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凍原甦醒
冰層碎裂的聲音先於痛覺抵達。
那是一種極為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響,像是被封存了三百年的水晶棺蓋,終於承受不住上方積雪的重量,從內部被某種溫熱的脈動輕輕頂開。裂紋以她為中心向外輻射,蛛網般爬滿漆黑的冰面,隨後整塊冰殼猛然下陷,冷冽的空氣倒灌而入,灌進她的口鼻,灌進她赤裸的胸膛。
艾莉希雅.克萊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預期中的天頂,而是渾濁而厚重的冰。冰層之上覆蓋著經年不化的積雪,雪光透過冰的縫隙滲下來,呈現一種病態的、灰藍色的微光。她的身體被完整地封存在一個淺淺的冰窪之中,四肢舒展,像是被刻意安放的獻祭品。肌膚與冰面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膜,那是體溫融化了冰雪的證明,卻也讓寒意更加無孔不入地滲透骨髓。
冷。
這是她恢復意識後第一個完整的感受。不是單純的寒冷,而是一種將血液都凍結成細碎星屑的、來自永夜荒原深處的絕對低溫。風從冰窪的缺口處呼嘯而過,捲起細小的雪粒,打在她毫無遮蔽的肩頭與大腿上,激起一陣陣細小的戰慄。她試著蜷縮身體,卻發現四肢因為長時間的靜止而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所有物,指尖發麻,小腿抽搐,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伴隨著針刺般的痠痛。
她是誰?
這個念頭比寒冷更讓她恐慌。腦海深處像是一座被暴風雪掩埋的圖書館,所有的書架都已傾倒,書頁被撕碎、被凍結、被染成一片空白。她記得語言,記得如何呼吸,記得寒冷與疼痛的定義,卻不記得自己為何會躺在這裡,不記得自己為何會一絲不掛,也不記得這片荒原的名字。唯有一個名字,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針尖刻在靈魂的最深處,在混沌中頑強地發出微光。
艾莉希雅.克萊恩。
她用凍僵的嘴唇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破碎在風裡,隨即被呼嘯的風雪吞沒。確認了名字,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雖然依舊在冰冷的海中載浮載沉,卻至少有了一個可以稱呼自我的錨點。
胸口傳來一陣異樣的灼熱,與周身的嚴寒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她艱難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鎖骨。那裡,原本應該是光潔的肌膚,此刻卻烙印著一枚活生生的印記。一朵薔薇,花瓣以鮮血的顏色層層綻放,莖蔓纏繞著細小的荊棘,深深扎根於她的血肉之中。它並非刺青,更像是一種寄生的植物,正隨著她的心跳而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會滲出一滴溫熱的、暗紅色的血珠,血珠順著她蒼白的肌膚滑落,在冰面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隨後又迅速被嚴寒凝結成暗色的冰晶。而那股灼熱感,正源源不絕地從薔薇的核心處散發出來,像是一塊被強行塞入胸口的烙鐵。
痛,但又不全然是痛。那熱度中隱隱帶著一種奇異的眷戀與呼喚,像是在回應遠方某個不可見的存在。
她的右手,一直緊緊握著某樣東西。即使在沉睡中,指節也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那是一把劍。
或者說,是一把斷裂的劍。劍身從中段齊齊斷開,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斷。殘存的半截劍身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原本應該流淌著聖光的銘文此刻黯淡無光,只剩下一些殘留的銀色紋路在灰藍的雪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澤。劍柄由不知名的白色金屬與磨損的皮革纏繞而成,握在手中有一種異常熟悉的重量感與冰涼感,劍格處雕刻著早已模糊的百合花徽記。即使斷裂,即使無光,這把劍依舊散發出一種莊嚴而悲愴的氣息,像是一位戰死沙場卻不肯倒下的騎士。
她試著鬆開手,卻發現手指已經與劍柄凍結在一起。她必須用另一隻手,一根一根地將僵硬的手指掰開,才能將這把斷劍從冰面上抬起。劍身離開冰面的瞬間,底下的積雪發出一聲輕微的黏連聲。
天空,依舊沒有太陽。
當她終於掙扎著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抬頭望向頭頂時,才真正理解了何謂墜日紀元。穹頂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濃稠如墨的夜色,沒有月亮的輪廓,也沒有雲層的遮蔽,只有無數顆過於遙遠、因而顯得冷漠的星辰,像是碎裂的水晶粉末,隨意地撒在黑色的天鵝絨上。更遠處,極光如同神明垂落的、半透明的紗幔,在天際緩緩流動,變幻著黯淡的綠與紫,卻無法帶來一絲溫度。光,僅僅是光,沒有熱。這片永夜已經持續了三百年,久到讓所有活著的人都忘記了正午陽光照在肌膚上的灼燒感是何種滋味。
這裡是永夜荒原。這個地名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卻沒有帶來任何相關的記憶。只有本能的恐懼告訴她,這片被風雪、黑霧與星光碎屑覆蓋的凍土,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也是所有被放逐者的墳場。腳下是古戰場的遺跡,裸露的黑色岩石與扭曲的、早已鏽蝕的盔甲碎片半掩在積雪之下,遠處還能看見傾頹的神殿石柱,像是巨人腐朽的指骨,直直地指向永遠不會天亮的天空。淡淡的哀愁與蒼涼感瀰漫在每一粒雪塵之中,時間在這裡彷彿被凍結了。
嗚——
一聲悠長而尖銳的嘶吼,刺破了荒原死寂的風聲。
艾莉希雅的脊背瞬間繃緊。那不是野獸的嚎叫,那聲音中混雜著金屬摩擦與某種非人的、飢渴的喘息。她循聲望去,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數點緩慢移動的、過於純白的光點。光點以一種絕對規律的軌跡掃過雪原,所過之處,積雪甚至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是被無形的火焰舔舐。那是聖光水晶的探照,那是聖城艾爾丹的審判獵犬。
獵犬的輪廓在風雪中逐漸清晰。那是一種由聖光與扭曲血肉構築的造物,四肢著地,脊背上鑲嵌著發光的水晶,口中滴落著由光粒構成的涎液,雙眼是兩團燃燒的白色火焰。牠們嗅探著空氣中的每一絲異端氣息,而牠們身後,是舉著聖徽、手持長戟的審判騎士剪影,白色巨岩構築的聖城徽記在他們的披風上隱隱發光。
他們在找什麼?或者說,在找誰?
