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救世主今天也在胡說八道

蝦醬小姐 西方奇幻喜劇、輕奇幻冒險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救世主今天也在胡說八道 封面
凱洛原本只是王都地下酒館裡,一個靠著摻水威士忌和唬爛客人維生的落魄酒保,卻因為撿到客人遺落的「勇者斗篷」而被精靈使節團誤認為是預言中三百年一遇的救世主。為了騙吃騙住,他只好硬著頭皮胡言亂語、靠著酒保的察言觀色與街頭無賴手段忽悠全場。沒想到,他隨口編的幹話竟被當成神諭,一群被他忽悠來的奇葩隊友也對他深信不疑。當精靈王國因世界樹枯萎而瀕臨毀滅,凱洛這場天大的騙局,竟要弄假成真了。

第 1 章 — 摻水的救世主

本章登場

灰港從來就不是一個適合做夢的地方。

這座位於艾瑟利亞大陸西側的自由城邦聯合,說好聽一點叫自由,說難聽一點就是沒人管。各種族、各種職業、各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全擠在這片被海風醃了三百年的港口裡,空氣裡永遠混著魚腥味、煤煙味、廉價香水味以及隔夜餿掉的麥酒味。世界樹尤克希爾的根系據說有延伸到這附近,但大概是嫌這裡太臭,繞了個彎就往銀月森林鑽了,所以灰港的魔素濃度淡得跟凱洛杯子裡的威士忌一樣,稀薄到連老鼠施個照明術都會斷電。

而在灰港最魚龍混雜的下城區,黑荊棘酒館,現在改名叫黑杯亭的那間破店,就是凱洛·芬奇目前的人生全部。

「各位親愛的客人,來,嚐嚐本店本週限定的冰川風味威士忌。」

凱洛·芬奇頂著一頭亂翹的棕黑色短髮,眼下掛著兩個熬夜熬出來的黑眼圈,瘦長的身形套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面繫著油漬斑斑的皮圍裙,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笑容看起來痞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笑容底下全是心虛。

他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三杯顏色淡到幾乎透明的液體,液體裡還很做作地飄著兩小塊碎冰,晃啊晃的,像是快溺死的靈魂。

吧台前三個剛從碼頭卸貨完的壯漢工人盯著那杯所謂的威士忌,表情逐漸從期待轉為困惑。其中一個大鬍子把杯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皺起眉頭。

「小子,這味道怎麼跟水一樣?」

「什麼水?這位大哥,你這就不懂了。」凱洛立刻把牙籤換到嘴角另一邊,語速快得像是要把人淹死在口水裡,「這可是本店從北境冰川深處,用獨角獸的眼淚當引子,經過七七四十九道工序過濾的限量風味。你現在聞到的那股清淡,不是水,是雪山頂峰的空氣感,是初戀的味道,是世界樹尤克希爾剛發芽時的第一滴露珠的回甘啊!一般人我還不給他喝咧,要不是看三位大哥氣宇軒昂像是能欣賞藝術的人,我才捨不得拿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把胸口那塊寫著本日特價的木牌翻過去,背面用炭筆寫著限量供應,售價翻倍。

三個壯漢面面相覷,雖然覺得哪裡怪怪的,但被捧得有點飄飄然,其中一個還真的抿了一口,然後立刻呸了一聲。

「呸!這根本就是摻了三次水的劣酒!比碼頭的水溝還淡!」

現場氣氛瞬間凝結。

就在凱洛準備施展酒館法則第二招,也就是吵架先大聲就贏一半的時候,一道帶著濃濃菸草味的冰冷女聲從他背後幽幽響起。

「摻了三次?」

凱洛的背脊當場僵住,牙籤差點掉進領口。

吧台後方,一名深棕色捲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俐落,眼角帶著淡淡細紋卻氣場強大到能讓整條街安靜的女人,正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穿著改良式的酒館女主人長裙,外面同樣繫著皮圍裙,手裡把玩著一根還冒著煙的菸斗,身形豐腴卻充滿壓迫感。這間店真正的主人,灰港地下情報女王,瑪格麗特·黑杯。

「我記得我上次警告過你,摻水最多一次,多了客人會喝出來。」瑪格麗特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更加銳利,「你倒是很有實驗精神,直接挑戰三次,怎麼,想開創什麼新流派?清水威士忌流派?」

「老闆娘,冤枉啊!」凱洛立刻一個滑步轉身,雙手合十,表情瞬間切換成可憐兮兮的街頭小狗模式,「這不是為了幫店裡節省成本嗎?最近大麥價格漲了,進貨的商會那群吸血鬼又把價格抬高兩成,我這是為我們黑杯亭的永續經營著想啊!再說,這不能算摻水,這叫風味稀釋法,是我在調酒筆記上學到的正統技藝!」

「風味稀釋法?」瑪格麗特挑眉。

「對!你想想,世界樹的露珠蒸發後變成魔素,魔素越稀薄的地方,魔法就越難施展,這代表什麼?代表稀釋是一種接近自然的力量!我這杯酒,喝的不是酒精,是自然!是哲學!」凱洛越說越順,甚至自己都快信了,「而且你看,這顏色多漂亮,晶瑩剔透,像不像精靈王國的月光泉水?這要是放在琉瑟蘭,那些長耳朵的精靈搞不好還會跪下來喊神蹟咧!」

瑪格麗特安靜地聽他胡扯完,然後慢條斯理地把菸斗在吧台上敲了敲,敲得凱洛心跳跟著抖三抖。

「說完了?」

「說、說完了。」

「很好。」瑪格麗特點頭,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帳本,翻開其中一頁,用指甲點了點,「上個月你打破三個杯子,算你十枚銀幣。這個月你賒給隔壁那個說要去屠龍結果去賭場輸光的冒險者兩杯酒,算你五枚銀幣。現在這三杯摻水三次的冰川風味,每杯原價八枚銅幣,你賣十五枚銅幣,中間的差價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浪費的威士忌原液,我算你二十枚銀幣。總共三十五枚銀幣,從你這個月薪水裡扣。哦對,你這個月薪水原本是三十枚銀幣,所以你還倒欠我五枚。」

凱洛的臉瞬間垮掉,比那杯摻水的酒還要透明。

「不是吧老闆娘!我這個月已經倒欠三次了!再扣下去我連黑麵包都買不起,只能去啃世界樹的樹皮了!」

「那你就去啃啊,記得幫我帶一塊回來當杯墊,聽說精靈的樹皮很香。」瑪格麗特毫不留情地把帳本合上,發出啪的一聲,「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件勇者斗篷是怎麼來的。上次那個喝到斷片的吟遊詩人,醒來後到處找他的傳家寶斗篷,你最好祈禱他不會回來。」

凱洛心虛地摸了摸掛在椅背上的那件破舊斗篷。那斗篷看起來灰撲撲的,邊緣都磨毛了,布料薄得像是用舊窗簾改的,上面繡著一些看起來很厲害但其實已經掉線的金色紋路。據那個吟遊詩人喝醉時的吹噓,這是三百年前救世主穿過的同款,聖紋加持,穿上就能得到世界樹的祝福。當時凱洛只覺得這人喝多了在講幹話,隨手就把斗篷掛在旁邊,想說等對方醒來再還,結果對方直接醉到不省人事被同伴扛走了,斗篷就這麼被遺留在黑杯亭的角落,掛了整整三天都沒人來領。

「我這不是想說幫他保管一下嗎?萬一被老鼠叼走怎麼辦?」凱洛小聲嘀咕。

「保管到直接披在自己身上去後巷跟人吹噓你是勇者?」瑪格麗特一眼看穿,「凱洛·芬奇,我看著你從十六歲在碼頭偷麵包被追著打,混到現在二十四歲還在我的店裡摻水,你那點小心思我用腳指頭都猜得出來。你就是想找個理由騙吃騙住,少做一點事。」

被戳中心事的凱洛乾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試圖用勞動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一邊擦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這日子到底要怎麼過,薪水永遠是負的,酒越摻越淡,客人越來越精,再這樣下去他遲早要被瑪格麗特賣去給精靈當肥料。灰港這鬼地方,連世界樹都不想理,魔素淡到施個小火球都變成小火苗,他這個沒天賦又沒背景的普通人,除了靠嘴皮子騙點小錢,還能幹嘛?

就在他唉聲嘆氣,把抹布擰得跟他的錢包一樣乾的時候,酒館那扇常年發出嘎吱聲的破木門,突然被一股不屬於灰港的風給推開了。

那不是海風。

那是一股帶著青草、露水與淡淡花香的風,清新到讓整間瀰漫著酒臭與菸味的黑杯亭瞬間像是被淨化了一樣。門口的光線被幾個修長的身影擋住,鈴鐺發出清脆到不自然的聲響。

凱洛抬起頭,抹布還滴著水。

門口站著五個人,不,應該說五個精靈。

他們有著如月光般的銀白或淡金色長髮,尖長的耳朵上點綴著藤蔓與寶石編成的飾品,身穿由活體藤蔓編織而成的輕甲與白紗披風,甲冑上流轉著淡淡的微光,腰間的長弓與箭袋一看就不是凡品。最重要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美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皮膚白皙到發光,氣質優雅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那種活了幾百年所以看什麼都覺得幼稚的眼神。

整個酒館瞬間安靜下來,原本還在大聲划拳的酒客們全都閉上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灰港已經有三百年沒見過這麼正統的精靈使節團了,自從三百年前的分手戰爭後,人類跟精靈幾乎斷絕往來,精靈覺得人類是吵鬧的短命猴子,人類覺得精靈是傲慢的長耳朵老古板,雙方見面不打起來就算不錯了。

為首的精靈女性向前一步,她的銀髮及腰,眼眸是如湖水般的碧綠,手中握著一根藤蔓纏繞的法杖,聲音清冷而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奉永恆議會與祭司團之命,我等前來尋找預言中的救世主。」她的通用語說得極其標準,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像是怕咬錯就會召喚出火腿一樣,「世界樹尤克希爾的露珠正在枯竭,嘆息荒原的侵蝕已逼近銀月森林邊境。根據三百年前救世主留下的神諭,披著星辰斗篷、立於黑杯之亭的異鄉人,將是引領露珠重生的關鍵。」

凱洛聽得一愣一愣的,第一反應是,這群精靈是不是走錯棚了,這裡是賣摻水酒的地方,不是演舞台劇的地方。披著星辰斗篷?立於黑杯之亭?這什麼中二病發作的預言,聽起來就像是某個喝醉的人隨口掰的。

然而,下一秒,那名精靈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凱洛椅背上那件破舊的灰色斗篷上。

更精準地說,是落在斗篷內襯那個因為磨損而勉強露出的金色紋路上。那紋路在精靈們眼中,似乎散發著微弱卻神聖的光芒。

精靈們的瞳孔同時收縮。

「那是……三百年前聖紋!」為首的精靈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她猛地單膝跪地,法杖重重頓在地板上,發出嗡的一聲低鳴,「星辰的軌跡、露珠的印記!預言應驗了!黑杯之亭,星辰斗篷,完全吻合!」

其他四名精靈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跪下,動作整齊劃一,優雅得像是一場排練過的儀式。

「恭迎救世主降臨!」五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在破舊的酒館裡迴盪,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掉了下來。

整個黑杯亭的人,全都把目光轉向了還拿著抹布、一臉錯愕的凱洛·芬奇。

凱洛大腦一片空白。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精靈,又看看那件被他當成抹布披風的地攤貨斗篷,再看看一臉看好戲表情的瑪格麗特,嘴裡的牙籤都快被他咬斷了。

這什麼狀況?他就撿了件沒人要的破斗篷,怎麼就變成救世主了?這些精靈是不是在銀月森林待太久,腦子被藤蔓纏住了?還是說世界樹的露珠真的有毒,會讓人產生幻覺?

他張開嘴,本能地想解釋,喂喂各位搞錯了,這只是某個吟遊詩人喝醉拉下的東西,我不是什麼救世主,我只是個摻水被抓包倒欠五枚銀幣的可憐酒保啊!

可是話到嘴邊,卻被瑪格麗特一個眼神給堵了回去。

瑪格麗特·黑杯叼著菸斗,慢悠悠地走到凱洛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壓低聲音說道。

「凱洛·芬奇。」

「幹、幹嘛?」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瑪格麗特笑得像一隻剛抓到老鼠的貓,語氣卻溫柔得讓人發毛,「第一,你現在大聲告訴他們你是個騙子,那件斗篷是地攤貨,然後被這五個看起來就能一個打十個的精靈當成褻瀆預言的騙子,當場用藤蔓捆起來吊在灰港廣場示眾。第二,你閉嘴,披上那件破斗篷,跟他們去那個什麼琉瑟蘭騙吃騙住,吃香的喝辣的,順便幫我把這個月的欠款還了,之後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頓了頓,用菸斗的柄輕輕戳了戳凱洛的後腰,力道卻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一步。

「選一個,親愛的救世主。」

凱洛被戳得一個激靈,看著眼前五雙充滿期待與虔誠的碧綠眼眸,又回頭看看瑪格麗特那張寫著你敢說實話我就弄死你的臉,求生本能在這一刻發揮了百分之兩百的作用。

他深深體會到什麼叫做架在火上烤,而且這火還是精靈族的高級月光火焰。

下一秒,凱洛·芬奇做出了他人生中最符合酒館法則的決定。

他把手中的抹布往肩上一甩,像是披風一樣,然後一把抓起那件破舊的勇者斗篷,用一種極其浮誇的姿勢披在身上,雖然斗篷有點短,只到他的膝蓋,看起來更像是一條大號的桌布,但他還是努力挺直腰桿,把牙籤吐掉,換上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咳咳……」他清了清喉嚨,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抖,但很快就被他用油嘴滑舌掩蓋過去,「沒錯!吾……在下,正是你們要找的人!」

他學著那些吟遊詩人講故事時的腔調,硬是把那個吾字憋了出來,聽起來不倫不類。

「吾自灰港而來,身負星辰的指引,腳踏黑杯的試煉,今日……今日感受到世界樹尤克希爾的召喚,特在此等候諸位多時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精靈們的表情,發現他們居然真的露出了感動的神色,心裡頓時有了底,幹話越說越順。

