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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薔薇誓約》

蝦醬小姐 哥德奇幻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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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薔薇誓約》 封面
百年前,教會最強的聖騎士長艾莉希雅在最終聖戰中與血族大公簽下禁忌契約後人間蒸發。百年後,她在永夜荒原的凍原雪地中醒來,失去所有記憶,僅剩一把斷裂的聖劍與鎖骨上一枚仍在滲血的薔薇血印。追殺她而來的,正是她曾誓死效忠的光明教會。為了活下去,她被迫與同受契約詛咒、永世無法擁抱陽光的血族貴族雷諾茲結盟。他優雅、疏離而致命,卻唯獨對她殘留一絲近乎痛楚的溫柔。兩人在逃亡與相互取暖中重拾心跳,卻也一步步揭開真相——當年,是她自願以記憶與自由為代價,換取他的不死。當審判之火再度燃起,她必須抉擇:是尋回榮耀的過去,還是與宿命的戀人一同墜入永夜。

第 1 章 — 凍原甦醒

本章登場

冰層碎裂的聲音先於痛覺抵達。

那是一種極為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響,像是被封存了三百年的水晶棺蓋,終於承受不住上方積雪的重量,從內部被某種溫熱的脈動輕輕頂開。裂紋以她為中心向外輻射,蛛網般爬滿漆黑的冰面,隨後整塊冰殼猛然下陷,冷冽的空氣倒灌而入,灌進她的口鼻,灌進她赤裸的胸膛。

艾莉希雅.克萊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預期中的天頂,而是渾濁而厚重的冰。冰層之上覆蓋著經年不化的積雪,雪光透過冰的縫隙滲下來,呈現一種病態的、灰藍色的微光。她的身體被完整地封存在一個淺淺的冰窪之中,四肢舒展,像是被刻意安放的獻祭品。肌膚與冰面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膜,那是體溫融化了冰雪的證明,卻也讓寒意更加無孔不入地滲透骨髓。

冷。

這是她恢復意識後第一個完整的感受。不是單純的寒冷,而是一種將血液都凍結成細碎星屑的、來自永夜荒原深處的絕對低溫。風從冰窪的缺口處呼嘯而過,捲起細小的雪粒,打在她毫無遮蔽的肩頭與大腿上,激起一陣陣細小的戰慄。她試著蜷縮身體,卻發現四肢因為長時間的靜止而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所有物,指尖發麻,小腿抽搐,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伴隨著針刺般的痠痛。

她是誰?

這個念頭比寒冷更讓她恐慌。腦海深處像是一座被暴風雪掩埋的圖書館,所有的書架都已傾倒,書頁被撕碎、被凍結、被染成一片空白。她記得語言,記得如何呼吸,記得寒冷與疼痛的定義,卻不記得自己為何會躺在這裡,不記得自己為何會一絲不掛,也不記得這片荒原的名字。唯有一個名字,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針尖刻在靈魂的最深處,在混沌中頑強地發出微光。

艾莉希雅.克萊恩。

她用凍僵的嘴唇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破碎在風裡,隨即被呼嘯的風雪吞沒。確認了名字,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雖然依舊在冰冷的海中載浮載沉,卻至少有了一個可以稱呼自我的錨點。

胸口傳來一陣異樣的灼熱,與周身的嚴寒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她艱難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鎖骨。那裡,原本應該是光潔的肌膚,此刻卻烙印著一枚活生生的印記。一朵薔薇,花瓣以鮮血的顏色層層綻放,莖蔓纏繞著細小的荊棘,深深扎根於她的血肉之中。它並非刺青,更像是一種寄生的植物,正隨著她的心跳而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會滲出一滴溫熱的、暗紅色的血珠,血珠順著她蒼白的肌膚滑落,在冰面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隨後又迅速被嚴寒凝結成暗色的冰晶。而那股灼熱感,正源源不絕地從薔薇的核心處散發出來,像是一塊被強行塞入胸口的烙鐵。

痛,但又不全然是痛。那熱度中隱隱帶著一種奇異的眷戀與呼喚,像是在回應遠方某個不可見的存在。

她的右手,一直緊緊握著某樣東西。即使在沉睡中,指節也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那是一把劍。

或者說,是一把斷裂的劍。劍身從中段齊齊斷開,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斷。殘存的半截劍身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原本應該流淌著聖光的銘文此刻黯淡無光,只剩下一些殘留的銀色紋路在灰藍的雪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澤。劍柄由不知名的白色金屬與磨損的皮革纏繞而成,握在手中有一種異常熟悉的重量感與冰涼感,劍格處雕刻著早已模糊的百合花徽記。即使斷裂,即使無光,這把劍依舊散發出一種莊嚴而悲愴的氣息,像是一位戰死沙場卻不肯倒下的騎士。

她試著鬆開手,卻發現手指已經與劍柄凍結在一起。她必須用另一隻手,一根一根地將僵硬的手指掰開,才能將這把斷劍從冰面上抬起。劍身離開冰面的瞬間,底下的積雪發出一聲輕微的黏連聲。

天空,依舊沒有太陽。

當她終於掙扎著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抬頭望向頭頂時,才真正理解了何謂墜日紀元。穹頂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濃稠如墨的夜色,沒有月亮的輪廓,也沒有雲層的遮蔽,只有無數顆過於遙遠、因而顯得冷漠的星辰,像是碎裂的水晶粉末,隨意地撒在黑色的天鵝絨上。更遠處,極光如同神明垂落的、半透明的紗幔,在天際緩緩流動,變幻著黯淡的綠與紫,卻無法帶來一絲溫度。光,僅僅是光,沒有熱。這片永夜已經持續了三百年,久到讓所有活著的人都忘記了正午陽光照在肌膚上的灼燒感是何種滋味。

這裡是永夜荒原。這個地名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卻沒有帶來任何相關的記憶。只有本能的恐懼告訴她,這片被風雪、黑霧與星光碎屑覆蓋的凍土,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也是所有被放逐者的墳場。腳下是古戰場的遺跡,裸露的黑色岩石與扭曲的、早已鏽蝕的盔甲碎片半掩在積雪之下,遠處還能看見傾頹的神殿石柱,像是巨人腐朽的指骨,直直地指向永遠不會天亮的天空。淡淡的哀愁與蒼涼感瀰漫在每一粒雪塵之中,時間在這裡彷彿被凍結了。

嗚——

一聲悠長而尖銳的嘶吼,刺破了荒原死寂的風聲。

艾莉希雅的脊背瞬間繃緊。那不是野獸的嚎叫,那聲音中混雜著金屬摩擦與某種非人的、飢渴的喘息。她循聲望去,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數點緩慢移動的、過於純白的光點。光點以一種絕對規律的軌跡掃過雪原,所過之處,積雪甚至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是被無形的火焰舔舐。那是聖光水晶的探照,那是聖城艾爾丹的審判獵犬。

獵犬的輪廓在風雪中逐漸清晰。那是一種由聖光與扭曲血肉構築的造物,四肢著地,脊背上鑲嵌著發光的水晶,口中滴落著由光粒構成的涎液,雙眼是兩團燃燒的白色火焰。牠們嗅探著空氣中的每一絲異端氣息,而牠們身後,是舉著聖徽、手持長戟的審判騎士剪影,白色巨岩構築的聖城徽記在他們的披風上隱隱發光。

他們在找什麼?或者說,在找誰?

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雖然記憶空白,但某種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讓她立刻明白,那些光,是來抓捕她的。鎖骨上的薔薇血印似乎感應到了聖光的靠近,搏動驟然加劇,灼熱感從溫熱轉為刺痛,一股鮮血不受控制地從花瓣中心湧出,順著她的胸口大片洶湧而下,染紅了她身下的白雪。那血竟是溫熱的,在零下數十度的荒原中冒著淡淡的白霧。

不能被找到。

求生的意志壓倒了身體的僵硬與疼痛。她用斷劍的劍尖撐住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赤裸的雙足踩在尖銳的冰渣與積雪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寒風毫不留情地鞭打著她毫無遮蔽的軀體,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狂亂地飛舞,緊貼在被血與雪浸濕的肌膚上。她像是一尊剛從冰棺中爬出的、破碎的雪雕,美麗而脆弱,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堅毅。

聖光的嗡鳴聲越來越近,獵犬的嘶吼也越發清晰,甚至能聽見騎士們透過擴音水晶發出的、冰冷而威嚴的宣告,雖然被風雪撕得破碎,依舊能捕捉到零星的詞彙——墮落……異端……血印……回收……

血印。他們果然是為了這個而來。

慌亂中,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舉動。她將斷裂的聖劍高高舉起,雙手握住劍柄,將劍尖指向那片永遠黑暗的天空。這是一個祈禱的姿勢,一個召喚的姿勢,深深刻在肌肉記憶中的姿勢。即使大腦已經遺忘,身體卻還記得。

以光之名……

破碎的祈禱詞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她試圖回憶起那份溫暖而純淨的力量,試圖回憶起信仰的溫度,試圖讓這把斷劍重新燃起聖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為她驅散黑暗與寒冷。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風雪依舊。

隨後,斷劍的劍身上,那些黯淡的銀色銘文像是回應了她的呼喚,極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絲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純淨,如此溫暖,與這片永夜的冰冷格格不入。希望在她冰藍色的眼眸中一閃而過。

然而,下一秒,希望便化為了最為酷烈的反噬。

那點剛剛亮起的聖光,像是觸碰到了她體內某種絕對禁忌的存在,猛然調轉方向,化作無數根燒紅的細針,狠狠地刺入她的四肢百骸。不是來自外部的攻擊,而是來自體內信仰的崩塌與動搖。聖光體系最為嚴苛的戒律便是純淨與禁慾,一旦心境動搖,或是體內混入了異種的血脈力量,聖光便會化為最無情的灼魂之火。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從她喉間迸發。她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整個人向前跪倒在雪地中,斷劍脫手而出,插在雪裡。劇痛讓她的視野瞬間被白光與血色填滿,鎖骨上的薔薇血印與體內試圖召喚的聖光發生了劇烈的衝突,光與血在她的血管中瘋狂廝殺,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次靈魂被撕裂般的抽痛。她的肌膚上浮現出淡淡的、荊棘般的金色紋路,隨即又被血印的紅光所壓制、所侵蝕。口中湧起一股濃重的鐵鏽味,那是內臟被聖光灼傷的徵兆。

信仰動搖。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信仰過什麼,卻已經因為遺忘本身,而被判定為背叛。

遠處,審判獵犬似乎嗅到了聖光反噬的焦糊氣味,嘶吼聲陡然變得興奮而狂躁,探照光束猛地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掃來。雪原被照得一片慘白,她赤裸的身影在光束邊緣無所遁形。

不能倒在這裡。不能被他們帶走。

劇痛中的艾莉希雅,用殘存的意志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鮮血的味道。她用顫抖的手重新抓住身旁的斷劍,劍身依舊殘留著聖光灼燒後的餘溫,卻也奇異地壓制住了血印一部分的躁動。她不再試圖召喚那會殺死自己的光,而是憑藉著最原始的、野獸般的求生本能,手腳並用地在及膝的積雪中向前爬行,然後踉蹌著站起,向著與聖光探照相反的方向,向著荒原更深處、風雪更狂暴、黑暗更濃稠的未知地域,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逃亡。

每跑出一步,身後的光便逼近一分。每一次呼吸,都會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隨即被風吹散。血印的鮮血在她身後蜿蜒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色小徑,在純白的雪原上顯得無比刺眼,像是一種無聲的指引,又像是一種絕望的標記。斷劍在她手中拖行,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溝壑。風雪很快便會將腳印與血跡重新覆蓋,但獵犬的鼻子,卻不會放過任何一絲溫熱的血腥。

荒原的盡頭,極光再次無聲地暴漲,黯淡的光芒映照著她孤獨而決絕的背影,也映照著遠方那片更加深邃、彷彿連光都會被吞噬的黑暗裂谷。她的逃亡,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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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血印初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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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的探照像是審判的神明投下的蒼白指尖,一寸一寸地刮過雪原。

艾莉希雅在風裡奔跑,赤裸的足底早已失去知覺。每一次落地,尖銳的冰晶都會割開凍僵的皮膚,可她已經感覺不到那種細碎的刺痛,只剩下胸口那朵血薔薇搏動的灼熱,一下比一下更沉重,像是有人將燒紅的荊棘直接纏在心臟上。

斷裂的聖劍在她手中拖行,劍尖劃過積雪,發出枯枝斷裂般的輕響。她不敢回頭,卻能聽見身後那種非人的嘶吼被暴風拉長、扭曲。審判獵犬的足掌踏在雪層上並沒有腳印,只有聖光水晶灼燒後留下的焦黑圓斑,雪被瞬間汽化,露出底下黑色的凍土。那幾道探照光柱交叉掃動,速度不快,卻帶著絕對的精準,只要被照住,就會被標記。

她胸前的血順著鎖骨往下淌,原本溫熱的血珠一離開肌膚就被荒原的低溫凍成暗紅的薄殼,黏在蒼白的肌膚上,又被新的血流沖開。她越是遠離光,那血印反而越是躁動。當光柱掃向她的背影時,血印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猛地綻開一瓣,花瓣邊緣滲出細密的血絲,痛得她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數步,差點栽進雪裡。

不要……不要過來。

她在心裡無聲地喊,聲音破碎在齒間。腦海依舊是一片凍結的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卻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被那種光碰到。一旦被捉住,會發生比死亡更可怕的事。那是一種烙在靈魂深處的恐懼,超越記憶,直抵本能。

風雪在永夜荒原上沒有盡頭。星光被厚重的黑霧稀釋,極光在極遠的天際緩慢流動,像是垂死的呼吸。腳下的地形開始變化,不再是平坦的雪原,而是微微起伏的冰丘,底下傳來空洞的回聲。她跑得太急,沒有注意到腳下的雪層顏色變得更深,更透,底下隱隱透出幽藍的光。

那不是積雪,是薄冰。

裂開的聲音來得極輕,卻讓她全身血液凝固。

喀嚓。

腳下的冰面以她的足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龜裂。蛛網般的裂紋在瞬間蔓延數公尺,幽藍的光從裂縫中透出來,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她想要後退,可是身體的重量已經壓垮了最後的支撐。

整塊冰殼向下塌陷。

失重的感覺攫住她,風從下方倒灌而上,帶著更古老、更潮濕的寒氣。她抱緊斷劍,銀白的長髮在墜落中向上揚起,像是一面被撕碎的旗。冰裂谷的岩壁在兩側飛速後退,黑曜石般的冰層中凍結著無數戰爭的殘骸,斷裂的長槍,扭曲的鎧甲,還有半張被冰封的、張嘴吶喊的面孔,一瞬間從她眼前閃過。

砰。

她重重摔在一處突出的冰岩上,翻滾著繼續下墜,最後跌進谷底厚厚的雪堆裡。衝擊讓她眼前發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斷劍從手中脫落,插在離她半臂遠的雪裡,嗡嗡震動。谷底的風比地面更冷,更靜,像是被四面高聳的冰壁完全隔絕在世界之外。頭頂那道裂開的口子,此刻看起來只剩下一條細細的、透著星光的縫。

痛覺後知後覺地襲來。膝蓋、手肘、肩胛,無一處不痛。更痛的是鎖骨上的血印。

墜落的震盪讓血薔薇像是被徹底驚醒,花瓣在一瞬間全部張開,暗紅的血從花心狂湧而出,順著她的胸口、腹部往下流,將身下的白雪染成大片刺目的紅。灼痛不再是溫熱的脈動,而是像有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噬血肉,每一次心跳都讓那朵花更深入地扎根。她的體溫在流失,血液的流失讓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可那朵花卻越來越鮮艷,甚至在幽暗的谷底滲出微弱的、像是呼吸般的光。

光柱出現在裂谷上方。

審判獵犬找到了血的味道。幾道純白的光同時打進裂縫,在冰壁上折射、跳躍,最後精準地落在谷底那灘鮮血上。獵犬的嘶吼從上方傳來,混雜著審判騎士冰冷的號令,聖光水晶的嗡鳴透過冰壁放大,震得細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一頭獵犬率先躍下。牠的四肢在冰壁上輕點,脊背上的水晶發出刺眼的光,口中滴落的光涎在半空中就將飄落的雪花汽化。牠落地時沒有聲音,只有光粒炸開的細響,兩團白焰般的眼睛死死鎖住雪堆中那個顫抖的、銀髮赤裸的身影。

艾莉希雅想爬起來,手卻陷進血與雪混成的泥濘裡。斷劍就在前方,她伸手去夠,指尖距離劍柄只差幾寸,身體卻因為失血與聖光反噬留下的內傷而無法前移。獵犬低下頭顱,發出飢渴的低吟,牠並非要吞噬血肉,而是要回收印記。那光構成的顎部張開,裡面是旋轉的聖光漩渦,一旦被捲入,連靈魂都會被洗淨。

就在那張光之口即將觸及她鎖骨的瞬間,風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歇,而是一種絕對的、被強行抹去的靜止。谷底原本細微的氣流、飄落的雪塵、甚至獵犬脊背水晶的嗡鳴,在同一瞬間被某種更深的黑暗吞沒。艾莉希雅的耳膜因為突如其來的寂靜而嗡嗡作響。

一道影子無聲地落在她與獵犬之間。

那影子起初淡得像是一縷被風拉長的夜色,隨後迅速凝實,化為一個修長的人形。黑曜石般的斗篷無風而動,邊緣繡著暗紅的薔薇紋路,斗篷底下是剪裁一絲不苟的哥德式禮服,立領束住蒼白的頸項,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手套。烏黑的長髮被一根暗銀的髮帶鬆鬆束在身後,有幾縷垂落在肩頭,在谷底幽藍的光裡泛著綢緞的光澤。

他出現得毫無預兆,就像是從陰影本身走出來。

獵犬感應到更高位階的掠食者,發出受威脅的尖嘯,脊背的水晶光芒暴漲,猛地撲向那道身影。

來人甚至沒有轉身。

他只是抬起左手,戴著黑絨手套的指尖在半空中輕輕一併。

沒有咒語,沒有詠唱。

以獵犬為中心,方圓數公尺內的陰影在瞬間活了過來。谷底岩壁的影子、艾莉希雅身下的血影、獵犬自己投下的光影,全部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猛地向上收束,將那團純白的光之造物緊緊包裹。獵犬的嘶吼被悶在陰影構成的繭中,聖光水晶瘋狂閃爍,試圖衝破束縛,卻只讓陰影收得更緊。下一秒,繭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玻璃被捏碎的脆響。

陰影散開。

原地只剩下紛紛揚揚的黑色粉末,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落在雪地上,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那頭足以讓小隊聖騎士陷入苦戰的審判獵犬,就這樣被單手化為虛無。

艾莉希雅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影,胸口的血印卻在此刻產生了奇異的變化。

原本灼痛欲裂的薔薇,在這個陌生人出現後,搏動竟漸漸放緩。那股燒灼感像是被某種溫涼的潮水安撫,從刺痛轉為一種酸脹的、近乎眷戀的鼓脹。滲出的血不再狂湧,而是慢慢止住,甚至有一縷極淡的暖意從印記深處滲出來,順著血管流向四肢,讓她凍僵的手腳恢復了一絲知覺。

這是……什麼。

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太冷了,太痛了,也太害怕了。百年沉睡後第一次甦醒,她面對的是追殺與反噬的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風雪與光的敵意。而現在,在這個深不見底的裂谷裡,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身上,卻傳來一種讓靈魂都感到安穩的味道。

像是久遠的夢裡,壁爐的火光,舊書的紙張,還有血薔薇在月光下綻放時的露水氣息。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谷底的光很暗,可當他抬眸時,艾莉希雅還是看清了那雙眼睛。那是一雙血紅的眼眸,顏色像是陳釀多年的紅酒,在幽藍的冰光下呈現出近乎透明的寶石質地,眼尾微微上挑,卻沒有絲毫魅惑,只有經年累月的克制與疲憊。當那雙眼睛落在她鎖骨上的血印時,原本疏離的平靜被某種更深的情緒擊碎,痛楚、溫柔、還有近乎偏執的珍視,一同浮了上來。

他單膝跪下,動作優雅得像是出席一場宮廷晚宴,卻又帶著小心翼翼的輕柔,彷彿怕驚擾了雪地裡易碎的幻影。黑曜石斗篷在他身後鋪開,隔絕了冰雪的寒。

「艾莉希雅。」

他喚出她的名字。聲音很低,帶著血族特有的、像是琴弦震動般的磁性,每一個音節都被咬得清晰而鄭重,像是將這個名字在舌尖含了百年,才終於有機會說出口。

艾莉希雅渾身一震。

那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時,胸口的血薔薇猛地燙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種被呼喚的共鳴。一段極其模糊的畫面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銀白的鎧甲,黑曜石的城堡,還有同樣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說著什麼。可畫面太快,快到她抓不住,只留下一陣莫名的酸澀湧上鼻尖。

「你……認識我?」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冰藍的眼眸裡蓄滿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抱著自己的膝蓋,試圖遮掩赤裸的身軀,銀白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整個人看起來既破碎又倔強,像是一尊被遺棄在雪地裡的聖像。「你是誰……為什麼我會覺得……」

為什麼會覺得靠近你,就不那麼冷了。

後半句她沒有說出口,卻已經透過某種無形的連結傳了過去。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手套,露出一隻蒼白而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指尖帶著長年不見陽光的涼意。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將手輕輕覆在她鎖骨血印的上方,沒有直接觸碰肌膚,卻已經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奇蹟發生了。

當他的手靠近,血薔薇滲出的光與他掌心某種同源的光同時亮起。他的鎖骨處,禮服的領口微微敞開,同樣有一朵暗紅的薔薇印記在肌膚下若隱若現,花瓣的形狀、荊棘的走向,與她胸前的那朵如出一轍,只是顏色更深,更沉,像是已經在他血液裡浸泡了百年。

兩朵薔薇隔空共鳴,發出只有他們能聽見的、像是心跳重疊的輕響。

原本灼痛的血印徹底平靜下來,甚至傳來一種被溫柔包裹的、昏昏欲睡的暖意。艾莉希雅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頰恢復了一絲血色,連呼吸都平順許多。她不自覺地朝那隻手的方向傾去,像是凍僵的小動物終於找到熱源,明明對眼前的人一無所知,身體卻先於理智做出了依賴的選擇。

「別怕。」雷諾茲的聲音放得更輕,血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再次消失在冰層裡。「我是雷諾茲.馮.夜薔薇。你可以……暫時把我當成你的騎士。」

他頓了頓,指尖終於極輕地碰到了她鎖骨邊緣的肌膚。那一點接觸,讓兩人同時輕顫。艾莉希雅感覺到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接觸點竄遍全身,不只是溫度,還有零碎的情緒,濃重的思念,壓抑的渴望,還有深不見底的孤寂,一同湧進她的感知。而雷諾茲則在觸碰的瞬間,喉結微微滾動,血紅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近乎痛苦的克制,血液在血管裡沸騰的聲音幾乎要衝破優雅的偽裝。

那是永渴。只有她的血能平息的詛咒,此刻因為靠近而瘋狂叫囂。

可他沒有退開,也沒有更進一步,只是維持著那個克制的距離,將斗篷解下,輕輕披在她赤裸的肩上。斗篷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血薔薇香氣,瞬間將她包裹。艾莉希雅抓緊斗篷的邊緣,指尖陷進柔軟的絨料裡,終於止不住地小小吸了一口氣,眼淚無聲地滑落,卻不是因為恐懼。

「這到底是什麼……」她揪著斗篷,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失憶者特有的直接與純粹,「為什麼我會痛,為什麼你會有同樣的印記,為什麼我一靠近你就不痛了……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雷諾茲凝視著她,百年來獨自銘記的重量在這一刻幾乎要將他優雅的面具壓垮。他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臉頰的淚,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將那隻蒼白的手覆在自己胸前的血印上,讓兩朵花的共鳴更加清晰。

「是契約。」他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刻出來的,「百年前,你親手刻下的禁忌契約。薔薇血誓。」

谷底的風再次流動,卻不再寒冷。頭頂裂縫外的聖光探照因為獵犬的消失而變得混亂、焦躁,光柱胡亂地掃動,卻再也無法穿透這片被陰影庇護的裂谷。

雷諾茲的聲音在幽靜的冰壁間緩緩迴盪,帶著血族古老禮儀的莊重,卻也帶著無法掩飾的偏執溫柔。

「以靈魂、記憶與壽命為代價,靈魂共生,痛覺共享,夢境相連。從你刻下它的那一刻起,我們就無法再分開。距離一旦超過界限,靈魂便會被生生撕裂。所以……」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在看即將再次消逝的幻夢。

「不要再試圖逃離我身邊,艾莉希雅。這一次,就算你想忘記,我也不會再讓你獨自沉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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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夜色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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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谷頂端的聖光探照仍在來回掃動,那幾道蒼白的光柱將冰壁映得發亮,每一次交錯都會讓細碎的冰晶像星屑一般簌簌落下。艾莉希雅縮在雷諾茲的斗篷裡,聽見上方獵犬焦躁的低吼被風拉長,審判騎士的號令聲透過冰層悶悶傳來,帶著水晶共鳴的嗡鳴。

雷諾茲沒有抬頭去看。他只是將披在艾莉希雅肩上的外套又往內收攏了一些,指尖隔著絨料輕輕按住她鎖骨下仍在滲光的薔薇。那朵花方才因為他的靠近而安靜下來,此刻卻又因為頭頂聖光的逼近而微微鼓動,像是被驚擾的活物。

「他們在收束結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貼在她耳畔,卻又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聖城的追獵術式是以血印為錨點,獵犬雖死,氣味仍會殘留十二分鐘。我們不能留在這裡。」

艾莉希雅抬起臉,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他血紅的瞳色。她的唇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銀白長髮凌亂地黏在頰側,整個人陷在過大的黑色斗篷裡,只露出一小截纖細的頸項與仍在顫抖的手指。斷裂的聖劍被她死死抱在懷裡,即使劍身黯淡無光,她也不肯鬆手。

「要去哪裡……」她問,聲音細得像要被風吹散。「外面全是光……」

雷諾茲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卻在即將碰到她之前停頓,將掌心轉向她,示意她自己決定。這個動作優雅得近乎刻板,是血族最古老的邀請禮儀,不觸碰,不強迫,將選擇權完全交給對方。

艾莉希雅看著那隻蒼白的手,手套已經摘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透出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她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將自己冰涼的指尖輕輕放了上去。

接觸的瞬間,兩人胸前的薔薇同時發出極輕的共鳴。溫暖的脈動順著相貼的皮膚傳遞,艾莉希雅鎖骨處的灼痛像是被溫水浸過,慢慢平息下去。她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極細的嘆息,眼睫顫了一下。

雷諾茲的喉結動了一下,血紅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色,隨即被更深的克制壓了下去。她的血味很淡,卻對他而言清晰得驚人,隨著靠近而在血管裡沸騰,像是沉睡了百年的火種被風吹亮。他將那份渴望死死按在胸腔最深處,指腹只敢用最輕的力道扣住她的手腕,隨即以陰影將兩人一同包裹。

黑暗像是柔軟的綢緞從腳下升起,悄無聲息地吞沒了他們的身影。頭頂的光柱掃過谷底時,只照見一灘已經冷卻的血與紛飛的黑色粉末,再也找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陰影在冰壁間穿行,無視重力與地形,像是一條貼著岩縫流動的河。艾莉希雅只覺得眼前一暗,耳邊風聲忽然消失,再睜開眼時,已經不在裂谷之中。

古神殿的廢墟藏在永夜荒原更深處的背風坳裡,若非雷諾茲以陰影牽引,根本無法在暴風雪中找到入口。這裡曾是墜日前祭祀星辰的聖所,如今只剩下半埋在凍土中的斷柱與倒塌的穹頂,黑曜石般的石材上覆滿厚厚的霜,卻仍能在縫隙間看見古老的星圖刻痕。穹頂破開一個不規則的大洞,黯淡的星光與極光從洞口漏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斑。最重要的是,整座廢墟的磁場是紊亂的,聖光水晶的探測在這裡會被星光碎屑干擾,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找不到回音。

陰影散去,雷諾茲先一步鬆開手,後退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艾莉希雅腳下一軟,差點跌坐在碎石上,被他以斗篷的邊緣及時托了一下,卻沒有直接扶住她的手臂。

「這裡暫時安全。」他說,轉身解開自己禮服外套的第二顆釦子,將那件以黑曜石纖維織就、內襯天鵝絨的外袍脫下。動作從容不迫,每一個摺痕都被他順手撫平,然後才彎腰,將外袍鋪在相對平整、避風的石台上。「妳需要休息,失血與聖光反噬的傷不能再拖。」

艾莉希雅抱著劍,站在原地看著他。她身上只裹著他的斗篷,斗篷下是赤裸的肌膚,雖然被遮掩住,卻仍讓她感到不安。雷諾茲的外袍鋪好後,他便退到三步之外,背對著她,從禮服內側的暗袋中取出一卷以鯊魚皮包裹的布卷,攤開在另一塊石頭上。裡面是整齊排列的銀色小刀、鑷子、紗布與幾個以水晶封存的小瓶,瓶中液體在星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藍。

那是血族的禮儀,也是他的克制。即使在最需要溫度的永夜裡,他也恪守著不越界的距離。寧願讓自己站在更冷的風口,也不願讓她感到任何被冒犯的壓迫。

「我……我自己可以。」艾莉希雅小聲說,指尖抓緊斗篷的領口。她並非逞強,只是百年來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脆弱,讓她本能地想要豎起防備。

雷諾茲沒有勉強,只是將一瓶藥劑推到她面前,瓶身在星光下透出溫潤的光。「這是星光碎屑調的止血露,不含聖光也不含血術,對光與血的衝突最溫和。妳鎖骨的傷口需要清理,背上與膝蓋的擦傷也是。需要幫忙時,喚我便好。」

他說完便真的轉過身去,面向廢墟的入口,修長的身影立在漏光的洞口下,烏黑的長髮在微風中輕晃。陰影在他腳下安靜地伏著,像是忠誠的獸,替他警戒著荒原的動靜。

艾莉希雅咬著唇,低頭看向自己。鎖骨的薔薇已經不再劇烈滲血,卻在周圍留下一圈暗紅的血痂,稍微牽動便會傳來細密的刺痛。膝蓋與手肘的擦傷沾滿雪與血泥,看起來有些狼狽。她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慢慢將斗篷從肩頭滑落一點,露出受傷的鎖骨,用顫抖的手去夠那瓶藥劑。

藥液接觸肌膚的瞬間是涼的,隨即化為溫和的麻意。她笨拙地用紗布沾著藥液擦拭,每擦一下,薔薇的花瓣便會輕輕收縮,像是對溫和的外力產生反應。痛覺並不劇烈,卻讓她眼眶發熱。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這份安靜。這座廢墟很安靜,外面的風雪被斷牆擋住,只剩下星光漏進來的細微聲響,還有不遠處那個背對著她的、穩定而沉默的存在。

在永夜荒原醒來後,她一直是孤單的。被追捕,被反噬,被冰冷包圍,即使抱著劍,也覺得自己像是要被世界遺忘的碎片。而現在,只要雷諾茲站在那裡,她便覺得胸口的寒意被什麼溫柔地填補起來。

「雷諾茲……」她忍不住輕聲喚他。

「我在。」他立刻回應,卻沒有回頭,聲音透過空曠的殿堂傳來,帶著輕微的迴響。

「你為什麼要站那麼遠?」艾莉希雅將紗布按在傷口上,聲音裡帶著失憶者特有的直接與依賴。「靠近一點……就不痛了。」

這句話讓雷諾茲的背影微微一僵。他閉上眼,長睫在星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共生感應讓他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不安與渴望的柔軟,像小動物在寒冷中尋找熱源,純粹得讓人心尖發顫。而他的血液,正在因為她的靠近與言語而沸騰得更加厲害,每一次心跳都將渴望推向喉嚨。

百年來,他早已學會如何將永渴壓抑成優雅的假面。在夜薔薇公國的黑曜石城堡裡,他可以對著空蕩的血池枯坐整夜,不飲一滴血,只是看著那朵永不凋謝的血薔薇,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醒來的人。如今那個人就在身後,只要他轉身、伸手,就能將她擁入懷中,吻去那些血與淚,以最親密的方式止渴。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讓她在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因為契約的本能而誤以為那是愛。

