想說,還是乖乖跟著雷克的船員們去收拾碗筷,尾巴卻一直不安地掃著地面,眼睛不時往林曜的方向瞟。雷克把飛行皮夾克搭在肩上,對林曜比了一個等會再來喝一杯的手勢,就帶著人把廣場的摺疊椅一張張收起來,刻意把吧檯前的那一小塊空間空了出來。

那一小塊空間裡,只剩下艾琳·凱斯還站在原地。

她沒有跟著星饌集團的技師一起離開。兩名技師已經把無菌料理台的管線收進合金箱,低聲請示她是否要返回中繼站的無塵艙,她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們先走。銀白的高馬尾在剛才的風裡有些散了,幾縷髮絲貼在頸側,白色套裝依舊挺括,卻不再像早晨那樣帶著壓迫感的銳利。她手上的無菌手套已經摘掉,露出一雙因為長時間戴手套而顯得蒼白、指節泛紅的手。她站在自己的料理台與林曜的鐵板爐之間,隔著不到兩公尺的距離,看著林曜的背影,看了很久。

廣場的喧鬧慢慢退到外圍,只剩下風掠過貨櫃縫隙的聲音,和滷鍋裡細微的噗嚕聲。

「林曜先生。」她的聲音響起來,沒有透過擴音器,有點啞,和早上宣讀法規時的那種溫和而精準的語調完全不同。「可以耽誤你幾分鐘嗎?」

林曜轉過身,手裡還拿著那塊擦鐵板的抹布。他看見艾琳站在那裡,沒有戴手套,沒有拿著數據板,也沒有掛著那枚星饌集團的徽章,那枚徽章被她取下來,握在手心裡。他點了點頭,語氣和招呼任何一位走進古早味號的客人一樣自然。「當然,艾琳小姐。妳要喝水還是熱茶?爐子還熱著。」

艾琳搖頭,目光落在那口還在冒著細細白煙的滷鍋上,又很快移開,像是怕被燙到。她抿了一下唇,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忽然年輕了許多,不再是三十六歲的營運長,而像一個在教室裡舉手卻害怕答錯的學生。「我……我可以,嚐一口你的滷肉飯嗎?真正的,不是盲試的那一碗,是你現在要端給自己吃的那一碗。」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正在外圍偷看的咪露整隻耳朵都豎了起來。林曜倒是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只是把抹布放進水桶裡洗了洗,擰乾,掛好,然後走到那口滷鍋前。

「好。」他說。「妳先坐。」

他指了指古早味號那張從救生艙裡拆下來的木質吧檯。吧檯是林曜用廢棄貨櫃的拼接木板自己磨出來的,木紋裡還嵌著細小的星塵刮痕,桌面被無數碗熱湯燙出深淺不一的圓印,旁邊擺著那台永遠保溫的大同電鍋,鍋蓋上貼著阿嬤用奇異筆寫的「飯要鬆,人要善」。艾琳猶豫了一下,她的眼神掃過吧檯表面那些無法被徹底消毒的紋理,手指下意識地蜷起來,那是她多年來對不確定與不潔的本能抗拒。但她還是走過去,拉開那張木頭的高腳椅,慢慢坐了下來,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接受某種審查。

林曜沒有立刻盛飯。他先把手洗乾淨,用指腹試了試滷汁的濃稠度,超解析味覺在經過一上午的高壓對決後,反而變得異常清明。他能嚐出鍋底那層焦糖化的甜已經完全化開,醬油的鹹被豬皮釋出的膠質包覆,變得圓潤,八角與岩椒的刺鼻感早已在長時間的滾動中轉化為溫厚的後韻。他舀起一杓滷汁,淋在剛用保溫毯悶好的白飯上,米粒是莉莎阿姨昨晚用溫室裡最後一批星稻米煮的,雖然不是地球的蓬萊米,卻因為林曜用雞油與一點點海鹽拌過,顯得油亮飽滿。接著他夾起兩塊手切的岩蜥胸肉,肥瘦相間,滷得邊角都透光,輕輕鋪在飯上,最後從滷鍋旁的溫泉蛋盒裡撈起一顆半熟的星雀蛋,用湯匙背輕輕敲開,讓金黃色的蛋黃在滷汁裡緩緩淌開,蛋液與醬汁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近乎琥珀的光澤。沒有放香菜,也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點點用深空苔香草磨成的細粉,灑在最上面提香。