「那個什麼露珠枯竭、荒原蔓延的事,我早就算到了!這一切,都在我的計畫之中!你們來得正好,快帶我去琉瑟蘭,我要去拯救世界,順便……順便看看你們那邊有沒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呃,我是說,有沒有需要我淨化的聖水!」

為首的精靈激動得眼眶都有些濕潤,她站起身,恭敬地低下頭。

「救世主大人果然如預言所說,謙遜而幽默!請允許我等護送您前往銀月森林,祭司長賽拉菲爾·月詠大人已在浮空宮殿等候您的神諭!」

其他精靈也紛紛起身,其中兩人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了凱洛的手臂,力道溫柔卻不容拒絕,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凱洛被架得腳都有點離地,心裡慌得要死,但臉上還要維持著救世主的微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悄悄回頭向瑪格麗特投去求救的眼神。

瑪格麗特抱著手臂,笑吟吟地對他揮了揮手,用口型無聲地說道:騙吃騙住,別回來,記得寄錢。

然後,她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凱洛的屁股上,把他踹得往前一個踉蹌,直接跌進了精靈們的懷抱。

「去吧,救世主大人,好好拯救世界,別給我們灰港丟臉啊!」瑪格麗特大聲喊道,語氣裡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酒館外,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輛由兩匹通體雪白、頭生螺旋尖角的獨角獸牽引的馬車。馬車由藤蔓與月光編織而成,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散發著淡淡的光暈,與破爛的黑杯亭形成了極其荒謬的對比。

精靈們簇擁著一臉懵逼、披著破斗篷的凱洛·芬奇,將他半推半抬地送上了那輛華麗到不真實的馬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凱洛透過窗戶,看見瑪格麗特站在酒館門口,對他比了個數錢的手勢。

獨角獸發出一聲清亮的嘶鳴,蹄下生出光芒,馬車緩緩升起,朝著東方那片被世界樹樹冠籠罩的夢幻森林飛去。

凱洛扒著窗戶,看著腳下的灰港越來越小,手裡緊緊攥著那件破斗篷,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下真的要去當騙子救世主了,希望精靈王國的伙食比摻水的威士忌好一點,不然他這趟可就虧大了。

而他沒有注意到,當他剛才那句胡謅的吾在此等候多時出口時,他身上的斗篷內襯,那個黯淡的金色聖紋,竟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了某個古老的哈欠聲。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勇者斗篷與三十年的公文

本章登場

獨角獸馬車根本不是馬車,那是兩匹會發光的長角白馬硬拖著一座涼亭在天上狂奔。

凱洛·芬奇整個人貼在藤蔓編成的車窗上,指節因為抓得太用力而發白。他原本以為所謂的飛起來就是離地半公尺那種裝飾性的飄,結果這兩匹畜生直接用蹄子踹開雲層,一個衝刺就把灰港甩在腳底下。海風混合著從東方吹來的青草味灌進車廂,凱洛的破舊勇者斗篷被吹得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啪啪作響,露出裡面那件洗到發黃的襯衫跟皮圍裙。

「慢一點慢一點,兩位大哥,我恐高啊!我這輩子最高只爬過黑杯亭的屋頂去補漏水!」凱洛對著前座駕車的精靈使節大喊,聲音直接被風切碎。

駕車的精靈頭也不回,語氣優雅得像在朗誦詩歌。「救世主大人請放心,星光獨角獸是世界樹尤克希爾祝福過的聖獸,牠們奔跑的軌跡本身就是一種祝福,絕不會讓您墜落。」

凱洛很想吐槽祝福不能當安全帶用,但他發現自己一開口,風就把他的牙籤吹飛了。那根叼了三年的牙籤在空中打了個旋,直接消失在雲海裡,凱洛莫名有種自己也被命運叼走的錯覺。

馬車越往東飛,空氣就越不一樣。灰港那種混著魚腥與煤煙的黏膩感被徹底洗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甜膩的清新感,像是剛切開的果實,又像是雨後的草地。魔素的濃度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在增加,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光點,那是世界樹露珠蒸發後的殘渣,精靈們稱之為魔素,凱洛則覺得那看起來很像品質很好的花粉,吸多了搞不好會過敏。

然後,他看見了世界樹。

尤克希爾。

即使隔著數十公里,那棵樹的存在感依然壓倒了一切。巨大的樹冠像是另一片大地倒扣在天空,枝葉間流淌著銀河般的光芒,根系從雲層深處垂落,有些甚至直接扎進遠方的山脈。整座銀月森林都被籠罩在它的樹蔭之下,森林並非長在地上,而是長在樹冠的庇護裡,藤蔓與巨木交織成一座立體的城市,無數由活體藤蔓編織的建築懸浮在半空,藤蔓彼此纏繞、開花、結果,宮殿的走廊本身就是一條正在生長的枝條。

「我的老天……」凱洛忍不住喃喃自語。「這要收多少房租啊?精靈們都不用繳房屋稅的嗎?活的房子還會自己長大,那牆壁裂了是要找園藝師還是找泥水匠?」

他滿腦子都是灰港酒館法則的換算,這座浮空宮殿如果拿去灰港賣,光是藤蔓建材就能買下整條下城區,但他馬上就發現,這群精靈根本不在乎錢,他們在乎的是儀式感。

馬車降落在琉瑟蘭的外圍入境藤台上,一落地,立刻有兩排穿著月白長袍、手捧厚重卷軸的精靈文官飄了過來。凱洛還以為是要行什麼歡迎大禮,結果對方第一句話就是——

「救世主大人,歡迎蒞臨琉瑟蘭。按照永恆議會三百年前頒布的《外來救世主接待條例》第七章第三節,請您先填寫入境申請書、救世主身分核實表、聖紋持有切結書以及世界樹露珠接觸許可證,一式三份。」

帶頭的文官遞過來一疊比凱洛小腿還厚的羊皮紙,紙張還散發著新鮮藤葉的味道。

凱洛接過來的瞬間,手直接往下沉了半尺。「這是什麼?我要填到什麼時候?」

「不多,大約三百二十七頁。」文官微笑,那笑容活了八百歲所以特別有耐心。「填完後,我們會送交永恆議會審核,審核流程需經過七個部門、三十六道印章。考慮到各位大人的作息,每道印章的法定用印時間為一年,所以三十年後,您就可以正式入境了。」

凱洛差點把羊皮紙砸在對方那張優雅的臉上。「三十年?我填完都變成白骨了!你們行政效率是用樹懶在跑嗎?灰港那邊辦假身分證只要十分鐘,還附贈一杯摻水威士忌!」

「請救世主大人理解,長壽種的時間觀念與短命種不同。」文官依舊保持微笑,甚至從藤蔓裡變出一枚還在發芽的印章。「這是精靈的嚴謹,時間會證明一切的真實。」

凱洛正想發揮他吵架先大聲的專長,跟這群活化石好好辯論一下什麼叫效率,就聽見藤台的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卻又硬要裝作從容的腳步聲。

「讓開讓開,本公主親自來迎接救世主了,閒雜人等退下!」

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驕傲與一點點掩飾不住的緊張。凱洛轉頭,就看見一個精靈少女提著裙襬快步走來。

莉亞娜·星露。

她有著一頭及腰的銀白長髮,髮間纏著細細的藤蔓髮飾,尖耳微微泛紅,碧綠的眼眸像是盛著一整座湖的春水。身上穿著藤編的輕甲,外面罩著白紗披風,身形纖細優雅,完全符合凱洛對精靈公主的所有幻想——如果忽略她手上那張拿反的地圖,以及她走路時差點被自己的披風絆倒的狼狽的話。

莉亞娜原本是想帥氣登場的,她甚至在來之前對著鏡子練習了三次優雅的揮手。但她那該死的路痴屬性讓她在王宮裡繞了整整三十分鐘,明明祭壇就在入境藤台正前方,她卻能先繞去廚房、再繞去馬廄,最後還是靠著追蹤獨角獸的氣味才找對地方。

「咳咳。」莉亞娜在凱洛面前站定,努力挺直腰桿,試圖展現王女的威嚴。「汝……你就是預言中的救世主凱洛·芬奇吧?吾乃琉瑟蘭第一王女,世界樹巫女候選人莉亞娜·星露,奉永恆議會之命,前來擔任你的嚮導與……與護衛。」

她說完還偷偷瞄了一眼凱洛身上的破斗篷,眼神閃過一絲困惑。這斗篷看起來真的很像地攤貨,但祭司長說聖紋不會說謊,她也就硬是把困惑壓了下去。

凱洛看著眼前這個外表十八歲、實際已經一百二十七歲的精靈公主,心裡瘋狂吐槽。這公主看起來比他還緊張,眼神飄來飄去,拿反的地圖都快被她捏爛了,真的靠譜嗎?但他臉上還是堆起痞帥的笑容,決定先用酒館那套應付。

「哎呀,原來是星露公主,久仰久仰,我在灰港就聽說公主美名……」

「真的嗎?你在灰港聽過我?」莉亞娜眼睛一亮,驕傲的尾巴都快翹起來了。

「當然,那個……那個傳說中方向感最好的公主嘛,哈哈。」凱洛隨口胡謅。

莉亞娜的臉頰瞬間更紅了,她有點心虛地把地圖往身後藏。「哼,那是當然!本公主的引路術可是王宮第一!為了表示誠意,我現在就用傳送魔法帶你直接前往月詠祭壇,省去那三十年的公文流程,怎麼樣,厲害吧?」

凱洛還來不及說不用了,他其實想先找個地方喝杯水,莉亞娜已經高高舉起雙手,開始用那拗口到讓人舌頭打結的上古精靈語詠唱。

「伊露希雅·凡恩·瑟拉……」

精靈語的每個音節都必須咬得極其精準,否則火球術會變成火腿術,傳送術會變成傳痛術。莉亞娜的發音其實很標準,但她有個致命的缺點——她總會把座標的尾音唸顛倒。這是她從小到大所有傳送魔法都會出事的原因,祭司們說這是天賦異稟,她自己則堅稱只是地圖畫得不好。

隨著咒語完成,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包裹住凱洛,風聲呼嘯,藤蔓的光芒大作。凱洛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洗衣機裡轉了三圈,眼前景象瞬間模糊。

下一秒,光芒散去。

凱洛發現自己沒有站在祭壇上,而是整個人掛在一棵巨大的果樹枝椏上,屁股卡在兩根藤蔓中間,頭下腳上,那件勇者斗篷倒掛下來蓋住他的臉,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樹下就是祭壇的廣場,一群精靈貴族正仰頭看著他,表情從期待變成呆滯。

莉亞娜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施法的姿勢,看著掛在樹上的救世主,整個人僵住,臉從脖子紅到耳尖,尖耳朵都在顫抖。

「……這、這是戰略性制高點!」莉亞娜炸毛般大喊,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我、我是故意把你傳送到樹上的!這樣你可以俯瞰整個祭壇,感受世界樹的氣息!這是王族的高級迎賓禮儀,短命猴……不是,救世主你懂什麼!」

凱洛倒掛在樹上,斗篷裡掉出一張剛才文官給他的入境申請書,紙張飄啊飄地落在祭壇中央。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斷放大:這公主絕對是路痴,還是那種會把傳送魔法走丟的超級路痴,跟這種人組隊真的不會死在半路上嗎?

就在這極度尷尬的時刻,祭壇後方的藤蔓宮殿深處,傳來一聲清冷到讓空氣都結霜的輕哼。

所有精靈貴族同時低頭行禮,連剛才還想爭辯的文官都立刻跪下。

藤蔓自動向兩側退開,一名身披月白祭司長袍的精靈緩緩走出。

賽拉菲爾·月詠。

她擁有瀑布般的銀藍長髮,尖耳修長,面容精緻得像是用月光雕出來的,每一步都帶著繁複銀飾的輕響,眼眸淡漠如冰,散發著六百四十二年歲月沉澱下來的絕對威壓。她只是站在那裡,就讓整座浮空祭壇的光線都暗了幾分,彷彿所有不夠精準、不夠優雅的存在都該自動退場。

「莉亞娜·星露,妳的傳送座標又唸反了。」賽拉菲爾的聲音不大,卻讓莉亞娜縮了一下脖子。「把救世主掛在果樹上,是哪一條預言記載的儀式?」

「祭、祭司長!我……」莉亞娜想辯解,卻在對方的注視下把話吞了回去。

賽拉菲爾不再看她,轉而將那雙淡漠的眸子投向還掛在樹上的凱洛。她的視線像是兩道月光做成的尺,正在精準測量這個披著破斗篷、倒掛著、還在試圖把斗篷從臉上扒開的男人。

「你就是灰港來的凱洛·芬奇。」賽拉菲爾緩步走到樹下,抬手,月光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權杖。「永恆議會接到使節回報,說聖紋斗篷已現身。但聖紋可以偽造,預言可以誤讀,唯有世界樹的回應不會說謊。」

她權杖輕點地面,整座祭壇的藤蔓同時發出低鳴,地面浮現出巨大的銀色法陣,無數精靈文字如活物般流動。這是月光審判,琉瑟蘭最高等級的檢驗術,能直接映照出受術者體內的魔素是否與世界樹同頻。若是騙子,法陣會毫不留情地將其束縛並灼傷。

「下來。」賽拉菲爾淡淡道。

凱洛手忙腳亂地從樹上掙脫,跌跌撞撞地摔在法陣中央,斗篷都沾上了幾片葉子。他看著腳下發光的法陣,又看看周圍數十雙精靈貴族那種我們早就看穿你是騙子的眼神,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根本不會什麼精靈語,更不懂什麼魔素同頻,他連世界樹的露珠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他只是個會摻水、會唬爛的酒保,現在卻要站在全精靈王國的審判台上,這和把一隻老鼠丟進交響樂團要牠指揮有什麼兩樣?