「抱歉。」他低聲說,聲音比先前更啞,卻依舊溫和。「我的體質……靠近會讓妳不適。我在這裡守著,妳會更安全。」

謊言很笨拙,卻是他能給出的、最體貼的藉口。

艾莉希雅似懂非懂地點頭,沒有再追問。她處理完傷口,用那件鋪好的外袍裹住自己,慢慢在石台上躺下。外袍上殘留著他的氣息,淡淡的血薔薇香與舊書的紙張味,還有屬於體溫的暖意,將她整個人包裹。她將斷劍放在身側,劍柄貼著手心,冰藍的眼眸在星光下顯得有些迷濛。

不遠處,雷諾茲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守夜的雕像。廢墟的風從穹頂的破洞灌入,捲起地面的薄雪。時間在這裡走得很慢,慢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艾莉希雅的呼吸漸漸平穩,鎖骨的薔薇因為距離的拉開而又開始隱隱作痛,雖然不如先前劇烈,卻讓她難以真正入睡。她翻了個身,面向他的背影,小聲地、帶著一點委屈地說:「還是會痛……」

雷諾茲終於動了。他沒有走近,只是將自己腳下的陰影分出一縷,像柔軟的霧氣一般,輕輕覆在她身側的地面。那陰影並不冰冷,反而帶著他血液的溫度,淡淡的暖意透過外袍滲進來。艾莉希雅下意識地朝那份暖意靠近了一點,將臉頰貼在外袍的絨面上。

「這樣呢?」他問。

「好多了。」她閉上眼,聲音已經帶上睡意。「你一直在這裡嗎?」

「一直在。」

得到承諾,她才真正放鬆下來,不多時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銀白長髮散在黑色外袍上,像月光落在夜色裡,蒼白的小臉在星光下顯得安靜而脆弱,唯有鎖骨的薔薇在呼吸間泛著極淡的光,像是與某個脈搏同頻。

雷諾茲這才緩緩轉身,血紅的眼眸在幽暗中溫柔得近乎哀傷。他走到石台邊,卻仍保持著半臂的距離,單膝跪下,凝視著她睡著的模樣。百年了,他在城堡的露臺上看著同一片星空,想像過無數次她醒來的樣子,或許會憤怒,或許會陌生,或許會直接以聖劍指向他。可沒有一種想像,比此刻她毫無防備地在他外袍裡睡著更讓他心口發燙。

他從陰影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把以黑檀木製成的小提琴,琴身修長,泛著年代久遠的光澤,琴弦是血族以月光蜘蛛絲特製,百年未曾調音,卻在取出時自動繃緊。這是她沉睡前,最後一次在夜薔薇古堡的琴房裡,他為她演奏過的琴。那時她還穿著銀白鎧甲,笑著說他的琴聲太過悲傷,像是要把人留在永夜裡。

他將琴架在肩上,琴弓輕輕搭上琴弦。沒有華麗的技巧,沒有繁複的裝飾,第一個音符響起時,輕得像是一片雪落在了星光上。

是搖籃曲。古老而簡單的旋律,據說源自墜日之前人類哄孩子入睡的歌謠,後來被血族改編,加入了夜風與薔薇的意象。琴聲在廢墟的穹頂下迴盪,被斷柱與星圖反射,變得空靈而溫暖。極光透過破洞流進來,隨著旋律緩緩變幻,從淡藍轉為柔和的銀紫。

艾莉希雅在夢中皺起的眉頭,隨著琴聲一點點舒展開來。她無意識地將手按在胸口的薔薇上,唇角露出極淡的、安心的弧度。可當旋律走到副歌,那一段以低音反覆迴旋、像是潮水輕拍岸邊的樂句時,她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淚。

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入髮間,無聲無息。

她沒有醒,卻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像是跟上了那個旋律,又像是被什麼久遠的記憶觸動,本能地感到悲傷。那滴淚在星光下發亮,雷諾茲的琴弓頓了一下,隨即以更輕、更柔的方式接續下去,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

一曲終了,餘音在廢墟中久久不散。雷諾茲放下琴,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最終只是以陰影化作最輕的風,拭去那滴淚痕。他的指尖在顫抖,卻始終沒有真正碰到她的肌膚。

艾莉希雅的眼睫動了動,似乎要醒來,卻又因為那份溫暖與琴聲的殘韻而再次沉入更深的睡眠。這一次,她的呼吸更沉,胸前的薔薇徹底安靜下來,甚至泛起柔和的粉色光暈。

廢墟之外,永夜荒原的風雪依舊呼嘯,聖城的光柱仍在遠方徘徊搜尋。可在這座被星光庇護的古殿裡,時間彷彿被琴聲凍結,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與漸漸交融的體溫。雷諾茲坐在石台邊的陰影裡,背靠著斷柱,血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守著她,像是守著一盞在永夜中初燃的、易碎的燈。

艾莉希雅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從外袍下探出,輕輕碰到了他垂在身側的衣袖。她沒有抓住,只是碰到,便像是找到錨點一般,安心地收回手,繼續沉睡。

那一點若有似無的觸碰,讓雷諾茲整個人都僵住,隨後慢慢地、極其珍惜地,將自己的袖口往她的指尖又送近了一寸。

星光透過穹頂的破洞,正好落在兩人相依的輪廓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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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無燼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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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從穹頂的破洞緩緩移開時,古神殿廢墟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艾莉希雅蜷在那件黑曜石纖維織就的外袍裡,呼吸變得又淺又燙。她原本安穩的睡顏在後半夜起了變化,蒼白的臉頰染上不正常的緋紅,額前細細沁出一層薄汗,銀白長髮被汗水黏在頸側,整個人像是陷在夢魘裡不斷顫抖。

雷諾茲在第一時間就察覺了異樣。

他原本靠著斷柱假寐,血族本不需要睡眠,只是讓身體進入半休眠的調息。艾莉希雅呼吸頻率一亂,他便睜開了眼。那雙血紅的眼眸在幽暗中極為清醒,他俯身靠過去,卻沒有立刻伸手,只是以指尖懸在她額前半寸,感受那股不尋常的熱度。

燙得驚人。

不是尋常風寒的高熱,而是從她體內深處透出來的、帶著聖光焦灼氣味的燙。鎖骨處那朵薔薇原本在琴聲安撫下呈現柔和的粉色,此刻卻又轉為暗紅,花瓣邊緣泛起細小的金色裂紋,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炙烤。更讓他在意的是被她緊抱在懷裡的那把斷裂聖劍。

劍身黯淡了百年,本該是死去的金屬,此刻竟在微微發燙。斷口處殘留的聖痕正一點一點亮起,細如髮絲的金色光流沿著劍脊遊走,每游走一寸,艾莉希雅便會無意識地蹙緊眉頭,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光與血在她體內衝突得太厲害了,星光藥劑的鎮定效果已經失效。

「艾莉希雅。」他低喚她的名字,聲音放得極輕。

她沒有清醒,只是更緊地抱住那把劍,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冰藍色的眼眸在緊閉的眼皮下快速轉動,像是在做一個被光焚燒的夢。她的唇瓣乾裂,喃喃吐出破碎的字句,含糊不清,卻讓雷諾茲的心口狠狠一縮。

「……不要……別走……劍好燙……」

共生感應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因為契約的緣故,痛覺共享從來不是單向的。當她的痛苦攀升到某個臨界,雷諾茲胸口那朵同款的薔薇也會跟著灼痛起來。只是她的痛是被聖光由內而外炙烤,而他的痛則是被她的痛所牽引,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焦躁,在血液裡竄動。

他終於不再恪守那半臂的距離,單膝跪在石台邊,將手覆上她的額頭。掌心的涼意讓艾莉希雅像是找到水源的旅人,立刻朝他的方向貼近,額頭主動抵上他的手掌,甚至發出一聲細微的、依賴的嘆息。

「好燙……雷諾茲……」她半夢半醒地睜開眼,冰藍的眼眸蒙上一層水霧,失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下純粹的脆弱。「劍在燒我……裡面有火……」

雷諾茲將她連同外袍一起抱起,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窩。這個動作讓兩人胸前的薔薇瞬間貼近,共鳴的暖意短暫壓過了灼痛,艾莉希雅的顫抖稍稍平息,卻依舊燙得嚇人。他垂眸看著懷裡的人,烏黑的長髮滑落,遮住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知道這是什麼。聖光反噬。對於曾經立下純淨誓言的聖騎士而言,聖劍與血印本就是互斥的存在。百年前的她能以意志強行融合兩者,是因為她還記得為何而戰,而如今失憶的她,體內的光失去了信仰的錨點,只剩下本能的排斥。斷劍感受到主人的靠近,試圖回應她的召喚,卻因為血印的存在而暴走,兩股力量在她脆弱的血管裡拉扯,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一次小型的審判。

若不處理,她會被自己的光活活燒盡。

「帶妳去找藥。」他做出決定,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溫柔。「荒原深處有一個地方,聖光探照照不進去,那裡的人也不屬於教會或血族,他們能幫妳。」

艾莉希雅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頸側。那裡的皮膚是涼的,帶著淡淡的血薔薇與舊紙張的氣味,對此刻的她而言,比任何藥物都更能止痛。她無意識地伸手抓住他禮服前襟的緞帶,指節因為高燒而泛白。

雷諾茲將小提琴收回陰影,外袍重新裹緊她,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他抱著她站起身,腳下的陰影如潮水般漫開,將兩人的身形吞沒。斷劍被他以陰影托在身側,即便如此,劍身的金光仍舊頑強地穿透黑暗,在陰影的表面灼出細小的白痕。

每被聖光灼一下,他的陰影就會淡去一分。這是血族最忌諱的傷害,聖光對陰影的剋制是天生的。但他沒有猶豫,抱緊懷裡發燙的人,朝著廢墟之外、荒原更深處的方向沉去。

永夜荒原的風雪從未停歇。

陰影在凍土與黑霧之間穿行,比走在地面快得多,卻也更耗費力量。雷諾茲能感覺到聖劍的反噬透過艾莉希雅的身體傳導到自己身上,胸口的薔薇像是被烙鐵反覆按壓。但他只是將她抱得更緊,讓自己的體溫透過契約傳遞過去,抵銷她體內翻騰的火。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漸小了。

陰影在一處低矮的丘陵前停下,這裡看似只是荒原上隨處可見的雪堆,實際上卻有一扇被風雪半掩的、鑲嵌在岩壁中的鐵門。鐵門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個以星光碎屑鑲嵌的、極小的圓形徽記,那是一株在岩石縫隙中生長的野草圖案,是無燼之人的記號。

雷諾茲抬手,輕扣三下,停頓,再扣兩下。這是荒原流亡者之間的暗號。

片刻後,鐵門內傳來機括轉動的沉悶聲響,門緩緩向內打開一條縫,溫暖的黃光從縫隙中漏了出來,伴隨著一股乾燥的草藥與熱湯的香氣,與外面的冰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後。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二歲左右的年輕女孩,亞麻色的短髮凌亂地剪到耳下,髮梢還沾著一點灰燼與乾燥的草屑。她的眼睛是溫暖的榛色,皮膚是常年在荒原風吹日曬後的健康蜜色,身上穿著一件拼布縫製的厚實斗篷,內裡是一件皮製的醫者圍裙,圍裙口袋裡塞滿了各種小瓶與乾燥的葉束。她的身形纖細,卻站得筆直,手裡提著一盞以聖光水晶碎屑改造的油燈,光線柔和,並不刺眼。

當她看見門外的兩人時,榛色的眼眸先是驚訝地睜大,隨即轉為專注的審視。她的目光落在雷諾茲懷中臉色潮紅的艾莉希雅身上,又落在他身側懸浮的、仍在發燙的斷劍上,最後停留在兩人領口處若隱若現的薔薇血印上。

「血族?」她的聲音清亮,帶著荒原人特有的直接,沒有恐懼,也沒有敬畏。「這個熱度……是聖光反噬。快進來,外面風大,再燒下去她的神經會受損。」

她側身讓開門,動作俐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雷諾茲抱著艾莉希雅跨入門內,身後的鐵門立刻沉重地關上,將呼嘯的風雪徹底隔絕。溫暖瞬間包裹了他們。

門後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寬敞地下聚落。這裡顯然是利用墜日前遺留的礦坑與地熱管道改造而成,頂部垂掛著數十盞以星光碎屑與螢光苔蘚製成的燈,地面鋪著厚厚的獸皮與乾燥的稻草,中央燃燒著一個巨大的火塘,火光跳動,將整個空間映得橘暖。十幾個男女老少圍在火塘邊,有人在縫補衣物,有人在分揀草藥,有孩子在角落安靜地玩著以石頭刻成的棋子。每個人都穿著類似的拼布衣物,臉上沒有聖城平民那種對光的狂熱,也沒有血族那種永生的疏離,只有一種在夾縫中求存的、踏實的韌性。

空氣中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是乾燥的艾草、煮沸的根莖與蜂蜜混合的氣味。

「我是尤娜.灰燼,這裡暫時由我負責。」女孩將油燈掛在牆上,示意雷諾茲將艾莉希雅放在火塘邊一張鋪著柔軟毛氈的矮床上。「把那把劍拿遠一點,聖光結晶對聚落的磁場有干擾,孩子們會不舒服。」

雷諾茲依言將斷劍以陰影包裹,置於三步之外的石台上。即使隔著陰影,劍身的金光仍舊頑強地閃爍。

尤娜已經跪在床邊,伸手探向艾莉希雅的額頭與頸側。她的手很暖,指腹有長期處理草藥留下的薄繭。艾莉希雅在她的觸碰下不安地動了一下,卻因為高燒而無法睜眼,只發出含糊的低吟。

尤娜的眉頭漸漸蹙起,榛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凝重。她輕輕撥開艾莉希雅鎖骨處的衣料,那朵活的薔薇此刻已經綻開到第二瓣半,花瓣邊緣的金色裂紋正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心跳。

「光與血的衝突……而且是很高位的兩種。」尤娜低聲自語,轉頭看向雷諾茲,語氣帶著醫者特有的精準。「她體內的聖光本源非常純粹,應該是受過最高等級誓言洗禮的聖騎士。而你身上的血,是夜薔薇大公一脈的始祖之血吧?這兩種力量本來就不該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更別說以契約的形式強行融合。」

雷諾茲站在床尾,修長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有些僵硬。他沒有否認,只是低聲問:「能救她嗎?」

「能,但只能暫時壓制。」尤娜站起身,快步走向聚落一角那排堆滿瓶罐與研缽的工作台。她的動作極為熟練,一邊說話一邊已經開始調配。「墜日之後,世界上的光就只剩下兩種,一種是聖城用結界模擬的假太陽,一種是我們在荒原深處收集的星光碎屑。聖城的光需要信仰與戒律來維持,越純淨越強大,但也越排他。血族的光……或者說你們的力量,來自月光與血液,本質是陰影與生命。這兩種光在同一個容器裡,當然會打架。」

她將幾種乾燥的葉片投入研缽,以杵快速碾碎,加入一種泛著銀藍光芒的粉末,那是星光碎屑的結晶。粉末一接觸葉汁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雪落入火中。

「我這裡有一種藥,是用古神殿的星辰草、夜光苔,加上中和過的星光碎屑調的。它不屬於聖光也不屬於血術,是墜日之前就存在的、更古老的自然之力,能讓兩種衝突的力量暫時休戰,騙過它們,讓它們以為彼此不存在。」尤娜將調好的、呈現淡紫色的藥液倒入一隻粗陶杯中,加入溫水稀釋,遞到雷諾茲面前。「餵她喝下去,物理降溫加上這個,十二小時內能把反噬壓下去。但治標不治本,只要那把劍還在她身邊,只要那個契約還在,衝突就一定會再發作。」

雷諾茲接過陶杯,坐在床沿,小心地扶起艾莉希雅的肩頭。她的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臂彎裡,燙得像一塊剛從火中取出的玉。他將杯沿抵在她唇邊,輕聲喚她。

「艾莉希雅,喝藥。」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冰藍的眼眸因為高燒而顯得格外濕潤,倒映著火塘的橘光與他血紅的眼眸。她看見是他,便乖順地張開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將帶著苦味與草木清香的藥液咽下。藥液所過之處,灼熱的喉嚨像是被薄荷浸過,帶來短暫的涼意。

共生感應讓雷諾茲能清晰地感覺到藥效在她體內化開。原本在血管裡橫衝直撞的金色光流像是被一層柔軟的霧氣包裹,慢慢變得遲緩,最終安靜下來。鎖骨的薔薇也隨著藥效舒展,花瓣邊緣的金色裂紋淡去,重新泛起柔和的粉光。艾莉希雅的呼吸漸漸平穩,緊蹙的眉頭一點點鬆開,臉頰的潮紅也褪去了一些。

尤娜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契約的共生感應比我想得還要深。她一舒服,你的臉色也跟著好了不少。剛才你在門外,臉白得像要融進雪裡。」

雷諾茲沒有回答,只是將空杯遞還給她,再以指腹輕輕拭去艾莉希雅唇角殘留的藥漬。他的動作克制而珍重,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

艾莉希雅喝完藥,並沒有立刻睡去,高燒退去後帶來的虛弱讓她整個人都懶懶的,卻也因此清醒了些。她靠在雷諾茲懷裡,看著這個溫暖的地下聚落,看著火塘邊那些好奇卻友善地望著她的荒原居民,冰藍的眼眸裡慢慢浮現出一絲久違的安心。

「這裡……好暖和。」她小聲說,聲音還帶著沙啞。「不像外面那麼冷。」

「這裡是無燼聚落。」尤娜拉過一張矮凳坐在床邊,順手為她掖了掖毛氈的邊角,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孩子。「我們都是被聖城與夜薔薇公國拋棄的人,混血、逃兵、還有像妳這樣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人。我們不信神,也不喝血,只信今天能不能吃飽,明天能不能找到乾淨的水。地熱讓我們在永夜裡活下來,星光碎屑讓我們躲過聖光的眼睛。」

她頓了頓,榛色的眼眸轉向雷諾茲,神情多了幾分嚴肅。

「我必須告訴你們一件事。我在調配藥劑時,用聚落的舊式水晶收音機聽到了聖城的廣播。審判庭對妳發布了最高級別的通緝令,艾莉希雅.克萊恩。」她從工作台的抽屜裡取出一張以粗紙拓印的通緝令,紙張粗糙,上面以聖光水晶粉末印著艾莉希雅的側臉輪廓,雖然模糊,卻能看出那清冷的眉眼與銀白長髮。罪名那一欄寫著「墮落、竊取聖物、與夜行種共謀禁忌契約」。「塞德里克.瓦倫丁親自署名,說妳是百年來最危險的異端,任何收留妳的聚落都將被視為同罪。聖城的聖光水晶壟斷了所有的光明,他們說,只有將妳的血印獻給人造太陽,才能讓太陽重新升起。」

火塘的噼啪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聚落裡原本輕鬆的氛圍像是被一層薄冰覆蓋,幾個年長的居民對視一眼,握緊了手中的工具。

艾莉希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抓住雷諾茲的衣袖。她不記得塞德里克是誰,卻本能地對那個名字感到恐懼,對那句「獻給人造太陽」感到徹骨的寒冷。

「人造太陽?」雷諾茲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火光都暗了一瞬。血紅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冷意,他顯然知道那是什麼。「教會還在做那個夢。」

「是夢,也是生意。」尤娜冷笑一聲,將通緝令丟進火塘,紙張瞬間被火舌捲走。「墜日之後,聖城是唯一能製造光的地方。他們把聖光水晶切成小塊,高價賣給所有需要光的聚落與城市,說那是神的恩賜。誰敢質疑光的來源,誰就是異端。這三百年來,他們就是靠著壟斷光明,才維持住神權統治。人造太陽計畫,只是讓他們壟斷得更徹底的藉口罷了。至於真相是什麼,根本沒人在乎。」

她看向艾莉希雅,眼神重新變得柔和,帶著一種同為被拋棄者的理解。「妳別擔心,在無燼聚落,光不是用來審判人的,是用來取暖跟煮湯的。這裡的磁場能干擾聖光追蹤,只要妳不主動召喚聖光,審判庭的獵犬就找不到這裡。」

艾莉希雅靠在雷諾茲懷裡,聽著尤娜的話,感受著背後傳來的穩定心跳與火塘的暖意,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藥效加上溫暖,讓她的眼皮再次變得沉重。這一次,不再是被灼燒的高熱,而是真正疲憊後的倦怠。

她在半夢半醒間,聽見尤娜壓低聲音對雷諾茲說:「她的情況比我想的複雜。那把斷劍不只是武器,更像是封印的一部分。還有那個契約……我在古神殿的典籍裡看過類似的記載,以靈魂、記憶與壽命為代價的薔薇血誓,一旦種下,就沒有回頭路。你要做好準備,她的記憶或許會隨著薔薇的生長一點點回來,而每回來一點,契約對你們的束縛就會更深一分。」

雷諾茲只是將毛氈往上拉了拉,蓋住艾莉希雅露在外面的手。他的指尖在毛氈下,極輕地碰了碰她指尖的溫度,確認她不再那麼燙了。

「我等了百年,不差這一點束縛。」他低聲回答,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只要她能舒服地睡著。」

尤娜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傳聞中優雅疏離、恪守禮儀的血族大公,此刻卻為了一個人類女孩甘願抱著發燙的聖劍走進荒原,甘願讓自己的陰影被聖光反覆灼傷。榛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動容,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去為火塘添柴。

火光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長。

艾莉希雅在溫暖與藥香中沉沉睡去,這一次,她的眉頭是舒展的,唇角甚至帶著一點安心的弧度。她的手仍舊抓著雷諾茲的衣袖,像是抓住一個不會消失的夢。雷諾茲靠著床頭,讓她枕在自己肩上,血紅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溫柔而清醒地守著她的每一次呼吸。

地下聚落的鐵門之外,風雪依舊。但在這盞盞星光碎屑點亮的燈火裡,在這碗草藥與熱湯的香氣裡,永夜似乎不再那麼漫長。

然而,就在尤娜轉身去整理藥材的瞬間,工作台角落那台用來干擾追蹤的舊式星光共鳴器,忽然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像是被什麼強大磁場掃過的嗡鳴。共鳴器表面的星光碎屑以不正常的頻率急促閃爍了幾下,隨即歸於平靜。

尤娜的動作頓住,榛色的眼眸猛地看向頭頂的岩壁,彷彿能透過厚厚的土層看見荒原上的天空。

那是聖城高階審判術式的探測波,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深、更精準,竟隱隱穿透了無燼聚落引以為傲的磁場屏障。

有人,正在以契約為座標,反向定位他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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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契約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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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在身後闔上的那一瞬,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沿著岩壁一路傳向地底深處,隨後被火塘的噼啪聲與人群低低的絮語溫柔地覆蓋。

無燼聚落的空氣始終維持著一種與永夜荒原截然不同的暖度,地熱從岩縫中滲出,烘得鋪在地面的獸皮都帶著淡淡的乾燥氣味。尤娜.灰燼將那張以聖光水晶粉末拓印的通緝令丟進火中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替艾莉希雅.克萊恩拉高了毛氈,又替雷諾茲.馮.夜薔薇遞去一杯摻了蜂蜜的熱水。她的動作俐落而體貼,像是早已習慣在最短的時間裡安頓好每一個被風雪追趕進來的陌生人。

艾莉希雅靠在雷諾茲的肩窩裡,藥效正一點一滴地在血管中化開。先前那種由內而外炙烤的灼痛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輕盈與睏倦。她的臉頰不再燙得嚇人,呼吸也從急促變得綿長,銀白長髮散在黑曜石外袍的領口,襯得鎖骨那朵血薔薇的色澤愈發柔和。花瓣原本緊縮的邊緣此刻微微舒展,粉色中透著一點極淡的銀藍,像是被星光碎屑洗過。

雷諾茲維持著讓她枕靠的姿勢未曾移動。他的背脊挺直,即便坐在鋪著毛氈的矮床邊,舉止仍帶著血族貴族刻進骨血的優雅與克制。只是那雙血紅的眼眸,此刻並未看向火塘,也未看向四周好奇打量他們的聚落居民,而是垂落在懷中人的睡顏上。艾莉希雅的手指還輕輕勾著他禮服前襟的緞帶,指尖微涼,卻不再顫抖。共生感應在兩人貼近時變得極為清晰,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正透過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胸口,與他胸前那朵同款薔薇的搏動重疊。

尤娜在工作台前收拾研缽與瓶罐,榛色的眼眸不時瞥向牆角那台舊式星光共鳴器。方才那一陣極輕微的嗡鳴與星光碎屑不正常的急促閃爍,並未引起聚落其他人的注意,但落在她眼裡,卻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聖城審判庭的探測波能夠穿透荒原紊亂的磁場本就罕見,能穿透無燼聚落以地熱與星光碎屑構築的雙重屏蔽,更是近十年未曾有過的事。她將共鳴器表面的蓋子重新扣緊,又以一塊厚絨布覆住,暫時將那份不安壓下。

火塘邊的老人開始低聲哼起荒原的搖籃曲,孩子們依偎在母親懷裡,聚落的夜色按部就班地走向安歇。尤娜為艾莉希雅與雷諾茲在火塘最內側隔出一塊以布簾圍住的角落,遞給雷諾茲一盞調暗過的星光小燈,便輕聲道了晚安,退回自己的工作台後方。那裡有一張堆滿古籍與手稿的窄床,是她平日整理藥草與記錄星象的地方。

永夜沒有真正的日夜之分,聚落依靠地熱燈的明滅來劃分作息。當最後一盞主燈被調至最暗,岩壁間只餘火塘中心一點暗紅的餘燼與那盞星光小燈柔和的光暈時,整個地下空間便沉入一種近乎溫柔的寂靜。

艾莉希雅是在這種寂靜中醒來的。

並非被噩夢驚醒,也並非被寒冷凍醒,而是一種更深、更鈍、更難以言說的拉扯感。像是有人用一雙看不見的手,握住了她的靈魂兩端,正緩緩地向外撕開。痛覺並非來自傷口,也非來自聖光的灼燒,而是直接從胸口那朵薔薇的位置擴散,沿著脊椎竄向四肢百骸。她的呼吸在瞬間變得破碎,冰藍色的眼眸猛地睜開,瞳孔因為突如其來的劇痛而微微收緊。

幾乎在同一時間,靠著床頭闔眼假寐的雷諾茲也睜開了眼。

血族的痛覺遠比人類遲鈍,卻在此刻清晰得近乎殘酷。同樣的撕裂感從他胸口的薔薇炸開,沿著血液一路竄至指尖。百年間,他早已熟悉這種感覺。每當契約的距離限制被觸動,每當兩人之間的羈絆試圖被外力拉遠,或是契約本身因外來力量而動盪時,這種靈魂被強行分開的劇痛便會如期而至。只是過去百年,他都是獨自一人承受,在夜薔薇古堡最深處的黑曜石廳堂裡,抱著一朵永不凋謝的薔薇,聽著自己的心跳在空蕩的城堡裡迴盪。

而今,痛覺不再是單向的。

「艾莉希雅。」他的聲音在黑暗中低低響起,帶著剛從痛楚中壓抑下的沙啞。

艾莉希雅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的額前瞬間沁出冷汗,方才因藥效而恢復的血色又一次褪去,手指無意識地揪緊胸前的衣料,指節泛白。那朵血薔薇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粉轉紅,花瓣邊緣浮現出細細的暗金色紋路,像是契約的文字正在被強行喚醒。她本能地朝著唯一的熱源蜷縮過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雷諾茲懷裡鑽。

雷諾茲沒有猶豫,長臂一攬,便將她整個人抱進懷中。黑曜石禮服的披風在瞬間展開,將兩人的身形一同裹住。當兩人的胸口緊緊相貼,當兩朵薔薇透過衣料再次共鳴時,那股撕裂般的劇痛竟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按住,緩緩地平息下去。

溫暖從相貼的皮膚滲透過來,心跳的頻率在慌亂中慢慢同步。艾莉希雅的顫抖逐漸止住,她將臉埋在雷諾茲的頸側,急促地喘息,鼻尖抵著他微涼的皮膚,嗅到那股熟悉的、帶著舊紙張與血薔薇的淡香。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

「好痛……剛剛……像是有人要把我從你身上扯走……」

雷諾茲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環著她的腰,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他的下顎抵著她的髮頂,血紅的眼眸在昏暗的星光小燈下顯得格外深沉。共生感應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殘留的恐懼與依賴,那是一種比血液更讓人上癮的溫熱。

「我在這裡。」他低聲說,語調平穩,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別怕,靠近一點就不痛了。」

布簾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尤娜顯然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她披著拼布斗篷,手裡提著那盞油燈,榛色的眼眸在看見緊緊相擁的兩人時,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轉為醫者特有的凝重。

「又發作了?」她壓低聲音,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向艾莉希雅的手腕。脈搏紊亂,卻並非聖光反噬那種灼熱的搏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面的震顫。她又看向雷諾茲,發現他的指尖竟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血族素來蒼白的膚色此刻更顯透明。「不是藥效的問題。藥壓得住光與血的衝突,壓不住契約本身。」

艾莉希雅靠在雷諾茲懷裡,費力地抬起眼,冰藍的眼眸裡盛滿水光與困惑。「契約……為什麼會痛……」

尤娜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回到工作台,從最底層的暗格裡搬出一本厚重的手稿。那手稿以某種經過鞣製的獸皮為封面,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封面上以褪色的銀粉繪著一朵纏繞著荊棘的薔薇,與兩人胸前的血印如出一轍。手稿的扉頁夾著一枚乾枯的星光碎屑,顯然被珍藏了許久。

她將手稿放在矮桌上翻開,紙頁間發出細微的脆響。裡面的文字並非當代通用的教會正字,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接近墜日之前古神殿祭文的語體,筆跡卻出乎意料地清秀工整,帶著一種屬於少女的、堅定而柔軟的力度。

雷諾茲的目光在觸及那筆跡的瞬間,整個人微微一僵。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百年來,他在夜薔薇古堡的書房裡,臨摹過無數次。每一筆的轉折,每一處墨跡暈染的停頓,他都記得。

「這是我在古神殿廢墟最深處的星象室裡找到的。」尤娜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指尖點在其中一頁泛黃的紙面上,低聲念出上面的文字。「薔薇血誓,以靈魂為紙,以記憶與壽命為墨,以自願之血為印。締結者將共享痛覺、夢境與壽命,靈魂共生,無法遠離。相離過甚,則靈魂撕裂;相守過近,則記憶回潮。此為禁忌中之禁忌,代價對等,唯愛可成,唯死可解。」

艾莉希雅怔怔地看著那頁手稿,看著那行以暗紅色墨水寫就的、像是乾涸血液的文字。她的視線慢慢下移,落在手稿末尾的署名與那枚以指尖血按下的、至今仍泛著微光的薔薇印記上。

署名是——艾莉希雅.克萊恩。

字跡與她方才在昏睡中無意識於毛氈邊緣劃出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習慣性筆劃,一模一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戰慄沿著脊椎竄上來,卻又在同時,伴隨著一種被遺忘已久的、酸澀的熟悉感。她的手指顫抖著伸過去,卻在觸及紙面的前一刻被雷諾茲輕輕握住。

「別碰。」他低聲阻止,血紅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壓抑百年的情緒。「上面的血印還殘留著當年的力量,會讓妳直接看見……」

「看見什麼?」艾莉希雅抬起頭,冰藍的眼眸直直望進他的眼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失憶以來第一次主動追問的執拗。「這是我的字,對不對?這個契約……是我自己寫下的?我用自己的記憶和壽命……和你換了什麼?」

火塘的餘燼在這一刻輕輕爆開一個火星,映得布簾內的影子晃動了一下。

尤娜看了雷諾茲一眼,識趣地退開半步,將空間留給他們。她明白,有些話必須由締結契約的另一方親口說出,外人的轉述永遠無法替代那份重量。

雷諾茲沉默了很久。他的懷抱始終穩固而溫暖,環著艾莉希雅的手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一點點收緊。百年來,他恪守血族的禮儀與優雅,將所有的思念與痛楚都封存在冰冷的城堡與永不凋謝的薔薇中,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態。可此刻,當懷中的人用那雙失去了記憶、卻依舊純粹直接的眼眸望著他,當她主動問起那個被她親手封印的過去時,那層優雅的冰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兩朵薔薇再次相貼,共鳴的暖意讓艾莉希雅因為恐懼而緊繃的身體慢慢柔軟下來。