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雖然記憶空白,但某種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讓她立刻明白,那些光,是來抓捕她的。鎖骨上的薔薇血印似乎感應到了聖光的靠近,搏動驟然加劇,灼熱感從溫熱轉為刺痛,一股鮮血不受控制地從花瓣中心湧出,順著她的胸口大片洶湧而下,染紅了她身下的白雪。那血竟是溫熱的,在零下數十度的荒原中冒著淡淡的白霧。
不能被找到。
求生的意志壓倒了身體的僵硬與疼痛。她用斷劍的劍尖撐住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赤裸的雙足踩在尖銳的冰渣與積雪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寒風毫不留情地鞭打著她毫無遮蔽的軀體,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狂亂地飛舞,緊貼在被血與雪浸濕的肌膚上。她像是一尊剛從冰棺中爬出的、破碎的雪雕,美麗而脆弱,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堅毅。
聖光的嗡鳴聲越來越近,獵犬的嘶吼也越發清晰,甚至能聽見騎士們透過擴音水晶發出的、冰冷而威嚴的宣告,雖然被風雪撕得破碎,依舊能捕捉到零星的詞彙——墮落……異端……血印……回收……
血印。他們果然是為了這個而來。
慌亂中,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舉動。她將斷裂的聖劍高高舉起,雙手握住劍柄,將劍尖指向那片永遠黑暗的天空。這是一個祈禱的姿勢,一個召喚的姿勢,深深刻在肌肉記憶中的姿勢。即使大腦已經遺忘,身體卻還記得。
以光之名……
破碎的祈禱詞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她試圖回憶起那份溫暖而純淨的力量,試圖回憶起信仰的溫度,試圖讓這把斷劍重新燃起聖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為她驅散黑暗與寒冷。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風雪依舊。
隨後,斷劍的劍身上,那些黯淡的銀色銘文像是回應了她的呼喚,極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絲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純淨,如此溫暖,與這片永夜的冰冷格格不入。希望在她冰藍色的眼眸中一閃而過。
然而,下一秒,希望便化為了最為酷烈的反噬。
那點剛剛亮起的聖光,像是觸碰到了她體內某種絕對禁忌的存在,猛然調轉方向,化作無數根燒紅的細針,狠狠地刺入她的四肢百骸。不是來自外部的攻擊,而是來自體內信仰的崩塌與動搖。聖光體系最為嚴苛的戒律便是純淨與禁慾,一旦心境動搖,或是體內混入了異種的血脈力量,聖光便會化為最無情的灼魂之火。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從她喉間迸發。她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整個人向前跪倒在雪地中,斷劍脫手而出,插在雪裡。劇痛讓她的視野瞬間被白光與血色填滿,鎖骨上的薔薇血印與體內試圖召喚的聖光發生了劇烈的衝突,光與血在她的血管中瘋狂廝殺,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次靈魂被撕裂般的抽痛。她的肌膚上浮現出淡淡的、荊棘般的金色紋路,隨即又被血印的紅光所壓制、所侵蝕。口中湧起一股濃重的鐵鏽味,那是內臟被聖光灼傷的徵兆。
信仰動搖。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信仰過什麼,卻已經因為遺忘本身,而被判定為背叛。
遠處,審判獵犬似乎嗅到了聖光反噬的焦糊氣味,嘶吼聲陡然變得興奮而狂躁,探照光束猛地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掃來。雪原被照得一片慘白,她赤裸的身影在光束邊緣無所遁形。
不能倒在這裡。不能被他們帶走。
劇痛中的艾莉希雅,用殘存的意志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鮮血的味道。她用顫抖的手重新抓住身旁的斷劍,劍身依舊殘留著聖光灼燒後的餘溫,卻也奇異地壓制住了血印一部分的躁動。她不再試圖召喚那會殺死自己的光,而是憑藉著最原始的、野獸般的求生本能,手腳並用地在及膝的積雪中向前爬行,然後踉蹌著站起,向著與聖光探照相反的方向,向著荒原更深處、風雪更狂暴、黑暗更濃稠的未知地域,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逃亡。
每跑出一步,身後的光便逼近一分。每一次呼吸,都會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隨即被風吹散。血印的鮮血在她身後蜿蜒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色小徑,在純白的雪原上顯得無比刺眼,像是一種無聲的指引,又像是一種絕望的標記。斷劍在她手中拖行,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溝壑。風雪很快便會將腳印與血跡重新覆蓋,但獵犬的鼻子,卻不會放過任何一絲溫熱的血腥。
荒原的盡頭,極光再次無聲地暴漲,黯淡的光芒映照著她孤獨而決絕的背影,也映照著遠方那片更加深邃、彷彿連光都會被吞噬的黑暗裂谷。她的逃亡,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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