他把碗推到艾琳面前,筷子是木頭的,已經被洗得發白。「小心燙,慢慢吃,免客氣。」他說,和他對每個客人說的一樣。

艾琳盯著那碗飯。熱氣撲上來,帶著豬油被大火逼出來的焦香,帶著醬油長時間與糖共煮後的醇厚,帶著蛋黃溫潤的腥甜,全部混在一起,沒有經過無菌罩的過濾,直接鑽進鼻腔。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潔癖讓她想先拿出隨身的檢測儀,想問這碗飯的菌落數是多少,想確認這塊肉的脂肪比例是否符合聯邦標準,但另一種更深層的、被她用理性壓了二十年的東西,卻在熱氣裡被撞開了。

她拿起木筷,筷尖在碗緣碰了一下,發出輕輕的嗒聲。她夾起一小塊滷肉,帶著一點飯,送到嘴邊時閉了一下眼睛,才放進口中。

豬油在舌尖化開的第一秒,她的世界就安靜了。

膠質先是黏在上顎,隨後醬香的鹹與冰糖的甜像海浪一樣一層層湧上來,不是單一的鹹或甜,而是有時間堆疊出來的層次,肥肉不膩,瘦肉不柴,咀嚼時還能感覺到手切時留下的、不規則的纖維感。半熟蛋黃裹住米粒,讓每一顆飯都變得滑順,她下意識地又扒了一口,熱度讓她的鼻尖有點發酸。不是因為好吃這種簡單的評價,而是因為這個味道,繞過了她用來分析營養結構的語言中樞,直接撞進記憶最深的地方。

她想起來了。

那是中央星系還沒有全面推行中央廚房之前,她七歲那年的冬天,母親還沒有因為基因病早逝的時候。那間狹小的公寓廚房裡,沒有無菌料理台,只有一台老式的電磁爐和一口被燒得發黑的鍋子。母親也是這樣,把不怎麼漂亮的五花肉切成丁,用豬油先炒香,再倒進醬油與糖,整個屋子都是嗆人的煙,母親會一邊咳嗽一邊笑著對她說,艾琳別怕,火大一點才會香。她坐在高腳椅上晃著腿,等著那鍋永遠要等很久的滷肉飯,母親會把第一碗盛給她,蛋黃永遠是半熟的,會流得到處都是,母親會用手帕幫她擦嘴,說慢慢吃,沒人跟妳搶。後來母親走了,父親把廚房改成了無菌營養艙,所有食物都變成了精準的能量塊,她再也沒有聞過那種帶著油煙的香氣,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一顆,兩顆,砸在那碗還在冒熱氣的滷肉飯裡,暈開小小的痕跡。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原本挺直的背慢慢塌下來,手裡的筷子還夾著半塊滷肉,卻怎麼也送不到嘴裡。她用另一隻手摀住嘴,想把哽咽壓回去,卻讓更多淚水從指縫裡湧出來。妝容精緻的臉上,睫毛膏被淚水弄得有點暈開,她看起來狼狽極了,也真實極了。

林曜沒有走開,也沒有遞衛生紙。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吧檯內側,像阿嬤月曆上寫的那樣,讓人好好吃完一碗飯。他等到她的啜泣稍微平緩一點,才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穿過吧檯的熱氣。