「是妳寫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每一個字都帶著百年的重量。「一百年前,最終聖戰的最後一夜,人造太陽失控,聖城艾爾丹的結界即將焚毀半個大陸。我在戰場上重傷將死,血脈幾近枯竭,是妳……是妳抱著我,在古神殿的祭壇前,以自己的光之本源為祭,以全部的記憶與自由為代價,寫下了這份薔薇血誓。」

艾莉希雅的呼吸停了一瞬。

「妳說,妳不想忘記我,卻又必須忘記才能讓契約成立。妳說,若有一日妳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要我一定要找到妳,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妳,我們曾經相愛。」雷諾茲的指尖極輕地撫過她鎖骨那朵薔薇的花瓣,動作珍重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聖物。「所以,這百年來,我一直記得。記得妳的每一句話,記得妳在祭壇前哭著說別忘了我,記得妳沉睡時冰冷的指尖。永渴的詛咒讓我無法飲用任何人的血,唯有妳的血能讓我平息,卻也讓我每一次靠近妳,都更深刻地愛上妳。」

他的血液因為這番剖白而開始沸騰,血族的力量在動情時本就難以自控,環繞在兩人身側的陰影無聲地漫開,卻又在觸及艾莉希雅周身時,化作最柔軟的暗色薄紗,輕輕包裹住她。這是血脈術法失控的前兆,卻也是一種最誠實的告白。

艾莉希雅怔怔地聽著,眼眶一點點泛紅,冰藍的眼眸裡積滿了來不及落下的淚水。她聽不懂那些關於人造太陽與最終聖戰的細節,卻能聽懂那份被獨自銘記百年的孤獨。那是一種比永夜更漫長、比風雪更寒冷的等待。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緊緊揪住他的衣襟,像是害怕他會再次消失在漫長的等待裡。

「因為我想等妳自己想起來。」雷諾茲的唇瓣極輕地碰了碰她的髮頂,克制而珍惜。「而不是被契約逼著想起。痛覺共享、夢境相連、無法遠離……這些都是代價,卻不是愛的本身。我怕妳以為,妳靠近我只是因為契約讓妳不痛。」

尤娜靠在工作台邊,榛色的眼眸在星光小燈的映照下,溫暖而動容地看著布簾內相擁的兩人。她見過太多被教會與血族撕裂的靈魂,卻第一次看見,有人願意以如此漫長的時光,去守護一份被遺忘的誓言。

艾莉希雅將臉更深地埋進雷諾茲的胸口,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浸濕了他禮服前襟的緞帶。她的哭聲很小,卻帶著一種終於找到歸處的、顫抖的依賴。

「我沒有……我沒有只是因為不痛才靠近你……」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聲音悶在他的衣料裡。「我只是……靠近你的時候,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才覺得……好像本來就該在你身邊……」

這句話比任何古老的咒文都更具力量。雷諾茲環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胸口的薔薇在這一刻爆發出柔和卻強烈的光芒,與她鎖骨的那朵交相輝映。禁忌契約的紋路在兩人相貼的皮膚上悄然蔓延,卻不再帶來撕裂的劇痛,而是化作一種溫暖的、帶著薔薇香氣的共鳴。

布簾之外,那台被厚絨布覆住的星光共鳴器,再一次發出了比先前更急促、更尖銳的嗡鳴。這一次,不只是尤娜,就連沉浸在重逢情緒中的雷諾茲也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眸驟然轉冷。

共鳴器表面的星光碎屑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閃爍,隨即,一道淡金色的、屬於高階聖光審判術式的探測光束,竟無視地層與磁場的阻隔,透過岩壁的縫隙,筆直地照在了布簾之上,在兩人相擁的影子上,投下了一道清晰的、十字形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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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共享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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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形的淡金光痕落在布簾上的那一刻,整個無燼聚落地下空間的暖意像是被無形的手掐緊了一瞬。

那道光並不熾烈,甚至稱得上柔和,邊緣帶著聖光水晶特有的細碎星芒,筆直地穿透岩層縫隙、穿過厚絨布的遮掩,精準地投在雷諾茲.馮.夜薔薇以披風裹住艾莉希雅.克萊恩的背影上。光痕的中心恰好落在兩人胸口相貼的位置,將兩朵隔著衣料共鳴的血薔薇映得輪廓分明。

尤娜.灰燼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榛色的眼眸在看見光痕的瞬間縮緊,她一把掀開覆在星光共鳴器上的厚絨布,毫不猶豫地將共鳴器的晶體核心逆向旋轉半圈,刺耳的嗡鳴聲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像是星火被強行掐滅的輕響。

「審判級的探測術。」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指尖已經沾上工作台上調配好的星光碎屑粉末,迅速抹在岩壁滲出光束的裂縫上。「不是一般的獵犬小隊,是聖城直屬的審判庭術式。這種強度的聖光,本來該被荒原的磁場徹底扭曲,現在卻能一路追到地底深處,代表他們已經把妳們的血印頻率刻進了主水晶裡。」

艾莉希雅.克萊恩還被雷諾茲緊緊抱在懷中,先前靈魂撕裂的劇痛才剛剛平息,臉頰仍帶著淚痕,鎖骨上的薔薇卻因為聖光的靠近而再次泛起灼熱的刺痛。她本能地往雷諾茲懷中更深處縮去,銀白長髮散落,遮住了那朵正在不安搏動的花印。

雷諾茲.馮.夜薔薇沒有說話,血紅的眼眸在聖光映照下顯得愈發深邃。他將懷中的人完全護住,另一隻手在身側輕輕抬起,纖長指尖無聲劃過空氣。聚落昏暗的光線像是被什麼柔軟的墨色吞沒,以他為中心,濃稠如夜色的陰影無聲蔓延開來,沿著地面、岩壁、布簾的邊緣流淌,精準地覆上了那道十字光痕。

嗤的一聲極輕微的聲響,聖光與陰影在布簾表面相撞。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唯有兩股力量相互抵消時產生的、像是冰與火相觸的薄霧一閃而過。十字光痕被陰影寸寸蠶食,最終化作幾點金色的光屑,消散在地熱烘暖的空氣裡。

但代價是分明的。雷諾茲的手背上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灼痕,邊緣微微泛紅,那是陰影被高階聖光反噬留下的印記。血族的肌膚本就蒼白,那道灼痕便顯得格外刺眼。共生感應讓艾莉希雅立刻察覺到他的痛意,她慌亂地抓住他的手,指尖輕輕覆上那片灼傷,眼中滿是無措。

「你受傷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冰藍色的眼眸裡水光顫動。「是因為擋住那個光嗎?」

雷諾茲垂眸看她,血紅的眼中翻湧的情緒被克制的優雅細細收攏。他反手將她的手指包進掌心,指腹的溫度依舊微涼,卻帶著安撫的力量。「小傷,很快就會癒合。別擔心。」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站在工作台邊、神色凝重的尤娜.灰燼。「能屏蔽多久?」

尤娜將最後一點星光碎屑粉末按進岩縫,又取出一塊摻了鉛粉與地底苔蘚的厚泥板,暫時堵住那道縫隙。「這個術式是掃描型的,不是鎖定型。剛才那一下只是掠過,證明他們已經知道這一帶有異常,但還沒有精確到這個聚落的座標。我用星光碎屑擾亂了殘留的波頻,加上地熱層的掩護,短時間內他們會以為只是荒原磁場的誤判。」她看向相擁的兩人,眼神柔和卻也帶著醫者特有的嚴肅。「但也只是短時間。那種等級的探測,每隔幾個鐘頭就會來一次。下一次來之前,你們最好不要再讓契約的力量有太大的波動,否則就像在黑夜裡點燈一樣明顯。」

艾莉希雅聽得半懂不懂,卻還是用力點頭,銀白的髮絲跟著晃動。她靠在雷諾茲胸前,能聽見他平穩卻略快的心跳,方才被聖光驚起的恐懼慢慢被那份熟悉的血薔薇淡香與體溫壓下。倦意與藥效殘留的昏沉再次湧上,她的眼皮變得沉重。靈魂撕裂後的疲憊比任何外傷都更深入骨髓。

雷諾茲察覺到她身體的放軟,長臂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更舒適地枕在自己臂彎裡。黑曜石禮服的披風再次裹緊,將外界的寒意與不安一同隔絕在外。他低下頭,唇瓣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髮頂。「睡吧,我在這裡。」

尤娜見狀,輕手輕腳地將那盞星光小燈調得更暗,又為火塘添了些無煙的炭塊,確保整個角落維持著恆定的溫暖。她退回布簾外,沒有再打擾那兩人的相依。地底聚落的夜色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岩壁深處地熱流動的細微嗡鳴,與兩人漸趨同步的呼吸聲。

疲憊終究戰勝了恐懼,艾莉希雅在雷諾茲懷中沉沉睡去。這一次,夢境並非一片漆黑。

像是有一雙溫柔卻不容抗拒的手,牽引著她的意識往更深處墜去。起初是漫無邊際的柔軟黑暗,隨後有細微的光點在黑暗中浮現,那是永夜荒原上空永恆漂浮的星光碎屑。光點旋轉、匯聚,化作一條流動的星河,星河的盡頭,一片她從未見過、卻感到窒息般熟悉的花海緩緩展開。

那是夜薔薇公國最深處的血薔薇庭園。

即便在夢中,艾莉希雅也能聞到那濃郁到近乎沉醉的花香,能感覺到夜風拂過花瓣時帶起的微涼顫動。天空是永夜特有的深紫色,沒有太陽,卻有一輪巨大而清冷的銀月懸在黑曜石尖塔之上,月光為每一朵盛開的血薔薇都鍍上了一層銀邊。整座庭園靜謐無聲,只有風聲與遠處噴泉的水聲。

而在花海中央,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身披完整無缺的白銀聖騎士甲冑,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而神聖的光澤,肩甲處刻著聖城艾爾丹的光輝紋章,腰間的聖劍尚未斷裂,劍身光潔如鏡。銀白長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線條清冷卻意氣風發的臉龐,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此刻的迷茫與破碎,只有屬於最年輕聖騎士長的驕傲與堅定。

那是她自己。百年前的艾莉希雅.克萊恩。

另一個人站在她的對面,身形修長優雅,穿著與現今別無二致的黑曜石哥德禮服與血薔薇披風,烏黑長髮束於身後,血紅的眼眸在月色下像是陳釀的紅酒。他比現在看起來更顯疏離,禮儀無可挑剔,氣質卻帶著血族貴族特有的、淡淡的頹美與漠然。

那是百年前的雷諾茲.馮.夜薔薇。

夢境中的兩人似乎正在爭執什麼,又似乎只是在進行一場過於鄭重的告別。艾莉希雅看見百年前的自己仰著頭,語氣帶著聖騎士特有的直率與固執,正對著雷諾茲說話,而雷諾茲則微微蹙眉,血紅的眼中壓抑著不贊同與擔憂。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遙遠。直到夢中的自己忽然上前一步,主動伸手,揪住了雷諾茲禮服前襟的緞帶,將那個總是保持著優雅距離的血族貴族猛地拉近。

這個舉動讓夢外的艾莉希雅心口都跟著一跳。

花海中,百年前的艾莉希雅踮起腳尖,額頭抵上了雷諾茲的額頭。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銀白甲冑與黑曜石禮服在月光下緊緊相貼。雷諾茲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放棄了所有克制與禮儀,长臂抬起,穩穩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按進懷中。

那個擁抱與他們此刻在聚落矮床上的擁抱何其相似,卻又多了一份屬於當年、毫無顧忌的熾熱。雷諾茲低下頭,唇瓣貼在她耳側,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艾莉希雅看見夢中的自己耳尖迅速泛紅,隨即閉上眼,任由那個血族貴族的吻落在她的髮頂、眉心,最後極其珍重地停在她的唇角,沒有深入,卻帶著近乎虔誠的顫抖。

那不是蜻蜓點水的禮節之吻,而是將靈魂都交付出去的誓言。

夢外的艾莉希雅在這一刻忽然感覺到鎖骨處傳來一陣滾燙的熱意,胸口的血薔薇以從未有過的鮮活姿態舒展,花瓣一片片綻開,每綻開一瓣,就有一段模糊的情緒洪流沖刷過她的意識。那是歡喜,是眷戀,是明知前路是永夜與遺忘,卻仍舊義無反顧的決心。她能感覺到夢中那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鼓點,能感覺到雷諾茲環住她腰身的手臂是如何收緊,能感覺到那句耳語的溫熱氣息拂過肌膚時帶來的、細微的戰慄。

夢境的最後,是古神殿祭壇前的景象。百年前的艾莉希雅跪在冰冷的石台前,手握一柄以血液為墨的銀色小刀,毫不猶豫地劃開自己的鎖骨,讓鮮血滴落在雷諾茲同樣被劃開的胸口。她一邊流淚,一邊用那種清秀工整的字跡,在兩人之間寫下纏繞的薔薇咒文,光與血在咒文中激烈地碰撞、融合。雷諾茲跪在她對面,緊緊握著她的手,血紅的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疏離,只剩下深刻的痛楚與無以復加的愛意。

「別忘了我。」夢中的她哭著說,聲音終於清晰地傳入夢外艾莉希雅的耳中。「就算你忘了全世界,也別忘了我曾經這樣愛過你。」

這句話像是鑰匙,猛地打開了某扇塵封的門。

艾莉希雅在現實中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被雷諾茲抱在懷中,聚落的星光小燈依舊昏暗,地熱的暖意依舊包裹著他們。不同的是,她的臉頰燙得嚇人,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珠,冰藍色的眼眸裡盛滿了來不及褪去的水光與羞赧。心跳快得不像話,胸口像是揣了一隻橫衝直撞的小獸,每一次搏動都撞得她耳膜發燙。

她剛才做了什麼夢?她看見了百年前的自己和雷諾茲在花海中擁抱、親吻,聽見了那句近乎告白的誓言。那個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現在仍能感覺到耳側殘留的、被低語拂過的酥麻,能感覺到唇角被珍重對待的溫熱。禁忌契約的夢境共享,竟是如此香豔而刺激地將另一個時空的親暱,毫無保留地灌入她的腦海。

「艾莉希雅?」雷諾茲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剛從淺眠中醒來的低啞。他顯然也經歷了同樣的夢境,血紅的眼眸此刻深得像是化不開的夜色,呼吸比平時略顯急促,原本蒼白的膚色泛起一層極淡的薄紅。環繞在兩人身側的陰影不知何時已經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不再是柔軟的薄紗,而是像活物般沿著矮床的邊緣攀爬,將那盞星光小燈的光線都吞沒了大半。血液因為動情而沸騰的徵兆,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看見她通紅的臉頰與慌亂閃躲的眼神,便知道她看見了什麼。百年前的記憶,對於他是銘記了百年的珍藏,對於此刻失憶的她,卻是第一次直面那份過於濃烈的情感衝擊。

艾莉希雅不敢看他的眼睛,視線胡亂地落在他禮服領口的緞帶上,聲音細得像是蚊鳴。「我……我看見……花海……還有……你抱我……」每說一個詞,她臉上的熱度就升高一分,最後幾乎要將自己埋進他的胸口。「為什麼那個夢……那麼清楚……像是真的碰到一樣……」

雷諾茲喉結輕輕滾動,強行壓下血液中翻湧的渴望與躁動。他抬起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水。那是夢中百年前的她流下的淚,透過共享的夢境,沾濕了此刻她的眼角。

「因為那就是真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克制,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細細碾磨過後才吐出。「禁忌契約會讓我們的夢境相連,妳看見的,是我們曾經真實發生過的記憶。百年前的薔薇庭園,妳也是這樣……主動抱住我。」

最後一句話讓艾莉希雅的腦海轟然一響。她想起夢中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是如何大膽地揪住他的衣襟、踮腳相貼。那份屬於聖騎士長的驕傲與純粹,即便在愛情面前也毫不掩飾。而此刻的她,失去了記憶,卻在夢境的重演中,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份心動的酸澀與甜蜜交織的滋味。甜蜜讓人眷戀,香豔的親暱讓她手足無措,而背後那份以遺忘為代價的悲傷,則讓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湧上。

布簾在這時被輕輕掀開一角,尤娜.灰燼端著兩杯新調配好的溫熱藥草茶走進來,顯然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她一眼就看見了兩人之間過於曖昧的氛圍,以及雷諾茲身側失控蔓延的陰影與艾莉希雅緋紅的臉頰,榛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將藥草茶放在矮桌上,沒有立刻點破,而是先將那盞被陰影吞沒的星光小燈重新撥亮,光線驅散了些許過於濃稠的暗色。

「看來,古神殿手稿上說的是真的。」尤娜的聲音溫和,卻帶著醫者不容含糊的認真。她看向艾莉希雅,又看向努力平復呼吸的雷諾茲。「動情會讓血族的力量失控,陰影會蔓延,血液會沸騰。對妳而言,動情會讓聖光更加不穩定,反噬的風險也會提高。這是契約找回記憶的必經之路,每一次心動,每一次靠近,都會讓花瓣多綻開一片,讓記憶多回來一段。」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但這也是唯一的路。妳想記起自己是誰,想知道為什麼會與他立下那樣的誓言,就只能走過這條路。痛也好,甜也好,都是妳自己當年選好的代價。」

艾莉希雅怔怔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揪緊雷諾茲的衣料。鎖骨上的血薔薇在夢境之後,悄然綻開了第二瓣與第三瓣,花瓣邊緣泛著柔和的光暈,不再灼痛,反而帶來一種被溫暖填滿的酸脹感。

雷諾茲終於將翻湧的血液壓下大半,陰影緩緩退回他的腳下。他低下頭,額頭再次輕輕抵住艾莉希雅的額頭,共生感應讓兩人的心跳再次同步。這一次,艾莉希雅沒有躲開,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還沾著淚,卻主動地、極輕地回蹭了一下他的額頭。

那個小小的、帶著依賴與羞澀的回應,讓雷諾茲血紅的眼眸中,溫柔徹底漫過了克制。

尤娜看著這一幕,悄悄退後半步,將布簾重新掩好。她知道,有些記憶的回潮,需要的不是藥草與術式,而是這樣一次次心跳失控的靠近。

然而,在聚落更深處的岩壁之後,那台被她強行關閉的星光共鳴器,其內部的晶體核心,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再次自行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淡金色光芒,光芒的頻率,與艾莉希雅胸前新綻開的花瓣,共鳴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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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獵犬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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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熱在岩層深處的嗡鳴忽然變調了。

那不是星光共鳴器被強行關閉後應有的寂靜,也不是聚落裡炭火燃燒時的細碎噼啪。是一種更低、更沉的震動,貼著地底的岩脈一路傳上來,讓擺在工作台上的藥草研缽都跟著輕輕顫動,水面泛起一圈圈細紋。

尤娜.灰燼原本已經將布簾掩好,準備讓那對剛從共享夢境裡醒來、臉頰還帶著薄紅的戀人多一點獨處的時間。榛色的眼眸卻在轉身的瞬間捕捉到角落裡那點不該亮起的光。她快步折返,掀開覆在星光共鳴器上的厚絨布,瞳孔微微收縮。

那顆本該徹底沉寂的晶體核心,此刻正自行散發出極淡的金色光暈,光芒隨著某種呼吸般的頻率明滅,與艾莉希雅.克萊恩鎖骨上新綻開的兩瓣血薔薇同頻跳動。尤娜伸手,指尖還未碰到晶體,便感到一股細微的灼熱順著空氣傳來,帶著聖光水晶特有的、近乎潔淨到刺鼻的氣味。

「怎麼會……我明明已經逆轉了相位。」她低聲自語,立刻將手按在共鳴器的調節環上,試圖再次壓制。晶體卻發出一聲輕微的抗鳴,光芒沒有減弱,反而像是受到了遠方某種更強大力量的牽引,變得更加明顯。

幾乎在同一時間,雷諾茲.馮.夜薔薇也抬起了頭。血紅的眼眸中,原先因夢境而泛起的薄紅與溫柔被瞬間的警覺所取代。他懷中的艾莉希雅還枕在他的臂彎裡,冰藍色的眼眸裡仍帶著剛從花海記憶中抽離的迷濛,銀白長髮散在他的黑曜石禮服上,呼吸還有些急促。但她也感覺到了,那股透過契約傳來的、令人不安的震顫。

「雷諾茲?」她輕聲喚他,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胸前的緞帶。鎖骨上的血薔薇不再是溫暖的酸脹,而是重新轉為細密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極細的針正從花印深處往外鑽。「我的胸口……好燙。」

雷諾茲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艾莉希雅更緊地護在懷中,另一隻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矮床邊緣的岩地上。陰影自他指尖悄然滲出,卻不再像先前那樣只是柔軟地蔓延,而是像繃緊的弦,沿著聚落的岩壁快速游走,探向地表。透過陰影的觸覺,他「看見」了地表之上的景象。

永夜荒原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永恆籠罩在天空的黯淡星月被一層更為強烈的光所壓過。那不是自然的極光,而是由數十枚懸浮在半空中的聖光水晶共同構築而成的巨大結界。淡金色的光幕自高空垂落,像一座倒扣的牢籠,將方圓數里內的荒原全部封鎖。光幕的邊緣流淌著審判庭特有的十字紋路,每一次明滅,都讓荒原紊亂的磁場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

結界之下,三隊身著鑲金白袍與聖光水晶審判甲的聖騎士正以標準的扇形陣列推進。他們手中的長槍槍尖都鑲嵌著經過祝福的水晶,槍尖指向地面,每走一步,便有一道細細的聖光探針刺入凍土,搜尋著任何與教會頻率相異的能量波動。而在隊伍的最前方,一道身影即便只是透過陰影遠遠感知,也讓雷諾茲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那人鉑金短髮一絲不苟,銀灰眼眸冷如審判之鏡,鑲金白袍在永夜的寒風中紋絲不動,周身的聖光濃郁到幾乎凝為實質,連風雪都不敢靠近。他甚至不需要親自持槍,僅僅是站在那裡,腳下的凍土便自動浮現出純白色的淨化法陣。

塞德里克.瓦倫丁。光明教會審判長,艾莉希雅曾經的導師與授劍者。

「他親自來了。」雷諾茲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懷中的艾莉希雅與站在工作台邊的尤娜都聽得清楚。「結界已經完成,外圍的磁場干擾被強行中和。我們的氣息被標記了。」

尤娜的脸色在昏暗的星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她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拼布斗篷,迅速將幾瓶最關鍵的星光藥劑與古神殿手稿塞進腰間的皮囊。「是審判級的封鎖結界。這種東西需要至少六名高階神官持續祈禱才能維持,塞德里克把聖城的主水晶碎片都帶來了。他不是來搜捕的,他是來淨化的。」

艾莉希雅撐著雷諾茲的手臂坐起身來,殘破的白銀聖騎士甲冑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看著尤娜忙碌的身影,又看向布簾外那些因為地面的震動而從睡夢中驚醒、面露驚惶的無燼之人。老人將孩子抱在懷裡,年輕的獵手握緊了簡陋的武器,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對聖光的恐懼與對未知的茫然。

一股尖銳的愧疚感猛地刺穿了她的心口。她才來到這個聚落不到兩日,這裡的人給了她藥、給了她溫暖、給了她在永夜中唯一的一盞不刺眼的燈。而現在,因為她身上的血印,因為她與雷諾茲的契約,這些無辜的人即將被捲入審判的火焰。

「我去引開他們。」艾莉希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伸手去拿靠在矮床邊的那柄斷裂聖劍。劍身依舊黯淡,卻在她指尖觸碰的瞬間,因為她體內翻湧的聖光血脈而發出低低的嗡鳴。「他們要找的是我,是這朵薔薇。只要我離開聚落,往荒原深處跑,結界的探針就會跟著我走。你們就能帶著大家從地熱的暗道離開。」

她的 logic 純粹而直接,帶著失憶後那種近乎莽撞的正義感,卻也讓人心口發酸。她甚至已經站了起來,銀白長髮因為動作而揚起,冰藍眼眸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不願連累他人的決心。鎖骨上的血薔薇因為她的情緒激動而再次滲出微光,斷劍的裂紋中也有細碎的聖光試圖亮起。

然而,她的手腕在半空中就被另一隻微涼而有力的手牢牢扣住。

雷諾茲.馮.夜薔薇站起身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股屬於夜薔薇大公的、優雅而頹美的壓迫感卻在瞬間充滿了整個角落。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並不粗暴,卻絕對不容掙脫,血紅的眼眸深深望進她的眼底,裡面翻湧的情緒比永夜荒原的風暴還要複雜。

「不准。」他的聲音依舊維持著血族貴族的克制,卻每一個字都像是从冰層下鑿出來的。「艾莉希雅,妳以為塞德里克是什麼人?他是教會最強的神術者,妳體內的聖光與血印在他眼中就像黑夜裡的火炬。妳一個人出去,不出三百步就會被灼魂之火燒成灰燼。更何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鎖骨上搏動的薔薇,又落回她倔強的臉上,共生感應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此刻的恐懼與自責,那份情緒透過契約傳來,讓他的血液都跟著泛起細微的刺痛。

「——契約不允許。妳離開我超過一定距離,靈魂撕裂的痛苦會比聖光的灼燒更早殺死妳。我不會讓妳用這種方式去證明妳的善良。」

艾莉希雅用力想抽回手,卻發現他的指節修長卻堅硬如黑曜石。「可是尤娜他們……聚落裡還有孩子!我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讓大家都……」

「所以我們一起走。」尤娜的聲音在此時插了進來,溫柔卻務實。她已經將聚落的警鐘輕輕敲響,低沉的鐘聲在地下空間迴盪,那是無燼之人約定好的撤離信號。聽到鐘聲,原本慌亂的人群立刻有了秩序,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最重要的物資,抱起孩子,朝著岩壁另一側那條通往地熱暗河的狹窄通道移動。「艾莉希雅,妳把我們想得太脆弱了。無燼之人在荒原上活了三百年,靠的不是躲藏,是每次被找到後都能活著離開。這裡的每一條暗道、每一處磁場亂流,我們都比聖騎士熟悉。」

她走過來,將一件厚實的荒原斗篷披在艾莉希雅肩上,又看向雷諾茲,眼神中帶著信任與請求。「雷諾茲先生,妳能爭取多少時間?」

雷諾茲終於鬆開了艾莉希雅的手腕,卻順勢改為握住她的手掌,將那柄斷劍重新按回她的掌心,讓她握緊。「足夠你們離開主洞窟。」他低頭,對著艾莉希雅輕聲說,「待在我身後,哪裡也別去。聽見了嗎?」

不等艾莉希雅回答,地表之上的聖光探針已經推進到了聚落正上方。刺耳的聖歌吟唱聲透過岩層傳了下來,那是審判庭的聖騎士們在齊聲祈禱,淡金色的光束如同利劍,一道道刺入凍土,開始無差別地淨化地表。聚落頂部的岩層在聖光的照射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有細碎的塵土簌簌落下。

雷諾茲的眼神一厲。他不再壓抑體內因動情與憤怒而沸騰的血液,屬於純血貴族的陰影之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

他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沒有咒語,沒有吟唱,只有最純粹的血脈共鳴。聚落入口處的陰影像是活了過來,瞬間凝聚成數柄薄如蟬翼、卻鋒利到能切開風聲的暗紅色血刃。血刃無聲地穿透岩層,精準地出現在地表之上。

地表的聖騎士小隊只覺得眼前一暗,隨即便看到數道暗紅色的流光自腳下的陰影中暴射而出。為首的兩名聖騎士甚至來不及舉起長槍,喉間便已被血刃貫穿,他們引以為傲的聖光水晶甲冑在血族大公的凝血之刃面前,如同紙張般被輕易撕裂。鮮血噴濺在純白的雪地上,瞬間被極寒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晶,而那幾柄血刃在完成絞殺後,並未消失,而是化作一縷縷暗紅色的霧氣,重新融入雷諾茲腳下的陰影。

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快到連慘叫都未能完整發出。

然而,這雷霆一擊所帶來的代價也是巨大的。純血大公的氣息,就像在聖光結界中點燃了一座黑色的燈塔,瞬間讓所有聖騎士手中的水晶都發出了刺耳的共鳴。原本還在緩慢推進的聖光探照,在這一刻全部調轉方向,死死鎖定了聚落所在的方位。

懸浮在半空中的塞德里克.瓦倫丁,銀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動,目光精準地投向了腳下那片看似平平無奇的凍土。他的聲音透過聖光的擴散,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荒原,甚至穿透岩層,傳入了地下每一個人的耳中。

「確認夜行種反應,等級為大公。確認墮落聖騎士艾莉希雅.克萊恩的血印波動。」他的聲音神聖而威嚴,卻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決書。「以光明教會審判庭之名,宣告此地為異端巢穴。聖光將予以淨化,無燼之人若執意庇護夜行種,便與異端同罪。」

隨著他的宣告,那座巨大的灼魂之火結界開始收縮,光幕的顏色由淡金轉為熾白,溫度驟然升高。地表的積雪在瞬間被蒸發,露出下方焦黑的岩石,岩層也開始因為高溫而泛紅。

「走!」尤娜不再猶豫,一把拉起艾莉希雅的手腕,朝著暗道的方向衝去。「所有人,往暗河方向撤!不要回頭!」

艾莉希雅被尤娜拉著踉蹌了兩步,卻忍不住回頭看向雷諾茲。雷諾茲依舊站在原地,黑曜石禮服的披風在從岩縫中滲入的聖光與陰影的交鋒中翻飛,血紅的眼眸中映著頭頂越來越亮的白光,臉色因為連續動用力量與聖光的克制而顯得更加蒼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他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快走。

就在這時,斷裂聖劍在艾莉希雅手中忽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的裂紋中,那點原本微弱的聖光竟不受控制地亮起,與頭頂塞德里克的聖光結界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那是屬於聖騎士長的本源聖光,即便沉睡百年,即便與血印衝突,仍舊對最高階的審判聖光有著本能的回應。

艾莉希雅只覺得腦中一陣劇痛,無數細碎的、屬於授劍儀式的記憶碎片伴隨著聖光的共鳴一同湧入,讓她眼前發黑,腳步一個不穩,险些跌倒。

雷諾茲的身影在瞬間出現在她身側,穩穩扶住了她。陰影再次自他腳下蔓延,試圖吞沒那些透過岩縫刺入的聖光,卻因為聖光的強度太高,每一次吞沒都讓他的手背多添一道細細的灼痕。血液的沸騰讓他的呼吸都帶上了一絲灼熱的氣息。

「抓緊我。」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因為壓抑痛苦而有些沙啞,卻依舊溫柔。「別怕,我們一起離開。」

灼魂之火的光芒已經透過岩層,將整個地下聚落映得如同白晝。頭頂的岩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時可能崩塌。無燼之人的隊伍已經大半湧入了暗道,尤娜站在暗道口,焦急地朝他們揮手。

而在地表之上,塞德里克.瓦倫丁已經緩緩抬起了手,第二波更為強大的聖光淨化,正在他的掌心匯聚。那光芒純淨到近乎殘酷,倒映在他銀灰色的眼眸中,像是一輪即將墜落的人造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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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審判長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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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熱的嗡鳴徹底被另一種聲音覆蓋了。

那是一種高頻的、近乎聖歌齊鳴的震顫,自頭頂的岩層一路壓下來,原本因陰影與聖光交鋒而翻飛的塵粉在瞬間被某種無形的重量碾平,連空氣裡漂浮的星光碎屑都被迫朝同一個方向傾倒。無燼之人留在主洞窟裡最後幾盞以地熱驅動的暖燈接連爆裂,碎玻璃在灼白的光裡一閃,隨即化為粉末。

「頂層要垮了!」尤娜.灰燼的喊聲被結界收縮的轟鳴撕碎,她半個身子已經探進地熱暗道的入口,榛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還留在洞窟中央的兩人,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艾莉希雅!雷諾茲!別管斷劍了,先進來!」

艾莉希雅.克萊恩沒有動。並非不想動,而是她的身體已經被頭頂那片正不斷下壓的純白之天牢牢釘在原地。

灼魂之火。

當這個詞彙自雷諾茲.馮.夜薔薇微涼的唇間低低吐出時,艾莉希雅終於明白為何荒原上的風雪會在一瞬間蒸發殆盡。懸浮於永夜荒原上空的數十枚聖光水晶此刻已經不再是分散的探針,它們在塞德里克.瓦倫丁的意志下彼此連結,化作一座倒扣的、流動著十字聖紋的穹頂。穹頂的內壁並非火焰那般躍動,而是如同被鍛造過的白金,以一種絕對的、排除一切異物的純淨緩慢向內收縮。所經之處,凍土焦黑,黑霧被強行淨化成虛無,連荒原深處那些紊亂的磁場都在聖歌的共鳴中被撫平、被馴服。