「那個……等一下,我可以解釋……」凱洛舉起手,試圖用酒館法則裡的拖延戰術。「其實我今天有點宿醉,狀態不好,要不要改天再審?或者我們先賒帳,下次一起算……」

「裝神弄鬼。」賽拉菲爾打斷他,權杖高舉。「月光會揭露一切虛妄。若你是玷汙預言的騙子,此地便是你的終點。奎恩,把審判之枝拿來。」

旁邊的文官立刻遞上一截早已枯死的藤枝,那是世界樹邊緣枯萎的象徵,據說只有真正的救世主能讓它重新開花。

凱洛看著那截枯枝,又看看頭頂越來越亮的月光法陣,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流。他越緊張,腦子裡的幹話就越多,這是他在黑杯亭練出來的求生本能——越是心虛,就越要大聲,越大聲,就越能唬住人。

「我跟你們說,這什麼月光審判根本不準啦!」凱洛忽然扯開嗓子,聲音大到把幾位年長精靈嚇得抖了一下。這就是他的酒館法則第一條:吵架先大聲就贏一半。「你們懂什麼叫創世白噪音嗎?我這能力根本不是詠唱,是創世神剛睡醒打的一個嗝!神打嗝的時候會管你精靈語怎麼唸嗎?神就是想怎麼嗝就怎麼嗝,嗝出來的風都能讓樹開花,你們還在那邊一個音一個音的扣,格局太小了啦!」

他完全是在胡說八道,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說什麼。創世神打嗝?這種話說出來連灰港的醉漢都會笑他。但正因為他自己打從心底覺得這是幹話,是為了壯膽隨口噴出來的屁話,他的聲音頻率在這一瞬間,竟完美契合了那個失傳的頻率——世界樹剛發芽時,創世神打哈欠的聲音。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像是有人在宇宙深處含糊地哼了一聲的震動,以凱洛為中心擴散開來。不是精準的咒語,不是優雅的詠唱,而是一種帶著鼻音、混著酒館喧鬧與街頭叫賣的含糊白噪音。

法陣的光芒猛地扭曲,原本銀白的月光竟像是被摻了水的威士忌一樣,顏色變淡、波紋混亂。賽拉菲爾精準構築的審判結界發出刺耳的嗡鳴,像是一把調音完美的豎琴突然被貓踩了一腳。

而凱洛腳邊那截枯死的藤枝,在白噪音掠過的瞬間,竟不可思議地顫動了一下。

乾裂的表皮裂開一道細縫,一點鮮嫩的綠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鑽了出來,隨即舒展、膨大,在所有精靈呆滯的注視下,綻放出一朵小小的、散發著微光的白花。花瓣上還沾著露珠,露珠映著凱洛那張因為太用力大喊而漲紅的臉。

全場死寂。

莉亞娜張大嘴,手中的反地圖掉在地上都沒發現。精靈貴族們像是被施了定身術,連呼吸都忘了。賽拉菲爾握著權杖的手,指節微微收緊,那雙淡漠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驚訝、困惑與被褻瀆的憤怒同時湧了上來。

凱洛自己也傻了,他看著那朵花,又看看自己的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想大聲一點把審判唬過去,怎麼真的讓枯枝開花了?

「……這、這是神諭!」不知是哪位年長精靈率先顫聲喊道,隨即全場譁然,驚呼與倒抽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枯枝開花,預言中的神蹟!救世主真的是救世主!」

賽拉菲爾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波動已被強行壓回冰冷。她看著那朵不該出現的花,又看著一臉茫然的凱洛,聲音冷得像月光結成的刀。

「用褻瀆的言語扭曲月光,催生出一朵花,就想證明神諭?」她權杖重重頓地,花瓣被震得抖落一片。「凱洛·芬奇,我以永恆議會首席祭司之名宣布,你的言語雖然引動了異常,但其本質是對正統詠唱的玷汙,是對預言的嘲弄。」

她環視全場,宣判的聲音在藤蔓宮殿間迴盪。

「三日之後,神諭真偽審判將在世界樹正殿舉行。屆時,你需在全體議會與王族面前,以正統方式詠唱神諭,證明你的白噪音究竟是神啟,還是騙術。若失敗——」

賽拉菲爾的目光落在凱洛身上,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藤蔓捆好的祭品。

「便以褻瀆世界樹之罪,處以藤蔓絞刑。」

凱洛的腿這次是真的軟了,直接一屁股坐在法陣裡,那朵剛開的白花就在他手邊晃啊晃,香得他想打噴嚏。莉亞娜想衝過去扶他,卻被賽拉菲爾一個眼神定在原地,只能朝凱洛露出一個自求多福的苦臉。

遠處,世界樹的樹冠似乎也因這場騷動而微微晃動,落下更多的光點,像是一場無聲的注視。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迷路的公主與人類猛男

本章登場

神諭真偽審判,三日後舉行。

賽拉菲爾·月詠留下這句話後,藤蔓祭壇的光芒便像被誰把開關切掉那樣,一盞一盞暗了下去。圍觀的精靈貴族們用那種活了幾百年才練出來的、優雅而漫長的竊竊私語交換眼神,有人看著凱洛腳邊那朵剛綻放的白花,有人看著掛在凱洛斗篷上的葉子,然後非常有默契地,全部假裝沒看見救世主大人一屁股坐在審判法陣中央齜牙咧嘴的模樣,提著裙襬與長袍,像退潮一樣無聲地退場了。

只剩下風穿過藤蔓的聲音,還有世界樹尤克希爾從極高處落下的光點,像雪一樣飄在凱洛的頭髮上。

「起來啦,別坐在地上,很丟臉耶。」莉亞娜·星露小跑過來,臉還紅著,一把抓住凱洛的手腕想把他拉起來,結果自己先被那件破舊的勇者斗篷絆了一下,差點跟著一起跌進法陣裡。她今天已經第二次在賽拉菲爾面前出糗,尖耳朵燙到幾乎要冒煙,聲音壓得又細又急,「你剛剛那個……那個嗝……不是,那個白噪音,到底怎麼弄的?你真的讓枯枝開花了耶!」

「我哪知道怎麼弄的?」凱洛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草屑,手心全是汗。他的心跳到現在還沒慢下來,剛才那一下根本是求生本能的胡說八道,什麼創世神打嗝,全是他在黑杯亭跟酒客吵架時練出來的屁話,連他自己聽完都覺得荒謬。「我就是吵架先大聲,誰知道大聲到連樹都聽見了。話說回來,妳的傳送術下次能不能先對準地面?我剛剛倒掛在樹上的時候,看到整個祭壇的人都在仰望我的鞋底,那畫面真的很不神聖。」

莉亞娜被戳到痛處,立刻炸毛,碧綠的眼眸瞪得圓圓的。「那是戰略性制高點!我說過多少次了!那是王族迎賓的高級禮儀!你這個短……救世主懂什麼!而且、而且要不是我硬是攔住文官,你現在已經在填第三百二十八頁的入境申請書了,你應該感謝我!」

她嘴硬歸嘴硬,手卻還是很誠實地把那張飄落在祭壇上的申請書撿起來,折好塞進自己的藤編輕甲側袋裡,像是怕凱洛又被那疊羊皮紙追殺。

就在兩人還在法陣中央你一句我一句的時候,祭壇邊緣的藤蔓拱門無聲地打開,一位捧著卷軸的年長精靈文官飄了進來,臉上的笑容比藤蔓還糾結。

「咳,星露公主,芬奇大人。」文官先對莉亞娜行禮,再對凱洛行禮,語氣裡有一種照章行事的疲憊,「永恆議會的決議下來了。在神諭真偽審判舉行前的三日內,救世主大人不得離開琉瑟蘭王宮範圍,且必須由王族成員全程陪同,熟悉預言與禮儀,以免在審判上……再次出現打嗝之類的狀況。」

他把「打嗝」兩個字唸得特別小心,好像怕唸大聲一點,那朵白花又會多開一朵。

「陪同?」莉亞娜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藤蔓髮飾都跟著晃了一下,「本公主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可是世界樹巫女候選人,又是王女,預言什麼的我從小背到大!」

文官露出得救的表情,立刻把卷軸塞給她。「那就麻煩公主了。另外,議會已指派一名護衛,稍後會到藤蔓客舍與兩位會合。請務必……不要再迷路了。」

最後一句話他是看著莉亞娜說的,莉亞娜的臉又紅了一層,一把捲起卷軸,拉著凱洛就往拱門外走。

「走,我帶你去王宮的星詠圖書館!那裡有三百年前救世主的全部手抄預言,雖然大家解讀了三百年都沒結論,但你多看一點,審判的時候比較好唬……不是,比較好詠唱!」

凱洛本來想說他比較想先找個地方喝杯水,順便把這件發霉的斗篷晾一晾,但被莉亞娜拽著,也只能踉蹌地跟著她的白紗披風往藤蔓深處走。琉瑟蘭的王宮根本不是蓋出來的,是長出來的。走廊是活的藤蔓編織的拱頂,地板是柔軟的苔蘚與發光的菌毯,牆壁上會自己開出小花,轉角處還有藤蔓自動捲成指示牌,上面用優雅的精靈文字寫著「往月光中庭」之類的字樣,整體香得像一座巨大的花店,只是花店裡的店員全都活了八百歲,走路慢到讓人想幫他們加速。

莉亞娜走在前面,手裡拿著那張永遠拿反的地圖,嘴裡唸唸有詞。「往這邊,圖書館在藤蔓第三層的東側,穿過月光迴廊就到了,我記得非常清楚。」

凱洛看著她把地圖拿反還一臉自信的模樣,心裡那個吐槽的開關又開始發癢。這公主的方向感根本是被世界樹詛咒過吧?上次傳送能把人送到樹上,這次帶路該不會把人帶到廚房去?但他忍住了,畢竟現在還要靠這位公主罩著。

十分鐘後,他們站在一個掛滿風乾火腿的儲藏間門口。

「……這裡是圖書館?」凱洛看著眼前一排排發亮的火腿,忍不住問。

莉亞娜的尖耳朵抖了一下,硬是把地圖轉了半圈。「當然不是!這是……這是圖書館的……食材參考區!對,精靈的書是用花瓣做的,聞起來跟火腿有點像,很合理吧!」

又十分鐘後,他們推開一扇藤蔓門,門後是一群正在午睡的獨角獸,幾匹聖獸抬起頭,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闖入的人類與公主。

「獨角獸圖書館分館!」莉亞娜的聲音已經有點心虛,但還是硬拗,「牠們都是很有學問的,會用蹄聲幫你查資料!」

凱洛已經放棄吐槽了。他發現跟著這位公主走路,最需要的是耐心,還有對藤蔓建築的信任。因為藤蔓會自己生長,所以王宮的格局每天都會微妙地變化,對於一般精靈來說,這叫自然的呼吸,對於路痴來說,這根本是迷宮每天都在重蓋。

一個小時後,他們第三次經過同一個開滿藍色小花的拱門。拱門上的花甚至已經認得他們了,有一朵還對凱洛搖了搖。

「莉亞娜。」凱洛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語氣盡量委婉,畢竟對方是公主,「我們……是不是剛才就經過這裡了?那朵花的花瓣我記得,剛才有三瓣,現在被風吹掉一瓣剩兩瓣了。」

「怎麼可能!」莉亞娜立刻反駁,臉頰鼓起來,「本公主怎麼可能迷路!這座王宮我走了127年,閉著眼睛都能……」

她話還沒說完,腳下的苔蘚地板忽然微微發光,藤蔓牆壁自動向兩側退開,露出後方一條他們從未走過的、掛滿螢光藤蔓的長廊。長廊盡頭,隱約可以看見圖書館那種堆滿卷軸的書架影子。

莉亞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抓到救命繩索。「你看!我就說往這邊吧!王宮聽見我的呼喚,自己幫我們開路了!」

凱洛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王宮聽見的是妳迷路的哀號吧?這藤蔓根本是看不下去才自己開門的吧?這公主的逞強程度跟灰港那些輸光還要喊再來一局的賭客有得拚。

就在他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原本只是微微發光的苔蘚地板,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踩了一腳,噗滋一聲,從接縫處長出一小叢柔軟的青草,草尖還頂著一顆露珠。莉亞娜腳邊的藤蔓牆壁,則像是被搔到癢處,捲曲的藤梢忽然全部轉向凱洛,齊刷刷地對他行了一個鞠躬禮。

兩人同時愣住。

「……剛剛發生什麼事?」莉亞娜茫然地看著那些對凱洛鞠躬的藤蔓。

凱洛自己也傻了。他剛才只是在心裡吐槽了一下,根本沒開口,怎麼藤蔓就動了?他想起賽拉菲爾說過的,白噪音會對世界樹有反應,難道……連心裡的吐槽也會?