「很燙,對不對?」他說。「我阿嬤說,滷肉飯一定要燙著吃,燙才知道是活的。涼掉的飯,數據再漂亮,也暖不了胃。」

艾琳把筷子放下,雙手捧著碗,彷彿那是唯一的熱源。她的聲音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不是想哭。」她試著找回營運長的語調,卻失敗了。「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我從小就害怕失控,害怕不確定,害怕像我媽媽那樣,明明很努力煮一頓飯,卻還是會生病,會離開。所以我才相信,只要一切都能被數據控制,能被標準化,能被無菌封裝,就不會再有遺憾,不會再有意外。我以為,把所有變數都拿掉,才是對大家好。」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林曜,卸下了所有高傲與武裝。「可是我錯了。你的滷肉飯,每一塊肉切得都不一樣,每一鍋的鹹甜都有一點點不同,可是它……它讓我想起我媽媽的廚房,讓我想起我已經二十九年沒有想起來的事。你的變數,原來不是風險,是記憶。」

林曜把吧檯上的抹布疊好,推過去一點,示意她可以擦擦手。他笑了一下,眉眼溫和得像剛炊好的白飯。「料理本來就是充滿變數的溫柔。」他說。「火候會變,天氣會變,連豬的脾氣都會讓肉的味道不一樣。阿嬤教我的,從來不是怎麼把味道鎖死,是怎麼在變數裡找到平衡。豬油多一點,就少放一點糖,今天的風比較乾,滷汁就多顧一下。這不是控制,是陪伴。妳害怕失控,我也怕過,怕味覺失靈,怕整鍋滷汁壞掉,可是怕也沒用,只能一直顧著火,陪著它。」

艾琳聽著,眼淚流得更兇,卻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一種釋放。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把碗裡剩下的飯,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乾淨。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珍惜,連沾在碗壁上的醬汁都用飯粒黏起來,沒有剩下。吃完後,她把碗輕輕放回吧檯上,雙手交疊放在碗邊,像一個吃飽後心滿意足的孩子。

吧檯外,咪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溜了回來,躲在古早味號的貨櫃門後,貓耳露出一小截,眼睛也有點紅。歐姆長老站在更遠的地方,晶體身軀發出極淡的、安撫的光。雷克靠在自己的船舷上,沒有說話,只是把飛行皮夾克的拉鍊拉到頂,擋住有點發酸的鼻頭。

艾琳站起身,對林曜深深鞠了一個躬,頭髮散下來,遮住還帶著淚痕的臉。「謝謝你的飯。」她說,聲音還啞著,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封鎖令解除複核的報告,我會親自寫。我會在裡面寫上,古早味號的滷鍋,不需要被無菌化,它需要被好好顧著。還有……《林家灶腳筆記》的文化資產認證,我可以用星饌的頻道幫你申請,讓全銀河都知道,這個味道不是配方,是家。」

林曜看著她,點頭,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又盛了一小碗熱湯,推過去。「喝口湯,暖暖再走。外面的風還涼。」

艾琳接過湯,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又想哭,卻笑了。那個笑容,終於不再是禮貌的、標準化的弧度,而是一個帶著淚痕的、真正放鬆的笑。

暮光邊陲帶的午後,古早味號的燈光重新亮起來,不再是被封條切斷的黑暗,而是一盞重新被大家捧在手心的、溫暖的燈。滷鍋的噗嚕聲,混著碗筷輕碰的聲音,混著遠處遊牧船團歸航的汽笛,慢慢飄向那片永遠緩慢旋轉的星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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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銀河最溫暖的燈塔

本章登場

星艦事故第五十九日的清晨,T-42中繼浮島背光面的風比往常更輕一些。

古早味號外頭的封鎖線已經在兩天前由聯邦工程隊親自拆除,那些貼在動力爐與出入口的銀灰色無人機封條被整齊地收進回收箱,連同周圍架設的掃描立柱一起運走。浮島管理處的公告板上,新的《食品安全純淨法案》增修條文正用全息投影緩緩捲動,淡藍色的字體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為傳統烹調、發酵工法與文化保存飲食設立例外條款,經文化資產認證之店家得保留開放式滷鍋與手工製程。莉莎阿姨說那串文字太長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最後一行手寫的附註,是艾琳·凱斯用聯邦官印蓋下的簽名,旁邊還壓了一枚很小的、屬於星饌集團的認證章,下面多了一行手寫小字:古早味號,文化資產編號 TW-001。