這不是搜捕,這是審判前的淨場。

結界的光芒透過岩層的裂縫,如同無數柄細小的光劍刺入地下聚落。艾莉希雅下意識抬手遮擋,卻發現那些光並不灼熱,反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她的鎖骨處,那朵在夢境之後新綻兩瓣的血薔薇正瘋狂地搏動,鮮紅的花瓣邊緣滲出金色的光點,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強行從她的血液深處往外抽離。斷裂的聖劍在她掌心劇烈震顫,裂紋中沉寂百年的聖光竟不受控制地回應著天空的召喚,發出低沉而痛苦的嗡鳴。

劇痛自頭顱深處炸開。

無數細碎的畫面伴隨著聖光的共鳴強行湧入她的腦海。白色的授劍大廳,鑲金的審判甲,年輕的她單膝跪地,頭頂是那雙曾經溫暖而今冷如鏡面的銀灰眼眸。那個聲音曾經那樣鄭重地將劍柄交到她手中,喚她為艾爾丹最純淨的榮耀。而此刻,同一個聲音正透過聖光的擴散,穿透岩層,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艾莉希雅.克萊恩。」

塞德里克.瓦倫丁的聲音自天穹之上落下,沒有擴音術法的痕跡,卻比任何風暴都更具穿透力。他的鉑金短髮在灼白的光芒中近乎透明,鑲金白袍紋絲不動,整個人如同立於聖光核心的雕像,唯有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俯視著腳下這片被標記為異端巢穴的焦土。他的語調依舊維持著神官的優雅與審判長的威嚴,卻在念出那個名字時,出現了一絲極淡、卻足以讓熟悉他的人心驚的顫抖。

「我以光明教會第七任審判長、聖光守誓者之名,在此宣告對妳的叛教審判。」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柄完全由凝實聖光構成的長劍自虛空中緩緩成形。劍身修長,劍格處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聖光水晶,那是聖城艾爾丹主水晶的碎片,亦是人造太陽計畫的核心之一。隨著光劍的成形,整個灼魂之火結界的光芒再次暴漲,地表的岩石甚至開始融化,地下聚落的岩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塊的碎石混合著塵土簌簌落下。

「妳曾是艾爾丹最年輕的聖騎士長,是我在聖壇前親自為妳加冕、親手將斷裂之前的審判之劍交予妳的孩子。妳的誓言曾是教會最純淨的迴響,妳的聖光曾是永夜中唯一不曾動搖的燈火。教會為妳保留了百年前的榮譽席位,即便在妳沉睡、即便在妳被血印汙染的這三百年間,我們從未將妳的名字自英靈碑上抹去。」

塞德里克的聲音在結界的共鳴中層層疊加,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小小的聖錘,敲在艾莉希雅的靈魂上。她抱住頭顱,冰藍色的眼眸因劇痛而泛起水光,銀白長髮被聖光的氣流吹得向後揚起,殘破的白銀甲冑竟在這一刻與天空的光劍產生了悲鳴般的共振。她體內的聖光血脈,那份屬於人類騎士的本源,與鎖骨上屬於血族的薔薇血印,正以她的身體為戰場瘋狂衝突。

「然而妳選擇了背棄。」塞德里克的語調驟然轉冷,銀灰眼眸中的痛惜被更為決絕的冷酷所取代,「妳與夜薔薇的夜行種共謀,以禁忌的薔薇血誓玷汙了聖光,妳庇護無燼的異端,為血族大公的陰影提供棲身之所。艾莉希雅,妳讓聖劍斷裂,讓誓言蒙塵。今日,我將以此審判之劍,斬斷妳與永夜的契約,將妳墮落的靈魂重新引回光中。即便為此要將這片荒原連同妳一同淨化,也在所不惜。」

灼魂之火結界隨著他的宣告,化作無數道細如髮絲的白金光線,無差別地朝著地面刺下。地表之上,那些未能及時逃入暗道的荒原流亡者臨時搭建的帳篷與雪橇在光線觸及的瞬間便化為灰燼,幾個跑得稍慢的無燼之人發出驚呼,他們的斗篷邊緣被聖光擦過,瞬間燃起純白的火焰,即便在雪地裡翻滾也無法熄滅。

「住手!」艾莉希雅的聲音終於衝破了劇痛的封鎖。她猛地抬起頭,冰藍的眼眸裡不再只有迷茫與痛苦,更燃起了一種屬於騎士的、即便失憶也未曾磨滅的憤怒。她踉蹌著向前一步,將尤娜與身後暗道中那些驚恐的面孔擋在身後,手中的斷劍竟在她的意志下,強行壓過了血印的衝突,裂紋中爆出一截長約半臂、不穩定卻無比耀眼的純白光刃。

那是審判聖光。屬於她百年前的力量,在塞德里克的召喚與自身守護意念的雙重刺激下,竟短暫地回應了她。

光刃出現的瞬間,整個結界的光芒都為之一滯。塞德里克銀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似乎是震驚,又似乎是更深的痛心。斷劍的光刃與他手中的審判之劍同源共鳴,發出清越的劍鳴。

「妳還能召喚它……」塞德里克低聲自語,隨即握緊了光劍,「那就更不能讓妳繼續墮落下去了。以聖光之名,回來吧,艾莉希雅!」

他揮劍。

沒有華麗的劍招,只是一道自上而下的、純粹到極致的垂直斬擊。然而隨著這一斬,整座灼魂之火結界的力量都被引動,一道寬達數公尺的白金光柱自天穹墜落,直直朝著地下聚落的正上方轟去。光柱所過之處,空間都出現了細微的扭曲,岩層如同陽光下的薄冰,無聲地消融。

這一擊若是落實,別說艾莉希雅,整個聚落連同地熱暗道都會被徹底蒸發。

就在光柱即將觸及岩頂的剎那,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動了。

雷諾茲.馮.夜薔薇原本一直站在艾莉希雅身後半步的位置,黑曜石禮服的披風早已被聖光與陰影的亂流撕扯得翻飛不止。他的臉色在聖光的持續照射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血紅的眼眸,隨著艾莉希雅召回聖光的瞬間,徹底沸騰起來。

那是血脈的沸騰。

百年來,他恪守血族的禮儀與克制,將永渴的詛咒與對她的思念一同壓入骨髓,以冰冷與優雅作為鎧甲。可當她不顧一切地擋在所有人面前、當那截熟悉的光刃再次亮起、當塞德里克的光柱即將將她吞沒時,那份被壓抑了三百年的情感與力量,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防。

暗紅色的血霧自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膚下滲出,迅速在空中凝結。他的陰影不再是柔軟的薄紗,而是化作實質的、翻湧著血腥氣息的暗潮,以他為中心逆卷而上,主動迎向那道墜落的白金光柱。

「陰影……吞噬。」他低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夜薔薇大公的沙啞與威嚴。

暗潮與光柱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沒有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如同生鐵被投入熔爐般的嘶嘶聲。聖光天生剋制血族的力量,每一寸陰影的推進都要付出被灼燒的代價。雷諾茲悶哼一聲,他伸出的右手手背上,黑曜石袖扣下的肌膚瞬間浮現出蛛網般的灼痕,暗紅的血液剛一滲出便被聖光蒸發,化作淡淡的血霧。他的血液在體內瘋狂沸騰,帶來強大力量的同時,也讓他的視線出現了短暫的猩紅。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與艾莉希雅透過契約傳來的恐懼與決意同步,每一次鼓動都讓陰影的範圍擴張一分,卻也讓聖光的灼燒更深一寸。

他以純血大公的陰影,硬生生在光柱的軌跡上撞出了一個缺口。白金的光柱被迫一分為二,擦著聚落的岩頂轟落在兩側的凍土上,炸起兩道沖天的雪浪與焦黑的深坑。聚落得以保全,但雷諾茲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

他單膝跪倒在地,撐在身前的手掌已經一片焦黑,黑曜石禮服的袖口徹底化為灰燼,露出的小臂上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被聖火舔舐過的傷痕。血液的沸騰讓他的唇色都變得異常鮮紅,呼吸帶著灼熱的氣息,陰影在他身後不受控制地翻湧、扭曲,像是即將失控的野獸。

「雷諾茲!」艾莉希雅手中的光刃因她的分神而劇烈閃爍,她想也不想便衝過去,跪在他身側,冰涼的手掌覆上他焦黑的手背。共生感應在觸碰的瞬間爆發,她清晰地感覺到他體內那股狂暴的熱度與深入骨髓的刺痛,痛覺共享讓她的眼眶瞬間泛紅,「你怎麼樣?不要再擋了,會死的!」

雷諾茲抬起頭,血紅的眼眸在沸騰的血色中映出她焦急的臉。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指尖發白,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我說過,待在我身後。」他的聲音因壓抑痛苦而低啞,卻依舊試圖維持那份優雅,「妳的光……很美。不必為我熄滅。」

天穹之上,塞德里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手中的審判之劍光芒不減,銀灰的眼眸在掠過雷諾茲焦黑的手臂與艾莉希雅手中那截搖曳的光刃後,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以血肉之軀硬撼聖光,夜薔薇的大公,妳的傲慢與百年前無異。」塞德里克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不再對艾莉希雅勸降,而是將劍尖直指雷諾茲,「既然妳執意以汙血玷汙她最後的光,那便先由妳開始淨化。灼魂之火,收束。」

隨著他一聲令下,原本被撞開的結界再次合攏,並且以更快的速度向內收縮。這一次,結界的內壁不再是光線,而是化作實質的、流動的火焰之牆,自四面八方向著兩人所在的位置擠壓而來。火焰呈現出一種聖潔到殘酷的純白,內部卻翻湧著無數細小的、由古老誓言文字構成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代表著一道戒律,每一次灼燒都是對靈魂的拷問。

雷諾茲想要再次撐起陰影,卻發現沸騰的血液已經讓他的力量出現了紊亂,暗潮在觸及火焰之牆的瞬間便被大片蒸發。他將艾莉希雅牢牢護在懷中,用自己的後背去迎向那不斷逼近的白焰。艾莉希雅手中的光刃在純白火焰的壓制下寸寸碎裂,重新變回黯淡的斷劍,她只能將斷劍橫在胸前,試圖以最後的聖光為兩人撐起一小片空間。

火焰之牆越來越近,灼熱的氣息即便隔著陰影與聖光的薄幕也讓人皮膚刺痛。暗道入口處,尤娜已經將最後一個孩子推了進去,她回頭望著被火焰包圍的兩人,榛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無力與焦急,卻被結界的力量死死擋在外圍,無法靠近。

就在白焰即將觸及雷諾茲披風邊緣的剎那,艾莉希雅鎖骨上的血薔薇,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那朵已經綻開大半的薔薇,花瓣竟在一瞬間全部轉為半透明的血金色,一股遠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溫暖的記憶洪流,伴隨著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花開之音,衝入她的腦海。

塞德里克手中的審判之劍,在感應到這股波動的瞬間,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震動起來,劍身的光芒出現了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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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斷劍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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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白的火焰之牆已經貼上了雷諾茲披風的邊緣。

那並不是灼熱,更像是一種絕對純淨帶來的刺痛,彷彿連存在本身都要被抹去。雷諾茲將艾莉希雅整個人護在胸前,他的背部正對著逼近的灼魂之火,黑曜石禮服的後襟在無聲中化為飛灰,露出底下蒼白卻佈滿焦痕的肌膚。陰影在他身後翻湧,卻在碰觸白焰的瞬間便被蒸發,發出細微的嘶響。痛覺透過薔薇血契清晰地傳遞給艾莉希雅,讓她的指尖都跟著顫抖起來。

就在白焰即將吞沒兩人的剎那,艾莉希雅鎖骨上的血薔薇猛地綻放。

不是一瓣,也不是兩瓣。整朵薔薇在瞬間由暗紅轉為半透明的血金色,花瓣邊緣滲出的光點如同細碎的星屑,逆著灼魂之火的方向向外擴散。與此同時,她掌心那柄黯淡的斷劍也發出低沉的嗡鳴,裂紋深處沉睡的聖光竟與血薔薇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極細卻無比堅韌的光絲,直直刺向天穹之上塞德里克手中的審判之劍。

天穹之上,塞德里克銀灰的眼眸微微一縮。他手中的光劍劇烈震動起來,劍身凝實的聖光出現了紊亂的波紋,連帶著整座倒扣的結界都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痕。聖光與血印本是天生相剋,此刻卻在艾莉希雅體內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共鳴,那份源自禁忌契約的力量,甚至短暫地干擾了人造太陽碎片的核心頻率。

「就是現在!」

尤娜.灰燼的聲音撕開了聖歌的嗡鳴。她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結界內側的邊緣,手中緊握著一枚用粗繩串起的星光碎屑原礦。那枚原礦在血薔薇光芒的刺激下正瘋狂閃爍,尤娜將它狠狠砸向地面,碎屑炸裂的瞬間,荒原深處紊亂的磁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猛地扭曲起來。

星光碎屑與地熱暗道內噴湧的蒸氣混合,化作一片濃稠的灰霧。灰霧所過之處,灼魂之火竟像是碰上了無法解析的雜訊,光壁扭曲、退散,硬生生被腐蝕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雷諾茲沒有錯過這一瞬間。他血紅的眼眸在劇痛中依舊清明,殘存的陰影猛地收縮,化作一條暗色的繩索纏住艾莉希雅的腰,將她與自己一同朝著那個缺口甩去。兩人的身影在白焰合攏的前一秒,墜入了尤娜炸開的地熱裂縫之中。

墜落感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裂縫底部是奔湧的地熱暗河,溫熱的河水沖刷著兩人的身體,稍稍緩解了聖光灼燒的刺痛。尤娜早已順著繩索滑下,她一把拽住艾莉希雅的手臂,又托住雷諾茲已經有些站不穩的身體,榛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焦急。

「別說話,保存體力。審判長的結界還在頭頂,我們必須順著暗河走到磁場最亂的地方,他才找不到我們。」尤娜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將另一枚較小的星光碎屑塞進艾莉希雅手中,又將一瓶混濁的草藥汁液灌進雷諾茲口中,「這是古神殿附近的星光苔蘚,能暫時壓住聖光對血族的灼燒。很苦,忍著。」

河水載著三人向荒原更深處流去。頭頂的灼白光芒被厚重的岩層逐漸隔絕,只剩下河面反射的幽微磷光。艾莉希雅靠在雷諾茲懷中,能清楚聽見他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心跳,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血液沸騰後的餘燼感。她的手不自覺地覆上他的手臂,那裡的焦痕在藥液的作用下正緩慢結痂,卻依舊觸目驚心。

「很痛嗎?」她低聲問,冰藍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著水光。契約讓她對他的痛感同身受,那種由內而外被淨化的感覺,比她自己被聖光反噬時更加難以忍受。

雷諾茲垂眸看她,蒼白的唇邊勉強勾起一絲屬於貴族的、虛弱的笑意。他抬起還算完好的另一隻手,輕輕將她被河水浸濕的銀白長髮撥到耳後,指尖微涼。「比百年等待好受一些。」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試圖維持優雅,「別擔心,艾莉希雅,血族的痊癒很快。」

這句話沒有讓艾莉希雅安心,反而讓她的心口更緊。她想起方才在火焰之牆前,他毫不猶豫用後背去迎向聖光的模樣。那不是戰術,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將她的安危置於自己永生之前的偏執。這份偏執從何而來?她明明什麼都不記得,為何他卻能記得如此深刻?

暗河的盡頭是一片坍塌的岩壁,尤娜熟練地撥開藤蔓狀的發光菌絲,露出後方一條人工開鑿的狹窄通道。通道的牆壁上刻滿了早已磨損的古老紋路,那不是教會的十字聖紋,也不是血族的薔薇徽記,而是一種更為原始、由星辰與荊棘構成的圖騰。

「到了。」尤娜推開最後一道被藤蔓半掩的石門,溫熱而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這裡是星墜神殿,墜日之前就存在的地方。教會說這裡是異端的遺跡,血族說這裡是被遺忘的角落,但對我們無燼之人而言,這裡是唯一不會被聖光與血術同時找到的地方。」

門後的空間遠比外表看起來宏偉。巨大的穹頂早已破碎,露出永夜天幕中緩慢流動的極光。極光的光芒透過破碎的穹頂落下,卻被懸浮在神殿中央的無數星光碎屑折射、放大,化作漫天流動的光塵。神殿的地面由整塊黑曜石鋪成,中央是一座早已乾涸的祭壇,祭壇中央有一個恰好能插入劍柄的凹槽,凹槽周圍纏繞著枯萎卻依舊保持著形態的血薔薇藤蔓。

一踏入神殿,艾莉希雅鎖骨上的血薔薇便再次躁動起來。這一次不是灼痛,而是一種近乎眷戀的共鳴。那些懸浮的星光碎屑像是受到了召喚,紛紛朝著她與雷諾茲的方向聚攏,在兩人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光環。

尤娜將雷諾茲扶到祭壇旁的石柱邊靠坐下,快速檢查他手臂上的灼傷。「他的傷需要時間,但沒有生命危險。倒是你,艾莉希雅。」她轉向站在祭壇前的銀髮騎士,語氣變得凝重,「你感覺到了嗎?這裡的星光碎屑能放大一切與情感、記憶有關的能量。你的斷劍,你的血印,還有你們之間的契約,在這裡都會變得異常活躍。」

艾莉希雅的目光落在祭壇中央的凹槽上。手中的斷劍自進入神殿後便一直在輕顫,裂紋中的光芒不再黯淡,反而隨著星光的聚攏越來越亮。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只要將劍插入那裡,她就能看見什麼,一些被她遺忘的、至關重要的東西。

「尤娜說的對。」雷諾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靠在石柱上,血紅的眼眸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透明,「星墜神殿是墜日之前,古人用來記錄誓言的地方。這裡的星光碎屑會回應最真切的代價。你的劍,你的血印,都是代價的一部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準備好了,就去吧。我會在這裡看著你。」

艾莉希雅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卻對她露出了鼓勵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擔憂,有期待,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溫柔,讓她原本有些遲疑的心安定下來。她不再猶豫,雙手握住斷劍的劍柄,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星屑微光的空氣,將那截殘破的劍身,緩緩插入了祭壇的凹槽。

劍身與凹槽完全契合的瞬間,整座神殿的星光碎屑同時亮起。

嗡——

一道無形的波紋以祭壇為中心向外擴散,艾莉希雅只覺得鎖骨處的血薔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花瓣一片片向外舒展,每一片花瓣的展開都伴隨著一股溫熱的血流湧向四肢百骸。她的視線在瞬間被血金色的光芒吞沒,身體卻像是失去了重量,緩緩漂浮起來。

星光在她眼前重組,化作了另一片天空。那不是永夜的極光,而是真正熾熱、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白日。

她看見了自己。

不是現在這個失憶的、穿著殘破甲冑的自己,而是百年前的艾莉希雅.克萊恩。銀白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身著完整的白銀聖騎士甲冑,甲冑的胸口處還鑲嵌著象徵騎士長的聖徽。她的臉上沒有此刻的迷茫與破碎,只有屬於最年輕騎士長的堅毅與哀傷。她正跪在一片被血染紅的薔薇花海中,花海的中央,躺著渾身是血的雷諾茲。

那時的雷諾茲遠比現在狼狽。黑曜石禮服被撕裂,胸口有一道貫穿性的巨大傷口,暗紅的血液正不斷從傷口中湧出,浸濕了身下的血薔薇。他的氣息微弱,眼眸半闔,卻依舊固執地伸手,想要去觸碰跪在他身邊的她的臉頰。

天空在燃燒。遠方的地平線上,一輪巨大的人造太陽正失去控制,表面噴發出毀滅性的光焰,光焰所過之處,大地龜裂,城池融化。那是教會與血族共同打造的、試圖取代墜落太陽的造物,此刻卻成了焚毀世界的災厄。

「沒有時間了,雷諾茲。」她聽見百年前的自己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人造太陽的核心已經失控,只有用最純淨的光之本源去封印它,才能阻止它炸開。可是我的光不夠,我需要你的血,需要始祖之血的力量……」

「代價是什麼?」雷諾茲的聲音虛弱,卻帶著笑意,彷彿即便在死亡面前,也要維持最後的優雅,「別告訴我又是那些古神殿裡寫著的,要用靈魂與記憶去換的把戲。」

百年前的艾莉希雅哭了。淚水劃過她堅毅的臉龐,滴落在雷諾茲胸口的傷口上,竟讓那傷口的流血速度都慢了一分。她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人的血薔薇印記在那時還只是淡淡的紅痕,卻在彼此靠近時發出微光。

「是我自願的。」她哽咽著,卻一字一句說得無比鄭重,「我以我的全部記憶、我的自由、我作為聖騎士的一切榮耀為代價,與你簽下薔薇血誓。我的光會封印太陽,你的血會讓我活下來……但我會忘記你,忘記一切,沉睡在永夜荒原裡。直到契約再次呼喚我,直到你找到我。」

雷諾茲的眼眸在那一刻猛地睜大,血色中滿是震驚與痛楚。他想要搖頭,想要拒絕,卻被她用染血的手掌輕輕按住了嘴唇。

「答應我,雷諾茲。」她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即將被剝離的靈魂深處,「不要讓我白白忘記。等我醒來,哪怕我什麼都不記得,你也要……也要記得我。記得我們曾經相愛,記得你答應過會一直在永夜裡等我。求你,替我記得。」

雷諾茲的眼角滑下一滴暗紅的血淚。他不再掙扎,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哭泣的她緊緊抱入懷中。他的唇貼在她的額頭上,聲音顫抖卻鄭重得如同立下血族最古老的誓言。

「我以夜薔薇之名起誓,艾莉希雅。」他抱著她,像是抱著全世界最後的光,「即便永夜永無盡頭,即便你要沉睡百年、千年,我也會記得。我會在那座開滿血薔薇的城堡裡,一直等你。直到你的劍再次呼喚我的名字,直到你的薔薇再次為我綻放。」

血金色的光芒在兩人相擁的地方爆發,古老的契約文字自虛空中浮現,纏繞住兩人的身體。艾莉希雅感覺到有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正從自己的腦海中被抽離,那些關於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們在月光下共舞的記憶,正化作花瓣,一片片從她的靈魂中剝落。而雷諾茲則承受著另一種痛苦,他的血液在契約的作用下徹底沸騰,永渴的詛咒自此烙印在他的血脈深處,卻也讓他懷中人的氣息逐漸穩定下來。

光芒吞沒了一切。

神殿中,艾莉希雅猛地睜開雙眼,踉蹌著從祭壇前退後一步,若不是及時扶住祭壇邊緣,幾乎要跌倒在地。她的臉上滿是淚痕,冰藍的眼眸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與悲傷,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斷劍依舊插在祭壇中,卻不再震動,裂紋中的光芒變得溫和而穩定,像是終於找回了部分的歸屬。

「艾莉希雅!」尤娜立刻衝上前扶住她,榛色的眼眸中滿是擔憂,「你看見什麼了?你的薔薇……」

艾莉希雅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尤娜,直直落在那個靠在石柱邊的男人身上。雷諾茲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儘管手臂上的灼傷依舊刺目,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血紅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有淚光,卻被他以血族的驕傲強行忍住。那眼神與記憶中那個在血薔薇花海裡抱著她立誓的青年重疊在一起,跨越了百年的時光,毫無二致。

「是你……」艾莉希雅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她捂住自己鎖骨上那朵已經完全舒展的血薔薇,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不是你誘惑我,不是我被玷汙……是我求你的,是我自願要忘記你的……為什麼……為什麼我要讓自己忘記你?」

雷諾茲一步步向她走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害怕驚擾了這個剛剛找回部分真相的、易碎的靈魂。他走到她面前,抬起那隻還算完好的手,極其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的指尖依舊微涼,卻帶著讓她安心的力量。

「因為你想讓我活下去。」他的聲音低啞,帶著百年等待後終於被理解的顫抖,「傻瓜,你總是這樣,把所有人的命都看得比自己的記憶更重要。」

艾莉希雅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他的懷中,放聲哭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那份遲來百年的、源自自己靈魂深處的愧疚與愛意。她終於明白,為何自己會對這個初見時還保持距離的血族感到如此眷戀,為何唯有靠近他才能感到溫暖。那不是契約的束縛,那是她自己在百年前,親手種下的、關於愛的詛咒與祝福。

尤娜站在祭壇旁,看著相擁而泣的兩人,溫柔地移開了視線,沒有去打擾。她輕輕撫摸著祭壇上那些古老的紋路,目光卻不經意間瞥見祭壇最底部,一行剛剛因為星光亮起才顯現出來的、更為古老的文字。

那行文字的末尾,被星光碎屑映得發亮,寫著一句讓她心頭一緊的話。

而神殿破碎的穹頂之上,永夜的極光不知何時已經變了顏色,一縷不屬於這個紀元的、淡淡的金色,正沿著極光的軌跡,悄然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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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血曜女王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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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神殿的星光還沒有完全黯淡下來。

祭壇中央的斷劍依舊插在凹槽裡,裂紋中流淌的光芒從躁動轉為平穩,像是終於被安撫的野獸,低低地嗡鳴。懸浮在穹頂下的星光碎屑緩緩旋轉,將極光折射成細碎的光塵,落在黑曜石的地面上,也落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

艾莉希雅把臉埋在雷諾茲的胸口,肩膀仍在細微地顫抖。方才在記憶回溯裡看見的血薔薇花海、燃燒的天空、還有自己親手將記憶剝離時那份決絕的悲傷,全部都還壓在胸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潮濕的熱意。她的銀白長髮被地熱暗河的水氣浸得微濕,幾縷髮絲黏在頸側,鎖骨上的血薔薇已經完全舒展,每一片花瓣都泛著半透明的血金色,隨著她的心跳輕輕收縮,像是活物。

雷諾茲一手環住她的背,另一隻手臂上的焦痕在星光苔蘚的藥汁作用下已經結痂,却仍透出淡淡的血色。他的下頷輕輕抵著她的髮頂,血紅的眼眸半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百年來的等待在這一瞬間得到了回應,可那回應並不是喜悅,而是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他用優雅與禮儀包裹起來的外殼。

「是我讓妳忘記的。」他低聲說,聲音比平時更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當年妳跪在花海裡求我答應的時候,我就知道妳會後悔。可是我還是答應了,因為我怕妳死。」

艾莉希雅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胸前已經破損的黑曜石禮服布料。契約的共生感應讓她能清楚感覺到他此刻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却又被他強行壓制成平穩的節奏,正如他一貫的克制。「不是你的錯,是我自願的。我看見了,我求你記得我,求你替我記住那些我不要忘記的東西。」她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冰藍的眼眸抬起來看他,裡面盛滿了水光與剛剛找回來的愛意,「雷諾茲,你真的記了百年嗎?一個人。」

雷諾茲沒有回答,只是用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他的指尖微涼,却在碰到她皮膚的瞬間,讓兩人胸口的薔薇血印同時產生了溫熱的共鳴。這份溫暖在永夜的寒冷裡顯得格外清晰,是只有靠近彼此才能獲得的、真切的活著的證明。

一旁的尤娜已經退到了祭壇的另一側,她沒有打擾這場遲來百年的重逢,只是蹲下身,借著星光碎屑的光亮,仔細辨認祭壇底部剛剛浮現的那行古老文字。她的榛色眼眸在文字上來回掃動,眉頭越皺越緊。

「艾莉希雅,雷諾茲。」尤娜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行字的語法不是教會的聖文,也不是血族的古語,是更早的、星墜神殿自己的契約語。它的意思是——『誓約初成之日,夢境即為門扉』。」

艾莉希雅與雷諾茲同時轉頭看向她。還沒等尤娜再解釋,整座神殿懸浮的星光碎屑忽然集體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極其細微,却讓雷諾茲的背脊瞬間繃緊。他猛地抬頭望向破碎的穹頂。永夜天幕中,原本緩慢流動的極光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不自然的殷紅,像是被大量鮮血滲透的薄紗,正沿著星光的軌跡,悄無聲息地朝著神殿內部滲透。

「有人在透過星光共鳴反向追蹤。」雷諾茲的聲音沉了下來,血紅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冷意,「不是教會的聖光探測,是血術。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艾莉希雅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眼前的星光碎屑驟然拉長、扭曲,像是被投入水中的顏料。鎖骨上的血薔薇猛地發燙,不再是溫暖的共鳴,而是一種被外力強行拉扯的刺痛。她踉蹌一步,險些站不穩,雷諾茲立刻伸手扶住她,却發現自己的視線也在同一時間變得模糊。

尤娜驚呼一聲想要上前,却發現兩人周身的星光碎屑已經自行旋轉,形成一道封閉的光繭,將她隔絕在外。光繭內部,艾莉希雅與雷諾茲的眼眸同時失去焦點,身體軟軟地向前傾倒,却沒有跌落在地,而是被無形的力量托住,緩緩閉上了眼睛。

夢境被強行打開了。

再睜開眼時,艾莉希雅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血薔薇花海中。

這裡不是星墜神殿,也不是永夜荒原。天空是深沉的暗紫色,沒有極光,沒有星辰,只有一輪巨大而渾濁的血月懸在天際,將整片花海染成妖異的暗紅。每一朵血薔薇都開得極盛,花瓣上掛著露珠,那露珠細看之下竟是凝結的血滴,隨著微風輕輕搖晃,散發出甜膩而腐朽的香氣。空氣潮濕而溫熱,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黏稠感,彷彿整片花海都浸泡在溫血之中。

不對勁。這不是她的夢,也不是雷諾茲的夢。契約的共享夢境一向是溫暖而安寧的,會滲透彼此的體溫與心跳,像在寒夜裡相擁而眠。可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透著被窺視的寒意,花海深處傳來細碎的、像是小蟲啃噬血肉的窸窣聲,讓人頭皮發麻。

「雷諾茲?」艾莉希雅輕聲呼喚,聲音在花海中顯得空蕩。

「我在這裡。」低沉而克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雷諾茲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黑曜石禮服在血月的映照下泛著暗光。他的臉色比在神殿中更加蒼白,血紅的眼眸警惕地掃視四周,陰影已經無聲地在他腳下蔓延開來,像一層薄薄的黑紗,試圖將艾莉希雅護在其中。但那些陰影一接觸到花海的土壤,就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酸液腐蝕。

「別白費力氣了,親愛的弟弟。」

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突兀地響起,優雅,慵懶,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劃開夢境的寧靜。

花海的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張由薔薇藤蔓編織而成的王座。王座上斜坐著一名女子,她穿著深紅絲絨的哥德長裙,裙襬層層疊疊,如同盛開的血薔薇。酒紅色的捲髮如瀑布般傾瀉至腰間,琥珀色的金眸在血月下流轉著魅惑而危險的光。她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朵早已枯萎的血薔薇,花瓣隨著她的動作簌簌掉落,在空中化為細小的血霧。

莉莉絲.德.血曜。

即便艾莉希雅從未見過她,血脈深處传来的戰慄與厭惡却讓她瞬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那是來自噬光派的、純粹的掠奪與佔有慾,是與雷諾茲守夜派截然相反的、渴望將一切光明都拖入永夜的瘋狂。

「百年不見,你的眼光倒是越來越差了。」莉莉絲的目光輕輕落在艾莉希雅身上,從她殘破的白銀甲冑,看到她鎖骨上綻放的血薔薇,最後停在她與雷諾茲交握的手上。那視線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嫉妒,「為了這麼一個被教會拋棄、被自己遺忘的小騎士,你居然守著那座空蕩蕩的城堡等了一百年。雷諾茲,你所謂的忠誠與優雅,在我看來,不過是懦弱的藉口。」

雷諾茲將艾莉希雅往身後帶了半步,陰影在他身後翻湧,試圖隔絕莉莉絲的視線。他的聲音依舊維持著血族貴族的平穩,却帶上了冰冷的警告,「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莉莉絲。滾出我們的夢。」

