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蘅蕪苑的第一夜
瓦斯的味道最先鑽進鼻尖。
不是廚房裡那種溫和的、帶著焦糖與奶油氣息的熱,而是尖銳的、近乎金屬的生冷氣味,混著高壓管線被瞬間扯裂時的嘶鳴。林芷昀記得自己正站在出菜口,左手扶著剛完成擺盤的低溫鴨胸,右手還握著鑷子,要將最後一片醃漬過的金蓮葉放上去。台北的秋雨在落地窗外敲得細碎,內場冷氣開得很強,爐台的火卻很穩。接著,轟然一聲從後場的瓦斯總開關處炸開,氣浪把整排不鏽鋼檯面掀起,她只來得及聽見副主廚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眼前便被一片白熱的光吞沒。
再有意識時,冷先於痛抵達。
不是台北廚房那種被冷氣與大理石檯面維持的乾爽低溫,而是一種濕涼的、帶著霉味與泥土氣的寒意,從背部一寸寸滲進來。林芷昀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的是粗糙而冰涼的夯土地面,混著稻草屑與細沙。她慢慢睜開眼,視線從模糊的光影裡一點點聚焦。頭頂是灰瓦的屋樑,樑木已經被經年的炊煙燻得發黑,幾束微弱的天光從破了半片的瓦縫漏進來,在空中拉出浮塵的柱子。空氣裡有濃重的潮氣,還有鐵鏽與久未燃燒的灶灰味。
她躺在一張極窄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到發白、邊角都磨破了的薄棉被。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腦與陽光曬不透的悶味。身體很輕,卻又很沉,像是剛從深水裡被撈起來,耳膜裡還嗡嗡作響。她試著坐起身,一陣暈眩讓她不得不扶住床沿,手掌立刻沾滿灰塵。
這裡不是醫院,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
屋子很小,四壁是斑駁的白牆,牆角有水漬漫開的痕跡,像一幅暈開的水墨。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油早已乾涸。窗櫺是木頭的,糊著發黃的紙,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紙面簌簌抖動。門半掩著,從門縫望出去,能看見一方被高牆圍住的庭院。
林芷昀扶著牆站起來,腳下踩的是一雙過大的布鞋,鞋面鬆脫,鞋底沾著泥。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濕涼的風立刻迎面撲來。
庭院比她想像中大一些,卻荒得徹底。院子中央有一口手壓井,井邊的木柄已經褪色,壓桿上生了一層薄薄的綠鏽。井旁散落著幾個缺口的陶甕,甕口結著蜘蛛網。更遠處是一小片菜圃,說是菜圃,其實只剩下雜草與幾叢東倒西歪的枯黃野草,泥土板結龜裂,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菜圃後方連著一間低矮的柴房,柴房的門板掉了一半,裡頭堆著受潮發黑的木柴。院牆很高,牆頭爬滿枯藤,牆外隱約能聽見遠處市集的喧鬧與更遠處宮殿的鐘聲,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傳到這裡只剩下模糊的嗡鳴。
「蘅蕪苑。」她喃喃念出掛在院門外木牌上的三個字,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
記憶像潮水一樣慢慢回湧,但那不是她的記憶。零碎的片段強行擠進腦海,一個同樣名叫林芷昀的女子,二十歲出頭,因家道中落被送入宮中,原本分在御膳房做粗使,卻因一次不慎打翻了貴人送來的燕窩,被以笨手笨腳為由發落到這座位於皇宮西北角、被所有人遺忘的蘅蕪苑。這裡名為冷宮,其實更像是一座被宮牆遺棄的偏僻小院,沒有嬪妃居住,只有兩個被遺忘的人,一個是她,另一個是分派來伺候她的小宮女。
正當她試圖整理這些混亂的訊息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木屐敲在石板路上,伴隨著一陣壓抑的啜泣。
「林姐姐!林姐姐妳醒了!」一個嬌小的身影抱著一個布包衝進院子,差點被門檻絆倒。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六歲的女孩,圓圓的杏眼哭得通紅,雙髻有些鬆散,身上那件淺綠色的宮女服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泥漬。她懷裡的布包打開,裡頭是兩個硬邦邦、已經冷透的白饅頭,還有一小碟顏色深得發黑、鹹到發苦的蘿蔔乾。