他還來不及細想,長廊遠處就傳來一陣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碰撞的鏗鏘聲,每一步都讓苔蘚地板震一下,還有藤蔓被蠻力撞開的沙沙聲。

「讓開!人類猛男駕到!閒雜藤蔓全部閃邊!」

一個粗獷到像是從鐵砧上敲出來的聲音,帶著十足的中氣,從長廊轉角炸開。

凱洛和莉亞娜同時轉頭,然後同時陷入沉默。

出現在長廊盡頭的,是一道比想像中矮小太多的身影。身高大概一百二十公分,肩寬卻幾乎跟身高一樣,棕紅色的濃密鬍子編成兩條辮子,隨著走路一晃一晃,身上套著一套明顯大上三號的人類板甲,板甲的下襬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手裡還扛著一把比他人還要高、斧面比門板還寬的雙手巨斧。巨斧的木柄被他扛在肩上,斧刃隨著步伐在藤蔓牆壁上刮出一道道淺痕。

是半身人。灰港碼頭區最常見的種族,擅長搬運與烹飪,卻總被人類嘲笑個子小。

但眼前的這位,顯然不這麼認為。

柏朗·鐵砧走到兩人面前,重重地把巨斧頓在地上,苔蘚都被砸出一個坑。他仰起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高一點,鬍子隨著他的深呼吸一起鼓動,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吾乃永恆議會指派之護衛,人類猛男柏朗·鐵砧!奉命前來護衛救世主大人!誰敢說我是半身人,我就一斧劈開他的門!」

他吼完,還特地把胸膛拍得砰砰響,板甲發出空洞的迴音。只是因為板甲太大,他的手拍在胸口時,整個人還往後晃了一下,差點被自己的斧頭帶倒。

莉亞娜眨了眨眼,看看柏朗頭頂到自己腰間的高度,再看看那把巨斧,下意識脫口而出:「可是你……你明明就是半身人啊?板甲都大到能裝下兩個你了。」

這句話像是踩到了地雷。

柏朗的臉瞬間漲得跟他的鬍子一樣紅,眼睛瞪得像銅鈴,雙手握住斧柄,作勢就要往旁邊的藤蔓門劈下去。「妳說什麼!再說一次!我柏朗·鐵砧身高兩米!兩米!是這該死的精靈門蓋得太矮,才顯得我矮!人類猛男從不低頭,是門要為我加高!」

藤蔓門似乎被他的氣勢嚇到,悄悄往上縮了一點,讓門框看起來更高。

凱洛站在一旁,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他的酒保雷達在這一瞬間瘋狂作響。他在灰港黑荊棘酒館看過太多這種客人了——個子小小卻點最大杯的酒,聲音最大卻最怕被看不起,越是強調自己是人類猛男,就越是渴望有人真的把他當猛男看。這種人不是需要道理,需要的是一句認可,一句能讓他在所有嘲笑中挺直腰桿的認可。

而且,永恆議會居然會指派一個半身人來當救世主的護衛?這本身就充滿了精靈式官僚的黑色幽默。八成是議會裡哪個活了六百年的長老,覺得人類的護衛就該是人類,半身人也算是長得像人類,隨手蓋個章就派出去了,根本沒細看。

凱洛幾乎能想像那份公文上蓋了三十年的印章,最後一枚就是這樣草草蓋在柏朗的名字上。

他往前一步,臉上堆起在酒館裡練了八年的、最真誠也最唬爛的笑容,甚至還把那件破斗篷往後一甩,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救世主的架勢,然後用盡丹田之力,對著整個長廊大喊:

「好一位人類戰神!」

聲音在藤蔓長廊裡迴盪,驚起幾隻棲息在拱頂的光之精靈。

柏朗舉到一半的斧頭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凱洛,眼神從憤怒變成震驚,再變成一種近乎感動的濕潤。他的鬍子顫抖起來,握著斧柄的手都在抖。

「你……你說什麼?」柏朗的聲音忽然小了下來,像是怕大聲一點就會把這個稱呼吹跑。

凱洛知道有戲,立刻加碼,語氣裡充滿了酒館推銷限量調酒時的熱情與肯定。「我說,好一位人類戰神!看看這板甲,這巨斧,這氣勢!兩米!絕對有兩米!是精靈的門太小,是世界的標準太矮,根本配不上你的高度!灰港那邊的人類猛男跟你一比,全都成了豆芽菜!」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誇張的高度,好像柏朗真的有兩米那麼高。

柏朗的胸膛挺得更高了,這次沒有再晃。他把巨斧從地上拔起來,扛回肩上,走到凱洛面前,重重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又捶了一下凱洛的肩膀,力道大到凱洛差點沒站穩。

「救世主大人!你懂我!」柏朗的眼中甚至閃著淚光,聲音哽咽卻又豪邁,「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柏朗·鐵砧唯一認可的老大!誰敢動你一根寒毛,我就用這把斧頭把他的屋頂連同地基一起劈了!半身人……不,人類猛男柏朗,為您效命!」

他說完,還非常慎重地對凱洛行了一個半身人戰士的禮,只是因為板甲太大,行禮時整個人差點埋進盔甲裡。

莉亞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地圖都快被她捏成一團。「等、等等,凱洛,你這樣也行?他明明就是……」

「噓。」凱洛對她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酒館法則第二條,客人永遠是對的。他說他是人類猛男,他就是人類猛男。你跟他爭這個,他只會把門劈了,我們今晚就沒地方睡了。」

莉亞娜還是無法理解,但看著柏朗那副感動到快要把巨斧當成拐杖的模樣,她忽然覺得,這個組合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一個冒牌救世主,一個路痴公主,一個堅稱自己是人類的半身人……這根本不是什麼拯救世界的勇者小隊,這根本是詐騙集團的現場招募大會吧?

「我們這樣真的能通過三日後的審判嗎?」莉亞娜忍不住小聲吐槽,聲音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擔憂,「感覺賽拉菲爾祭司長看到這個陣容,會直接把審判升級成處刑。」

凱洛聽見她的吐槽,心裡也跟著吐槽起來。何止是處刑,這陣容拿去灰港擺攤賣藝,觀眾都會要求退錢吧?一個帶路會迷路,一個護衛會卡在門框,這隊伍的戰鬥力大概跟黑杯亭摻水威士忌的酒精濃度一樣稀薄。

他這個念頭剛閃過,長廊裡的藤蔓又動了。

這一次,動靜更大。

柏朗扛在肩上的巨斧,斧刃忽然嗡地一聲,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像是露珠蒸發時的光暈,原本就巨大的斧面,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向外膨脹了一寸,木柄也跟著長了一截,差點戳到拱頂的藤蔓。而柏朗腳下那套過大的人類板甲,肩甲的部分竟自動收縮了一下,變得稍微合身了一點,雖然還是大,但至少不再拖地。

同時,莉亞娜手中那張被捏爛的地圖,地圖背面的空白處,忽然自己浮現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標示著「圖書館捷徑」的發光路線,路線的終點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長著翅膀的書本標誌。

三個人同時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變化,然後同時抬頭,面面相覷。

柏朗摸著自己的斧頭,驚呼:「我的斧頭……變大了!難道是我人類猛男的氣勢終於讓它覺醒了?」

莉亞娜看著地圖上自動出現的路線,尖耳朵都豎了起來。「地、地圖自己動了?這是什麼魔法?我沒詠唱啊!」

只有凱洛,後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在灰港的時候,他偶爾在心裡吐槽客人,隔天就會發現客人的酒杯真的變成了他吐槽的樣子。在祭壇上,他吐槽莉亞娜的箭術,下一秒她的箭就長出眼睛。這不是巧合,這就是那個所謂的吐槽具現化,而且發動條件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說什麼——也就是越隨口、越荒謬、越不經意的吐槽,越容易成真。

而現在,他跟兩個奇葩組在一起,腦中的吐槽根本停不下來。每看柏朗一眼,就想吐槽他的板甲,每看莉亞娜一眼,就想吐槽她的方向感。這支隊伍越是脫線,他的吐槽就越密集,具現化失控的頻率也就越高。

「凱洛,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莉亞娜注意到他的異樣,湊近了一點,碧綠的眼眸裡滿是擔心。

「沒事,沒事。」凱洛趕緊擺手,試圖把腦中的吐槽壓下去,結果越壓越忍不住。他看著莉亞娜擔心的臉,心裡又冒出一句:妳再靠這麼近,我都要看到妳頭上的藤蔓髮飾在發芽了。

下一秒,莉亞娜髮間的藤蔓髮飾,真的啪地一下,綻開了一朵小小的粉色花苞。

莉亞娜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伸手摸著頭上的花,驚喜地叫起來:「咦?我的髮飾開花了?這是世界樹的祝福嗎?」

柏朗見狀,豪邁地大笑起來,笑聲震得藤蔓都在抖。「哈哈哈,不愧是救世主大人的隊伍,連花都會為我們綻放!走,老大,公主,我帶路!人類猛男的直覺可是很準的!」

他扛著變大的巨斧,雄赳赳地朝著長廊深處走去,結果因為板甲還是太大,一個轉身,斧柄直接卡在了藤蔓拱門的中間,整個人被卡在門框裡,四肢懸空亂晃。

「……卡住了。」柏朗的聲音從盔甲裡悶悶地傳出來。

莉亞娜看著地圖上那條發光的捷徑,又看看卡在門框裡的護衛,再看看一臉生無可戀的凱洛,忽然覺得,三日後的審判好像已經不是最大的問題了。

最大的問題是,他們今晚到底能不能找到吃飯的地方。

凱洛嘆了口氣,走過去幫柏朗把斧頭從門框裡拔出來。他發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麻,那是白噪音使用過度的徵兆。他看著這支剛剛成形的、奇葩到極點的小隊,心裡有種荒謬的溫暖。這群被主流社會淘汰的傢伙,好像真的因為他的幾句幹話,莫名其妙地聚在了一起。

「好了,人類戰神,先把斧頭放低一點,王宮的門很貴的。」凱洛拍拍柏朗的肩甲,轉頭對莉亞娜說,「公主,妳的地圖……先借我看一下,我來拿著,妳負責看路牌就好。」

莉亞娜把地圖遞給他,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還是小聲說:「……我、我才沒有迷路,只是王宮長得太複雜了。」

三人的腳步聲在藤蔓長廊裡響起,一高兩矮,一個瘦長,一個纖細,一個敦實,影子被螢光藤蔓拉得很長。在他們身後,那些被凱洛無意識吐槽而綻放的小花與變大的斧刃,正無聲地證明著,這支詐騙集團般的隊伍,已經在世界樹的注視下,悄悄踏上了正軌。

而在王宮更深處,那間堆滿預言卷軸的星詠圖書館裡,一張被封塵三百年的、記載著真正預言的羊皮紙,正因為遠處傳來的白噪音餘波,微微發燙起來。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宿醉聖女與聖水蜂蜜酒

本章登場

審判前夜的琉瑟蘭王宮,燈光是藤蔓自己發出來的。

準確來說,是世界樹尤克希爾覺得天黑了,於是讓所有纏繞在王宮迴廊上的夜光藤一起亮起來,整座宮殿像是被丟進了一大碗螢光果凍裡,連地板的苔蘚都在發光。理論上這是很浪漫的景象,實際上對於住在藤蔓客舍裡的三個人加一把斧頭而言,這代表蚊子特別多,而且晚餐特別難找。

「都說了是往客舍餐廳走,為什麼會走到洗衣房!」凱洛·芬奇頂著一頭被藤蔓勾亂的棕黑短髮,手裡拎著那件破舊的勇者斗篷,斗篷下襬還沾著下午被柏朗巨斧刮下來的木屑,整個人看起來比被審判更像要被洗衣精審判。

他身後跟著一臉理直氣壯的莉亞娜·星露,銀白長髮上的藤蔓髮飾那朵下午因為凱洛吐槽而開出來的小粉花,現在已經完全綻放,隨著她走路一晃一晃,反而讓她看起來更有底氣。

「我沒有走錯!」莉亞娜把那張已經被凱洛接管的地圖又搶了回去,倒著拿還拿得很穩,「是餐廳它自己搬家了!王宮是活的你忘記了嗎?早上在東邊,晚上就會搬到西邊,很有個性的!而且、而且明明是柏朗說他聞到烤麵包的味道才往這邊走的!」

被點名的柏朗·鐵砧正試圖把自己的身體從洗衣房的藤蔓門框裡擠出來。下午那一下卡門之後,他學乖了把巨斧橫著扛,結果橫著更寬,直接把整扇門都堵住,現在半身人的大鬍子卡在門縫裡,板甲的肩甲又勾住了晾衣藤,進退兩難,只能對著門外大吼證明自己的清白。

「胡說!人類猛男的鼻子是天下最靈的!那明明是烤肉的味道!有肉就有人類戰場,有戰場就該衝鋒!這是戰術!」柏朗的聲音從盔甲裡悶悶地傳出來,兩條辮子鬍子氣到翹起來,「快幫我一下,老大!這門故意跟我作對,它嫉妒我兩米的身高!」

凱洛翻了個白眼,心裡立刻冒出一句吐槽,這門哪是嫉妒你,分明是怕你把洗衣房拆了要自己賠。這個念頭才閃過,原本勾住柏朗肩甲的晾衣藤像是被燙到一樣,咻地一下自己縮了回去,還順手幫柏朗把皺掉的板甲拍平。

柏朗立刻掙脫出來,得意地挺胸,「看吧!連藤蔓都臣服於人類猛男的氣勢!」

莉亞娜看得一愣一愣,但凱洛卻背後一涼。他又來了,那個吐槽具現化。下午發現規律之後,他整整一下午都閉緊嘴巴,努力把腦中那些自動彈幕關掉,結果越是緊張,腦中的吐槽就越像灰港週末晚上的酒客一樣多,根本關不掉。連這種「怕賠錢所以縮回去」的小心思都會成真,明天審判的時候他要是心裡罵一句賽拉菲爾的詠唱像念經,搞不好整個祭壇真的會變成佛堂。

就在三個人在洗衣房門口僵持的時候,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蜂蜜與藥草的香氣從迴廊另一頭飄了過來,同時伴隨著一個細細的、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對、對不起……打、打擾了……請問……是救世主大人跟星露公主的客舍嗎……對不起我又說對不起了……」

轉角處冒出一個小小的身影,亞麻色短髮微捲,臉頰上的雀斑在藤蔓的螢光下顯得格外緊張,身上那件見習聖女的白袍明顯太大,袖口捲了三層還遮住半隻手,背後背著一個比她人還要大的急救包,急救包側面還掛著一個搖晃的玻璃酒壺,裡頭裝著淡金色的液體。

米雅·醉光,十九歲,琉瑟蘭聖堂今年最頭痛的見習聖女,專長是把所有治療術都念成解宿醉咒,外號酒館聖女。

她一看到凱洛三人,立刻像被嚇到的兔子一樣把頭低下去,急救包差點把她壓倒在地,語速快到像在背懺悔詞。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是聖堂派來負責審判前夜照護的見習聖女米雅·醉光!議會說救世主大人的飲食起居要有人看顧,可是、可是我只會……只會那個……對不起我真的只會那個……」她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水汪汪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任何一個人。

凱洛看著這個比他還心虛的少女,酒保的雷達又響了。這種客人他在黑荊棘酒館看過太多,點一杯最便宜的麥酒,喝之前要先道歉三次,喝完還要道歉說酒不好喝。對付這種客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讓對方覺得自己有用。

他立刻堆起在灰港哄騙酒客的笑容,還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可靠的大人。

「別緊張,米雅是吧?我們正好需要幫忙。」凱洛指了指還在跟洗衣房搏鬥的柏朗和一臉迷茫的莉亞娜,「我們迷路了,晚餐到現在還沒吃到,妳能幫我們把晚餐變出來嗎?」

這句話對米雅而言簡直是救命稻草,她立刻用力點頭,雖然點頭的幅度大到讓她差點被急救包帶倒。「可、可以!我會聖光……雖然只會一點點……我試試看!」

一旁的莉亞娜不甘示弱,立刻挺起胸膛,尖耳朵抖了一下,「等一下,本公主也可以!我來幫忙傳送晚餐!王族風系傳送術,區區餐點,手到擒來!」

她說完不等凱洛阻止,已經舉起手,開始用那種優雅到像在唱歌的精靈語詠唱起來。只是她太過緊張,舌頭又打結,把「餐桌降臨」念成了「參照降臨」,還把座標的尾音完全吃掉。

藤蔓客舍的天花板忽然亮起一個柔和的傳送法陣,風輕輕捲起,接著——

砰的一聲,今晚的晚餐,那一大鍋精靈特製的蘑菇濃湯、烤蔬菜與蜂蜜麵包,連同整個木製餐盤,穩穩地出現在了……客舍屋頂的斜面上。透過藤蔓編織的半透明天花板,三個人可以清楚看見晚餐在屋頂上冒著熱氣,還有幾片麵包因為斜度而慢慢往下滑。