「我們的夢?」莉莉絲輕笑出聲,笑聲在花海中迴盪,帶起一陣令人不安的震顫,「別自作多情了。只要有血薔薇的地方,就是我的領地。你以為那道禁忌契約只有你能用嗎?始祖之血在我的血管裡流得可比你濃得多。只要我想,我隨時都能透過這朵小薔薇,聽見你們每一句耳語,夢見你們每一次擁抱。」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血薔薇的花瓣上,每走一步,腳下的薔薇便迅速枯萎、化為黑泥。隨著她的靠近,四周的空氣變得更加黏稠,甜膩的香氣濃烈到讓人作嘔。艾莉希雅感到胸口的血印再次被拉扯,那種被外力窺視、被強行翻開記憶的噁心感讓她忍不住握緊了雷諾茲的手。

莉莉絲在距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琥珀金眸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艾莉希雅,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可憐的小東西。」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溫柔,却比嘲諷更加刺骨,「剛剛才想起自己是怎麼被犧牲的吧?被教會當成封印人造太陽的祭品,被自己最信任的導師塞德里克推上祭壇,最後只能靠著出賣記憶、向一個血族搖尾乞憐才活下來。這樣的過去,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艾莉希雅的臉色微微發白,卻沒有退縮。失憶後的純粹讓她即使恐懼,也依舊直視著對方的眼睛,「那是我自己的選擇,與妳無關。」

「與我無關?」莉莉絲挑眉,指尖的枯萎薔薇忽然化作一縷血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指艾莉希雅手中的虛影——那是斷劍的幻象,即使在夢境中,艾莉希雅也緊握著它,「只要妳把那柄破劍和你鎖骨上的血印交給我,我就能幫妳斬斷這道噁心的契約。我可以洗去你血液裡屬於血族的污穢,讓教會重新接納妳。想想看,聖騎士長艾莉希雅.克萊恩,重新穿上白袍,沐浴在人造太陽的光芒下,受萬人敬仰。總比跟著一個永遠見不得光、連自己的影子都護不住的懦夫,在荒原裡像老鼠一樣逃竄要好得多吧?」

她的聲音帶著蠱惑的魔力,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蜜的毒,直接鑽入艾莉希雅的腦海。與此同時,血月的光芒大盛,花海中的血薔薇開始瘋狂生長,藤蔓如活蛇般朝著兩人纏繞而來。

雷諾茲的陰影猛地暴漲,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擋在艾莉希雅身前。藤蔓撞上陰影,發出刺耳的腐蝕聲。莉莉絲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她輕輕抬起手,對著雷諾茲的方向虛虛一握。

「還在逞強。」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攥住了雷諾茲的陰影。那陰影像是被投入強酸的墨汁,劇烈地翻滾、哀鳴,原本凝實的黑色迅速變得稀薄、透明,甚至開始滲出暗紅的血絲。雷諾茲悶哼一聲,蒼白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身體微微晃動,却依舊死死地站在艾莉希雅身前,沒有讓開半步。痛覺透過契約清晰地傳遞給艾莉希雅,讓她也跟著心口一陣絞痛。

「看見了嗎?」莉莉絲欣賞著雷諾茲痛苦的表情,語氣裡的病態佔有慾終於不再掩飾,「他的血脈在我面前不堪一擊。他的所謂守護,不過是自我感動的笑話。只要我願意,我現在就能讓他的陰影徹底溶解,讓他跪在妳面前,像一條被抽去骨頭的狗。」

她轉向艾莉希雅,金色的眼眸裡映出對方蒼白而憤怒的臉,「所以,做出選擇吧,小騎士。是跟著這個快要連自己都護不住的廢物一起被拖入永夜,還是在我這裡,拿回屬於妳的光明與榮耀?」

艾莉希雅看著擋在身前的雷諾茲。他的背影依舊挺得筆直,黑曜石禮服的下襬已經被腐蝕得破爛不堪,露出底下因為忍痛而緊繃的肌肉線條。即使在這樣的壓制下,他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只是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了所有襲來的藤蔓與惡意。這份沉默的守護,比任何華麗的誓言都更加沉重。

恐懼與憤怒在艾莉希雅胸口交織,最終化為一種尖銳的刺痛,點燃了她鎖骨上的血薔薇。那薔薇不再是被動地發燙,而是在她的意志下,猛地爆發出刺眼的血金色光芒。

「我不需要你的光明。」艾莉希雅的聲音不大,却在震顫的花海中清晰地傳開。她向前一步,與雷諾茲並肩而立,手中的斷劍虛影竟在夢境中凝實了幾分,裂紋中滲出純淨的聖光,與血薔薇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我的榮耀,從來不是別人給的。我的契約,也輪不到你來斬斷。」

她將手覆上雷諾茲被腐蝕的手臂,溫熱的聖光透過她的掌心,緩緩注入他的陰影之中。原本被莉莉絲腐蝕得稀薄的陰影,在接觸到這份光與血融合的力量時,竟停止了溶解,甚至開始反向吞噬那些纏繞而來的血色藤蔓。兩人胸口的薔薇血印同時亮起,光與暗在這一刻達成了短暫的共生,形成一道細小却堅韌的光環,將他們兩人包裹其中。

莉莉絲的臉色終於變了。她沒想到這個剛剛才找回部分記憶、連聖光都無法穩定召喚的小騎士,竟然能在她的夢境領域裡,調動禁忌契約的力量來反抗她。

「不自量力!」她怒喝一聲,不再保留,酒紅長裙無風自動,整片血薔薇花海像是收到了指令,所有的花朵同時轉向兩人,花瓣脫落,化作漫天鋒利的血刃,朝著那道光環絞殺而去。

光環劇烈震動,艾莉希雅與雷諾茲同時感到靈魂被撕扯的劇痛。這畢竟是莉莉絲的主場,他們的力量在這裡被大幅壓制。雷諾茲將艾莉希雅緊緊護在懷中,用後背去承受那些無形的絞殺,陰影與聖光在他體內瘋狂衝突,讓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記住你今天的選擇。」莉莉絲的聲音透過漫天血刃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嫉恨,「我會在夜薔薇公國等著你們。別讓我等太久,親愛的弟弟,還有……妳這個偷走我東西的小偷。」

就在光環即將破碎的前一瞬,艾莉希雅福至心靈,將額頭抵上了雷諾茲的額頭。這是契約中最親密的共鳴姿勢,也是他們在百年前的花海裡立誓時的姿勢。兩人的呼吸交纏,痛覺與心跳在這一刻完全同步。

「醒來。」艾莉希雅在他耳邊輕聲說,不是在對他說,而是在對他們共同的靈魂下達命令。

血金色的光芒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硬生生在莉莉絲的血月夢境中撕開了一道裂口。裂口外,是星墜神殿破碎的穹頂與流動的極光。

下一秒,兩人同時在神殿的黑曜石地面上睜開眼睛,大口喘息。尤娜驚慌地扶住他們,星光碎屑的光繭已經破碎,散落一地。

艾莉希雅的額頭上滿是冷汗,鎖骨的血薔薇燙得驚人。雷諾茲的情況更糟,他手臂上剛剛結痂的灼傷再次裂開,滲出暗紅的血液,顯然是夢境中的腐蝕同步反映到了現實。

還沒等他們平復呼吸,神殿之外,永夜荒原的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那號角聲並非來自教會的聖歌,也非來自荒原的風聲,而是血族特有的、用陰影共振傳遞的召集令,古老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王霸之氣。

雷諾茲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捂住仍在滲血的手臂,抬頭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北方幽谷,夜薔薇公國所在的位置。

「她故意的。」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入侵夢境不是為了殺我們,是為了定位。星墜神殿的座標,已經暴露了。」

而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穹頂之上,那縷原本只是悄然滲入的金色極光,此刻已經變得清晰可見,正與北方傳來的血色號角遙相呼應,在永夜的天幕上,劃出了一道橫貫南北的、淡淡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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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夜薔薇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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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墜神殿的號角聲並未隨著風雪散去,反而像一根細細的冰針,扎進穹頂破碎的縫隙裡,久久不散。

艾莉希雅扶著祭壇的邊緣站起來,膝蓋仍有些發軟,鎖骨上的血薔薇燙得像是剛烙上去的印記。方才被莉莉絲強行撕開的夢境雖然已經被她與雷諾茲聯手斬斷,可那股甜膩而腐敗的薔薇香氣卻還殘留在鼻腔深處,讓她一陣陣想作噁。雷諾茲站在她身側,一手按著再度裂開的手臂,黑曜石禮服的袖口已經被血浸透,指節因為壓抑疼痛而泛白。他的血紅眼眸望著北方天際,那道與血色號角遙相呼應的金色極光正緩慢地流轉,像一柄懸在永夜頭頂的審判之劍。

「不能留在這裡了。」雷諾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轉頭看向艾莉希雅,眼底映著她蒼白的臉,「夢境被入侵,星光座標已經暴露。塞德里克的聖光追蹤最多半日就能抵達,莉莉絲的人會更快。荒原上已經沒有能藏住我們的地方。」

尤娜抱著一盞用星光碎屑點亮的提燈匆匆走回祭壇,榛色的眼眸裡滿是擔憂。她檢查了艾莉希雅頸側的脈搏,又看了一眼雷諾茲手臂上的傷,低聲說道:「地熱暗河的入口已經被聖光結界的餘波封死了,無燼聚落的族人剛剛傳來訊息,東側的風谷出現了教會的巡獵小隊。你們如果往南走,等於直接撞進審判庭的包圍網。」

艾莉希雅咬著下唇,冰藍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掙扎。她不想再連累尤娜與聚落的人,更不想讓雷諾茲為了護她再次以重傷之軀去硬撼聖光。可胸口血薔薇的搏動卻在催促她,彷彿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唯有往北,往那個讓她感到窒息卻又無比熟悉的地方去,才能找到記憶最後缺失的那一塊拼圖。

雷諾茲似乎看穿了她的猶豫。他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抬起未受傷的那隻手,輕輕覆上她鎖骨旁的皮膚。微涼的指尖觸碰到滾燙的薔薇花瓣,共生感應瞬間讓兩人的心跳同步,那股唯有靠近彼此才能獲得的溫暖,再一次平撫了艾莉希雅血脈裡的躁動。

「回夜薔薇公國吧。」他終於開口,語氣平穩得像是早已演練過無數遍,「幽谷有始祖留下的黑曜石結界,能隔絕聖光與血脈的雙重追蹤。守夜派的長老至少還會遵守禮儀,不會在我的城堡裡對妳動手。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祭壇底部那行剛剛浮現的古老文字上,「那裡有星墜神殿沒有的藏書,關於禁忌契約與人造太陽的完整記載,或許就封存在古堡的血池密室裡。」

「血池密室?」艾莉希雅仰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先前流淚後的細小水珠。

「嗯。」雷諾茲微微頷首,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線,像是想讓氣氛輕鬆一些,「妳以前最討厭那個地方,說那裡的血腥味會弄髒妳的白袍。結果每次還是會跟著我溜進去,坐在血池邊看我處理族務,然後在悶熱裡睡著。」

艾莉希雅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些她還未能記起的細節,透過他的語調鮮活地來到眼前,讓她既甜蜜又酸澀。她沒有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尤娜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好的小瓶子,塞進艾莉希雅手裡。「這是最後一點星光草藥,能暫時壓制光與血的衝突。夜薔薇公國不像荒原,時間在那裡走得很慢,磁場也很穩定,對妳的傷有好處,但也要小心——血族的城堡,最擅長讓人忘記自己為什麼要離開。」她頓了頓,看向雷諾茲,眼神鄭重,「別讓她一個人待太久,契約的共生感應在結界裡會被放大,孤獨對她而言,比刀劍更可怕。」

雷諾茲接過了那句叮囑,沒有以言語回應,只是將艾莉希雅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那力道不大,卻讓艾莉希雅立刻感覺到被妥善安置的安心感。

離開星墜神殿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為了避開天穹上那道金色極光的掃描,雷諾茲召來大片陰影,將兩人完全包裹在流動的黑霧裡。陰影像是有生命的斗篷,隔絕了風雪與探測,卻也隔絕了星光。艾莉希雅只能緊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穩定的心跳,在徹底的黑暗裡一步步向北。

不知道走了多久,風聲忽然變了。永夜荒原上那種尖銳的、帶著星光碎屑摩擦聲的呼嘯漸漸低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兩側山壁包裹後的回音。腳下的凍土也從堅硬的冰殼變成了柔軟的、覆蓋著薄霜的黑泥,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

雷諾茲停下腳步,低聲說:「到了。」

他抬手,掌心的陰影如潮水般退去。艾莉希雅慢慢睜開眼睛,呼吸在瞬間凝住了。

眼前是一座山谷。幽深、靜謐,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傷口。兩側是高聳入雲的黑色岩壁,岩壁上爬滿了發光的苔蘚,將谷底染成幽藍。谷地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哥德式城堡。尖塔刺破永夜的暮色,黑曜石的外牆在星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無數細長的拱窗裡透出暗紅的燭火,像是巨獸半睜的眼眸。最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是纏繞整座城堡的血薔薇。

那些薔薇並非生長在土壤裡,而是直接從黑曜石的縫隙中綻放出來,藤蔓攀附著每一根立柱、每一道拱門,花瓣層層疊疊,永不凋謝,也永不落下。它們在無風的谷地裡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鐵鏽與花蜜混合的香氣,在寒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濃烈。

艾莉希雅的胸口猛地一縮。不是疼痛,是一種被迎面擊中的熟悉感。像是沉睡百年的人終於回到自己的舊居,每一塊石磚的紋理、每一朵薔薇的弧度,都讓她的靈魂產生細微的震顫。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雷諾茲的披風。

「怎麼了?」雷諾茲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低頭詢問。

「我……好像來過這裡。」艾莉希雅的聲音有些發抖,冰藍的眼眸映著滿城的血薔薇,「不是在夢裡,是真的來過。我記得這條路,記得那個噴泉——」她指向城堡前庭那座已經乾涸的黑色噴泉,噴泉中央是一尊折翼天使的雕像,天使的手中捧著一朵石刻的薔薇,「我記得我曾經坐在那裡,等你。」

雷諾茲的眼眸微微一動,那份長久壓抑的深情幾乎要從克制的表層溢出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披風解下,披在她因為寒冷而輕顫的肩上。披風上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血香,讓艾莉希雅立刻安定了不少。

城堡的大門在他們靠近時自行打開了。沒有侍從,沒有喧嘩,只有兩列身著深灰禮服的血族侍者無聲地垂首立於兩側。他們的面容蒼白而俊美,眼眸是淺淡的血色,看到雷諾茲時,齊齊以手撫胸,行了一個古老而優雅的禮節。

「恭迎大公歸城。」為首的老管家聲音沙啞,卻依舊保持著貴族的腔調。他的目光在觸及艾莉希雅時,有一瞬間的凝滯。那目光裡有敬意,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當艾莉希雅鎖骨上的血薔薇隨著她的呼吸微微發光時,管家的視線立刻垂了下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這位是我的客人,也是夜薔薇的客人。」雷諾茲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質疑的重量,「以最高禮儀待之。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踏入東翼。」

「如您所願。」管家再次躬身,示意侍者們退開。

城堡內部的時間感確實與外界不同。踏入大廳的瞬間,艾莉希雅便感覺到一種黏稠的、被拉長的遲滯感。壁爐裡的火焰燃燒得極其緩慢,燭火的晃動像是被放慢了數倍,連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像是懸停在半空。牆上的掛毯描繪著古老的戰役與星辰,色彩鮮豔得不像是經歷了三百年,倒像是昨日才剛剛織就。

侍者們為他們引路,穿過長長的迴廊。迴廊兩側掛滿了歷代夜薔薇大公的肖像,雷諾茲的畫像位於最末端,畫中的他穿著與現在相似的黑曜石禮服,眼神卻比現在更加疏離而冰冷。艾莉希雅走在他身邊,能感覺到四周那些侍者與偶爾經過的守夜派族人投來的目光——禮貌、疏遠,卻在她與雷諾茲擦肩而過時,悄悄地拉開了距離。

那是一種對危險本能的畏懼。艾莉希雅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光與血正在城堡濃郁的血脈氣息刺激下,產生細微的衝突。每當她的聖光本能想要抵抗四周的陰影時,鎖骨的薔薇便會輕輕收縮,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警告。這份衝突雖然微弱,卻讓那些對能量極為敏銳的血族感到不安。

「別在意他們。」雷諾茲像是察覺到她的侷促,在迴廊的轉角處停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他們只是不習慣光的味道。這裡已經很久沒有活著的人類走進來了。」

他的安慰溫和而有效,艾莉希雅點點頭,主動將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這個小小的、帶著依賴意味的動作讓雷諾茲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他反手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那份溫暖透過共生感應傳遞,讓艾莉希雅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東翼是雷諾茲的私人居所,與城堡其他地方的陰冷不同,這裡被收拾得溫暖而整潔。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了外界的血薔薇,地毯柔軟,書架上擺滿了書籍,甚至還有一架蒙著白布的鋼琴。壁爐裡的火光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妳先在這裡休息,我去處理結界的事情。」雷諾茲將她安置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又為她倒了一杯溫熱的、帶著淡金色的液體,「是加了星光蜂蜜的熱茶,對血印的灼痛有緩解作用。我很快就回來。」

艾莉希雅捧著茶杯,點頭目送他離開。門輕輕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壁爐柴火輕微的嗶剝聲。她環顧四周,這間房間的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主人的習慣——書籍按照顏色與年代排列整齊,鋼琴的琴蓋上沒有一絲灰塵,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開著白色花朵的植物,那是永夜荒原上極為罕見的星光草,需要每日以血脈之力溫養才能存活。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書桌上。那張黑曜石書桌上,整齊地堆疊著一些信件與卷軸,最上方壓著一本厚重的、用暗紅皮革裝訂的日記。日記的扉頁上,以優雅的血族文字寫著一行小字:贈予等待之人。

艾莉希雅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她放下茶杯,輕輕走過去,指尖觸碰到日記的封面。就在此時,她的餘光瞥見了書桌側面一扇極為隱蔽的小門。那扇門與牆壁的紋理融為一體,若非門縫裡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幾乎無法察覺。

門沒有上鎖。她輕輕一推,門便無聲地滑開了。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是一個半人高的圓形血池。池中的血液並非鮮紅,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紅,表面平靜無波,卻在艾莉希雅靠近時,泛起細微的漣漪。血池散發出的不是腥味,而是一種古老而溫暖的、類似沉睡的氣息。

而在血池的後方,靠牆立著一具盔甲。

那是一具殘破卻依舊威嚴的白銀聖騎士甲冑。甲冑的胸口有著一道巨大的裂痕,肩甲上殘留著被聖光灼燒後的焦黑痕跡,護手的指節處還沾著早已乾涸的暗紅血跡。甲冑的身旁,斜靠著一柄斷裂的聖劍——正是她從冰層中醒來時就握在手中的那一把。只是在這裡,斷劍的裂口更加平整,像是被刻意保存起來的遺物。

艾莉希雅的呼吸停住了。她的手顫抖著伸向那具甲冑,指尖在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時,一股強烈的、屬於她自己的記憶碎片猛地衝入腦海——穿上這身甲冑時的沉重感、揮舞聖劍時的風聲、還有……在血池邊脫下甲冑後,赤裸的肩頭被披上黑色披風時的溫度。

甲冑的基座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用黑絨布包裹的木盒。她拿起木盒,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讓她的眼淚在瞬間湧了上來。那是她自己的筆跡,清秀而堅定,卻在收尾處帶著細微的顫抖。收信人一欄,寫著:致雷諾茲。

她拆開信封,信紙已經泛黃,墨水卻依舊清晰。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或許已經忘記了你的名字,忘記了薔薇,忘記了我們在花海裡的誓言。請不要為此悲傷,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教會的人已經來找過我了,塞德里克老師說,人造太陽的核心需要最純淨的光之本源才能重新點燃,而我的血印,是當年封印太陽時留下的唯一完整的鑰匙。他們想帶我回聖城艾爾丹,我拒絕了。我知道,一旦我回去,就再也無法回頭。」

「我把這身甲冑與斷劍留在這裡,是因為我不想讓未來的自己,以聖騎士的身份再與你為敵。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請你一定要記得,我曾經是如此深愛著你,深愛到願意用遺忘來換取你的永生。」

「最後,請你務必小心。教會重啟人造太陽的計畫並非拯救,而是渴望掌控光明的野心。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我的血印,即使那意味著將世界再次拖入烈焰。答應我,不要讓他們得逞,不要讓我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永遠愛你的艾莉希雅,於墜日曆三百零一年,薔薇初綻之夜。」

信紙從指間滑落,艾莉希雅跪坐在血池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長久以來壓抑的孤獨、恐懼與對空白記憶的茫然,在這一刻被這封來自百年前的訣別書徹底擊潰。原來她並非被拋棄,並非被遺忘,她是自願走入黑暗,只為了讓所愛之人能夠活下去。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雷諾茲回來了。他站在密室門口,看著跪在血池前、捧著信紙泣不成聲的艾莉希雅,手中還拿著一枚剛剛從結界中樞取回的黑曜石徽章。

他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過去,單膝跪下,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長久以來恪守的禮儀與克制在這一刻被徹底拋開,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將百年來所有的等待與思念,都透過這個擁抱傳遞給她。

艾莉希雅將臉埋在他的頸窩,放聲哭了出來。那哭聲不再是壓抑的哽咽,而是帶著釋放的、破碎的甜蜜與悲傷。雷諾茲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血紅的眼眸裡翻湧著沸騰的情緒,胸口的薔薇血印燙得驚人,陰影在他身後無聲地化為柔軟的羽翼,將兩人一同包裹在溫暖的黑暗裡。

而在密室之外,幽長的迴廊盡頭,一道深紅的身影正倚靠在陰影中。莉莉絲.德.血曜手中把玩著一朵新摘的血薔薇,琥珀色的金眸透過半開的門縫,將密室內相擁的兩人盡收眼底。她的嘴角勾著優雅而殘忍的笑意,指尖輕輕碾碎了花瓣,讓血色的汁液滴落在黑曜石的地面上。

「找到妳了,小騎士。」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呢喃,眼底閃爍著野心與嫉妒交織的光,「原來妳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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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血液為妳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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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池密室的門在艾莉希雅身後半掩著,隔住了迴廊裡搖晃的燭火,卻隔不住信紙上那一行行泛黃墨字滲進來的重量。她跪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指尖死死攥著那封以黑絨木盒珍藏百年的訣別信,紙緣被淚水浸得發軟,筆跡卻仍舊清晰得近乎殘忍。清秀而堅定的字體在收尾處顫抖,彷彿寫下這封信的人早已預見了百年後的自己會如何捧著它崩潰。那是她親手寫下的遺忘,是她用記憶與自由換取所愛之人永生的證明。她曾以為甦醒後的空白是被誰奪走的詛咒,如今才明白,那空白是她自願獻上的祭品,是她在墜日曆三百零一年薔薇初綻之夜,為雷諾茲點亮的最後一盞燈。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白銀甲冑殘骸的肩甲上,發出細微的聲響。百年來被冰層封存的孤獨,被聖光追捕的恐懼,被契約灼燒的疼痛,在這一瞬間同時潰堤。艾莉希雅將信紙按在胸口,鎖骨上的血薔薇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劇烈搏動,花瓣一片片舒展開來,每綻開一瓣,就有一段細碎的暖意竄回心口。那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被完整愛過的證明,讓她即便渾身顫抖,也終於不再感到寒冷。她的肩膀劇烈起伏,哭聲從最初壓抑的嗚咽,逐漸變成放聲的、破碎的啜泣,像是要把沉睡百年以來所有未曾流過的淚一次流盡。

密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雷諾茲回來了。他手中握著一枚剛從古堡結界中樞取回的黑曜石徽章,原本是要來告訴她結界已經重新穩固,短期內聖光的探測無法滲透幽谷。可是當他看見跪在血池邊、將臉埋進信紙裡泣不成聲的艾莉希雅時,腳步頓在門口,徽章被隨手擱在門邊的矮台上,發出輕輕的叩擊聲。黑曜石禮服的下襬隨著他急切的步伐揚起,陰影在他身後無聲翻湧。

他沒有詢問,沒有遲疑,單膝跪在她身側,將她整個人攬進懷中。長久以來恪守的血族禮儀、刻意保持的克制距離,在這一刻被徹底拋開。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百年來所有的等待與思念都揉進這一個擁抱裡。艾莉希雅的額頭撞上他微涼的頸窩,屬於他的氣息立刻包圍了她,那是血薔薇與古老黑曜石混合的淡香,乾淨而溫暖,讓她顫抖的身軀慢慢找到依靠。

「別看了。」雷諾茲的聲音壓得很低,貼在她耳側,帶著百年未曾在他人面前展露的沙啞,「那封信,妳不必現在就全部想起來。想不起來也沒有關係,我記得就好。」

艾莉希雅搖頭,淚水沾濕了他的衣領,冰藍色的眼眸仰起時滿是水光,「可是我想起來了,雷諾茲。我想起來我是怎麼求你立下契約的,我記得我坐在血池邊看你處理族務睡著的樣子,我記得你為我彈的那首搖籃曲……原來我不是被世界遺忘,是我自己選擇忘記你。這比被拋下更讓我難受,我竟然讓你一個人記了這麼久。」她的手指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節泛白,像是害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在百年的風雪裡。

雷諾茲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血紅的眼眸此刻不再疏離,裡頭翻湧的深情濃得化不開,倒映著她哭得發紅的眼尾。他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共生感應在肌膚相貼的瞬間轟然放大。心跳同步,體溫交融,連血液流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百年來壓抑的永渴、被聖光灼傷的疼痛、獨守古堡時每一個無眠的永夜,都在這個貼近的動作裡被喚醒,卻又被另一種更滾燙的情緒覆蓋。

「艾莉希雅,看著我。」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唇瓣附近,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偏執,「妳沒有讓我一個人,妳一直都在。這朵薔薇,這道契約,這座城堡裡的每一朵血薔薇,都是妳還在的證據。百年來,我的血液只為妳一個人沸騰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體內的血液真的沸騰了。那是血族動情時才會出現的覺醒,是壓抑百年後首次為一人而燃的失控。原本冰冷穩定的血脈之力在血管裡奔騰,化為灼熱的洪流竄向四肢百骸。他的眼眸深處泛起細小的金紅光點,蒼白的皮膚下浮現出薔薇藤蔓般的血紋,陰影不再是冰冷的武器,而是化為柔軟的、半透明的羽翼,從他背後舒展開來,將兩人一同包裹在溫暖的黑暗裡。羽翼的邊緣拂過艾莉希雅裸露的小腿與手臂,帶來羽毛般輕柔的觸感,卻又帶著血液的溫熱,讓她忍不住輕顫。

「雷諾茲,你的身體……」艾莉希雅感受到他體溫的驟升,慌張地想要退開一點查看他的傷口,卻被他更用力地按回懷中。

「別離開。」他將臉埋進她的銀白長髮,聲音悶在髮間,帶著克制與渴望交織的顫抖,「讓我抱一下就好。就這樣,不要動。契約在結界裡被放大了,妳的溫暖,是唯一能讓沸騰平息的東西。」他的唇瓣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酥麻。艾莉希雅的呼吸頓住,鎖骨上的血薔薇像是回應他的沸騰一般,滾燙地綻放出新的光暈,聖光與血脈之力在她體內不再衝突,而是隨著擁抱的溫度慢慢旋轉、交融。

她體內的光之本源與血印之力向來互相排斥,每一次動用都會帶來灼痛與撕裂,可在此刻,在被他的羽翼包裹、被他的血液溫度浸染的瞬間,兩股力量竟第一次溫順地纏繞在一起。淡淡的銀白光點自她鎖骨的薔薇中溢出,與他血脈中滲出的暗紅薄霧交織,在密室昏暗的空氣裡編織成細小的光之薔薇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兩人相擁的肩頭與髮間。血池的水面也受到感應,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漣漪,倒映的光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艾莉希雅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如鼓的心跳,忽然伸手輕輕觸碰他頸側跳動的脈搏。那裡的搏動又急又熱,燙得她指尖發麻。她仰起頭,冰藍的眼眸裡水光未乾,卻多了一絲羞怯而堅定的光亮,「雷諾茲,我……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麼。不要總是讓你一個人記得,一個人承受。」

雷諾茲垂眸看她,眼底的克制幾乎要被她這句話擊碎。他抬手撫過她柔軟的唇瓣,指尖停留在唇角,「妳已經做了。妳回來了,這就夠了。」

可是艾莉希雅卻主動靠近,踮起膝蓋,讓彼此的距離近到呼吸交纏。她的唇瓣輕輕碰上他的下顎,帶著淚水的鹹味與星光蜂蜜的甜味,是一個生澀卻無比真誠的吻。雷諾茲的身軀猛地一僵,背後的陰影羽翼不受控制地收攏,將她更緊地圈在懷中。血液沸騰的聲音在密室裡清晰可聞,他的喉結滾動,壓抑的永渴在這一吻中徹底化為柔軟的渴望,卻沒有絲毫掠奪,只有珍視。

他回應了這個吻,溫柔而深入,舌尖輕輕描摹她的唇形,像是在確認失而復得的珍寶。艾莉希雅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雙手環住他的頸項,將自己完全交給這個擁抱。光與血交織的光點在兩人唇齒相依時驟然明亮,斷裂的聖劍原本斜靠在甲冑旁,此刻竟發出細微的嗡鳴。艾莉希雅沒有鬆開他,只是伸出一隻手,握住了那柄斷劍的劍柄。

剎那間,融合後的禁忌之力順著她的手腕灌入劍身。斷裂的劍鋒處,原本黯淡的裂口竟迸發出柔和的銀紅光芒,光與血交織成實質的刃尖,短暫地修復出一截約莫半掌長的光刃。光刃溫暖而不刺眼,映亮了她哭腫的眼睛,也映亮了雷諾茲近在咫尺的臉。那是百年來聖劍第一次回應她的召喚,不再是單純的審判聖光,而是屬於兩人共生的禁忌之力。

「它回來了……」艾莉希雅睜開眼,看著手中短暫修復的光刃,聲音裡帶著驚喜的哽咽,「雷諾茲,你看,它在回應我們。」

雷諾茲握住她持劍的手,帶著她將光刃舉起,劍尖輕點在血池翻動的水面上,水面立刻綻開一朵由光與血構成的薔薇,光刃的倒影在黑暗中搖曳。他輕聲說,「這不是審判之劍,也不是血刃。這是我們的劍,只為守護而存在。」

艾莉希雅點頭,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甜蜜的。她將光刃輕輕放回甲冑旁,轉身雙手捧住他的臉,與他額頭相抵,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我不要再當那個為了拯救世界而離開你的人了。百年前我以為犧牲是愛,現在我明白,留下才是。雷諾茲,我們重新立一個誓言好不好?不再是妳忘記我記得,不再是妳犧牲我等待。這一次,我們一起記得,一起活下去。」

雷諾茲的眼眶微微發熱,血族的永生讓他早已忘記哭泣的感覺,可此刻胸口的酸脹卻勝過任何一次血液沸騰。他將她擁得更緊,陰影羽翼溫柔地拂過她的背脊,像是最柔軟的披風,「好。我們一起。」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誓言的重量,「以夜薔薇之名,以薔薇血契為證。從今往後,妳的永夜由我守候,我的永生由妳點亮。無論聖城的光還是荒原的雪,都不能再將我們分開。」

兩人在血池邊跪坐相擁,光刃的餘暉與陰影羽翼的光點一同灑在血薔薇花瓣上,密室裡的血池映出兩人相依的倒影,像是一幅被時間珍藏的畫。艾莉希雅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呼吸終於平穩,長久的疲憊與安心讓她的眼皮慢慢沉重,在他溫暖的懷抱與羽翼的包裹中,露出百年來第一個真正安穩的、帶著笑意的睡顏。雷諾茲抱著她,沒有移動,只是讓羽翼將她裹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為她驅散所有寒意。

而在密室之外,幽長的迴廊轉角,莉莉絲.德.血曜倚著黑曜石的立柱,指尖把玩著一朵剛從牆上摘下的血薔薇,琥珀金眸透過半開的門縫,將密室內相擁而吻、光刃初現、立下新誓的一幕盡收眼底。她看見雷諾茲為一人沸騰的血脈化為羽翼,看見那個本該作為祭品的人類女孩竟能讓斷劍重生,看見兩人額頭相抵時契約光芒的共鳴。她的指尖猛地收緊,血薔薇在掌心被碾碎,暗紅的汁液順著指縫滴落在地,與黑曜石地面融為一體。