林曜把那張公告的紙本列印貼在吧檯旁的月曆旁邊,紙面還被他用磁鐵壓平。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吧檯那盞從救生艙拆下來的鵝黃色燈泡擦得更亮了些。這天一早,他把那口陪著大家熬過封鎖期的老滷鍋重新刷洗過,鍋底那層厚厚的醬色已經養成了溫潤的光澤,鍋緣被長年翻動的木杓磨得圓滑。他往鍋裡重新注進高湯,放進前一晚先用冰糖炒過的醬油、整顆的蒜頭、拍裂的八角與一小把老岩輪機長送來的岩椒,岩蜥胸肉是清晨剛送來的,肥瘦分明,還帶著體溫。火點起來的時候,整艘食堂的鐵皮屋頂都輕輕震了一下,噗嚕噗嚕的滾動聲再次充滿船艙,像是一顆停擺多日的心臟重新跳動。

咪露是最先衝進來的。她穿著那件已經改到第三版的吊帶短褲,橘白相間的短髮還沾著礦區的細粉,貓耳一抖一抖地把食堂的門簾撞得啪啪作響。她手裡抱著一個保溫籃,裡面是她央求媽媽用溫室新收的星際小白菜現燙的,菜葉還滴著水,翠綠得發亮。

「林曜!林曜!封條真的不見了!我剛剛偷摸了一下動力爐,外面沒有嗶嗶叫了!」她把籃子往吧檯上一放,整個人就扒在滷鍋邊,鼻尖幾乎要貼到鍋蓋的蒸氣孔,琥珀色的大眼睛被熱氣燻得瞇起來,尾巴在身後甩得像螺旋槳。「好香好香,這個味道回來了!之前那幾天只有合成膏的味道,我吃什麼都覺得嘴巴澀澀的,現在光聞這個我就覺得肚子在唱歌了。」

林曜笑著把她往後輕輕帶開一點,怕她被燙到,遞給她一雙筷子與一個小碟子。「先試試滷汁的鹹度,幫我看看會不會太甜。這批冰糖比較新,火候要收得快一點。」

咪露立刻夾起一塊剛滷透的豆輪,吹了兩口就塞進嘴裡,燙得她一邊哈氣一邊含糊地喊。「唔——剛好!比之前甜一點點,可是很順!林曜,這個豆輪吸飽湯汁,咬下去會噴汁耶!可以給我再一塊嗎?不對,是兩塊!」她說著又自己夾了一塊,腮幫子鼓鼓的,耳朵因為滿足而整個向後貼平。林曜看著她這副貪吃的模樣,方才連日來緊繃的眼角終於鬆開,他拿起筆在《林家灶腳筆記》的空白頁記下:冰糖新批,減半匙,咪露認證剛好。

門簾再次被掀開,這回進來的是歐姆長老。晶體族長老的身軀在晨光下映出淡藍的光暈,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袍,手裡捧著一個用絨布包著的小罐子,裡面是他與族人用四十年酵母新養成的一罐發酵醬,醬體呈現淡淡的琥珀色,聞起來有類似蔭油的陳香。長老把罐子放在吧檯上,聲音透過輕微的共鳴傳來,低沉而溫和。

「林曜,封鎖解除,聚落的孩子們昨晚共鳴時,第一次沒有聽見不安的雜音。」他說,半透明的手指輕輕點在滷鍋的熱氣上,晶體紋理隨著蒸氣的溫度微微發亮。「這是族裡為你調的新醬,用深空苔與星稻麴共同發酵,不含葷腥,卻能為素滷增添厚度。若你願意,下次的素滷飯可以用它試試。」

林曜雙手接過罐子,打開聞了一下,那股發酵的酸香與醬油的醇厚完美地接在一起,他立刻用小匙挖了一點拌進一旁為長老準備的素滷小鍋裡。那鍋素滷是用香菇頭、豆輪與杏鮑菇熬的,湯色清亮,長老一向只吃這一鍋。林曜盛了一小碗素滷飯推到長老面前,飯上鋪著切得細細的滷豆輪與燙好的小白菜,最後淋上那匙新醬。「長老,您試試,這樣會不會太鹹?」