「蘇沁?」林芷昀脫口而出,名字自然地從舌尖滾出。
「是我!」蘇沁把饅頭往桌上放,聲音抖得厲害,淚珠一顆顆往下掉,「妳從早上就發燒昏過去了,我怎麼叫都叫不醒,嚇死我了。我去內務府求他們給點米,他們就丟了這些給我,說蘅蕪苑這個月的份例就這些了,愛要不要。御膳房那邊更過分,我去問能不能給點熱湯,他們說冷宮的人也配吃熱食,叫我們自己想辦法……林姐姐,我們是不是真的被忘掉了?」
她說著,把那碟蘿蔔乾往前推了推,蘿蔔乾切得又厚又粗,邊緣都醃到發褐,散發出一股過重的鹽味與微微的酸餿氣。粗米裝在一個小布袋裡,米粒細碎,顏色泛黃,還混著不少糙殼與小石子。饅頭拿在手裡又冷又硬,像是放了兩天的石頭。
林芷昀沒有立刻說話。她拿起一個饅頭,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饅頭沒有回彈,觸感乾硬。她又捻起一小撮粗米放在鼻尖下輕嗅,霉味與陳倉味混在一起,再聞那碟蘿蔔乾,鹽的嗆味幾乎蓋過蘿蔔本身的氣息。這樣的食材,在台北的廚房會被直接判定為廢棄,沒有任何主廚會允許它出現在工作檯上。
可是她的手,卻在此時穩定了下來。
那是一種刻進骨血的本能。當慌亂、恐懼與陌生感幾乎要將她淹沒時,廚師的本能反而讓她異常冷靜。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灶台。灶台是傳統的土灶,連著兩個鍋孔,一個大鐵鍋生滿紅褐色的鐵鏽,另一個小一點的陶鍋則有細細的裂紋。灶膛裡還有未燃盡的灰燼,殘留著一點點微弱的餘溫,證明這裡不久前還有人試圖生過火。
「蘇沁,別哭了。」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已經比剛才平靜許多,「井裡還有水嗎?火摺子呢?」
蘇沁愣了一下,慌忙抹掉眼淚,「水有的,我早上才打過,火摺子……還有一個,但是有點潮濕,可能不太好點。」
「夠了。」林芷昀點點頭,捲起過長的袖口,露出纖細卻結實的小臂。她環顧四周,目光迅速在這間破舊的膳房裡掃視,像在評估一個全新的廚房動線。牆角有一個缺口的陶罐,裡頭還剩小半罐粗鹽,灶台邊有一把鈍得幾乎切不動菜的菜刀,刀柄的木頭已經開裂。沒有油,沒有醬,沒有任何像樣的調味料。
但她看見了窗台上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綠意。那是一個破陶盆,裡頭種著幾株營養不良、葉尖發黃的蔥,細細瘦瘦,卻還活著。
「蘇沁,妳幫我做一件事。」林芷昀輕聲說,語氣不容置疑卻帶著安撫的力量,「妳去把那幾根蔥摘下來,挑最綠、最嫩的地方,洗乾淨切成蔥花,越細越好。然後去井邊把那個陶鍋刷乾淨,用細沙把鏽磨掉,我不管妳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把鍋子刷到能見到一點原色為止。能做到嗎?」
蘇沁被她專注的眼神震住,下意識地挺直背脊,「能!我能!」
「好,去吧。」
蘇沁立刻忙碌起來,小小的身影在庭院與膳房之間跑來跑去。林芷昀則走到菜圃邊,蹲下身用手撥開雜草。泥土很硬,但她在靠近井邊、相對濕潤的角落,發現了幾株被雜草半掩著的東西。那是幾塊露出土面的老薑,薑皮皺縮,卻還帶著辛辣的香氣,想必是前人隨手埋下、卻頑強活過了整個冬季的。
她小心地挖出一小塊老薑,回到灶邊。蘇沁已經把蔥花切好,雖然刀工歪歪扭扭、粗細不一,但每一刀都很認真。陶鍋也被她用沙子與稻草來回刷洗,雖然仍有鏽痕,但至少不再是一層厚厚的紅褐。
林芷昀把粗米倒進陶鍋,加進井水,開始用手一遍遍淘洗。黃濁的水被倒掉,混在裡頭的糠殼與小石子被一粒粒挑出來。這是一個極費工夫的過程,若是在米其林廚房,會有專人負責,但現在只有她自己。淘到第三遍時,水終於變得稍微清澈。她將米瀝乾,加入足量的清水,水量比平時煮飯要多一些,因為這不是要煮成乾飯,而是要煮成一鍋能暖透五臟六腑的粥。
火摺子果然受潮,蘇沁試了好幾次都只有一點微弱的火星。林芷昀接過手,用掌心護住火絨,輕輕吹氣,耐心地等待。小小的火苗終於竄起,她小心地將它引到灶膛的乾草上,火舌舔上木柴,發出劈啪的聲響。柴有些潮濕,煙很大,嗆得蘇沁直咳嗽,但林芷昀只是微微瞇起眼,調整著柴火的擺放,讓空氣流通。
她把陶鍋端上灶,蓋上木蓋。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熬。這段時間,她沒有閒著。她將那塊老薑用鈍刀勉強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切得極薄,讓辛香能更好地釋放。接著,她將那碟醃過頭的蘿蔔乾倒進清水裡浸泡,用指尖輕輕揉搓,讓過多的鹽分一點點析出。浸泡的水很快變得渾濁,她換了一次水,再換一次,直到嚐起來不再是死鹹,而帶回一點蘿蔔本身回甘的滋味,才將它們撈起,擠乾水分,切成細細的丁。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著,米粒在沸騰中慢慢綻開,香氣一點點從木蓋的縫隙中溢出。不是精米那種純淨的甜香,而是一種帶著粗糙感、卻無比踏實的穀物香,混著老薑的暖辣氣息,在這間漏風的膳房裡,竟有了溫度。