她輕輕抬手,陰影在她身後無聲聚攏,化為細小的信使蝙蝠,朝著古堡議事廳的方向疾飛而去。她的唇角揚起優雅而殘忍的笑容,眼底的嫉妒與野心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真是感人至深的重逢。」她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呢喃,聲音甜美卻淬著毒,「可惜,越是美麗的誓言,越適合作為宴會的開場。親愛的弟弟,妳們越是融合,血印的味道就越是香甜。等到噬光之宴的燭火點亮時,我會讓整個夜薔薇公國都好好品嚐,這禁忌之力的滋味。」

陰影蝙蝠消失在迴廊盡頭,沉重的議事廳大門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亮起血色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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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噬光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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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薔薇古堡東翼的血池密室還殘留著擁抱的餘溫,黑曜石牆面上攀附的血薔薇花瓣邊緣沾著細碎的光點,像是剛從一場光與血交織的夢裡醒來。雷諾茲的陰影羽翼仍舊攏著懷中的艾莉希雅,她靠在他的胸口睡得安穩,呼吸輕而均勻,鎖骨上的薔薇血印在結界穩固的微光下緩緩搏動,斷裂聖劍旁那半截新生的光刃如同呼吸般明滅,映得她蒼白的臉頰多了一層柔和的血色。雷諾茲垂眸凝視著她,血紅的眼底映著她微濕的睫毛與殘留在眼角的淚痕,指尖輕輕撫過她散在肩頭的銀白長髮,力道輕得像怕驚擾一場等了百年的好夢。古堡裡遲滯的時間似乎也願意為這一刻放慢流動,血池的水面不再翻騰,只有細細的漣漪一圈圈推開,將兩人相依的倒影溫柔地收藏。

然而迴廊深處的陰影並未如此安寧。

莉莉絲指尖碾碎的那朵血薔薇汁液尚未乾涸,化為信使的蝙蝠已無聲穿過層層黑曜石拱門,掠過懸掛歷代大公肖像的長廳,直抵古堡最核心的議事廳。議事廳是以整塊黑曜石鑿成的圓形殿堂,高聳的哥德尖拱直插入幽谷永夜的天幕,穹頂垂落數十盞以星光碎屑點亮的水晶吊燈,殿堂中央是一張環形的黑曜石長桌,桌沿刻滿薔薇藤蔓與古老血族箴言。守夜派的長老們早已按席而坐,蒼老的面容在幽光下顯得肅穆,他們身披繡有銀色薔薇的厚重斗篷,杯中盛著以月光釀製的血酒,卻無人舉杯,空氣裡浮動著不安的低語。

沉重的殿門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緩緩敞開,寒意隨之湧入。

莉莉絲.德.血曜踏著血色絲絨長裙的裙襬而入,酒紅捲髮如瀑布般垂落肩背,琥珀金眸在幽暗中燃著危險的光。她身後跟著兩列身著暗紅鎧甲的噬光派近衛,每一步都讓黑曜石地面泛起細微的血紋。她並未落座,而是徑直走到環形長桌中央的高台之上,抬手輕輕一拂,整座議事廳的星光吊燈瞬間轉為暗紅,血薔薇的香氣濃烈到近乎刺鼻。

「諸位長老,今夜召集噬光之宴,是為了讓夜薔薇公國從漫長的怯懦中醒來。」她的聲音甜美而優雅,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在穹頂下清晰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浸過血液的綢緞,「我們在永夜裡躲藏了三百年,以守夜為名行苟活之實,將先祖的榮光埋進黑曜石的地底。而今,我親愛的弟弟,夜薔薇的大公,雷諾茲.馮.夜薔薇,卻將我們最後的尊嚴也一併獻給了教會。」

長桌旁響起壓抑的騷動,一位鬚髮皆白的守夜派長老拄著藤杖站起身,聲音沙啞卻堅定,「莉莉絲公爵,言重了。大公百年來恪守結界,庇護公國不受聖光侵擾,何來背叛之說?」

莉莉絲輕笑出聲,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線,血線迅速凝成一面薄薄的血鏡,鏡中映出的正是血池密室裡兩人相擁、光刃初現、陰影羽翼相纏的景象。艾莉希雅鎖骨上的薔薇血印在鏡中灼灼發光,雷諾茲背後的羽翼溫柔合攏,兩人額頭相抵的瞬間,光與血交織的光點灑滿整個密室。

「看看啊,諸位。這就是你們庇護的大公。」莉莉絲的語調轉為冰冷,王霸之氣自她周身毫不收斂地釋放,暗紅的血霧自她裙襬翻湧而起,讓整座殿堂的空氣都變得黏稠沉重,「與墜落的聖騎士私通,以始祖之血為她壓制聖光反噬,甚至讓禁忌契約的光血融合在古堡聖地綻放。那朵薔薇血印,本該是腐蝕聖城艾爾丹結界的鑰匙,是我們奪回白日的利刃,如今卻成了他為一個人類女孩沸騰血液的飾物。你們還要稱此為守護嗎?」

另一名較為年輕的長老猛地拍桌而起,怒聲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大公的私事,輪不到噬光派以宴會之名行審判之實!莉莉絲,妳越權了!」

「越權?」莉莉絲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瞇起,指尖輕輕一勾,動作優雅得像在邀舞。下一瞬,那名年輕長老的身軀猛地僵直,眼球中血絲暴漲,原本握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拔出腰間的血刃,毫不猶豫地刺向身旁的老長老。鮮血噴濺在黑曜石長桌上,慘叫與驚呼同時炸開。被操控的長老臉上浮現痛苦與不可置信交織的神情,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嗚咽,卻無法阻止自己的手臂再度揮刃。

「瞧,守夜派的團結也不過如此。」莉莉絲以指尖繞著一縷血絲,語氣輕柔得近乎殘忍,「血液從來不會說謊,它只聽從更強大的意志。當你們連自己的血液都無法掌控時,又有什麼資格談論守護公國?」殿堂內瞬間陷入混亂,數名守夜派長老同時被血線纏繞,眼眸翻白,舉刃指向彼此,往日禮儀與優雅在血液沸騰的操控下碎裂成最原始的殺戮。血腥味在封閉的殿堂裡迅速瀰漫,暗紅的光芒將每一張驚恐的臉照得扭曲。

血池密室的結界微光忽然劇烈閃爍。

原本安穩沉睡的艾莉希雅猛地睜開雙眼,鎖骨上的薔薇血印傳來尖銳的灼痛,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刺入。她倒抽一口氣,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滲出細汗。雷諾茲在她顫抖的瞬間便已醒覺,陰影羽翼瞬間收緊將她護住,血紅的眼眸望向密室穹頂,那裡的黑曜石結界紋路正被一股強行召喚的力量撕扯,古堡深處傳來低沉的鐘鳴,那是唯有議會召開噬光之宴時才會敲響的血鐘。

「是莉莉絲。」雷諾茲的聲音沉了下去,優雅的偽裝在這一刻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肅殺,「她啟動了議事廳的強制召喚,血印被當成了祭品的座標。」

艾莉希雅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疼痛而發白,卻強忍著灼痛抬頭看他,冰藍的眼眸裡沒有退縮,「不能讓她用血印傷害大家,那些長老……他們是無辜的。」她掙扎著站起身,斷裂聖劍旁的光刃感應到她的意志,嗡鳴著亮起,雖然只有半掌長,卻堅定地回應著她的召喚。

雷諾茲凝視她片刻,隨後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拉向自己身側,陰影在他腳下翻湧成流動的披風,「一起去。記住,無論她以什麼話語誘惑妳,都不要離開我身邊五步之外。契約的距離一旦被她的血術切斷,撕裂的不只是靈魂。」

兩人的身影在陰影的包裹下瞬間消失於密室,再出現時,已站在議事廳猩紅的大門之前。殿門因他們的到來而轟然洞開,濃重的血腥味與暗紅的光芒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是自相殘殺的長老們與高台之上笑意盈盈的莉莉絲。

「來得正好,我親愛的弟弟與……聖騎士小姐。」莉莉絲張開雙臂,像是迎接宴會主角的女主人,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與嘲弄,「這場噬光之宴,正缺兩位最重要的祭品。艾莉希雅.克萊恩,妳鎖骨上的那朵薔薇,藏著始祖之血最純粹的源頭,只要將它完整抽出,我便能以此腐蝕聖城艾爾丹那虛偽的聖光結界,讓三百年的永夜在烈火中終結。這難道不是妳身為聖騎士最渴望的救贖嗎?」

艾莉希雅的胸口劇烈起伏,薔薇血印在莉莉絲的注視下燙得像要燃燒,她卻一步未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擋在雷諾茲身前些許,清冷的聲音在混亂的殿堂裡異常清晰,「救贖從來不是以他人的血換來的。妳想用我的血去換一場戰爭,那與教會想用我重啟人造太陽有什麼區別?」

莉莉絲的笑意微微收斂,琥珀金眸中閃過一絲被忤逆的不悅,她抬起手,暗紅的血霧在掌心凝成一柄細長的血鞭,鞭身纏繞著枯萎薔薇的倒刺,「真是天真。既然不願主動獻上,那就讓我親自來取。」話音未落,血鞭已化為數十道血線,如活蛇般朝艾莉希雅襲去,同時殿堂地面的陰影在她的召喚下翻騰而起,化為張開巨口的陰影獸,欲將艾莉希雅整個人吞沒進黑暗。

雷諾茲身形一閃,黑曜石禮服的披風揚起,陰影自他腳下轟然炸開,凝成數柄鋒利的血刃,精準地斬斷襲向艾莉希雅的血線。他的動作優雅而迅捷,每一次揮手都帶起陰影的潮汐,卻在觸及莉莉絲暗紅血霧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舊傷處傳來細微的刺痛。莉莉絲的血術早已針對他的陰影做了準備,每一縷血霧都帶著腐蝕聖光與陰影的雙重力量。

「雷諾茲,你的陰影還是如百年前的聖戰那般脆弱。」莉莉絲輕笑,血鞭再度揮落,這一次直接繞向艾莉希雅的頸項,「為了一個外人耗盡本源,值得嗎?」

陰影獸的巨口已近在眼前,腥濃的黑暗幾乎要貼上艾莉希雅的臉頰。千鈞一髮之際,艾莉希雅猛地閉上雙眼,將手按在灼熱的薔薇血印上,不再壓抑體內衝突的光與血。她想起密室中與雷諾茲相擁時那份溫暖的交融,想起訣別信中自己寫下的「一起活下去」,想起斷劍光刃亮起時他握住她手的溫度。恐懼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那是想要守護身旁之人的決意。

「雷諾茲,牽住我!」她輕喊出聲。

雷諾茲毫不猶豫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兩人掌心相貼的瞬間,共生感應轟然爆發。艾莉希雅體內的聖光本源與血印之力不再各自為政,而是在雷諾茲沸騰血液的牽引下旋轉融合,銀白與暗紅的光點自兩人相握的手中迸發,順著手臂纏繞而上。艾莉希雅另一隻手握住斷裂聖劍,光刃在融合之力的灌注下驟然暴漲,不再是半掌長的微光,而是化為一柄完整的、由光與血交織而成的薔薇長劍,劍身纏繞著荊棘狀的光紋。

她揮劍斬向陰影獸,荊棘光刃劃過之處,陰影獸發出淒厲的嘶鳴,暗紅的血霧被銀紅交織的荊棘死死纏住,荊棘上的尖刺每一根都帶著聖光的灼熱與血脈的韌性,將陰影獸寸寸絞碎。與此同時,雷諾茲以另一隻手召喚陰影,陰影不再是單純的黑暗,而是附上了薔薇荊棘的形態,與艾莉希雅的光之荊棘相互纏繞,化為一道巨大的薔薇荊棘之牆,將莉莉絲揮來的血鞭與操控長老的血線一併擋下並反絞回去。

「什麼?」莉莉絲臉上的優雅第一次出現裂痕,她感受到自己的血術竟被那股禁忌之力反向腐蝕,血鞭寸寸碎裂,操控長老的血線也被荊棘割斷,數名長老脫力倒地,大口喘息,眼中恢復清明。薔薇荊棘的光芒在殿堂中央綻放,銀紅交織的光點如花瓣般紛飛,落在黑曜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整個議事廳的暗紅被這股溫暖而霸道的光芒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艾莉希雅與雷諾茲並肩而立,荊棘自他們腳下蔓延,將兩人護在中央。雷諾茲的陰影羽翼再次展開,這一次羽翼邊緣也纏繞著光之荊棘,艾莉希雅手中的薔薇長劍光芒穩定,劍尖指向高台上的莉莉絲,冰藍的眼眸裡映著荊棘的光,沒有畏懼,只有並肩作戰後的堅定。兩人的心跳透過相握的手掌同步搏動,血液與聖光在彼此體內流轉,第一次以戰鬥的姿態證明了契約並非詛咒。

莉莉絲向後退了半步,指尖傳來被荊棘灼傷的刺痛,她看著那面光與血交織的薔薇之牆,眼底的嫉妒與野心燃得更盛,卻也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她抬手按在議事廳中央的黑曜石長桌上,掌心的血紋與桌沿的薔薇刻紋共鳴,整個古堡的結界核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很好,很好。」她低聲讚嘆,聲音裡淬著毒,「越是強大的融合,就越需要更龐大的力量來支撐。親愛的弟弟,你以為用古堡的結界為代價換來的勝利,能維持多久?」

隨著她的話語,環形長桌轟然裂開一道縫隙,維持古堡數百年的黑曜石結界紋路自裂縫中寸寸崩解,原本穩固隔絕聖光探測的幽光結界如同被敲碎的琉璃,化為漫天星光碎屑飄散。殿堂穹頂的星光吊燈逐一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自裂縫中直衝天際的一道暗紅光柱,光柱穿透幽谷的永夜,直射向南方高地的天穹。

結界破碎的瞬間,遠在永夜荒原邊緣的聖光探測水晶同時亮起。

夜薔薇幽谷之外,風雪驟停,原本被結界遮蔽的天空在此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星月之下。那道暗紅光柱在永夜中無比醒目,如同為迷途者點亮的燈塔。守在荒原裂谷中的聖城審判獵犬同時抬頭,發出尖銳的嘶鳴,遠方聖城艾爾丹的方向,一道金色的聖光極光正緩緩亮起,與暗紅光柱遙遙相對,審判的號角聲隱約自風中傳來。

雷諾茲猛地抬頭望向穹頂的裂口,血紅的眼眸映出那道直衝天際的光柱,握著艾莉希雅的手不自覺收緊。艾莉希雅也感受到鎖骨血印傳來的異樣震動,那是被聖光遠距離鎖定的刺痛,斷劍上的薔薇長劍光芒因結界破碎而微微閃爍。

莉莉絲站在崩解的長桌之旁,裙襬在結界破碎的氣流中翻飛,她望著兩人驟變的神色,優雅地提起裙襬行了一個告退禮,琥珀金眸中滿是勝券在握的殘忍。

「噬光之宴的第一道菜已經上完,」她的聲音在崩裂的殿堂裡迴盪,陰影在她身後聚攏,化為通往古堡深處的暗門,「接下來的盛宴,就交給聖城的客人們吧。希望你們的禁忌之力,能在聖光與血族的夾擊下,依然如此美麗。」說罷,她的身影沒入陰影暗門,消失不見,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議事廳與天際那道無法熄滅的定位光柱。

議事廳內,脫困的長老們驚恐地望向穹頂,雷諾茲將艾莉希雅護在身後,薔薇長劍的光芒映亮兩人緊繃的側臉,古堡之外,聖光軍團的腳步聲正穿透風雪,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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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人造太陽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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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光柱衝破幽谷永夜的那一刻,夜薔薇古堡像是一顆被剖開的心臟,將內裡的血色毫無保留地攤在星空之下。

黑曜石議事廳的穹頂裂口中,寒風倒灌而入,捲起滿地碎裂的星光吊燈殘骸與翻倒的長桌碎屑。守夜派的長老們癱坐在血泊與荊棘殘痕之間,面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先前被莉莉絲以血術操控自相殘殺的餘悸仍舊纏在他們眼底。中央環形長桌自中線崩裂,維持了三百年的結界紋路如同熄滅的血管,一寸寸失去光澤,化為細碎的黑曜粉末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艾莉希雅站在荊棘之牆的中央,手中薔薇長劍的光芒因結界破碎而微微震顫。劍身由銀白聖光與暗紅血脈交織而成,荊棘紋路順著劍脊攀生,每一次搏動都與她鎖骨上的血印同步。她能感覺到風雪正從穹頂的裂口湧進來,落在她裸露的頸側,冰涼刺骨,卻不及血印深處傳來的另一種灼痛。那是一種被遠方目光鎖定的刺痛,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穿透幽谷的黑霧,直接扣住了她胸口的薔薇。

雷諾茲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前,黑曜禮服的披風在氣流中翻動,陰影自他腳下向外擴散,試圖重新編織出一層薄薄的屏障,卻在觸及破碎的結界邊緣時便被殘留的暗紅光柱排斥消散。他的血眸抬起,望向古堡之外,那裡原本被結界遮蔽的天幕此刻清澈得殘忍。南方高地的方向,一道金色的極光正緩緩展開,如同神的瞳孔睜開,冰冷而威嚴地注視著這座暴露的幽谷。極光之下,聖光的嗡鳴由遠而近,先是細微的震動,隨後化為整齊劃一的踏步聲與甲冑碰撞聲,穿透風雪,直抵古堡外牆。

「來了。」雷諾茲低聲說,聲音壓得很輕,卻讓艾莉希雅指尖一顫。他伸手覆住她握劍的手,掌心相貼的瞬間,共生感應將他的體溫渡了過去,短暫地壓下她血印的灼痛。「別離開我身邊,艾莉希雅。結界破碎後,聖光的鎖定會直接作用在血印上,他們要的人一直都是妳。」

艾莉希雅點頭,冰藍的眼眸映著天際那道金色極光,喉間有些乾澀。她才剛學會如何讓光與血在體內共生,才剛在血池密室裡讀懂自己百年前寫下的訣別信,還未來得及將那句一起活下去好好放在心底,戰火便已再度蔓延到腳下。她將斷裂聖劍的光刃稍稍抬起,劍尖指向議事廳洞開的大門,那裡的陰影正被外部湧入的聖光一點點驅散。

沉重的鐘聲並未敲響,取而代之的是聖光結界展開時特有的清越鳴響。

古堡正門之外的幽谷雪原上,一道半圓形的聖光屏障自天而降,如同倒扣的聖盃,將整座夜薔薇古堡籠罩其中。屏障由無數細密的聖光符文構成,每一枚符文都燃燒著近似日光的溫暖光澤,卻讓古堡內殘存的血薔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縮枯萎。屏障中央,一隊身著鑲金白袍與聖光水晶審判甲的聖騎士列隊而入,步伐整齊,甲冑上的聖痕在永夜中灼灼發光。為首之人身形高大,鉑金短髮在聖光映照下一絲不苟,銀灰眼眸冷得像審判之鏡,手中握著一柄尚未出鞘卻已讓周遭陰影退避的審判之劍。

塞德里克.瓦倫丁。

他踏過古堡外庭被凍結的血薔薇花徑,每一步都讓黑曜石地磚上的血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聖光烙下的淡淡金痕。他的目光越過列隊的聖騎士,直接落在議事廳穹頂那道暗紅光柱與光柱下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當他的視線落在艾莉希雅蒼白的臉與她鎖骨上搏動的薔薇血印時,那雙銀灰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卻又在瞬間被更堅硬的冷酷覆蓋。

「艾莉希雅.克萊恩。」塞德里克的聲音透過聖光結界清晰地傳入議事廳,每一個字都帶著神官宣讀審判書的威嚴與不容置疑,「以聖城艾爾丹審判庭之名,吾終於找到妳了。百年前的叛逃,今日該有個了結。」

聖光軍團在結界外圍完成合圍,數十柄刻印聖痕的長槍同時指向古堡,槍尖凝聚的光點讓整片雪原亮如白晝。古堡內殘存的守夜派血族下意識退向陰影深處,卻發現陰影在聖光照射下薄如紙張,無處可藏。

艾莉希雅握緊薔薇長劍,劍身的光芒因聖光逼近而本能地亮起,卻又與體內血脈之力產生細微的衝突,讓她手腕一陣酸麻。她望著那個曾為她授劍的導師,記憶中那個在聖城白塔下將白銀甲冑親手交給她的身影,與眼前這位以聖光封鎖幽谷的審判長重疊在一起,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導師。」她的聲音有些啞,卻依舊清亮,在壓抑的殿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你把整座幽谷當成牢籠,就是為了帶我回去重啟那個所謂的人造太陽嗎?」

塞德里克停在議事廳破碎的大門前,並未立刻踏入。聖光結界在他身後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門檻,將內外的空氣分割成兩個世界。他抬手,示意身後的審判騎士保持戒備,銀灰眼眸垂落,落在艾莉希雅手中的薔薇長劍上,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妳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艾莉希雅。這正是教會百年來最大的仁慈,讓妳在沉睡中免於知曉真相的痛苦。」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議事廳內每一寸空氣都隨之震動,「三百年前的墜日,從來不是什麼神罰。那是人類與血族共同的罪。」

此言一出,不僅艾莉希雅愣住,就連退至暗處的守夜派長老們也發出難以置信的低呼。雷諾茲血眸微瞇,指尖不自覺收緊,將艾莉希雅往身後護了護。

塞德里克像是沒有看見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他的語調依舊保持著神官敘述經文的平穩,卻讓每個字都像冰錐般刺入人心。「當年太陽的光芒日漸衰弱,大地陷入長冬。教會的觀星塔與血族的夜薔薇議會為了挽回白日,共同在星墜神殿建造了人造太陽。我們以聖光為核,以始祖之血為引,試圖在天空點燃第二顆太陽。可是我們失敗了。聖光與血脈在本質上互相排斥,強行融合的結果,是太陽核心失控,在一夜之間吞噬了真正的日光,將世界拖入永夜。那場墜日,是我們親手熄滅了太陽。」

艾莉希雅只覺得耳邊嗡鳴一陣,鎖骨的血印隨著塞德里克的話語劇烈跳動,一段模糊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現。那是星墜神殿高聳的祭壇,祭壇之上懸浮著一顆過於明亮、卻布滿裂紋的光球,光球周圍站滿了身著白袍的神官與身披黑曜禮服的血族貴族,他們共同舉起手,聖光與血霧正面碰撞,發出刺耳的尖嘯。

「不可能。」她喃喃道,指尖掐進掌心,「教會的典籍裡明明寫著,墜日是血族背叛契約、玷汙聖光所引發的神罰。」

「典籍是為了維持秩序而寫的謊言。」塞德里克冷淡地打斷她,銀灰眼眸中沒有絲毫愧疚,只有近乎偏執的堅定,「若讓信徒知曉是教會親手熄滅了太陽,聖城艾爾丹的信仰早已崩塌。三百年來,我們以聖光水晶模擬日光,用審判與結界維持最後的樂園,為的就是等待一次修正錯誤的機會。而這個機會,就是妳,艾莉希雅。妳身上那朵薔薇血印,是百年前唯一一次光與血完美融合的證明。當年妳以自身為容器,封印了失控的人造太陽核心,才讓災厄沒有將整片大陸焚為灰燼。妳的血印裡,保存著最完整的契約之力,只要將它完整抽出,便能重新點燃人造太陽,讓教會真正掌控光明,不再需要仰賴殘缺的水晶與可笑的結界。」

他向前踏出一步,聖光在他腳下鋪開一條金色小徑,直指向艾莉希雅。「跟我回去,艾莉希雅。抽取血印的過程或許會痛苦,但妳將成為拯救世界的新太陽,妳的名字會被刻在聖城最高的尖塔之上,比任何聖騎士都更為榮耀。」

艾莉希雅望著那條金色小徑,只覺得通體生寒。她想起無燼聚落裡那些依靠微弱星光碎屑取暖的孩子,想起尤娜說起聖城壟斷光明時眼中的無奈,想起自己在血池密室裡讀到的那封訣別信。信裡的自己早已預見教會會以血印重啟人造太陽,所以才選擇以遺忘為代價沉睡。原來那不是預言,而是對人性的清醒認知。

「那不是拯救。」她的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薔薇長劍的光芒在她情緒波動下驟然明亮,將她蒼白的臉映得近乎透明,「那是把一個人的靈魂當成燃料,去點亮你們想要掌控的燈。導師,你想點亮的從來不是世界,是聖城的權柄。」

塞德里克銀灰眼眸微沉,握住審判之劍的手緊了緊,劍鞘上的聖痕因他信仰的波動而嗡鳴作響。「情感果然是最深的汙染。百年前的妳也是這般天真,才會選擇與血族立下禁忌契約。」

一直在旁沉默的雷諾茲此時往前半步,陰影自他身後無聲蔓延,卻在觸及聖光結界時被灼得發出輕微的嘶響。他望向塞德里克,血紅眼眸中壓抑的怒意與百年來被誤解的疲憊交織在一起,語氣依舊保持著血族貴族的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審判長閣下,」雷諾茲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當年星墜神殿失控,是我族與教會一同犯下的錯,卻讓她一個人背負了百年的沉睡與追殺。如今你還想讓她再背負一次,教會的信仰,究竟還剩下多少是以守護為名?」

塞德里克冷笑一聲,審判之劍終於緩緩出鞘寸許,聖光自劍身迸發,將議事廳內殘存的陰影進一步壓縮。「血族沒有資格談論守護。雷諾茲.馮.夜薔薇,你以永渴為代價守了她百年,也不過是將她當成滿足私慾的容器。教會至少能讓她的犧牲照亮萬人,而你,只能讓她在永夜中與你一同腐朽。」

兩人之間的空氣因聖光與陰影的對峙而變得黏稠,彷彿下一刻便會炸裂。艾莉希雅能感覺到雷諾茲握住她的手在微微用力,那是他在壓抑血液沸騰的徵兆。她反手扣住他的指尖,試圖將自己那份因真相而產生的悲傷與憤怒透過共生感應傳遞給他,卻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異常,血印的灼痛與聖光的壓迫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聖光結界即將進一步收縮、審判之劍的光芒即將斬落的前一瞬,古堡側翼一處被崩塌掩埋的暗道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粗重的喘息。

「等一等!塞德里克!你口中的拯救,根本是第二次墜日!」

清亮卻帶著沙啞的女聲劃破壓抑的對峙。尤娜.灰燼的身影從坍塌的黑曜石堆後踉蹌衝出,亞麻短髮凌亂地沾滿灰燼與血跡,拼布荒原斗篷被風雪撕開數道口子,皮製醫者圍裙下的手臂被碎石劃出長長的血痕。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板,石板邊緣刻滿古神殿的星辰紋路,中央以禁忌語言蝕刻的文字在聖光照射下泛著微弱的星光。她的出現讓聖光軍團的騎士們出現一瞬騷動,塞德里克的目光也隨之移向她。

「無燼之人。」塞德里克皺眉,銀灰眼眸中閃過一絲厭惡,「荒原的雜草也敢闖入審判之地。」

尤娜沒有理會他的蔑視,她將石板重重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榛色眼眸直視著艾莉希雅與雷諾茲,胸口因奔跑而劇烈起伏。「我從地熱暗道撤離後,就沒有離開幽谷。星墜神殿祭壇底部的暗格裡,還有一塊被星光掩埋的石板,我把它挖出來了。用了三天時間,才讓聚落裡的老星象師讀懂上面的禁忌語。」她將手按在石板冰冷的表面,聲音因悲傷而顫抖,「這不是什麼重啟太陽的鑰匙,這是契約真正代價的警告。」

雷諾茲與艾莉希雅同時望向那塊石板。石板上的文字在聖光與薔薇長劍光芒的共同映照下,逐漸清晰。那是一種比血族古語更為古老的語言,每一個符號都像是薔薇的刺,艱澀而沉重。尤娜以指尖劃過其中一行,用荒原通用的語調一字一句翻譯出來,聲音在破碎的議事廳裡迴盪,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寒意。

「以靈魂、記憶與壽命為祭,刻下薔薇血誓。共享痛覺與夢境,靈魂共生,不可遠離。然禁忌之力需以對等代價償還,契約完成之日,亦是誓約實現之時。一方必須為另一方而死,方能讓融合之力歸於永恆,否則光與血將一同湮滅。」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議事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聖光結界的嗡鳴、風雪的呼嘯、遠處血薔薇枯萎的細響,都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艾莉希雅只覺得全身血液在這一刻凝固,隨後又轟然沸騰。她怔怔地望著那行文字,鎖骨上的薔薇血印像是回應般劇烈搏動,每搏動一次,都帶回一段更為清晰的記憶。那是百年前的星墜神殿,她跪在重傷垂死的雷諾茲身前,雙手沾滿他的血與自己的血,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口,哭著懇求他與自己立下契約。那時的她明明知道代價,卻還是笑著對他說,只要他能活下去,遺忘與死亡都不可怕。

原來她早已在百年前,就為今日的一死做好了準備。

雷諾茲的身形晃了一下,血眸中的光芒劇烈震動。他百年來獨自銘記的等待,他以為只要守住她醒來便能相守的諾言,在這一刻被石板上的文字無情地碾碎。他猛地伸手將艾莉希雅攬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陰影不受控制地自他周身翻騰,卻不再是攻擊的姿態,而是近乎絕望的保護。

「不。」他的聲音低得近乎呢喃,貼在她耳畔,只有她能聽見其中的顫抖,「我守了妳一百年,不是為了看著妳再一次為我去死。艾莉希雅,這一次,換我來。」

艾莉希雅靠在他胸前,能清晰感覺到他心跳的狂亂與血液沸騰的熱度透過共生感應傳來。她抬頭看他,冰藍眼眸中蓄滿淚水,卻在淚光中露出一絲悲傷而溫柔的笑意。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冰涼,卻帶著無比的眷戀。

「雷諾茲,」她輕聲喚他,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如果必須有一人而死,才能讓另一個人永遠記得,那我寧願記得的人是你。」

兩人相擁的景象落在塞德里克眼中,讓這位審判長握劍的手不自覺收緊,銀灰眼眸中第一次出現劇烈的動搖。他自詡純淨的信仰,在親眼見證禁忌契約以如此悲傷而決絕的方式呈現時,竟產生一絲細微的裂痕。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在聖城圖書館讀過禁忌契約的殘卷,當時只覺得那是異端的妄語,如今石板上的文字卻以最殘酷的真實擺在眼前。

而在議事廳更深的陰影裡,一道被眾人忽略的暗紅身影正悄然退向古堡地底。

莉莉絲.德.血曜並未真正離開。自結界破碎後,她便隱於黑曜石的夾層陰影中,冷眼旁觀著聖光軍團的突襲與真相的揭露。當尤娜讀出石板最後一行時,她琥珀金眸中非但沒有悲傷,反而燃起一種近乎狂喜的貪婪。她指尖輕輕劃過古堡地底的方位,那裡封印著當年人造太陽失控後殘留的核心碎片,是整座古堡黑曜石結界真正的能量源,也是她一直渴望奪取的力量。

「一方必須為另一方而死嗎?」莉莉絲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笑,酒紅捲髮在陰影中無聲飄動,「真是感人的誓言。可惜,我從來不需要感動,我只需要力量。」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血霧,無聲地滑向通往地底封印的長廊,每一步都避開聖光與薔薇長劍的光芒,優雅而致命。

聖光結界之外,審判騎士們已開始吟唱封印禱文,金色的符文自他們口中飄出,試圖將整座古堡徹底鎖死。塞德里克望著相擁的兩人與那塊揭示死亡的石板,審判之劍上的聖光明滅不定,內心天人交戰。而尤娜則迅速從懷中取出數枚星光碎屑,用力擲向聖光結界的節點,碎屑炸開的瞬間,荒原特有的紊亂磁場轟然擴散,與聖光結界產生劇烈衝突,發出刺耳的嗡鳴,為議事廳內的兩人爭取到短暫的喘息。

星光與聖光交織,陰影與血霧潛行,古堡地底深處,一絲被封印三百年的灼熱氣息,正因結界破碎與莉莉絲的靠近,緩緩甦醒,透過黑曜石的縫隙,滲出一縷暗金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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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百年前的自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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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娜擲出的星光碎屑在聖光結界的節點上炸裂的剎那,整座夜薔薇古堡像被無形之手用力搖晃了一下。