歐姆長老坐在高腳椅上,動作緩慢而莊重地拿起木筷,夾起一點飯送入口中。晶體身軀的光芒在入口的瞬間柔和地擴散開來,從淡藍轉為溫暖的鵝黃,那是晶體族表達喜悅與安定的共鳴色。他閉上眼許久,才輕輕點頭。「很好,鹹淡合宜,香氣沉穩。林曜,你讓素食也有了回家的味道。」他把碗捧得更近一些,像是捧著一盞燈。一旁的咪露見狀也立刻湊過去,踮腳看著長老的碗,驚呼說長老的顏色變得好漂亮,像極光一樣。

午後,燼風號的引擎聲從浮島外圍傳來,低沉的轟鳴讓古早味號的窗框都微微震動。雷克·燼風把船停在舊有的錨位,跳下來時肩上還扛著一箱用冰霧封存的深空透抽,透抽的觸腕還在緩慢蠕動,表皮泛著星光般的斑點。他把箱子直接搬進食堂,皮夾克的拉鍊大敞著,露出裡面洗舊的背心與星圖刺青。

「聯邦那幫文書總算把字改對了。」雷克把箱子放下,聲音洪亮,帶著遊牧民特有的沙啞笑意。「我剛從中繼站的航管那裡過來,他們說古早味號現在是文化資產,航道要優先讓行。以後妳這艘破爛食堂想飄去哪,我燼風號就幫你開路。」他說著轉向林曜,拍了拍那台剛升級的動力爐。那是他與老岩輪機長聯手改裝的,原本只能固定停泊的舊型救生艙動力組,被加裝了星流帆與緩速推進器,現在能夠隨著暮光邊陲帶的星流緩慢巡迴,不再被綁在T-42的背光面。儀表板上的星圖已經標好了下一個停靠點,是盛產深空香草的碎星環帶。

林曜摸著動力爐新裝的操縱桿,掌心感受到輕微的震動,那是星流穿過船體的節奏。他點點頭,語氣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鄭重。「謝謝你,雷克。這樣以後暮光帶比較遠的聚落也能吃到熱飯了,不用讓他們每次都搭三小時的接駁艇過來。」

雷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直接拉開吧檯椅坐下。「少廢話,先來一碗牛肉麵。老子在星流裡跑了三天,就想念你那口紅燒湯。記得加辣,多放酸菜。」林曜立刻應聲,轉身就往滾動的高湯鍋裡下麵。麵條是他清晨手拉的,寬度不一,帶著手作的韌勁,在高湯裡翻滾時香氣四溢。雷克看著麵條在鍋裡跳舞,又轉頭對咪露喊,「貓丫頭,去幫我拿啤酒,等會跟妳划拳,輸的人幫忙洗碗!」咪露立刻挺起胸膛,尾巴翹得老高,「來就來!我現在很厲害的,上次莉莎阿姨都輸我!」

就在麵條快起鍋時,食堂的門簾被一隻戴著薄薄手套的手輕輕撥開。進來的人讓喧鬧的食堂安靜了一瞬。

艾琳·凱斯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白色套裝與無塵披風,她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風衣,銀白長髮沒有梳成高馬尾,而是自然地垂在肩後,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她臉上沒有濃妝,氣色看起來比聽證會那天紅潤許多。她站在門口,有些拘謹地對裡面的人點頭致意。

「打擾了。」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我剛從聯邦文書署把最終的文化資產證書送檔案,順路……順路過來看看。」

咪露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跳下椅子,跑到艾琳面前,仰頭看著她,貓耳好奇地抖動。「艾琳姊姊!妳今天沒有穿白袍耶,這樣比較好看!妳要吃什麼?我幫妳介紹,林曜今天有新滷的豆輪,還有雷克叔叔帶來的透抽,等會要做酥炸的!」她的熱情讓艾琳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很快彎下腰,對咪露露出一個不再標準化的、柔和的笑容。