全場沉默了三秒。

「……戰略性屋頂野餐!」莉亞娜的臉瞬間紅到跟頭髮上的花一樣,硬是把手收回來背在身後,聲音卻越來越小,「精、精靈的傳統就是要讓食物先接受月光的洗禮,這樣比較有靈性……」

凱洛在心裡嘆了一大口氣,差點想直接吐槽,妳這個靈性是不是專門用來餵屋頂的鴿子。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發現米雅正用一種快要暈倒的眼神看著屋頂的晚餐,然後又看向自己那雙發抖的手。

「對、對不起……我、我來幫忙……」米雅慌慌張張地打開急救包,從裡面掏出一根短短的聖木法杖,法杖頂端鑲著一顆已經有點裂痕的水晶。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詠唱起她唯一會的聖光咒。

柔和的白光從法杖亮起,籠罩住因為剛才擠門而被藤蔓劃出一道小擦傷的柏朗。柏朗期待地看著自己的手臂,結果白光繞著擦傷轉了三圈,像是嫌棄地看了一眼,然後直接飄走,轉而鑽進了柏朗的腦門裡。

柏朗眨了眨眼,打了個大大的嗝,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咦?頭不暈了!早上喝的那杯精靈露酒的後勁沒了!好清爽!」

米雅的臉更紅了,幾乎要哭出來,「對、對不起……聖光說、說擦傷不是宿醉,不歸它管……對不起對不起……我的聖光只會治宿醉跟解酒……對外傷一點用都沒有……聖堂老師說我是歷年來最沒用的聖女……」

她越說越小聲,頭也越低,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顆要把自己埋進苔蘚裡的蘑菇。

凱洛看著這團蘑菇,又看了看屋頂上的晚餐,心裡那個在黑荊棘酒館混了八年的調酒腦袋,忽然叮的一聲亮了。

只會治宿醉?解酒?那不就是最強的解毒跟提神嗎?在灰港,宿醉跟中毒的界線可模糊得很,很多水手喝到假酒,症狀跟中毒一模一樣,都是靠這種「解酒」偏方救回來的。而且——

他看著米雅急救包側面那個酒壺,裡面淡金色的液體在螢光下輕輕晃動,散發出蜂蜜的甜香。那是聖水,聖堂發給見習聖女用來練習祝禱的低階聖水,味道淡得像水,效果也淡得像水,所以才會被米雅拿來裝蜂蜜酒當掩飾。

「米雅。」凱洛忽然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跟米雅平齊,語氣從哄騙變成了認真,「妳那壺聖水,借我看看。」

米雅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把酒壺遞過去,手還在抖。凱洛接過,打開壺蓋聞了一下,果然,九成是水,一成是蜂蜜,還有一點點薄薄的聖光味,跟黑荊棘酒館裡瑪格麗特用來摻水的威士忌有異曲同工之妙。

「好東西。」凱洛的痞笑又回來了,他從自己那件磨舊的皮圍裙暗袋裡,摸出一小包他偷偷從灰港帶來的乾燥香草與檸檬皮,這是他當酒保的最後尊嚴,「在我們灰港,有句話叫難喝的酒只要說成限量風味,就會有人搶著買。妳這個聖水,問題不是聖光不夠,是味道不夠騙人。」

他一邊說,一邊把香草與檸檬皮丟進酒壺,還從客舍桌上摸來一點精靈蜂蜜,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調一杯最便宜卻最會唬人的雞尾酒。最後,他握住米雅的手,讓她握住自己的法杖,把酒壺放在兩人中間。

「來,跟著我念,不用念什麼上古精靈語,妳就想著,這不是聖水,這是全大陸限量三瓶、喝了宿醉全消、還能讓世界樹都醒酒的——聖水蜂蜜酒!」凱洛的聲音帶著酒館推銷時的蠱惑,「大聲一點,妳是聖女,妳說它是蜂蜜酒,它就是蜂蜜酒!」

米雅被他握著手,整個人燙到快冒煙,但看著凱洛那雙雖然心虛卻異常真誠的眼睛,她不知哪來的勇氣,真的閉上眼睛,用帶著哭腔卻前所未有的大聲,喊了出來。

「聖、聖水蜂蜜酒!請、請治好大家的宿醉!」

嗡——

酒壺裡的淡金色液體忽然沸騰起來,原本薄薄的聖光像是被蜂蜜點燃,猛然變成濃郁的金色光柱,直衝天花板。整壺聖水在瞬間變得黏稠香甜,像是融化的蜂蜜,光是聞著就讓人覺得腦袋清醒。更神奇的是,那道光柱衝上屋頂後,竟把卡在屋頂上的那盤晚餐輕輕托了起來,穩穩地送回了客舍的餐桌上,濃湯還在冒熱氣,一點都沒灑。

「成、成功了?」米雅看著自己發光的手,不敢相信。

凱洛也看傻了,他只是想試試酒館法則裡「把難喝的酒說成限量風味」的話術,沒想到配上米雅那種「自己都不相信但還是喊出來」的狀態,竟然真的觸發了白噪音的改寫。聖水真的變成了蜂蜜酒,而且效果被放大了十倍。

莉亞娜已經好奇地湊過去,用手指沾了一點金色蜂蜜酒放進嘴裡,眼睛立刻瞪圓,「好甜!而且腦袋變得好清楚!我現在覺得我可以把整座王宮的地圖都背下來!」

柏朗更是直接,抱起酒壺就想往嘴裡灌,被凱洛趕緊攔住。

「別全喝了!這是拿來救命的!」凱洛話還沒說完,異變又發生了。

或許是米雅第一次成功施法太過激動,或許是那壺蜂蜜酒的聖光太過濃郁,她一個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背後的巨大急救包撞上了客舍角落裡一顆被當作裝飾的暗紫色水晶。那是永恆議會放在每間客舍用來監測魔素流動的詛咒水晶,平時只是暗暗發光,此刻卻因為濃郁的解酒聖光靠近,忽然發出刺耳的尖嘯。

米雅被嚇得往前一撲,下意識揮手想扶住水晶,結果因為太緊張,整個人醉酒般地踉蹌了一下,那股剛剛覺醒的、帶著蜂蜜酒氣息的聖光竟隨著她的拳頭一起砸了出去。

平時只會道歉的見習聖女,此刻眼神忽然一變,雀斑都好像在發光,她用一種完全不屬於她平時怯懦聲線的、豪邁到像灰港女海盜的聲音大吼:

「給我醒醒啊!宿醉的大石頭!」

砰!

看似柔弱的拳頭,包裹著濃金色的蜂蜜酒聖光,一拳砸在暗紫色水晶上。水晶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表面那些代表靜默詛咒的黑色紋路,像是宿醉的血管一樣,被金光寸寸撐開,然後啪地一聲,碎成了滿地發光的粉末。

整個藤蔓客舍的空氣,在水晶破碎的瞬間,忽然變得清新起來,像是長年緊閉的房間終於打開了窗。

四個人全都愣在原地,看著滿地粉末和還保持著出拳姿勢、下一秒就因為害羞而蹲回去抱頭的米雅。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一緊張就會……就會變得很奇怪……對不起把水晶打破了……」米雅又變回了那顆蘑菇,聲音帶著哭腔,但拳頭上的金光還沒散去。

莉亞娜已經完全看呆,喃喃自語,「酒、酒後亂性……不,是酒後變強?」

柏朗則是對著那堆粉末肅然起敬,「好拳!人類猛男就該有這樣的拳頭!米雅小姐,妳也是人類猛男!」

凱洛卻笑不出來,他蹲下身,捻起一點水晶粉末,粉末在他指尖化開,露出一絲淡淡的、與世界樹枯萎氣息同源的黑氣。這絕對不是普通的裝飾水晶,這是詛咒的碎片。而米雅那種只能解宿醉的聖光,竟然能把它一拳打碎,這代表什麼?代表世界樹的枯萎,搞不好真的跟一場超大型的宿醉有關?

他這個荒謬的念頭才冒出來,客舍牆壁上那面一直沒亮過的傳訊水晶,忽然嗡地一聲自己亮了起來。

水晶中浮現出一個身影,深棕捲髮盤起,妝容俐落,眼角有細紋,手裡夾著菸斗,身後是灰港黑荊棘酒館那熟悉的、堆滿酒瓶的吧檯。

瑪格麗特·黑杯。

她透過水晶,冷冷地看著客舍裡的一片狼藉,先是看了看碎掉的水晶,再看了看凱洛手裡那壺發光的蜂蜜酒,最後把視線定在凱洛那件破舊的勇者斗篷上,嘴角勾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凱洛·芬奇,你小子倒是會玩。」瑪格麗特的聲音透過水晶傳來,帶著灰港特有的、菸草與情報混合的沙啞,「老娘托灰港商會查了一下,你那件勇者斗篷,地攤貨,三枚銅幣一件,批發還打折。精靈使節團那群長耳朵老古板,居然把地攤貨當聖物跪了半天,笑死我了。」

凱洛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瑪、瑪格麗特?妳怎麼會……」

「我怎麼會知道?因為老娘就是賣你斗篷那個吟遊詩人的債主,他賒帳的單子還在我這裡。」瑪格麗特吐出一口不存在的菸圈,眼神卻銳利起來,「聽好了,騙子。你那點白噪音的小把戲,在琉瑟蘭騙騙小公主還行,騙不過永恆議會那群活了八百歲的老妖精。賽拉菲爾已經調了審判卷宗,你明天要是還想靠打嗝混過去,保證被月光審判切成兩半。」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米雅和那堆水晶粉末,語氣沉了下去。

「想活命,就別在王宮裡跟藤蔓玩扮家家酒。世界樹枯萎的源頭不在琉瑟蘭,在西邊的嘆息荒原。那裡的根系早就爛透了,議會故意不說,就是要讓你們這些外來者在審判上出糗,然後把黑鍋甩給人類。你現在那壺蜂蜜酒,倒是誤打誤撞找對了方向。」

瑪格麗特的影像開始變得不穩定,像是傳訊被風暴干擾。

「灰港的走私飛艇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就在王宮外的老橡樹下,能不能溜出去,就看你這個落魄酒保的本事。記住,凱洛,在琉瑟蘭,賒帳可以欠,但命不能欠。想還老娘那五枚銀幣,就給我活著從荒原回來。」

水晶啪地一聲暗掉,只剩下滿室的蜂蜜香與水晶粉末的微光。

莉亞娜緊張地抓住凱洛的袖子,「嘆息荒原……那是被詛咒的地方,連精靈都不敢靠近……」

米雅抱著自己的法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用力點頭,「我、我會跟著大家的……對不起我只會添麻煩……但是、但是我的蜂蜜酒好像真的有用……」

柏朗把巨斧扛起來,豪邁地砸在地上,「怕什麼!人類猛男就該去最危險的地方!老大去哪我就去哪!」

凱洛看著身邊這三個奇葩隊友,一個路痴公主,一個自稱人類的半身人,一個一緊張就變身的宿醉聖女,再看看桌上那壺還在發光的聖水蜂蜜酒與地上碎掉的詛咒水晶,忽然覺得,瑪格麗特說得對。

留在這裡等審判,只有死路一條。與其等著被月光切成兩半,不如先主動出擊,去那個連精靈都害怕的荒原,找找看那個讓世界樹宿醉了三百年的真相。

他把那件地攤勇者斗篷重新披好,雖然知道是假貨,但此刻卻覺得有點溫暖。他拿起那壺蜂蜜酒,對著三人舉起,像是在黑荊棘酒館裡舉杯吆喝最後一輪。

「好吧,聽情報女王的。」凱洛咧開嘴,露出那個痞帥卻藏不住心虛的笑容,「今晚不睡了,我們去荒原,找找看世界樹到底是喝了多少,才會醉到現在還沒醒。」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月詠祭司的審判

本章登場

琉瑟蘭的早晨是被世界樹尤克希爾親自叫起床的。

天還沒完全亮,纏繞在王宮迴廊上的夜光藤就很有精神地開始進行光合作用,整個藤蔓客舍亮得像被塞進燈箱裡,連苔蘚地板都在發出啪啪的微光,提醒房客該起床接受審判了。理論上這是很神聖的喚醒儀式,實際上對於昨晚剛把詛咒水晶打成粉、又被瑪格麗特隔空恐嚇過的四個人而言,這種亮度只適合用來照屍檢現場。

凱洛·芬奇頂著那圈更深的黑眼圈,坐在客舍那張由活藤蔓編成的床緣,手裡死死攥著那件三枚銅幣的地攤勇者斗篷。斗篷昨晚被他當成抹布擦過蜂蜜酒,現在還黏黏的,散發著一種甜膩的聖光味。他嘴裡的牙籤已經被咬到分岔,因為他整晚都在練習等一下要怎麼唸那句該死的精靈語救命咒,結果越練越發現,自己連精靈語的問候語都會把「願月光庇佑你」唸成「願月光屁股油你」。

「老大,你看起來像要去被砍頭。」柏朗·鐵砧已經把他那身超大號人類板甲擦得發亮,巨斧扛在肩上,鬍子還特地編了兩個戰鬥辮,整個人散發著要去領獎的氣勢,儘管他等一下要參加的是審判大會。「放心,人類猛男的審判就是比誰更大聲!等一下那個長耳朵祭司念什麼,你就比她更大聲吼回去,氣勢贏一半!」