數枚星光碎屑同時綻放,細碎的銀白光點並非溫暖的聖光那樣自上而下地審判,而是自地底逆向攀升,沿著黑曜石磚縫中殘存的古神殿星紋脈絡游走。荒原磁場特有的低鳴隨之甦醒,那是一種類似地心脈動的嗡響,沉悶而紊亂,瞬間擾動了塞德里克以誓言構築的聖光結界。原本嚴整如鏡面的金色屏障表面泛起漣漪,符文與符文之間的銜接處出現細微的扭曲與錯位,原先將古堡完全封鎖的壓迫感,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僅容呼吸的縫隙。

聖光結界的嗡鳴變調,審判騎士吟唱的禱文出現了一瞬的卡頓。塞德里克.瓦倫丁握著審判之劍的手微微收緊,銀灰色的眼眸抬起,望向那個站在坍塌黑曜石堆前的嬌小身影。尤娜.灰燼雙手還維持著投擲後的姿勢,亞麻色的短髮被磁場掀起的氣流吹得凌亂,榛色的眼眸裡沒有對聖城的畏懼,只有荒原醫者特有的執拗。她懷中那塊半人高的黑色石板此刻正貼著她的胸口,石板上的禁忌文字在星光與聖光交錯的照映下忽明忽暗,像一顆尚未決定要為誰跳動的心臟。

「用星光碎屑去擾動聖痕的共鳴頻率……無燼之人的把戲。」塞德里克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先前多了一絲被干擾的不悅。他的視線掃過石板上那行關於一方必死的文字,語氣冷淡,「就算妳讀懂了代價,也改變不了既定的命運。禁忌契約本就是以死亡為終點的謊言,教會只是想讓謊言變得有用一點。」

「有用?」尤娜的聲音因為先前的奔跑還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她將石板用力往地面再頓了一下,讓那些古老的星紋更完整地暴露在光下,「你們管這個叫有用?讓一個女孩把靈魂當成燃料,去點亮你們蓋在天空的假太陽,這就是聖城艾爾丹所謂的救贖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她。古堡穹頂的裂口仍在不斷擴大,黑曜石的碎屑伴隨著被聖光灼得蜷縮的血薔薇花瓣一同飄落。守夜派的長老們蜷縮在陰影的邊緣,聖光與星光的衝突讓他們體內的血脈也跟著躁動,有人忍不住發出低低的痛哼。

而在議事廳的正中央,艾莉希雅.克萊恩的世界正在無聲地崩解與重組。

磁場干擾撕開結界的瞬間,她鎖骨上的薔薇血印像是終於掙脫了長久以來的束縛,猛地燙了起來。那不是先前被聖光鎖定時的刺痛,也不是靠近雷諾茲時那種溫暖的搏動,而是一種自內而外、彷彿要將百年冰層全數融化、將所有被刻意封存的東西都逼出來的灼熱。她踉蹌了一步,手中的薔薇長劍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劍身上交織的銀白與暗紅紋路像是活了過來,順著她的手腕逆流而上,直刺向心口。

雷諾茲.馮.夜薔薇第一時間察覺了她的異樣。他原本正以陰影抵著結界收縮的壓力,血紅的眼眸始終警惕地盯著塞德里克與外圍的聖騎士,卻在共生感應傳來一陣尖銳的顫慄時,立刻轉身將她攬入懷中。他的掌心覆上她後頸裸露的肌膚,那裡的溫度燙得嚇人。

「艾莉希雅?看著我。」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血族貴族一貫的克制,卻藏不住尾音的顫抖。陰影自他腳下無聲地收攏,將兩人包裹在一個相對隔絕的薄繭中,試圖隔絕外界聖光與磁場的雙重拉扯,「不要抵抗,痛就抓緊我。」

艾莉希雅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此刻漫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瞳孔卻在劇烈地收縮與放大。她想回應他,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化為了破碎的氣音。下一瞬,龐大的記憶洪流衝破了堤防。

星墜神殿的風,比幽谷的風雪更冷,也更亮。

那不是永夜的星光,而是真正的人造太陽被點燃時的白晝。艾莉希雅看見了自己,穿著尚未殘破的白銀聖騎士甲冑,銀白的長髮在狂風中翻飛,手中握著尚未斷裂的完整聖劍。她站在祭壇的最高處,祭壇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數公尺的巨大光球,光球表面佈滿了金色與暗紅交織的裂紋,聖光與始祖之血強行融合的能量在其中衝撞、哀鳴,發出刺耳的尖嘯。每一次脈動,整個神殿的地面都會跟著震顫,遠方的山脈在強光照射下寸寸龜裂,天空被染成不祥的金紅色。

「艾莉希雅!離開那裡!核心已經失控了!」有人在她身後大喊,是塞德里克年輕時的聲音,鉑金短髮還不似如今一絲不苟,銀灰眼眸中滿是驚恐與焦急,「觀星塔的計算錯了,光與血根本無法共存,再這樣下去,整片大陸都會被焚毀!」

她沒有回頭。她的視線死死鎖在祭壇下方,那裡倒著一個身影。黑曜石禮服被鮮血與聖光灼傷的痕跡染得斑駁,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血泊之中,那張總是優雅而疏離的臉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血紅的眼眸半闔著,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是雷諾茲,重傷瀕死的雷諾茲。為了將失控的人造太陽暫時壓制,守夜派的血族與聖城的騎士團在神殿內正面碰撞,他為了替她擋下失控聖光的餘波,被一道裂開的光刃貫穿了胸口。

「不要……」記憶中的艾莉希雅聲音沙啞,她丟開聖劍,不顧祭壇上沸騰的能量,踉蹌著衝下台階,跪在他身邊。她的手顫抖著捂住他胸口的傷口,聖光的治癒術落在血族的體質上,只會帶來更劇烈的灼痛,讓他的身軀不受控制地痙攣。「雷諾茲,你看著我,不可以睡,不可以……」

雷諾茲艱難地抬起手,指尖冰涼,卻還是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他的唇角牽起一個虛弱的笑,眼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她即將落下的淚水的疼惜。「別哭……艾莉希雅,妳的眼睛……不適合沾染這種顏色。」

「我不准你死。」艾莉希雅握住他的手,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冰藍的眼眸中迸發出近乎決絕的光。祭壇上的人造太陽發出又一次劇烈的嗡鳴,整個神殿的石柱開始崩塌,聖城的神官與血族的貴族們尖叫著向外逃竄,沒有人再有餘力去管祭壇中央的兩人。她能感覺到懷中人的體溫正在一點點流逝,靈魂的光點正在黯淡。

那一刻,她做出了選擇。

她鬆開手,站起身,轉向那顆即將吞噬一切的光球,然後又回頭,俯視著躺在血泊中的他。她解開了自己頸間的聖痕項鍊,將它與他的血薔薇家徽一同按在自己的胸口,聲音不大,卻在轟鳴的神殿中清晰得讓靈魂都為之震顫。

「雷諾茲.馮.夜薔薇,我以艾莉希雅.克萊恩之名,以我的光之本源、我的全部記憶與我往後百年的自由為祭,懇求你與我立誓。」她的眼淚終於落下,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成為我的共生者,用我的光去封印這個失控的太陽,用你的血去延續我的命。讓我忘記一切去沉睡,讓你帶著記憶活下去。求你……答應我。」

雷諾茲血紅的眼眸在那一刻劇烈地睜大,裡面盛滿了震驚、悲傷與無法言說的愛。他想拒絕,他想告訴她不要做傻事,他寧願就此消散也不願她承受遺忘的孤獨。可是胸口的劇痛與靈魂的潰散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有血液不斷從唇角溢出。

艾莉希雅俯下身,輕輕吻去他唇角的血,薔薇的香氣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不要拒絕我。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也是唯一能為這個世界做的。答應我,你會在永夜裡等我醒來,你會記得我,哪怕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也要記得。」

長久的沉默後,雷諾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含著血與淚,聲音破碎卻堅定地回應了那個禁忌的語言。每一個音節落下,兩人胸口便同時綻開一朵小小的血色薔薇,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將兩人的靈魂緊緊纏繞在一起。光之本源自艾莉希雅體內被抽離,化作一道銀白的洪流衝向失控的人造太陽,暫時將其封印;而她的記憶則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伴隨著薔薇的香氣,一點點從她冰藍的眼眸中剝離。

最後一個音節完成時,艾莉希雅的身體軟倒在他的懷中,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最後只剩下一片純粹而茫然的空白。雷諾茲抱緊了她,在崩塌的神殿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沉的嗚咽,像一隻被永遠留在了原地的孤獸。他將臉埋入她銀白的長髮,含淚立下了那個守了她整整一百年的承諾。

「我答應妳。」他顫抖著說,「只要永夜不盡,我便一直在。無論妳沉睡多久,無論妳醒來後是否還認得我,我都會在夜薔薇綻放的地方,等妳回來。」

記憶的洪流到此戛然而止。

議事廳內,艾莉希雅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雷諾茲緊扣著她肩膀的手背上,燙得驚人。她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烏黑的長髮、血紅的眼眸、優雅禮服上沾染的血跡與灰塵,與記憶中那個倒在血泊中的青年完美地重疊在一起。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孤獨守望,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完整的形狀。

「是你……」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卻帶著終於找回珍寶的狂喜與悲傷,「當年……是我求你的,是我……是我自願的,不關你的事……」

雷諾茲將她更緊地按進懷中,下頷抵著她的髮頂,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動。百年來獨自銘記的重量,在她終於記起的那一句是妳求我的面前,轟然潰堤。血液在他的血管中沸騰,卻不再是失控的灼熱,而是一種終於被理解的、溫柔的燙。

「我記得,」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被風雪磨礪了百年,「妳說要我記得,我便記得。艾莉希雅,妳從來都不是被迫的,妳一直都是那個最勇敢的人。」

兩人相擁的畫面,落在不遠處的尤娜與塞德里克眼中,帶來了截然不同的震盪。

尤娜.灰燼怔怔地望著他們,榛色的眼眸中蓄滿了淚水,卻又帶著一種釋然的溫暖。她作為荒原的醫者,見過太多被教會與血族拋棄的生離死別,卻從未見過這樣以遺忘為代價去成全對方的愛。她悄悄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彷彿也能感受到那朵薔薇的搏動。

而塞德里克.瓦倫丁,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重鎚擊中。

他手中的審判之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身上的聖痕光芒明滅不定。銀灰眼眸中那份堅如磐石的信仰,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他一直堅信艾莉希雅是被血族以禁忌契約蠱惑、是墮落的異端,是需要被帶回聖城淨化、抽取血印才能拯救世界的容器。可眼前她親口說出的真相、她淚流滿面卻無比堅定的神情,分明告訴他,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不是被誘惑,她是主動的拯救者,是當年唯一一個願意以自身為祭去彌補教會與血族共同犯下的錯的人。

「自願……」塞德里克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褪去了神官的威嚴,只剩下一個老人近乎茫然的顫抖,「當年觀星塔的報告……明明說是血族竊取了聖光……原來……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我們親手將她推向祭壇的……」他握劍的手不自覺地鬆了些許,聖光結界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了一分。信仰的動搖,讓聖光出現了反噬的徵兆,細微的金色裂紋自他的指尖蔓延向手腕,卻被他強行以意志壓下。

就在議事廳內眾人因這段百年真相而心神震盪、聖光與星光的對峙出現短暫凝滯的瞬間,古堡地底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卻讓所有血族都為之心悸的嗡鳴。

那嗡鳴並非來自結界,也非來自聖劍,而是來自被封印了三百年的地脈。那是人造太陽核心碎片甦醒的聲音。

沒有人注意到,在尤娜擲出星光碎屑、塞德里克心神動搖的短短數十息間,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已經無聲地滑入了通往地底封印的長廊。莉莉絲.德.血曜酒紅色的捲髮在陰影中如同流動的血瀑,琥珀金眸中跳動著貪婪而狂熱的光。她指尖纏繞著一朵早已枯萎的血薔薇,花瓣在她經過時悄然化為齏粉。

古堡地底的封印之間,是一座以黑曜石與星辰鋼構築的圓形密室,中央懸浮著一塊僅有拳頭大小、卻散發著令人無法直視的暗金色光芒的碎片。那光芒溫暖得近乎日光,卻又帶著焚毀一切的暴戾,正是當年人造太陽爆炸後被夜薔薇初代大公以血脈封印於此的核心碎片。封印的紋路因結界破碎與外界聖光的衝擊,已出現無數細密的裂痕。

莉莉絲站在封印之前,唇角勾起一絲優雅而殘忍的笑。她劃破自己的掌心,讓暗紅的血液滴落在封印之上,血液觸及封印的瞬間,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守夜派的懦夫們守了三百年的垃圾,教會的偽善者們想了三百年都得不到的鑰匙……」她輕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迴盪,帶著致命的魅惑,「只有我,才配讓它再次燃燒。」

她猛地伸手,不顧封印上殘留聖光的灼燒,徑直握住了那塊暗金色的核心碎片。碎片入手的瞬間,狂暴的能量順著她的血液瘋狂湧入,讓她發出一聲既痛苦又愉悅的嘆息。酒紅長髮無風自動,琥珀金眸中金紅光芒大盛,一股遠比先前噬光之宴時更為龐大、更為混亂的血脈之力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開,將整座密室的黑曜石牆壁震出蛛網般的裂痕。這股力量逆著長廊直衝而上,甚至讓議事廳內剛剛穩定下來的磁場再度劇烈波動。

議事廳中,雷諾茲猛地抬頭,血紅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警覺。他感覺到了,那是同源血脈被強行與異種能量融合時的暴動,是屬於莉莉絲的氣息,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危險、都要失控。

艾莉希雅靠在他的胸前,也感覺到了那股自地底傳來的灼熱與震動。她鎖骨上的薔薇血印像是被那股能量所牽引,再次不安地搏動起來,剛剛復甦的記憶因這股外來的衝擊而泛起細微的刺痛。她抬起淚痕未乾的臉,望向長廊深處那片無盡的黑暗,冰藍眼眸中除了剛剛找回記憶的悲喜,更添了一分對未知的擔憂。

「雷諾茲,地底……有什麼東西在動。」她輕聲說,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雷諾茲收緊手臂,將她護得更緊,血眸沉沉地望向黑暗,陰影在身後悄然凝聚成刃。他知道,那個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離場的女人,終於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尤娜也察覺到了地底的異動,她快步走到長廊入口,試圖以星光碎屑去探測,卻被一股灼熱的氣浪逼退半步。

而塞德里克,則在那股暗金色能量衝出的瞬間,臉色驟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麼,那是他與血族先祖們一同犯下的罪證,是他們想盡辦法想要重新掌控、卻又最害怕再次失控的力量。如今,它落入了最渴望以此來吞噬聖城的血曜公爵手中。

暗金色的光芒自地底的縫隙中一點點滲出,將議事廳破碎的穹頂映出一片不祥的暖色。破碎的薔薇長劍在艾莉希雅手中輕輕震顫,似乎在回應著地底那個即將甦醒的太陽。

擁抱中的兩人,剛剛才在百年的遺忘與銘記中找到彼此,卻又在重逢的溫暖尚未捂熱指尖時,再次被捲入了更深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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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審判之火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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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傳來的嗡鳴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化為實質的咆哮。

整座夜薔薇古堡像一顆被投入熔爐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瞬,隨即暗金色的光芒自地底封印之間的地縫中噴薄而出。那光芒並非聖城那種高高在上、帶著審判意味的冷金,也不是星光那種溫和的銀白,而是混雜了過度燃燒的灼熱與血液腐敗的腥甜,像是正午被強行摺疊進永夜裡的烈陽,帶著一種要將所有陰影與寒冷一同焚盡的蠻橫。黑曜石的地板寸寸龜裂,裂痕之中有暗金色的岩漿狀紋路游走,每一道紋路都伴隨著低沉的震動,讓人耳膜發疼,連帶著胸口的血薔薇印記也跟著急促搏動。

艾莉希雅.克萊恩的手不自覺按在鎖骨上,指尖觸到那朵剛剛因記憶復甦而又添一瓣的薔薇,花瓣燙得驚人。她才剛從百年前的星墜神殿記憶裡掙脫,淚痕還掛在蒼白的臉頰上,冰藍的眼眸裡映著自地底竄上的光,裡頭的悲傷還未褪去,就被另一種更尖銳的警覺所取代。契約的共生感應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她能感覺到那股自地底衝上的力量裡,有屬於血族的腥甜,卻被某種更狂暴、更貪婪的東西強行扭曲,像一頭囚禁太久終於掙脫鎖鏈的野獸,正順著血脈的共鳴,反向撕扯她的靈魂。

「雷諾茲……那個方向……」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視線死死盯住議事廳深處那條通往地底的長廊。長廊的盡頭本該是一片濃重的黑暗,此刻卻被暗金色徹底染透,隱約有個人形的輪廓正在光中緩步而來。

雷諾茲.馮.夜薔薇將她護在身側,血紅的眼眸沉得像凝固的酒液。他腳下的陰影無聲地翻湧,卻在觸及那暗金光芒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嘶響,像是冰雪落入滾油。他的掌心覆在艾莉希雅的後肩,指腹能感覺到她因那股力量而輕顫的肩胛骨。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股氣息,那是同源的血脈,卻已經被異物徹底污染。「是莉莉絲。」他低聲說,語調依舊維持著血族貴族的平穩,卻讓聽見的人能察覺那份壓抑到極致的冷意,「她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話音未落,暗金色的光芒猛地炸開。

長廊的黑曜石牆壁轟然破碎,一道身影自煙塵與光焰中現身。莉莉絲.德.血曜依舊穿著那身深紅絲絨的哥德長裙,卻已經看不出原本優雅的剪裁。她的酒紅捲髮在狂暴的能量中狂舞,每一根髮絲都像是被暗金色的火點燃,髮尾滴落的不是光點,而是細小的、燃燒著的血珠。她的琥珀金眸此刻被暗金色徹底覆蓋,瞳孔擴張成非人的豎線,嘴角維持著那抹魅惑的笑,卻因為臉頰上蔓延開的、如同龜裂大地般的暗金紋路而顯得猙獰。最駭人的是她的胸口,原本枯萎的血薔薇位置,此刻鑲嵌著那枚拳頭大小的人造太陽核心碎片,碎片像一顆活著的心臟,一收一縮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將她的血液抽出、染成暗金、再強行灌回血管,讓她整個人像一座即將超載的熔爐。

「各位親愛的觀眾,久等了。」莉莉絲開口,聲音重疊著數道迴音,有她原本嫵媚的嗓音,也有核心碎片內部那種類似金屬摩擦的嗡鳴,「守夜派的懦夫們,聖城的偽善者們,還有……我最親愛的弟弟與他那位失而復得的小騎士。看來沒有人想過,這座守了三百年的墳墓底下,還埋著真正的太陽。」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撥,整座議事廳殘存的半面穹頂便被無形的力量掀飛。永夜的天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眾人頭頂,極光在暗金光芒的衝擊下扭曲成漩渦狀,碎裂的黑曜石與血薔薇花瓣被捲上高空,又在半途被灼成灰燼。守夜派的長老們發出驚恐的低呼,他們能感覺到體內的血液正在不受控制地沸騰、被那枚核心碎片強行共鳴、牽引,像是要破體而出被其吞噬。

「莉莉絲!妳瘋了!那碎片的封印是以初代大公的血脈為鎖,強行融合只會讓妳被太陽反噬!」一名守夜派長老嘶聲喊道,卻在下一瞬被莉莉絲一個眼神定在原地,胸口的血脈紋路猛地亮起,整個人像是被無形之手攥住心臟,痛苦地跪倒在地。

「反噬?」莉莉絲輕笑,指尖繞著一縷暗金色的血線,血線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度,卻讓所經之處的空氣都發出焦灼的味道,「你們口中的反噬,不過是弱者無法駕馭力量的藉口。聖城想要用這東西重啟他們的假太陽,守夜派想要永遠將它埋在黑暗裡,而我……我要讓它真正地升起來。不管是聖光還是陰影,在真正的太陽面前,都只有被吞噬的份。」

她的視線轉向艾莉希雅與雷諾茲,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病態的執著。「而啟動它的鑰匙,就在你們身上。那朵靠著靈魂與記憶養大的薔薇,那份百年前就該用來封印它的禁忌契約,多麼完美的引信。只要將你們的共生靈魂一同獻祭,這顆小小的碎片就能成為新的核心,永夜將被終結,而站到最後的人,將決定新世界的模樣。」

尤娜.灰燼在那股威壓之下踉蹌半步,卻硬是沒有退。她懷中的古神殿石板此刻燙得像烙鐵,榛色的眼眸裡映著莉莉絲異變的模樣,恐懼與憤怒在她胸口交織。她迅速將石板靠在斷裂的祭壇上,雙手按在石板上那些古老的星紋上,低聲念出荒原醫者代代相傳的星光咒文。細碎的銀白光點自她指尖溢出,沿著地面殘存的古神殿脈絡蔓延,試圖重新編織起那張被聖光與暗金能量撕裂的磁場之網。「休想!」她的聲音因用力而顫抖,卻沒有半分退縮,「這裡不是妳的祭壇!」

塞德里克.瓦倫丁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站在聖光結界的最前端,鉑金短髮在暗金與聖光交錯的狂風中紋絲不動,銀灰色的眼眸倒映著莉莉絲胸口那枚搏動的核心碎片。就在方才,艾莉希雅親口說出的真相像一把無形的鑿子,將他堅守了數十年的信仰鑿開了一道裂縫。他看見了那個自願以自身為祭的女孩,看見了教會與血族共同締造的人造太陽如何從希望變成災厄,也看見了自己這數十年來所謂的審判,不過是對那場錯誤的延續。信仰的動搖讓他指尖的聖光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金色的火焰不再純粹,邊緣泛起不祥的焦黑。

然而,當莉莉絲毫不掩飾地宣稱要以兩個年輕人的靈魂為引、強行點燃太陽時,那份動搖被另一種更沉重的責任所覆蓋。無論信仰是否崩塌,世界不能再次被焚毀。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審判之劍,劍身上的聖痕在暗金的映照下明滅不定。他閉上眼,低聲吟誦起一段與先前審判禱文截然不同的、更為古老也更為決絕的誓言。那誓言並非向聖城、向教宗,而是向最初的光本身。每一個音節落下,他身上鑲金的白袍便有部分化為光屑剝落,露出的皮膚下,血管中流淌的聖光像是燃燒起來。

「以此殘軀為柴,以此壽數為薪。」他的聲音平靜,卻讓在場所有聖騎士都猛地抬頭,面露驚駭,「最終審判之火,降臨。」

金色的火焰自他腳下轟然騰起,卻不是先前那種帶著灼魂之痛的審判之火,而是更為純粹、也更為慘烈的聖焰。火焰以他的生命為燃料,瞬間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直衝向莉莉絲。那光芒純淨到近乎悲壯,照亮了整座幽谷,甚至短暫地壓過了暗金核心的光芒。聖光所過之處,肆虐的暗金血線被強行蒸發,跪地的長老們身上的束縛也為之一鬆。

可是,火焰的代價立刻顯現。塞德里克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握劍的手背上浮現出大片的焦黑紋路,聖光的反噬因他信仰的裂痕而加倍襲來。那些火焰像是認出了主人內心的動搖,不再溫順地臣服,而是反過來灼燒他的血肉。白袍的衣袖下,手臂的皮膚寸寸龜裂,金色的裂紋自指尖蔓延至肩頭,每一道裂紋中都滲出細小的光點,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刀刃在他體內切割。他的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卻沒有後退半步,銀灰的眼眸死死盯住光柱中心的莉莉絲。

「審判長大人!」外圍的聖騎士驚呼,想要上前,卻被那狂暴的聖焰邊緣逼退。

莉莉絲被那道以壽命為代價的光柱正面擊中,卻只是發出一聲愉悅的嘆息。她張開雙臂,胸口的核心碎片光芒大盛,竟主動迎向聖焰,將那純淨的聖光也一同捲入暗金的漩渦之中。聖光與暗金在她身前激烈地衝突、湮滅,發出刺耳的尖嘯,卻無法真正傷及她分毫,反而讓她身上的暗金紋路更加深刻。「多麼美味的掙扎,塞德里克。燃燒自己來阻止我,可惜,你的光已經不純了,帶著懷疑的火焰,是燒不死太陽的。」

尤娜趁著聖焰與暗金僵持的瞬間,猛地將全部的星光碎屑按入石板。古神殿的星紋徹底亮起,銀白色的光點自地底噴湧而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如同星圖般的結界,將艾莉希雅與雷諾茲所在的那方祭壇包裹其中。結界升起的瞬間,艾莉希雅感覺到鎖骨上的灼痛稍稍緩解,共生感應中那份被強行牽引的撕裂感也被星光溫柔地隔絕開來。她轉頭看向尤娜,榛色眼眸的女孩臉色蒼白,嘴角已經溢出鮮血,顯然展開如此規模的古神殿結界對她而言是極大的負擔,但她的手依舊死死按在石板上,眼神堅定。

「艾莉希雅,雷諾茲!」尤娜的聲音透過結界傳來,帶著喘息,「我用星光暫時隔絕了核心對契約的牽引,但撐不了多久!你們的薔薇長劍是唯一能同時切斷聖光與血脈對核心供給的東西,必須讓光與血真正融合,才能把它重新封印!」

艾莉希雅握緊了手中那把在記憶復甦後光芒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的薔薇長劍。劍身之上,銀白的聖光與暗紅的血脈紋路不再是先前那種勉強的交纏,而是像是終於找到了彼此的歸宿,自然地交融成一朵朵細小的薔薇花紋,每一朵花紋都散發著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她能感覺到,劍在渴望戰鬥,也在回應她的心跳。百年前的她,曾以這把劍守護聖城,如今的她,要以同樣的劍,守護她所選擇的人與世界。

她抬頭望向雷諾茲,冰藍的眼眸裡沒有了初醒時的茫然,也沒有了憶起過往時的悲傷,只剩下清澈而熾熱的決意。「雷諾茲,我們一起。」

雷諾茲.馮.夜薔薇垂眸看她,血紅的眼眸中倒映著她握劍的、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指節,也倒映著她眼中那簇不容熄滅的光。百年來,他習慣了獨自銘記、獨自守望,習慣了將所有的血液沸騰都壓抑在優雅的禮儀之下。可此刻,她站在他身邊,手中握著與他同源的劍,眼中盛著與他相同的決絕,那份長久的孤獨終於被徹底驅散。陰影自他腳下無聲地升起,卻不再是冰冷的、隔絕的薄繭,而是化作半透明的、帶著薔薇刺紋的披風,輕輕環繞在兩人身側,與她劍上的光芒相互呼應。

「好。」他輕聲應道,聲音不大,卻讓艾莉希雅緊繃的肩線悄然放鬆。他伸出手,覆上她握劍的手背,屬於血族的微涼與屬於她的溫熱在此刻交融,陰影與聖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中發出輕微的共鳴,薔薇長劍的光芒隨之暴漲,劍尖指向結界之外那個被暗金包裹的身影。

莉莉絲察覺到結界內那股新生的、融合的力量,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她猛地揮手,數道由暗金血液凝成的利刃破空而至,重重劈在尤娜的星光結界上。結界劇烈地晃動,銀白的光點大片大片地剝落,尤娜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單膝跪倒在地,卻依舊死死支撐著結界不讓其破碎。塞德里克的聖焰也在此時達到極限,金色的光柱開始出現不穩定的閃爍,他身上的焦黑紋路已經蔓延至頸側,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的腥甜。

「沒用的!」莉莉絲的聲音在光與暗的衝突中拔高,帶著近乎癲狂的笑意,「你們以為靠著那點可笑的星光與動搖的聖光,就能阻止新太陽的升起嗎?看看你們,一個燃燒自己卻被自己的光反噬,一個靠著外人的結界苟延殘喘,還有你們兩個……以為靠著那份自以為是的愛,就能斬斷太陽嗎?」

艾莉希雅沒有回答。她與雷諾茲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共生感應讓他們的心跳在同一瞬間重合。她向前踏出一步,薔薇長劍高高舉起,劍身上的光與血紋路在星光結界的映照下流轉得愈發迅速,像是有生命一般。雷諾茲的陰影隨之纏繞上劍身,暗紅的光澤為銀白的聖光鍍上一層溫柔的血色,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達成了完美的和諧,不再衝突,不再反噬,只為同一個目標而燃燒。

就在莉莉絲再次凝聚暗金血刃、準備徹底撕碎星光結界的剎那,艾莉希雅與雷諾茲同時動了。

他們並肩衝出結界的缺口,薔薇長劍劃破暗金與聖焰交織的混沌,帶著星光、聖光與血脈三者融合的軌跡,直刺向莉莉絲胸口那枚瘋狂搏動的核心碎片。劍鋒所過之處,連那灼熱的暗金光芒都像是被薔薇的荊棘溫柔地分開,露出一條通往核心的、短暫而熾熱的通路。幽谷上方的極光在此刻瘋狂地旋轉、暴漲,將三人的身影拉長、交疊,像一幅即將被烈火焚盡卻又無比壯麗的壁畫。

尤娜望著那兩道並肩的身影,咬緊牙關,將最後一枚星光碎屑按入胸口,以自身的血液為引,強行穩住即將破碎的結界,為他們守住身後最後一方淨土。塞德里克則在聖焰的餘燼中緩緩單膝跪地,審判之劍插入焦黑的地面,支撐著他不斷顫抖的身軀,銀灰的眼眸中,倒映著那把終於完全覺醒的薔薇長劍,以及那兩個選擇不再逃避、選擇直面太陽的年輕背影。他的聖光雖已反噬,卻在那一刻,第一次照亮了某種比審判更溫暖的東西。

暗金的洪流與薔薇的光芒即將正面相撞,古堡地底的封印徹底破碎,更多的人造太陽碎片自地脈深處被牽引而出,化作細小的流火升上夜空。世界是否會再次被點燃,或是迎來真正的黎明,全繫於這一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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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永夜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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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長劍的劍尖觸及暗金核心的剎那,時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手指輕輕按住了。

艾莉希雅.克萊恩能清楚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掌心下雷諾茲.馮.夜薔薇手背的微涼,能看見劍身上那些由聖光與血脈交織而成的細小薔薇紋路正一寸寸亮起,像是初春解凍的溪流,溫柔卻堅定地朝著劍尖匯聚。銀白與暗紅不再彼此排斥,它們在彼此的縫隙裡找到了歸宿,融合成一種近乎暮光的淡金色,帶著體溫。雷諾茲的陰影纏繞在劍脊上,化為半透明的薄紗,為那道光芒披上一層夜色,兩人的心跳透過契約的共生感應重疊在一起,咚、咚、咚,與地底深處那枚人造太陽碎片的搏動竟隱隱同步。

莉莉絲.德.血曜胸口的核心碎片在劍尖逼近時發出刺耳的嗡鳴。

暗金色的光芒不再是噴發,而是向內塌縮了一瞬,隨即以一種近乎憤怒的姿態向外膨脹。莉莉絲琥珀金色的眼眸已經完全被暗金覆蓋,她臉頰上龜裂的紋路裡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液態的、灼熱的光。她沒有躲,甚至張開了雙臂,深紅絲絨長裙的下襬在狂風中翻飛,裙襬邊緣已經被高溫碳化成焦黑的碎屑,卻依然維持著貴族式的優雅。那份優雅在此刻顯得格外令人心寒。

「就是這樣,小騎士。」她的聲音重疊著金屬摩擦的迴響,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把你的光,把他的夜,全都餵給我。用你們那可笑的融合來點燃它,太陽會記住是誰讓它回來的。」

劍尖刺入了光芒。

沒有血肉被貫穿的悶響,只有兩種極致力量的正面對撞。薔薇長劍淡金色的光芒與暗金的核心在接觸點炸開一圈無聲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黑曜石的碎屑懸浮起來,又在半空中被分解成最細微的星塵。艾莉希雅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自劍身傳來,虎口發麻,鎖骨上的血薔薇像是被投入火中的花瓣,劇烈地灼痛起來,每一瓣花瓣都像是活過來一般,在皮膚下緩緩舒展、搏動。她咬緊牙關,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劍柄上,雷諾茲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替她分擔了那份反震,他的血紅眼眸沉靜地注視著前方,陰影自他腳下不斷湧出,纏繞、加固著劍身,不讓那道融合的光芒被暗金吞噬。