時間在柴火的燃燒聲中緩慢流逝。院牆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深藍色的夜幕籠罩著蘅蕪苑,遠處宮殿的燈火星星點點,像另一個世界。膳房裡只有灶膛的火光跳動,映在兩個女孩的臉上。蘇沁蹲在灶邊,小臉被火烤得通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口不斷冒出白氣的陶鍋,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咕嚕聲,她不好意思地摀住肚子。
「快好了。」林芷昀輕聲說,她揭開木蓋,用一根洗淨的木筷輕輕攪動。鍋裡的米已經熬得軟爛綻開,湯汁變得濃稠,泛著淡淡的米白色。她將薑片與蘿蔔丁一起放進去,繼續用小火煨著,讓鹹香與辛香慢慢融進每一粒米中。最後,她關上灶門,讓餘燼的熱度繼續燜著。
當她再次打開鍋蓋時,一鍋熱氣騰騰的蘿蔔薑絲清粥完成了。沒有油星,沒有肉末,只有最簡單的米、水、薑與洗淨鹽分的蘿蔔乾,但那股熱氣卻是如此豐盈,帶著土地與火焰的氣味,瞬間驅散了膳房裡經年的寒氣。
她找出兩個缺了口的粗陶碗,用熱水燙過,將粥盛進去。每個碗裡都撒上蘇沁切好的蔥花,翠綠的蔥花在米白色的粥面上,竟也顯出一種樸拙的美感。
「吃吧。」林芷昀將其中一碗遞給蘇沁,自己也捧起另一碗。陶碗很燙,她用指尖輕輕轉動著碗身,讓熱度傳遞到冰涼的手心。
蘇沁雙手捧著碗,像是捧著什麼珍寶,她先是小心地吹了吹,然後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熱粥滑入喉嚨的瞬間,她的動作僵住了。溫熱的米湯帶著薑的微辛與蘿蔔回甘的鹹香,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裡,那個因為長期吃冷食與不安而緊縮成一團的胃,第一次被如此溫柔地包裹、撫慰。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裡。
「好暖……林姐姐,好暖……」她嗚咽著,卻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喝,淚水與粥混在一起,「我好久沒有吃到熱的東西了……好好吃……」
林芷昀也低頭喝了一口。粗米的口感確實不佳,有些許刮喉,但高溫長時間熬煮出的米油已經形成一層薄薄的膠質,讓整碗粥有了滑潤的口感。蘿蔔乾的鹹香恰到好處地提味,薑的暖意則驅散了從地底滲上來的濕寒。她閉上眼,味覺與嗅覺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她嚐到的不只是粥的味道,更是火焰的穩定、泥土的記憶與一種名為安心的情緒。
職人的本能告訴她,這碗粥還有無數可以改進的地方,可以用昆布與柴魚先熬高湯,可以加入一點豬油增加潤澤,甚至可以用更精細的米。但在這個一無所有的夜晚,這碗用受潮柴火、鏽鍋與粗米熬出的熱粥,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好的回答。
她活著。她的手還能感受溫度,她的舌頭還能分辨滋味,她還能為另一個人煮一頓像樣的熱飯。
膳房的木門外,風聲似乎小了一些。而在蘅蕪苑高牆之外,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牆角。那腳步聲的主人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不屬於冷宮的粥香所吸引,駐足良久,卻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夜色裡,嗅聞著這縷從廢棄庭院中飄出的、溫暖而安定的氣味。
林芷昀沒有察覺,她只是看著眼前哭得稀哩嘩啦、卻把整碗粥喝得一滴不剩的蘇沁,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她知道,從這一碗熱粥開始,這座被遺忘的蘅蕪苑,將不再只是一座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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