凱洛很想說這不是酒館吵架,這是會真的被月光切成兩半的魔法審判,但他還沒開口,客舍的藤蔓門就自己優雅地向兩側滑開,像是舞台的布幕被拉開。

門外站著的不是來帶路的侍從,而是審判本身。

賽拉菲爾·月詠一身月白祭司長袍,銀藍長髮在晨光下像流動的月河,繁複的銀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清冷的聲響。她身後跟著兩列手持藤蔓法杖的永恆議會祭司,個個面無表情,活了幾百年練就的本事就是把「你這個騙子死定了」寫在臉上還能保持優雅。整條迴廊的藤蔓在她經過時自動低垂,像是在行禮,連光線都刻意為她打得更柔和一些。

「凱洛·芬奇,莉亞娜·星露,米雅·醉光,以及……人類猛男。」賽拉菲爾的視線淡淡掃過四人,最後在柏朗身上停了半秒,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讓藤蔓的溫度都降了三度,「時辰已到。月光審判結界已在星輝祭壇展開,請移步。全城精靈貴族皆已到場,見證神諭真偽。」

她說完轉身就走,根本不給人拒絕的機會。祭司團立刻在兩側築起一道由藤蔓與光絲交織的通道,半是引導半是押送。

莉亞娜下意識抓住凱洛的袖子,銀白長髮上的那朵小粉花因為緊張又縮起來一點。「別怕,凱洛,我會在旁邊幫你!等一下你只要照著卷宗上的上古精靈語念就行,我昨晚幫你抄了拼音!」她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注音,「你看,這句是『以吾之聲,召喚創世之息』,我幫你標了『以屋急聲,招換創世之吸』,超好記的吧!」

凱洛看著那張紙,內心瘋狂吐槽,這哪是拼音,這根本是咒語程度的二次傷害,妳這樣標我等一下念出來會直接召喚出一棟房子來吸創世神吧。但他不敢說,因為米雅已經快哭出來了。

米雅·醉光抱著那個超大急救包,法杖頂端的水晶昨晚因為暴走還裂了一道細紋,此刻正不安地閃爍。她臉頰的雀斑都因為緊張而發白,一路走一路小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打破水晶,害得審判提前……對不起審判長大人……對不起世界樹……」她越道歉,聖光就越不穩定地從她袍子底下漏出來,像一盞接觸不良的小燈。

星輝祭壇位於王宮最高處的露天圓台,整座圓台就是世界樹尤克希爾一片巨大的葉片,邊緣還在緩緩進行光合作用,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魔素與草木清香。圓台中央,一座由純粹月光編織的結界已經展開,那是由上古精靈語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精雕細琢而成的半球形光罩,表面流轉著銀藍色的咒文,每一個咒文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散發出不容一絲錯誤的威壓。祭壇外圍,坐滿了琉瑟蘭的精靈貴族,個個尖耳修長、氣質高雅,正用一種看猴子表演的眼神盯著被押上來的四人組。

賽拉菲爾率先踏入結界中心,她抬手,聲音清冷卻傳遍全場,每一個音都像是經過八百年校正的標準發音。

「以永恆議會首席祭司賽拉菲爾·月詠之名,啟動月光審判。」她雙手交疊,繁複的詠唱如歌聲般流淌而出,「此結界將映照靈魂之聲,唯有真實神諭能與世界樹共鳴,虛假之言將被月光灼穿。凱洛·芬奇,上前,詠唱吧。證明你披著的不是地攤的謊言。」

全場屏住呼吸,連風都停了。所有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凱洛身上。

凱洛站在結界前,感覺自己像是被趕上台卻沒背台詞的舞台劇演員,手心全是汗。那個所謂的上古精靈語卷宗此刻就在賽拉菲爾手中發光,上面的文字扭來扭去,每一個字都在嘲笑他這個灰港來的文盲酒保。他腦中一片空白,莉亞娜塞給他的那張拼音紙此刻看起來更像是天書。

他越緊張,腦中的幹話就越不受控制地噴發。什麼精靈語,講究個屁的精準度,老子在酒館喊了八年「先賒帳,下次一起算!」也沒見哪個客人真的下次一起算,還不是都靠這句話混過去。現在要我詠唱?好啊,那我就詠唱最熟的!

這個念頭才閃過,賽拉菲爾已經皺眉催促,「還在猶豫什麼?若無神諭,便是褻瀆。」

被逼到絕境,凱洛反而破罐子破摔,酒保的求生本能在這一刻全面接管大腦。他猛地抬頭,把那件破斗篷一甩,擺出在黑荊棘酒館向客人推銷摻水威士忌時的架勢,用一種含糊、痞氣、還帶著一點討價還價尾音的語調,大聲喊了出來——

「先——賒——帳——下次一起算啦!」

他喊的時候,因為太過緊張,尾音還刻意拉長,帶著灰港碼頭腔的鼻音,聽起來就像一句沒睡醒的精靈語。

全場貴族的表情瞬間凝固。賽拉菲爾的優雅面具也裂開一條縫,她正要開口斥責這是何等粗鄙的褻瀆,異變卻發生了。

嗡——

那句「先賒帳,下次一起算」以一種極度不要臉的頻率,精準命中了創世白噪音的波段。世界樹尤克希爾似乎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聽懂了這個宇宙級的賴帳宣言,龐大的根系輕輕顫動了一下。

原本純淨無瑕、由精準精靈語構成的月光審判結界,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硬生生扭曲。銀藍色的咒文開始融化、重組、排列,原本神聖的幾何圖形竟慢慢攤平成一張巨大無比的羊皮紙形狀,紙張邊緣還自動捲起,發出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下一秒,一張長寬各有十公尺的超大型賒帳單,憑空懸浮在祭壇正上方。帳單抬頭用燙金的精靈文字寫著「琉瑟蘭王國皇家賒帳單」,下方密密麻麻列著「世界樹露珠三百年份、月光精華若干、勇者斗篷一件(三枚銅幣)」,最底下落款處,還啪啪啪自動蓋滿了精靈王、永恆議會、甚至賽拉菲爾本人的私人印章,每一個印章都還帶著新鮮的紅泥印油味,彷彿剛從三十年流程的公文堆裡搶出來蓋上的。

微風吹過,巨大的賒帳單在空中輕輕飄蕩,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全場死寂。

精靈貴族們仰頭看著那張遮住太陽的帳單,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有個活了六百歲的老學者顫抖著手去摸自己的印章,發現自己的章真的少了一個紅印,像是剛被借去蓋了。

「這……這是何等……何等對儀式的褻瀆!」賽拉菲爾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她優雅的聲線因為震驚而拔高了半度,尖耳都氣得發紅,「把神聖的審判結界……變成……變成酒館的帳單!你竟敢……竟敢對世界樹賒帳!」

凱洛自己也看傻了,他只是想混過去,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但酒館法則告訴他,吵架先大聲就贏一半,帳單都蓋好章了,此刻不認什麼時候認。

「看吧!連世界樹都蓋章認證了!」凱洛硬著頭皮,指著那張在空中飄的帳單,聲音因為心虛而特別大,「這就是神諭!神說了,先賒著,下次——呃,三百年後一起算!這是神的旨意,你們敢不認帳嗎?不認就是對世界樹賴帳!」

他這一番胡攪蠻纏,邏輯爛到連他自己都不信,卻完美符合白噪音的發動條件——必須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說什麼。世界樹似乎覺得這個賴帳邏輯很有趣,帳單竟又自動多蓋了兩個章。

就在賽拉菲爾氣到要召喚月光直接把這張帳單連人一起劈了的時候,祭壇邊緣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

「嗚……是神蹟……真的是神蹟……」米雅·醉光看著那張發光的巨大帳單,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她本就因為緊張而瀕臨崩潰,此刻誤以為這是世界樹顯靈,情緒直接潰堤,「救世主大人……真的讓世界樹回應了……對不起我太感動了……嗚哇——」

她這一哭,體內那股被蜂蜜酒強化過、昨晚才暴走過的聖光徹底失控。淡金色的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治癒,而是像被搖晃過的香檳一樣砰地炸開,化作一片薄薄的金色霧氣,瞬間籠罩了整個祭壇。

那是超濃縮的解酒聖光,效果是讓所有被照到的人,瞬間體驗宿醉最巔峰的感受。

首當其衝的是前排的精靈貴族們。原本端莊優雅的長耳朵貴族們,忽然一個個捂住額頭,臉色發綠。有個以儀態著稱的女伯爵直接扶著藤蔓欄杆乾嘔起來,嘴裡還喃喃念著,「頭……頭好痛……昨天明明沒喝酒……為什麼會宿醉……」另一位老議員則抱著頭蹲下,眼前發黑,「月光……月光在轉……有誰幫我叫杯水……」

連賽拉菲爾都被這股聖光霧氣波及,她身形晃了一下,扶住額頭,那張絕美冷豔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宿醉般的紅暈與茫然,但她強大的祭司意志讓她硬是撐住沒有倒下,只是看向米雅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宿、宿醉……聖光?」賽拉菲爾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妳把全場的審判貴族……都弄宿醉了?」

整個莊嚴神聖的星輝祭壇,此刻瀰漫著蜂蜜酒的甜香與集體宿醉的呻吟,神聖感碎了一地。

莉亞娜原本還在為那張帳單目瞪口呆,此刻見全場混亂,宿醉的貴族們東倒西歪,結界也變成了一張飄來飄去的紙,她公主的直覺告訴她,現在不跑更待何時。

「凱洛!趁現在!」她一把抓住還在對著帳單發愣的凱洛,又順手拎起哭到打嗝的米雅,對著還在試圖用斧頭去砍帳單的柏朗大喊,「柏朗快跟上!我知道一條密道!」

她口中的密道,是王宮地圖上標著「緊急逃生通道」的那條線。她記得清清楚楚,地圖上那條線就在祭壇後方,直通王宮外圍。為了證明自己這次不會帶錯路,她甚至出發前特地把地圖正著拿了!

三人……不,是四人,在莉亞娜的帶領下,趁著金色霧氣與宿醉呻吟的掩護,朝著祭壇後方那扇看起來很有密道感的藤蔓拱門衝去。賽拉菲爾想阻攔,卻被宿醉的暈眩拖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衝進拱門。

拱門後是一條幽暗的藤蔓長廊,牆壁上爬滿發光苔蘚,空氣中有一股舊紙張與塵埃的味道。莉亞娜跑在最前面,信心滿滿地按照地圖左轉、右轉、再左轉,嘴裡還念念有詞,「看到沒,這次絕對是對的,我地圖拿正了!直走就是出口!」

凱洛被她拽著跑,心裡卻越來越毛,因為這條長廊越跑越不對勁,兩側開始出現一排排直通天花板的巨大書架,書架上塞滿厚重的古籍,每一本都散發著比賽拉菲爾還古老的威壓。空氣中的魔素濃度高到讓人呼吸都覺得沉重。

柏朗扛著斧頭,東張西望,「老大,這地方好多書,人類猛男不喜歡看書!」

米雅抱著急救包,邊跑邊道歉,「對、對不起……我……我好像讓大家宿醉了……」

終於,莉亞娜在一扇巨大的、由黑色藤蔓緊緊纏繞、上面還刻著「閒人勿入、違者以叛國論處」精靈文字的門前停下,她看著地圖,又看看那扇門,臉上的自信慢慢僵住。

「咦……地圖上說這裡是出口啊……為什麼是……」她聲音越來越小,尖耳朵心虛地垂下來。

凱洛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被她正著拿的地圖,發現她雖然把地圖拿正了,但整張地圖本身就是倒著印的。王宮的製圖官因為活太久,印地圖時把南北顛倒了三百年都沒人發現。

他還沒來得及吐槽,身後就傳來賽拉菲爾冰冷到能結霜的聲音。祭司長已經帶著一隊臉色發綠但強行鎮壓宿醉的祭司追了上來,她看到那扇門,優雅徹底消失,只剩下被褻瀆到極點的怒火。

「莉亞娜·星露!」賽拉菲爾的聲音在長廊中迴盪,月光在她掌心凝聚成審判的光刃,「妳把救世主……不,把這個騙子、這個宿醉聖女和這個自稱人類的半身人,帶進了王國禁書庫!這裡封存著世界樹最危險的詛咒文獻,連永恆議會都需三道手令才能進入!你們……你們是對儀式、對知識、對世界樹本身最大的褻瀆!」

她氣到胸口起伏,六百年的完美主義在今天被這四個奇葩徹底碾碎。巨大的賒帳單還在祭壇上空飄著,全城貴族還在宿醉,而這群人居然在逃跑路上都能精準地鑽進最不該進的地方。

賽拉菲爾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的冷意。她抬手,光刃指向長廊更深處那片隱約透著枯黃與龜裂氣息的方向,那是禁書庫的另一端,通往王宮地底、直達嘆息荒原的廢棄根道。

「既然你們如此渴望褻瀆,那就去最適合你們的地方吧。」她的聲音不再有審判的莊嚴,只有對混亂徹底失望後的處置,「我,賽拉菲爾·月詠,將親自率隊,押送你們前往嘆息荒原。那裡沒有儀式,沒有地圖,也沒有可以賒帳的對象。只有枯萎、狂暴的魔獸與真實的死亡。若世界樹真的選擇了你們,就讓荒原來檢驗。若沒有……就讓你們為今日的鬧劇,付出代價。」

黑色藤蔓的大門在她話音落下時,發出低沉的嗡鳴,緩緩向內開啟一條縫隙,縫隙後透出的不是書香,而是乾燥、灼熱、帶著絕望的風。

凱洛看著那條通往荒原的路,又看看身邊三個同樣一臉茫然卻緊緊抓著自己的隊友,忽然覺得,手中那張還沒消散的賒帳單,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嘆息荒原的火腿術

本章登場

嘆息荒原的風是帶著鐵鏽味的。

當禁書庫那扇黑色藤蔓大門被賽拉菲爾·月詠親手推開一條縫隙時,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成排的古籍與發霉的卷軸,結果灌進來的卻是一股乾燥到能把舌頭直接風乾的熱浪。那風裡混著龜裂泥土的腥味、枯死根鬚的焦味,還有一種像是世界樹打翻了放太久的藥草罐才會有的酸敗氣息,狠狠拍在四個剛從星輝祭壇落荒而逃的奇葩小隊臉上。