然而,核心碎片並未破碎。

它像一顆貪婪的心臟,在被刺中的瞬間反而搏動得更加有力。暗金色的光芒順著薔薇長劍的劍身逆流而上,試圖污染那道淡金色的融合之光。艾莉希雅與雷諾茲同時感受到靈魂深處傳來的撕扯感,禁忌契約的血印在兩人胸口同時發燙,那份痛覺共享在此刻變得異常鮮明。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更深層的、彷彿有人正用冰冷的手指翻動靈魂頁面的寒意。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瞬息,尤娜.灰燼的聲音自後方破碎的星光結界中傳來,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與難以置信的驚惶。

「艾莉希雅!不要硬碰!石板……石板最後一行亮起來了!」

榛色眼眸的女孩跪倒在斷裂的祭壇前,懷中的古神殿石板已經不再是冰冷的石頭。先前她以自身血液為引強行維持星光結界,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滲入石板那些古老的星紋之中,此刻,整塊石板像是被星光從內部點燃,銀白色的紋路一寸寸亮起,最底部的、原本被風化得模糊不清的一行古代語,在血與星光的共同刺激下,竟緩緩浮現出清晰的微光。那些文字並非以墨水刻寫,而是以星光碎屑本身排列而成,每一個字符都在輕輕顫動,像是即將熄滅前的燭火,用最後的力量將真相吐露。

尤娜將臉貼近石板,睫毛上沾著因結界反噬而溢出的血珠,聲音抖得不成語調,卻努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前方兩人的耳中。她是無燼之人,不信神也不懼血族,可此刻念出這行文字時,手指卻控制不住地收緊,指節泛白。

「以光為柴,以夜為薪,太陽非封印可滅……唯以契約一方之靈魂自願為祭,墜入核心,方可令其徹底熄滅。另一方則需以永世銘記為枷,承載其份量,方使熄滅不復燃……」她抬起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滑過沾滿灰燼的臉頰,視線在艾莉希雅與雷諾茲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這不是封印,是交換……要一個人自願走進去,永遠出不來,另一個人……要永遠記得……」

永夜荒原上空的極光在此刻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古神殿本身對這行文字的回應。幽谷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連碎裂的黑曜石粉塵都懸浮在半空中不再落下,整個世界陷入一種悲傷的、近乎凝滯的安靜裡。只有暗金核心的搏動與薔薇長劍的光芒還在彼此對抗,發出細微的、像是心臟雜音般的嗡響。

塞德里克.瓦倫丁靠在焦黑的審判之劍上,聽見了那段話。

鉑金短髮的審判長此刻已經看不出先前的威嚴神聖。鑲金的白袍大半化為光屑剝落,露出底下佈滿焦黑裂紋的皮膚,那些裂紋自指尖蔓延至肩頭、頸側,每一道裂紋深處都有金色的光點在明滅,像是有細小的火種在他血管裡燃燒、又熄滅。他燃燒壽命召喚的最終審判之火已經熄滅,只剩下劍身上殘存的微光勉強照亮他銀灰色的眼眸。那雙曾經冷如審判之鏡的眼眸,此刻映著前方兩位年輕人相依的身影,映著尤娜懷中發光的石板,也映著天穹之上那枚被強行點燃的暗金太陽碎片,終於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之後的、屬於人的疲憊與悲憫。

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還是神學院最年輕的導師時,在藏書塔最深處翻閱過的那份被列為禁忌的手稿。手稿上記載著教會與血族如何在墜日前夕,為了挽留即將衰竭的太陽而共同構築了人造太陽的藍圖。教會提供了最純淨的聖光本源與祈禱,血族提供了不朽的血液與月光的引導,兩者本該調和,卻因彼此的不信任與對主導權的爭奪,在最後的注入儀式上發生了衝突。聖光過於熾熱,血液過於陰寒,兩股力量在核心中失控、對撞,最終不是點燃了太陽,而是將真正的太陽拉入了永恆的熄滅。那之後,教會為了維持權威,將一切歸咎於血族的背叛與神罰,將那份手稿封存,將參與者全部流放或處決,並開始了長達三百年的、對光明的壟斷與對異端的審判。

是執念。是人類不肯承認錯誤、不肯放下對光的獨佔而滋生的執念,才讓世界墜入了永夜。

「……原來如此。」塞德里克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看著艾莉希雅,那個他曾親手授劍、看著她從見習騎士成長為聖騎士長的女孩。她曾那樣純粹地相信光,相信守護,如今卻要在自己曾守護的世界面前,做出與百年前相同的選擇。他的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卻被他強行嚥下,化為一聲極輕的、帶著懺悔的嘆息,「艾莉希雅……克萊恩……」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審判之劍自焦土中拔出。劍身上的聖痕已經黯淡,只有劍柄處那枚自他受任審判長以來便與靈魂相連的聖光本源水晶,還在微弱地搏動。那是教會最後的、未被污染的光,是初代聖女在墜日前留下的、純粹的祈禱結晶。他曾以為要用它來重啟太陽,如今才明白,它唯一的用途,是成全一個自願的犧牲。

「接住。」他將那枚水晶自劍柄上生生剝離,掌心的焦黑裂紋因此又加深了一寸,鮮血混著光點滴落在焦土上,發出細微的嘶響。水晶脫離劍柄的瞬間,化作一道溫和的流光,並非飛向艾莉希雅的劍,而是輕輕沒入了她鎖骨上那朵血薔薇的中心。血薔薇的花瓣在接觸到那道純淨聖光的瞬間,輕輕顫動了一下,原本暗紅的色澤邊緣,泛起了一圈柔和的銀白,像是為即將到來的凋零披上了一層薄霜。

「這是……教會欠妳的。」塞德里克的身軀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卻依然抬著頭,銀灰的眼眸裡映著艾莉希雅冰藍色的、蓄滿淚水的眼眸,「對不起……還有……謝謝妳,百年前的那個決定……救了我們所有人。」

艾莉希雅感覺到鎖骨處傳來的溫暖,那份溫暖並非灼熱,而是像冬日裡透過教堂彩色玻璃窗的陽光,輕輕覆在心口。她還來不及回應,一股更為強烈的危機感便自契約的另一端傳來。

雷諾茲動了。

在尤娜念出石板最後一行的瞬間,血族大公便已經明白了一切。以靈魂為祭,以銘記為枷。這與百年前星墜神殿的薔薇血誓何其相似,只是當年是艾莉希雅懇求他立下契約,以她的記憶與自由換取他的不死;如今,卻要以其中一人的徹底消失,來換取世界的熄滅與重生。他的血紅眼眸在暗金光芒的映照下深得像要滴出血來,百年來獨自守在夜薔薇古堡、看著血薔薇永不凋謝卻等不到歸人的孤獨,在此刻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決絕。

他不能讓她再一次走在前面。

百年前的他是被拯救的那一個,是躺在血泊中無力握住她手的重傷者,只能看著她將斷劍插入祭壇、將自己的名字自契約中抹去。如今,他的力量已經恢復,他是不朽的血族,是守夜派的大公,理應由他來承擔這份代價。血族的覺醒——為一人而死的沸騰——在此刻於他的血管裡轟然炸開,不再是壓抑後的失控,而是自願的、帶著愛意的燃燒。他的血液開始沸騰,卻不再冰冷,而是滾燙得幾乎要將陰影都染成紅色。

他鬆開了覆在艾莉希雅手背上的手,陰影無聲地自他腳下升起,化為一對巨大的、帶著薔薇刺紋的暗紅羽翼。羽翼並非為了攻擊,而是為了包裹、為了衝鋒。他轉身,竟是要繞過薔薇長劍,直接以肉身抱住莉莉絲,連同她胸口那枚失控的核心一同,墜入地底深處那片因封印破碎而顯露的、暗金色的光之深淵。

「雷諾茲!」尤娜驚呼出聲,榛色的眼眸因恐懼而睜大。

然而,有一個人比所有人都更快。

艾莉希雅.克萊恩在雷諾茲指尖離開她手背的瞬間,便已經讀懂了他的意圖。共生感應讓他們的思緒在無需言語時也能相互滲透,她感覺到他血液沸騰時的決絕,也感覺到他靈魂深處那份百年來從未說出口的、害怕再次失去的顫抖。冰藍色的眼眸裡,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墜落的半途中被劍身上的淡金光芒蒸發成細小的光點。

她不能讓他去。

不僅僅是因為不捨,更是因為石板上的文字、因為契約的本質。這份禁忌契約自始至終,都是由她發起的。是百年前身為聖騎士長的她,握著他的手,懇求他與自己一同念出那段以靈魂為代價的古代語,將自己的記憶與自由獻上,才換來了他的存活與封印的完成。發起者與承受者,在契約中有著截然不同的份量。若要熄滅因執念而失控的太陽,理應由當年那個出於愛與守護而點燃執念的人,來親手將它熄滅。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歸宿。

「對不起,雷諾茲。」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溫熱的掌心,卻讓正欲振翅的血族大公身形猛地一僵。

艾莉希雅將薔薇長劍猛地插入身前的焦土之中。淡金色的光芒自劍身轟然擴散,並非向外攻擊,而是化作無數條細小的、帶著薔薇倒刺的光之荊棘,順著地面、順著陰影,瞬間纏繞上雷諾茲的腳踝、手腕與羽翼。那些荊棘由她與他融合的力量構成,既有聖光的束縛,也有血脈的溫柔,不會傷他分毫,卻帶著契約本身的強制力,讓他一時間竟無法掙脫。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地、完整地運用了禁忌之力,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阻止所愛之人的犧牲。

雷諾茲血紅的眼眸劇烈地收縮,他試圖震開那些荊棘,沸騰的血液讓陰影羽翼猛地鼓脹,卻發現那些光之荊棘越是掙扎便纏得越緊,且每一根荊棘都連接著她胸口的血薔薇,掙脫便意味著要撕裂她的靈魂。他抬頭看她,眼中有震驚、有憤怒,更多的是被看穿心思後、無處可藏的恐懼與懇求。

「艾莉希雅……放開我……」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血族貴族的平穩,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該去的是我……妳已經……妳已經為我睡了一百年……」

艾莉希雅沒有回答。她一步步走向他,每走一步,鎖骨上的血薔薇便多亮起一分,塞德里克贈予的聖光本源在花蕊中輕輕搏動,與她體內的光血融合之力產生共鳴。殘破的白銀甲冑在暗金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溫柔的光,她銀白的長髮在狂風中揚起,卻不再顯得破碎,而是像月光本身,寧靜而堅定。

她走到被光之荊棘暫時束縛的雷諾茲面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緊繃的、因血液沸騰而微微發燙的臉頰。她的指尖有些涼,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踮起腳尖,像百年前在血薔薇花海中那樣,也像這幾日每一個在古神殿廢墟、無燼聚落、夜薔薇古堡中相依取暖的夜晚那樣,溫柔地、珍重地吻上了他的額頭。

那個吻很輕,帶著淚水的鹹味,帶著聖光的溫暖,也帶著她全部的愛與歉意。

「百年前,是我把你拉進這個永夜的。」她貼著他的額頭低語,冰藍的眼眸近距離地望進他血紅的眼眸深處,聲音帶著淚意卻異常清晰,「所以這一次,讓我來帶你走出去。雷諾茲,記住我……像你這百年來記住我那樣,永遠記住我。這樣,我就不算消失,對不對?」

雷諾茲的眼眸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狠狠擊中,沸騰的血液在血管裡凝滯了一瞬,陰影羽翼無力地垂落下來。光之荊棘感覺到他不再劇烈掙扎,纏繞的力道稍稍放鬆,卻依然沒有完全鬆開。

艾莉希雅對他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與她初醒時在冰層中的茫然不同,也與憶起真相時的悲慟不同,是純粹的、卸下所有重擔後的、屬於艾莉希雅.克萊恩本身的笑容。隨後,她轉身。

莉莉絲.德.血曜一直在看著這一幕。暗金色的眼眸中,病態的執著與嫉妒在此刻達到了頂點,她看著那個吻,看著那份她永遠無法得到的、為一人而死的覺悟,看著艾莉希雅竟選擇以這樣的方式成全,那份扭曲的自尊讓她發出一聲尖銳的、混雜著嗡鳴的笑聲。

「多麼感人的訣別,小騎士。」她張開雙臂,胸口的核心碎片光芒大盛,暗金色的光芒化作無數隻手,試圖將艾莉希雅也一同拖入那片光之深淵,「既然妳這麼想死,就來吧!讓我看看,妳的靈魂夠不夠份量——」

她的話沒有說完。

艾莉希雅沒有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銀白長髮的騎士拔起插入焦土的薔薇長劍,淡金色的光芒在劍身上流轉到極致,卻不再指向莉莉絲,而是反過來環繞住自己。她張開雙臂,像擁抱愛人那樣,竟主動朝著莉莉絲、朝著那枚失控的核心,張開了懷抱。

「莉莉絲姐姐。」她輕聲喚道,聲音裡沒有恨,只有悲憫,「我們一起去看真正的太陽吧。」

在雷諾茲撕心裂肺的呼喊、尤娜絕望的伸手、塞德里克無力垂落的視線中,艾莉希雅.克萊恩抱住了莉莉絲.德.血曜。淡金色的薔薇光芒與暗金色的太陽光芒在擁抱的瞬間劇烈地衝突、融合,兩人的身影在光芒中迅速變得透明、模糊。地底深處那片光之深淵像是感覺到了自願的祭品,發出一聲滿足的、近似嘆息的嗡鳴,暗金色的光芒自地縫中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倒懸的光之瀑布,將相擁的兩人一同捲入、墜落。

極光在天穹之上瘋狂地旋轉,隨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色彩,猛地黯淡下來。夜薔薇古堡的黑曜石城牆在光芒的衝擊下寸寸剝落,永不凋謝的血薔薇花海在同一瞬間齊齊垂下了花苞,像是在為誰而哀悼。

雷諾茲.馮.夜薔薇腕上的光之荊棘在艾莉希雅墜落的瞬間寸寸碎裂,不是被掙脫,而是因主人的遠離而失去了力量。他向前踉蹌一步,手徒勞地伸向那道已經合攏的光之深淵,指尖只觸到一片餘溫尚存的、淡金色的光點。胸口的血薔薇印記在那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與劇痛,隨後又迅速轉為一種空洞的、被生生剜去一塊的寒冷。契約的共生感應沒有斷裂,卻變得無比遙遠,像是隔著一整片永夜的荒原,只能感覺到她靈魂的微光正在不斷下墜、下墜,墜入那片灼熱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核心深處。

「艾莉希雅——!」

他的聲音破碎在黯淡的極光下,第一次不再優雅,不再克制,只剩下百年守望後、再次失去的、被永世銘記之枷狠狠攫住的絕望。

光之深淵緩緩合攏,只在焦土上留下一個仍在緩緩搏動的、淡金與暗金交織的光繭,以及光繭中那兩道已經分不清彼此的、緊緊相擁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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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薔薇誓約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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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繭合攏之後,世界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那枚由淡金與暗金交織而成的光繭懸浮在夜薔薇古堡焦黑的地陷之上,像一顆被薄紗包裹的心臟,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細微的嗡鳴自內部向外擴散,懸浮在半空中的黑曜石粉塵與星光碎屑便隨之一同輕顫,連天穹上黯淡的極光也像是被牽引著,於邊緣泛起不穩定的漣漪。焦土的溫度高得能將盔甲燙出白痕,卻又在光繭最外層覆著一層近乎溫柔的涼意,那是艾莉希雅.克萊恩身上散逸出的、光與血融合後的餘溫。

深淵之內,並非只有烈焰。

艾莉希雅抱著莉莉絲.德.血曜一同墜落的瞬間,以為自己會立刻被焚盡。暗金色的光之海洋自四面八方湧來,那是三百年前教會與血族共同注入卻失控的人造太陽本源,熾熱、混亂,帶著被遺棄的執念與祈禱的殘響。她的銀白長髮在光流中揚起,殘破的白銀甲冑邊緣迅速被染成淡金,鎖骨上的血薔薇在高溫中劇烈地綻放,花瓣一片片舒展,每舒展一片,就有一段更深的記憶與情感被溫柔地推回她的腦海——不是痛苦的回灌,而是像潮水漫過沙灘那樣,緩慢而清晰。

她看見了百年前的自己,穿著尚未染血的騎士禮服,在夜薔薇古堡的初綻花海裡踮起腳尖,將一枚編好的星光花環戴在那個總是板著臉的黑髮血族青年頭上。雷諾茲.馮.夜薔薇當時皺著眉,嘴上說著不成體統,耳根卻紅得像要滴血,最終還是低頭讓她擺弄,血紅的眼眸裡映著她笑彎的冰藍色眼睛。她聽見自己當時的聲音,帶著少女騎士獨有的認真與笨拙,輕聲說,雷諾茲,如果有一天太陽真的熄滅了,你會害怕嗎?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髮間的花瓣,低聲說,有妳在的地方,就算沒有太陽,也不會冷。

原來,他們早就約好了。

「放開我……妳這個瘋子……」莉莉絲的聲音在光流中破碎,她的深紅絲絨長裙早已被暗金光芒浸透,酒紅捲髮在光中像是燃燒的血瀑。琥珀金眸中映著的暗金核心正因艾莉希雅的擁抱而劇烈震盪,那些龜裂的焦紋裡流淌的液態光芒不再穩定,而是開始逆流,想要將這個自願墜入的靈魂徹底絞碎後吞噬。莉莉絲試圖用血術凝出血鞭,卻發現血液在這片純粹的光之本源裡根本無法凝結,「妳以為這樣就能封住它嗎?這可是太陽!是我們所有人渴望了三百年的白日!妳憑什麼——憑什麼用妳一個人的命去決定——」

艾莉希雅沒有鬆手。她的手臂因高溫而微微顫抖,卻抱得更緊。她能感覺到莉莉絲胸口那枚核心碎片的搏動正與自己的心跳、與遠方那道被荊棘暫時束縛的靈魂共鳴。她將額頭輕輕抵在莉莉絲冰冷的額頭上,冰藍色的眼眸直視那雙被執念填滿的金眸,聲音在光流的呼嘯中依舊溫柔而清晰。

「莉莉絲姐姐,我不是要決定白日是否回來。」她輕聲說,淡金色的光芒自她鎖骨的血薔薇中流出,沿著她的手臂,溫柔地纏繞上莉莉絲的肩頭、胸口,「我只是想讓它不再痛了。三百年了,它一直在這裡燃燒、被爭奪、被當成武器和希望,卻沒有人問過它自己想不想熄滅。教會想用它重掌光明,血族想用它奪回白日,可是它從一開始,就只是想溫暖大家而已。」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隨著光血融合的淡金紋路在莉莉絲皮膚上蔓延,那些焦黑的裂紋竟開始一點點褪去暗金,顯露出底下原本的、屬於血族的蒼白。莉莉絲琥珀色的眼眸劇烈收縮,她想推開艾莉希雅,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觸及對方手臂時,被那份溫暖燙得輕輕一顫。那不是灼傷的痛,而是久違的、被月光照在身上的酸澀。

與此同時,光繭之外,雷諾茲.馮.夜薔薇的世界正在崩塌。

光之荊棘碎裂的瞬間,他踉蹌著向前衝了一步,手徒勞地伸向已經合攏的光之深淵,指尖只撈到一片餘溫尚存的淡金光點。胸口的血薔薇印記先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像是被烙鐵狠狠燙過,隨即又轉為一種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寒冷。契約的共生感應沒有斷裂,卻變得無比遙遠,像是隔著一整片永夜荒原,只能感覺到她靈魂的微光正在不斷下墜、下墜,墜入那片足以焚盡一切的核心深處。每一次下墜,痛覺便透過契約清晰地傳遞回來,讓他高大的身形也忍不住微微彎下。

「艾莉希雅——」他的聲音破碎在黯淡的極光下,第一次不再優雅,不再克制,血紅的眼眸裡翻湧著百年來從未外露的恐慌與絕望。百年前的他只能躺在血泊中看著她將斷劍插入祭壇,如今他明明已經擁有了力量,卻還是隻能看著她再次走在前面。

「雷諾茲!不要過去!」尤娜.灰燼撲了過來,亞麻色短髮凌亂地沾著灰燼與血珠,榛色的眼眸因恐懼而睜大。她懷中的古神殿石板已經徹底黯淡,先前以血為引強行維持的星光結界破碎後,她的手腕上還留著一道深深的血痕,「石板上說需要一方靈魂為祭,另一方以銘記為枷!你現在衝進去,契約會把你們兩個一起絞碎的!」

「那就一起絞碎。」雷諾茲的聲音低啞得可怕,黑曜石禮服的下襬在焦風中翻飛,血薔薇披風早已被聖光與暗金灼出破洞。他沒有看尤娜,血紅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枚搏動的光繭,體內的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沸騰起來。這一次的沸騰不再是壓抑後的失控,而是血族一生僅有一次的覺醒——為一人而死的覺醒。陰影自他腳下轟然炸開,卻不再是冰冷的黑,而是帶著滾燙血色的暗紅,像一對真正燃燒的羽翼。他的體溫在瞬間攀升,連周圍懸浮的黑曜石粉塵都被蒸騰得扭曲。

不遠處,靠在焦黑審判之劍上的塞德里克.瓦倫丁緩緩抬起頭。鉑金短髮一絲不苟的審判長此刻半身焦黑,鑲金的白袍大半化為光屑,露出底下佈滿裂紋的皮膚,每一道裂紋深處都有金色光點在明滅。那是燃燒壽命召喚審判之火後的反噬。他看著雷諾茲身上燃起的血色陰影,看著光繭內部隱約透出的、相擁的兩道剪影,銀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明悟與決然。

「……去吧,夜薔薇的大公。」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僅剩的半截審判之劍插入焦土,殘存的聖光本源順著劍身流入大地,竟在光繭周圍構築出一圈極淡的、銀白色的穩定環,暫時壓制了暗金光芒向外噴發的狂躁,「這是教會欠你們的……最後一點光。如果契約的代價是銘記與陪伴,那就不要讓她一個人走。去抓住她,別再讓她一個人在黑暗裡等一百年。」

塞德里克的聲音落下時,銀白色的穩定環與尤娜強行以殘存星光碎屑撐起的微弱結界重疊在一起,為狂暴的光流撕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細縫。尤娜咬著牙,將手腕的血痕按在碎裂的星光石板上,榛色眼眸裡含著淚,卻用力對雷諾茲點頭,「去!我跟審判長會撐住外面!把她帶回來!」

雷諾茲沒有再猶豫。暗紅的血色羽翼猛地一振,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永夜的流光,不顧穩定環邊緣暗金光芒的灼燒,義無反顧地撞入了那枚光繭。陰影與聖光在接觸光繭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嘶鳴,他的披風瞬間被點燃,皮膚上也綻開細小的血痕,卻被他沸騰的血液迅速癒合。他伸出手,在無盡的光之海洋中,精準地、牢牢地握住了那隻正在下墜的、微涼的手。

光之深淵的最底部,艾莉希雅感覺到手腕被一股熟悉的、滾燙的力量握住了。

她錯愕地回頭,看見雷諾茲不知何時已經衝入了核心,黑髮在光流中散開,血紅的眼眸裡映著她的臉,額頭上全是因強行闖入而被灼出的細汗,呼吸急促卻堅定。他的另一隻手也緊緊環住了她與莉莉絲,將她們兩人一同護在懷中,沸騰的血液透過相握的手掌源源不斷地傳來,讓她原本因墜落而逐漸冰冷的指尖重新有了溫度。共生感應在雙手相握的瞬間轟然清晰起來,兩人的心跳、體溫、甚至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再一次毫無保留地重疊在一起。

「你……你怎麼進來了!」艾莉希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冰藍色的眼眸瞬間蓄滿淚水,「荊棘呢?我明明束縛住你了!你進來會死的!石板上說只要一方——」

「那就改寫它。」雷諾茲打斷她,聲音因血液的沸騰而帶著微啞,卻溫柔得像在古神殿廢墟裡為她哼唱的搖籃曲。他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血色羽翼將三人一同包裹,外層的陰影被暗金光芒灼得不斷剝落,內層卻始終為她保留著最柔軟的溫度,「艾莉希雅.克萊恩,妳是不是忘了,薔薇血誓的最後一句是『以靈魂共生,以銘記為枷』。妳想一個人承擔靈魂的代價,卻忘了銘記本身也需要靈魂來承載。沒有妳,我的永生算什麼銘記?沒有我,妳的犧牲又算什麼溫柔?」

他的話語讓艾莉希雅胸口的血薔薇與他胸口的血薔薇在同一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兩朵薔薇的花瓣同時完全綻放,花蕊中由塞德里克贈予的聖光本源、由尤娜的星光引動的古神殿微光、由兩人融合的光血之力,在此刻達到了完美的平衡。淡金色的光芒不再向外對抗暗金,而是向內擁抱,像是最柔軟的潮水,輕輕包裹住了那枚狂暴的核心碎片,也包裹住了被執念束縛百年、此刻終於在溫暖中怔住的莉莉絲。

莉莉絲.德.血曜在兩人相擁的光芒中,緩緩閉上了眼睛。琥珀金眸中的暗金一點點褪去,酒紅捲髮也不再燃燒。她感覺到胸口那枚與自己融合的核心碎片,竟在這份光血相擁的溫度中,停止了搏動,轉為一種平和的脈動。她百年來渴望白日、渴望以復仇證明血族高貴的執念,在這份純粹的、以陪伴為名的溫暖面前,竟顯得如此單薄。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不甘,有釋然,更多的是一種終於被月光照到的疲憊。她的身形在淡金光芒中逐漸變得透明,並非被焚毀,而是被溫柔地剝離、淨化,最後只留下一朵枯萎卻不再猙獰的血薔薇,輕輕落在艾莉希雅與雷諾茲相握的手背上,化為細碎的光點散去。

「……原來是這樣。」她最後的聲音輕得像風,「守夜……才是對的嗎,弟弟……」

暗金色的核心在失去宿主的瞬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嗡鳴,隨即在兩人薔薇綻放的光芒中,徹底轉化。狂暴的暗金一點點褪去,化為最柔和的星白與月銀,像是永夜荒原上空的極光被揉碎後重新注入大地。那枚曾經要吞噬世界的人造太陽碎片,沒有再次熄滅,也沒有再次燃起,而是在光與血、聖光與陰影、犧牲與陪伴的平衡中,化作了一顆溫柔的、懸浮於地底深淵之上的微光之種。微光之種輕輕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圈柔和的光暈向外擴散,穿透焦土,穿透黑曜石城牆,穿透永夜的星月帷幕。

夜薔薇古堡之外,永夜荒原第一次迎來了變化。

尤娜.灰燼與塞德里克.瓦倫丁同時抬起頭,榛色與銀灰的眼眸中倒映著此生未見的景象。天穹之上,盤桓了三百年的黯淡極光緩緩旋轉,隨後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極光的色彩自邊緣開始,一寸寸轉為柔和的魚肚白。黑霧被光暈驅散,風雪驟停,凍土荒原的星光碎屑第一次不再是寒冷的白,而是帶上了晨曦的淡金。不是刺眼的烈日,不是教會描繪的審判之光,而是像黎明前最溫柔的那一線曙光,輕輕覆在大地上,讓每一寸焦土、每一片血薔薇的花瓣,都染上了溫度。

那是永夜的盡頭。

戰後第三日,夜薔薇古堡的血薔薇花海重新綻放。

黑曜石城牆雖然剝落大半,卻在微光之種的照耀下生出了細小的、帶著星光的新芽。聖城艾爾丹方面,塞德里克.瓦倫丁在重傷初癒後,於聖光水晶教堂前當眾解散了審判庭,焚毀了所有的通緝令與聖光壟斷文書,將殘存的聖光本源分還給每一座聚落。他站在曾經高高在上的審判台上,對著台下驚愕的信眾與平民,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聲音沙啞卻清晰,坦承了墜日的真相與教會三百年的謊言。改革派的神官們接過了重建的工作,而他自己,則將那柄斷裂的審判之劍埋在了古堡焦土的光繭旁,作為對兩位年輕人、對那個敢於墜入永夜的女孩的致歉。

永夜荒原中央,尤娜.灰燼回到了她的地下聚落,卻沒有再躲回地底。她帶著無燼之人們,以星光碎屑與古神殿的草藥為引,在微光初臨的凍土上建立起新的地面聚落。溫暖的燈火第一次不需要依賴聖光水晶,而是依靠天穹上那柔和的微光便能長久燃燒。她將那塊解讀出最終代價的石板立在了聚落中央,石板上的文字在微光下不再是警告,而像是一首被重新譜寫的搖籃曲。孩童們在微光中追逐,不再畏懼頭頂的永夜。

而在古堡最深處、那片被時間遲滯的血薔薇花海中,艾莉希雅.克萊恩緩緩睜開了眼睛。

身下是柔軟的花瓣,身旁是熟悉的、帶著淡淡血薔薇香氣的懷抱。她銀白的長髮散在暗紅的花海裡,冰藍色的眼眸還帶著初醒的迷茫,鎖骨上的血薔薇不再灼痛,而是化作一朵小小的、淡金色的印記,隨著呼吸輕輕搏動。她的手被一隻微涼而修長的手緊緊握著,指間相扣,沒有一絲縫隙。

雷諾茲.馮.夜薔薇側臥在她身旁,烏黑長髮披散在枕間,血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眼下有著淡淡的青痕,那是百年來第一次真正安睡後又因擔憂而守夜的痕跡。見她醒來,他的眼眸瞬間亮起,像是陳釀的紅酒被微光點亮,卻又立刻克制地抿緊唇,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與不易察覺的顫抖。

「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血印還痛嗎?」他伸手,輕輕探向她額頭,指尖的溫度透過共生感應傳來,依舊清晰,卻不再是痛覺共享的灼熱,而是一種溫柔的、確認彼此存在的暖意,「妳睡了三天,尤娜說微光之種穩定後,契約的撕裂感就會消失,但我還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艾莉希雅已經撐起身,主動吻住了他的唇角。這個吻不再是額頭上訣別的輕吻,也不是夢境中羞澀的試探,而是帶著劫後餘生的珍重與再也不放手的決心。她的手撫上他緊繃的臉頰,指尖輕輕摩挲他眼下的青痕,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他錯愕後瞬間柔軟下來的血紅眼眸,聲音輕軟卻堅定。

「我沒有不舒服,雷諾茲。」她貼著他的唇低語,氣息交纏,帶著血薔薇的微甜,「我感覺到它了,太陽沒有消失,它只是變成了星星和月亮,變成了我們指尖的溫度。契約還在,對嗎?」

雷諾茲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讓她的耳朵貼在自己胸口,聽著那顆為她而沸騰、如今終於平穩跳動的心臟。血薔薇花海在微光的照耀下輕輕搖曳,花瓣落在兩人相擁的肩頭,像一場遲來三百年的、溫柔的雪。

「嗯,還在。」他低聲回答,聲音裡帶著失而復得的滿足與一絲後怕的收緊,「而且,這一次,它不再是詛咒與代價,而是誓約。艾莉希雅.克萊恩,妳以靈魂為祭,我以銘記為枷,如今太陽已溫柔,我們的契約,也該換一個名字了。」

他握住她的手,將兩人胸口淡金色的薔薇印記輕輕相貼。印記相觸的瞬間,一圈柔和的光暈自兩人之間擴散開來,溫暖了整片花海,也透過古堡半開的窗櫺,投向了那片正迎來曙光的永夜荒原。

窗外,微光如水,黎明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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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位角色
艾莉希雅.克萊恩
艾莉希雅.克萊恩 主角

失憶後純粹直接,秉持本能的正義與悲憫,堅強外表下極度害怕孤獨,唯有在雷諾茲身邊才敢卸下心防,變得柔軟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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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諾茲.馮.夜薔薇
雷諾茲.馮.夜薔薇 男主

外表冷淡克制,恪守血族禮儀與優雅,實則深情而偏執,百年來獨自銘記愛與契約,願為艾莉希雅壓抑永渴,即使靈魂撕裂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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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里克.瓦倫丁
塞德里克.瓦倫丁 反派

極端虔誠且冷酷無情,堅信純淨與秩序,為重啟人造太陽不擇手段,將情感視為汙染,對艾莉希雅既有惜才之痛也有必除之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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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絲.德.血曜
莉莉絲.德.血曜 反派

優雅殘忍,野心勃勃,信奉力量與復仇,視人類與守夜派為懦弱,對雷諾茲抱有病態佔有慾,渴望利用契約吞噬聖城重迎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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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娜.灰燼
尤娜.灰燼 夥伴

溫柔務實,樂觀而堅韌,不信神也不懼血族,相信互助與當下,對艾莉希雅與雷諾茲的禁忌之戀抱持理解與守護的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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