「謝謝咪露。」艾琳把紙袋遞給林曜,裡面是一份用厚紙封裝的證書,封面燙著泛星際聯邦文化署的徽章,內頁是古早味號的手繪外觀與《林家灶腳筆記》的拓印。「這是正式的認證書,以後任何稽查都必須尊重傳統工法的例外權。還有……」她頓了一下,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上面是她手寫的星際小白菜栽種數據,卻在旁邊用紅筆註記了阿嬤筆記裡的那句話:火要顧,人要等。「我照著筆記試著在家煮了一次滷肉飯,雖然切得不好看,但我的助理說很香。我想……我想再吃一次你煮的牛肉麵,可以嗎?不要在無菌室裡吃,就在這裡,用這個碗。」

林曜接過證書與那張紙,把它們與阿嬤的月曆並排貼好。他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吧檯最中間的位置,那個位置的木紋被磨得最亮,是所有人默認的、最溫暖的位子。「當然可以,艾琳小姐。妳先坐,麵馬上好。咪露,幫艾琳姊姊倒杯熱麥茶。」

艾琳坐在高腳椅上,脫下手套,雙手捧著咪露遞來的溫熱麥茶,熱氣讓她的指尖不再蒼白。她看著林曜在爐火前忙碌的背影,看著雷克與咪露為了一顆花生米划拳大笑,看著歐姆長老安靜地喝著素滷湯,晶體的光暈與滷鍋的蒸氣混在一起。這間由救生艙與貨櫃拼湊的食堂,窗外依舊是緩慢旋轉的星塵與人造極光,冰冷而遼闊,但窗內卻充滿了木質吧檯的觸感、大同電鍋跳起時的喀嚓聲、滷汁滾動的噗嚕聲與一聲聲自然的呷飽未。

牛肉麵端上來了,紅燒湯頭濃郁,上面鋪著厚切的腱子肉、燙好的小白菜與一點點酸菜,辣油在湯面暈開。艾琳拿起筷子,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檢測,直接夾起麵條送入口中。麵條的韌勁與湯頭的厚度讓她滿足地瞇起眼,她吃得很慢,卻很專注,像是要把每一口的熱度都記住。

林曜把動力爐的星流帆設定為自動巡航,儀表上的光點開始緩緩移動,代表古早味號將在今晚隨著星流啟程,前往下一個浮島聚落。他站在吧檯內,看著滿屋子的客人,看著那口永遠不會熄火的滷鍋,輕聲對每一個人說。「慢慢吃,免客氣。外頭風大,吃飽再走。」

暮光邊陲帶的夜色正要降臨,古早味號鵝黃色的燈光透過拼裝的窗戶透出去,在無垠的星海裡,像一座會移動的、永不熄滅的燈塔。炊煙與笑聲混著星塵,一起飄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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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林曜
林曜 主角

外表溫和寡言,內心細膩重情,待客如家人般親切。堅守慢工出細活的職人精神,相信一碗熱湯能化解所有隔閡,偶爾有不服輸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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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露
咪露 夥伴

活潑直率、好奇心旺盛,吃貨屬性點滿。對香菜又愛又恨,常因貪吃鬧笑話。重情義、嘴上抱怨卻總是第一個來食堂幫忙,是大家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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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姆長老
歐姆長老 配角

寡言沉穩、慈悲有智慧,恪守素食與冥想傳統。初時對葷食料理有所牴觸,但心胸開闊,願意理解不同文化的善意,是聚落中最受敬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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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燼風
雷克·燼風 配角

外表粗獷豪邁、講義氣重承諾,信奉自由與信用。看似凶悍海盜,實則極重人情,對船員如家人,吃到懷念的味道時會默默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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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凱斯
艾琳·凱斯 反派

理性至上、追求效率與標準化,堅信科技與數據能解決一切。有潔癖與控制慾,言語溫和有禮卻不容質疑,內心其實害怕失控與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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