凱洛·芬奇被那股風嗆得牙籤都差點吞進去,他下意識用那件三枚銅幣的地攤勇者斗篷把臉包起來,結果斗篷上殘留的蜂蜜酒甜味一加熱,反而變成一股詭異的焦糖臭。「咳咳,這就是嘆息荒原?妳確定這不是琉瑟蘭的廚房垃圾場忘記清理三百年?」他一邊咳嗽一邊往後退,卻發現退路已經被賽拉菲爾身後的藤蔓祭司用光絲封死,那些光絲交織成一道半透明的牆,上面還很貼心地浮現出精靈文字:禁止回頭,違者加蓋三十年公文。

莉亞娜·星露站在他旁邊,銀白長髮被熱風吹得整個糊在臉上,她手裡那張號稱正著拿的地圖已經被風吹到捲成一團,活像一根被烤過的春捲。「我、我查過地理誌的!」她硬著頭皮把頭髮撥開,碧綠眼眸裡全是逞強的不服輸,「嘆息荒原只是魔素比較稀薄,才不是什麼垃圾場!這裡是世界樹尤克希爾根系枯竭的前線,大地龜裂、魔獸狂暴,是考驗勇者的聖地!地圖上明明寫著這裡有很浪漫的枯樹景觀!」她越說越小聲,因為眼前的景觀一點都不浪漫,只有一望無際的灰黃裂地,裂縫深得能直接埋進一整支精靈儀仗隊,遠方還有幾棵徹底枯死的藤蔓巨木,像被抽乾血的血管一樣倒在地平線上。

柏朗·鐵砧卻看得很興奮,他把巨斧扛在肩上,濃密的棕紅鬍子被風吹得像獅子的鬃毛一樣炸開,「老大,別怕!人類猛男最喜歡這種荒原!一看就適合決鬥!」他用力拍胸口,結果超大號人類板甲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人差點被甲冑的重量帶得往前倒,「這種地方才配得上我兩米的身高!等一下有魔獸來,我一個人就能把它們全部撞飛,證明給那些長耳朵看看,什麼叫做人類戰神!」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只有一百二十公分,站在龜裂的縫隙旁邊,還得踮腳才看得到遠方的狼影。

米雅·醉光抱著超大急救包,整個人縮在凱洛的斗篷陰影底下,臉頰的雀斑被熱氣蒸得發紅,眼睛水汪汪地快要哭出來,「對、對不起……我、我覺得這裡的空氣讓我的聖光有點暈……好像、好像宿醉還沒退……」她手中的法杖水晶裂紋還在,因為星輝祭壇那次全場宿醉暴走,她的聖光現在只要一緊張就會不穩定地漏出來,像一壺隨時會溢出的蜂蜜酒。

賽拉菲爾·月詠站在藤蔓門檻上,沒有踏進荒原一步,她銀藍長髮在熱風中卻一絲不亂,月白祭司長袍連一點灰塵都沒沾到。她看著四人,眼神淡漠得像在看四件等待被風化的標本,聲音依舊清冷,只是多了一絲疲憊的放棄感,「此處便是嘆息荒原的入口,永恆議會的流放之路。你們有兩個選擇,一是沿著枯根峽谷走到荒原核心,找到世界樹枯萎的源頭,證明你們的神諭不是謊言。二是在半路上被魔獸吃掉,或被我的追緝隊押回去,以褻瀆罪接受真正的月光審判。」她抬手,身後兩列祭司立刻舉起藤蔓法杖,光絲牆壁向內收縮一步,像在催促,「追緝隊每隔半刻就會放出一次風信藤蔓,你們的氣味在荒原上比蜂蜜還明顯。祝你們好運,騙子們。」說完,她轉身,黑色藤蔓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擺明了就是要他們自己滾進去。

門一關,風更大了。

凱洛盯著那條縫隙,又看看身後三個把他當成主心骨的隊友,嘴裡的牙籤被他咬得咔嚓作響。講真的,他在灰港黑荊棘酒館混了八年,什麼客人沒見過,喝醉鬧事的傭兵、賒帳不還的商人、吹牛說自己屠過龍的老賭徒,他都能用一句話術混過去。但現在是什麼狀況?被一個活了六百多年的精靈祭司長流放到連魔素都沒有的龜裂大地,前面是魔獸,後面是追兵,隊伍裡一個路痴公主、一個堅稱自己兩米的半身人、一個只會治宿醉的聖女,這陣容拿去灰港報名冒險者公會,櫃台小姐會直接把報名表撕掉叫他們去隔壁應徵馬戲團。

可是當莉亞娜把手伸過來,緊緊抓住他的袖口,當柏朗拍著胸口喊老大,當米雅怯生生地抬頭看他說對不起的時候,凱洛發現自己那點想要拔腿開溜的膽小,竟然被一種很混帳的義氣給壓住了。他可是酒保,酒保的規矩就是客人還在,就不能先關門。

「走啦!」他把牙籤往地上一吐,痞帥的笑容重新掛回臉上,雖然黑眼圈還是深得像被人揍過兩拳,「灰港酒館法則第一條,遇到追債的,先往人多的地方鑽!荒原再大,也總有個能賒帳的地方!跟我來,勇者小隊,出發!」他率先鑽進那條縫隙,嘴裡還不忘補一句幹話,「放心,有我在,保證讓你們見識什麼叫做專業帶路——比某個把地圖拿倒的公主專業一點點。」

「凱洛·芬奇!你說誰把地圖拿倒了!我這次明明拿正了!是製圖官印倒了!」莉亞娜立刻炸毛,銀白長髮上的藤蔓髮飾都氣得抖了一下,追著他就衝進縫隙,完全忘記自己剛才還在害怕。

四個人就這樣跌跌撞撞地,正式踏上了嘆息荒原的土地。腳下傳來的觸感讓每個人都皺起眉頭,龜裂的大地硬得像燒過頭的陶板,每走一步都會揚起細細的灰黃粉塵,那些粉塵吸進鼻腔裡,帶著淡淡的苦味,讓魔力回流都變得遲滯。天空是詭異的灰白色,沒有銀月森林那種透過樹冠灑落的柔和光斑,只有直白到殘酷的曝曬,遠方的世界樹根系像乾枯的巨蛇一樣裸露在地表,完全看不到一點露珠蒸發後的魔素光霧。

才走不到三百步,麻煩就來了。

遠方的裂谷裡先是傳來一陣低沉的嗚咽,接著十幾雙發紅的眼睛從裂縫陰影裡亮起。那是一群荒原魔狼,因為長期吸不到魔素而狂暴化的品種,體型比普通野狼大了一圈,皮毛灰黃打結,口水滴在龜裂地上還會發出嘶嘶的腐蝕聲,最重要的是,牠們餓了三百年,看到活人比看到露珠還興奮。領頭的狼王抬頭嗥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破掉的風箱,整個狼群立刻從四面八方的裂縫中竄出,呈扇形包抄過來。

與此同時,身後的方向也傳來藤蔓破空的咻咻聲,賽拉菲爾的追緝隊真的放出了風信藤蔓,那是一種會追蹤氣味的活體植物,像綠色的蛇一樣貼地快速蔓延,所過之處還會發出螢光,擺明了在幫狼群指路。

前有狼群,後有追兵,典型的酒館被兩撥客人同時催酒的絕境。凱洛腦中警鈴大作,轉頭就對莉亞娜喊,「公主!妳那個什麼風系魔法,來一發把牠們吹飛啊!就是妳平常唸到一半會把我們吹到樹上的那個!」

莉亞娜被點名,整個人瞬間繃緊,她可是琉瑟蘭第一王女,世界樹巫女候選人,雖然傳送魔法總是把人送到樹上,但風系魔法她自認還是有練過的!她立刻舉起藤編輕甲上的法杖,閉上眼睛開始詠唱,聲音抖得像在背期末考試的精靈語課文,「以、以風之名,召喚、召喚烈焰風暴……」她太緊張,舌頭一打結,上古精靈語那個拗口的烈焰發音就被她唸成了劣焰,而風暴的尾音又因為灰港腔被凱洛傳染,硬生生轉成了火腿。

全場安靜半秒。

凱洛心裡剛閃過一句吐槽,妳這精靈語是跟灰港碼頭的醉漢學的嗎,劣焰火腿是什麼鬼,難道要請魔狼吃下午茶嗎,下一秒,異變就發生了。

天空發出一聲像是世界樹打嗝的悶響,原本應該凝聚火焰與狂風的魔法陣,硬生生扭曲成一個粉紅色的、還帶著油花的圓形法陣,然後噗噗噗地,像下雨一樣掉下成堆的火腿。不是火球,不是風刃,是貨真價實、還在冒熱氣的劣質火腿,每一塊都肥瘦不均,散發著一種放了三天、已經有點發臭的廉價肉味,數量多到直接在龜裂大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最前排的幾頭魔狼正加速衝刺,根本煞不住車,一頭撞進火腿山裡,整張狼臉埋進油膩的肉堆,滑得四腳朝天。後面的狼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肉雨砸得暈頭轉向,有幾頭還被發臭的火腿味燻得直接打起噴嚏,狂暴的氣勢瞬間被這堆莫名其妙的食物給打斷。

「火、火腿?」柏朗·鐵砧看著那座山,口水差點流下來,隨即又怒吼,「人類猛男才不吃這種劣質火腿!看我把它撞開!」他完全沒管邏輯,直接進入狂化狀態,整個人肌肉賁張,眼睛發紅,雙手斧往背上一掛,竟然真的張開雙臂去抱那座火腿山,想把整座山當成盾牌去撞狼群。

「柏朗等一下!那個很臭啊!」米雅尖叫,但已經來不及,柏朗已經抱著油膩膩的火腿山,像一顆發狂的肉丸一樣朝著狼群衝去。狂化後的力量確實驚人,火腿山被他當成攻城槌,一路碾壓過去,幾頭被絆住的魔狼直接被撞飛,發出嗚咽的慘叫。場面一度非常熱血,直到柏朗衝得太猛,抱著火腿山一頭撞進兩道龜裂崖壁之間最窄的縫隙。

那縫隙寬度大概剛好比他的板甲寬一點點,正常人側身能過,但他現在抱著一座山,整個人連同火腿一起被卡得死死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露出一顆鬍子沾滿油花的頭在外面,手腳還在空中亂揮。

「卡、卡住了!老大!人類猛男被峽谷偷襲了!這峽谷犯規!它用夾的!」柏朗氣得用頭去撞岩壁,結果火腿的油讓他更滑,怎麼都出不來。

凱洛看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這叫什麼團隊默契,這根本是綜藝節目的懲罰遊戲現場。他忍不住在心裡狂吐槽,妳那個火腿術是想開自助餐嗎,還有你這個猛男是來搞笑的嗎,被峽谷卡住是什麼新戰技。但吐槽歸吐槽,狼群雖然被火腿絆了一下,卻沒有真的倒下,領頭的狼王已經抖掉身上的肉片,重新露出獠牙,而身後的風信藤蔓也越來越近,綠色的螢光已經蔓延到他們腳邊。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後面的米雅·醉光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那些重新站起來的魔狼,又看看卡在縫隙裡的柏朗,還有滿地發臭的火腿,膽小的臉上竟然閃過一絲在酒館裡照顧宿醉客人時的專注。「對、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她把超大急救包打開,從裡面掏出一個凱洛教她改良過的蜂蜜酒壺,那壺裡裝的是她用聖水、蜂蜜與解酒草藥調配的超濃縮聖水蜂蜜酒,原本是為了給凱洛解宿醉用的,現在被她用顫抖的手全部擰開。

她閉上眼睛,不再唸那些只會治宿醉的正統聖光咒文,而是按照凱洛教她的調酒口訣,小聲念著,「一杯蜂蜜酒,煩惱都沒有……」淡金色的聖光混著濃郁的酒香,從壺口噴湧而出,化作一片薄薄的金色霧氣,精準地籠罩住那群正要再次撲上來的魔狼。

魔狼們吸入霧氣的第一秒還很兇狠,第二秒眼睛就開始發直,第三秒集體腳步踉蹌,像是被灌了十杯灰港最烈的摻水威士忌。牠們搖搖晃晃地原地轉圈,有幾頭直接倒在火腿山上呼呼大睡,還有幾頭抱著頭發出宿醉般的嗚咽,徹底失去了狂暴化的攻擊性。整片龜裂大地瞬間充滿此起彼伏的狼鼾聲與酒嗝味。

「成功了?我的宿醉聖光真的有用?」米雅睜開眼睛,看著倒成一片的魔狼,驚喜得眼淚都快掉下來,隨即又慌張地道歉,「對、對不起小狗狗們……讓你們宿醉了……」

莉亞娜看得目瞪口呆,她手裡的法杖還在冒著火腿的油光,「米、米雅妳居然把魔獸弄宿醉了?這、這比我的火腿還扯……」她話沒說完,就被凱洛一把拉住。

凱洛可沒空感動,他眼角已經瞥見後方追緝隊的身影,幾個穿著輕甲的精靈遊俠正踩著風信藤蔓快速接近,為首的隊長甚至已經舉起了藤蔓法杖,準備用束縛術把他們全部捆回去。他腦中酒保的算盤打得飛快,追兵、宿醉的狼、卡住的猛男、發臭的火腿,這些元素在他那個裝滿詐術的腦袋裡,瞬間拼成一條生路。

他二話不說,把自己腰間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水囊掏出來,那水囊裡裝的是出發前他偷偷把聖水摻了三次水、又加了一點蜂蜜酒調色的假聖水,看起來金黃透亮,實際上淡得跟白開水差不多。他高舉水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追緝隊大喊,聲音裡全是灰港黑荊棘酒館推銷限量調酒時的浮誇與真誠。

「各位精靈大哥大姊!辛苦了!追這麼遠渴了吧!」他笑得痞帥,眼神卻誠懇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這可是琉瑟蘭皇家限量風味聖水!世界樹尤克希爾親自加持,喝一口魔力全滿,喝兩口延年益壽,現在免費試飲,數量有限,先到先得!不喝就是不給世界樹面子啊!」他一邊喊,一邊把水囊用力拋向追緝隊最前方,那水囊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還很應景地散發出淡淡的蜂蜜香氣,全靠米雅剛才的聖光餘韻幫忙加分。

追緝隊的精靈遊俠們本來繃緊神經準備戰鬥,結果看到一囊看起來就很神聖的聖水飛過來,又聽到凱洛那套限量風味的話術,長壽菁英制的腦袋一時間轉不過來。為首的隊長下意識伸手接住,打開聞了一下,確實有聖水的光澤與甜香,雖然淡了一點,但想著荒原上魔素枯竭,能補一點是一點,加上凱洛那句不喝不給世界樹面子的道德綁架,幾個年輕遊俠竟然真的對視一眼,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然後他們就發現,這水淡得跟荒原的風一樣,什麼魔力都沒補到,反而因為追得太急,一口水嗆在喉嚨裡,咳得眼淚直流,陣型大亂。

「好淡!這是什麼聖水!」

「騙人的吧!根本是摻水的!」

就在他們咳嗽、爭執、懷疑人生的幾秒鐘內,凱洛已經衝到卡住的柏朗身邊,和莉亞娜一起,抓住他板甲的邊緣,用盡吃奶的力氣往外拔。米雅也顧不得道歉,跑過來幫忙推,嘴裡還念著聖光,試圖讓柏朗的盔甲滑一點。

「一、二——出來啊人類猛男!」莉亞娜尖叫,銀白長髮都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我、我出來了!人類猛男永不卡關!」柏朗狂吼一聲,靠著三個人的合力與火腿油的潤滑,終於噗的一聲被拔了出來,整個人向前撲倒,直接壓在那堆宿醉的魔狼身上,狼群發出一陣被壓醒的哀號,卻因為宿醉太嚴重,連爬都爬不起來。

追緝隊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正要再次舉起法杖,卻發現眼前哪還有人?龜裂大地上只剩下一座發臭的火腿山與一群打呼的魔狼,而那四個奇葩早已趁亂,沿著峽谷的陰影,一溜煙地朝著荒原更深處跑去。莉亞娜雖然還是路痴,但在這種被追殺的狀況下,她的直覺竟然難得地選對了方向——至少是遠離追兵的方向。

凱洛跑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對著水囊發愣的精靈遊俠,又看看身邊三個氣喘吁吁卻眼睛發亮的隊友,忽然忍不住笑了。他的白噪音沒有發動,他的吐槽也沒有具現化,但靠著莉亞娜的口誤、柏朗的蠻力、米雅的宿醉聖光,再加上他那套在酒館裡騙了八年的摻水話術,他們竟然真的從魔狼與追兵的夾縫中,硬生生撞出了一條生路。

這不是什麼神諭,也不是什麼預言,這就是一群被主流社會淘汰的怪咖,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團隊那樣,互相拆台又互相補位。

灰黃的風還在吹,遠方的枯根峽谷深處,隱約傳來更低沉的嗚咽,像是有什麼比魔狼更龐大的東西,正被火腿與酒香吸引,緩緩甦醒。而他們的腳下,龜裂的大地開始滲出細細的黑線,像是詛咒本身,正順著他們的腳步蔓延。

莉亞娜跑著跑著,忽然指著前方一塊看起來像路標的枯木興奮大喊,「看!前面有路標!上面寫著安全區!我們快到了!」

凱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塊枯木上用精靈文與人類通用語歪歪扭扭地寫著:前方極度危險,請勿靠近。只是因為風化,危險兩個字被沙子磨掉了,只剩下請勿兩個字被莉亞娜自動腦補成安全區。

他剛想吐槽,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回去,因為他怕自己一吐槽,那個路標真的會具現化成安全區,然後把他們帶進更深的陷阱裡。

「公主,妳下次看路標,可以先把眼睛擦亮一點嗎……」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卻沒發現腳下的黑線,已經悄悄纏上了他的鞋底。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心聲具現化的那一天

本章登場

嘆息荒原的風到了深處就變了調。

如果說入口處的風是把舌頭直接風乾的熱浪,那麼越往枯根峽谷裡面走,風就越像是世界樹尤克希爾在夢裡磨牙的聲音。低沉,乾燥,還帶著一點點像是放久受潮的餅乾屑味。每一步踩下去,腳底的龜裂大地都會發出喀嚓的輕響,裂縫底下隱約有黑色的細根在蠕動,像是血管乾掉之後剩下的空殼,風一吹就簌簌發抖。

凱洛·芬奇走在最前面,嘴裡叼著的牙籤早就被他咬爛換了第三根。那件三枚銅幣的地攤勇者斗篷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斗篷邊緣還沾著上一章火腿山留下的油漬,在灰白色的陽光下泛著可疑的光。他的黑眼圈比出發時更深了,倒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一直在心裡瘋狂計算帳本。

追兵被那囊摻水聖水唬住至少能拖半刻,魔狼全體宿醉倒在火腿山上,理論上他們應該要趁機狂奔逃命才對。可是莉亞娜·星露指著那塊被風化到只剩一半字的路標,硬是把請勿靠近腦補成安全區,還一臉得意地說跟著公主走絕對不會錯,結果四個人就這樣一路跟著她的直覺,歪打正著地走進了地圖上根本沒標示的荒原核心。

「我跟妳說,這絕對是命運的指引。」莉亞娜·星露抱著那張已經捲成春捲的地圖,銀白長髮被風吹得糊在臉上,卻還是努力維持著琉瑟蘭第一王女的優雅。她身上的藤編輕甲沾滿灰塵,白紗披風也割破了一角,但碧綠的眼眸依舊亮得像剛拋光的露珠,「地理誌上說,枯根峽谷最深處有一座被活體藤蔓封印的古代祭壇,裡面藏著三百年前救世主大人親手刻下的預言石板。那可是世界樹的起點,是連永恆議會的祭司都不敢隨便靠近的聖地。我們能走到這裡,就表示世界樹在呼喚我們。」

「是是是,世界樹在呼喚我們去加班。」凱洛有氣無力地吐槽,眼角卻忍不住往四周瞄。莉亞娜說的祭壇真的就在前方。原本應該是一望無際的龜裂平原,忽然就凹陷下去一大塊,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拳頭往下揍了一拳。凹陷的中心,裸露的世界樹根系盤根錯節地交纏在一起,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的圓形平台。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座半埋在土裡的灰白祭壇,祭壇表面爬滿已經枯死卻依舊緊緊纏繞的藤蔓,那些藤蔓像是活的封印,每一根都繃得死緊,表面還浮現著淡淡的銀色符文,符文隨著風吹明滅不定,發出一種類似老舊門軸缺油的嘎吱聲。

祭壇正面的石板上,隱約可見一整面密密麻麻的上古精靈語刻痕,刻痕深淺不一,有些地方還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掉重刻,顯得非常焦躁。而在石板前方,有一扇由兩根最粗的藤蔓交叉形成的封印大門,大門緊閉,門縫裡不斷滲出黑色的霧氣,那霧氣帶著靜默詛咒特有的酸敗味,讓人光是靠近就覺得喉嚨發緊,像是有人把消音棉塞進了世界樹的氣管。

「哇,好大。」柏朗·鐵砧把巨斧從背上卸下來,濃密的棕紅鬍子上還沾著火腿油,卻完全不影響他身為人類猛男的氣勢。他站在祭壇邊緣踮起腳尖,用力拍著胸口的板甲,發出咚咚的悶響,「這種祭壇一看就適合人類猛男來守護!老大,讓我來把門撞開!我兩米的身高加上狂化,什麼藤蔓封印都擋不住!」他說著就要往前衝,卻被凱洛一把拉住後領,整個人被板甲的重量帶得往後一晃,差點直接栽進裂縫裡。

「等一下,等一下,猛男先別急著拆家。」凱洛趕緊把他按住,轉頭看向米雅·醉光,「米雅,妳感覺一下,這霧氣妳的聖光能解嗎?」

米雅·醉光抱著那個超大急救包,臉頰的雀斑被荒原的灰塵染得有點發黃,眼睛還是水汪汪的。她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手中的法杖水晶因為之前過度施放宿醉聖光,現在還在微微發燙。她試著念了一小段解咒的聖光咒文,淡金色的光剛碰到黑色霧氣,立刻就被吞掉,連一點漣漪都沒有,反而讓霧氣更濃了一點。「對、對不起……我的聖光好像只對宿醉有用……這個詛咒的味道,好像、好像是放了三百年的宿醉加上發霉的起司……我、我解不開……」她越說越小聲,慌張地躲到凱洛身後,口頭禪又開始自動播放,「對不起,我又幫不上忙了……」

「沒事沒事,術業有專攻,妳的蜂蜜酒等一下還有大用。」凱洛安慰了她一句,轉頭卻發現莉亞娜已經自己一個人走到了封印大門前,還很儀式感地把法杖舉了起來。

「交給我吧。」莉亞娜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盡量顯得空靈而莊嚴。這是她身為王女和巫女候選人的尊嚴時刻,雖然方向感是零,雖然剛才把危險看成安全區,但解讀咒語這種事可是她的專業。上古精靈語雖然拗口,但她從小背到大,閉著眼睛都能默寫。「這扇門的封印是標準的月詠式藤蔓結界,需要用對應的開門咒語才能解開。你們這些短命……咳,人類就好好在旁邊看著,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精靈正統詠唱的優雅。」

她清了清喉嚨,開始念誦。

那是一段長到讓人懷疑當年設計封印的精靈是不是故意要整人的咒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舌頭在打結,還要配合特定的魔力震動頻率,稍微抖一下就會變成別的意思。莉亞娜念得非常認真,碧綠的眼眸半閉,銀白長髮無風自動,藤蔓髮飾隨著咒語微微發光,畫面看起來確實非常神聖,非常有祭壇解謎的氛圍。如果忽略她每念五個字就要停頓一下偷看石板旁邊刻的小抄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刻鐘過去了,藤蔓一點反應都沒有。

一刻鐘過去了,藤蔓還是緊緊纏著,甚至還很挑釁地把符文的光調得更亮了一點。

莉亞娜額頭開始冒汗,聲音也從一開始的空靈變得有點乾澀。她已經把開門咒語從頭到尾念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個轉折音上打結。那個音在精靈語裡是輕輕的上揚,結果被她因為緊張加上灰港腔的影響,硬是念成了下墜的重音,聽起來就像是把請開門念成了請關更緊一點。

凱洛站在後面,原本還想維持一下對公主的尊重,但看著那扇毫無動靜的門,再看看莉亞娜那張因為逞強而漲紅的臉,還有那個念到快要缺氧卻還在硬撐的背影,他腦內那個關不掉的吐槽電台終於開始全功率放送。

他在心裡想,拜託,妳這咒語是唸給門聽還是唸給世界樹聽的,念半小時還打結,門都要睡著了。還有妳那個箭術,之前在訓練場看妳射靶,十箭有八箭脫靶,剩下兩箭還射到隔壁的果樹上,妳這箭術是閉著眼睛射的嗎?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麻癢感從後頸竄上來。那是從第四章開始就時不時出現的感覺,每當他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尤其是那種帶著強烈既視感和無奈感的吐槽時,周圍的魔素就會很詭異地抖一下,像是世界樹尤克希爾打了個小小的嗝。創世白噪音的頻率。

幾乎是同時,異變發生了。

莉亞娜因為咒語一直失敗,氣惱之下決定換個方式證明自己。她猛地抽出背後的藤木長弓,搭上一支刻著風紋的精靈箭,瞄準了藤蔓大門中央那個最小的符文節點,準備用物理方式強行破壞封印。她拉弓的姿勢其實非常標準,優雅得像一幅畫,可惜她為了看清楚節點,緊張到真的把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就在她鬆開弓弦的瞬間,凱洛那句閉著眼睛射的嗎的吐槽剛好與白噪音共鳴。

只見那支離弦的箭在半空中忽然發出一聲細細的啾聲,箭身兩側竟然真的睜開了一對小小的、像是剛睡醒一樣的眼睛。那對眼睛眨了兩下,立刻發現自己飛行的軌跡完全偏了,距離符文節點還差半公尺。於是那支箭竟然在空中自己扭了一下腰,硬生生轉了個彎,像是長了導航一樣,精準地繞過藤蔓的阻擋,咻地一聲插進了那個最小的符文節點正中央。

啪。

整個藤蔓封印像是被戳到笑穴一樣劇烈抖動起來,銀色符文瞬間熄滅又亮起,發出刺耳的嗡鳴。

「啊!」莉亞娜自己都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弓掉在地上,「我的箭、我的箭長眼睛了?它自己轉彎了?」她回頭看向凱洛,碧綠的眼眸瞪得圓圓的,臉頰因為羞憤和震驚而瞬間爆紅,「凱、凱洛·芬奇!是不是你又在心裡說我壞話了!你剛剛是不是又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

「我沒有啊!」凱洛立刻舉起雙手,擺出酒保被客人指控摻水時最無辜的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心虛地往旁邊飄,「我哪有想妳閉著眼睛射箭這種事……啊不是,我是說我絕對沒有覺得妳的箭術需要長眼睛才能射中……」他越解釋越糟,莉亞娜的臉已經紅到連尖耳朵都透出粉色。

柏朗·鐵砧和米雅·醉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柏朗張大嘴巴,鬍子都忘了整理,「箭、箭長眼睛了?那是不是代表我的斧頭也可以長眼睛自己砍人?人類猛男的斧頭如果長眼睛,一定是最帥的!」米雅則是抱緊急救包,小聲驚呼,「對不起,箭箭……長眼睛會不會痛……」

還沒等莉亞娜追著凱洛打第二輪,另一個吐槽的餘波也跟著發作了。

凱洛剛才在心裡還順便吐槽了一句,這門是不是有起床氣,怎麼叫半小時都不開。那句話的頻率同樣被世界樹捕捉到。只見那兩根交叉纏繞、繃得死緊的巨大藤蔓,忽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戳了一下,整體懶洋洋地抖動起來。緊接著,藤蔓大門的中間竟然慢慢裂開一條縫,縫裡面傳出一聲巨大而悠長的哈欠聲。

那哈欠聲低沉又帶著濃濃的倦意,像是一個睡了三百年的老人終於被吵醒,不情不願地伸了個懶腰。隨著哈欠聲,緊閉的藤蔓大門竟然真的像是剛起床的人一樣,緩緩地、慢慢地向兩側敞開,還很人性化地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彷彿在說好啦好啦起來了別再念了。

封印,就這樣用一種完全不符合精靈優雅美學的方式,自己打開了。

門後的祭壇內部終於露了出來。裡面沒有想像中堆滿金銀財寶的寶庫,也沒有散發神聖光芒的祭壇,只有一塊孤零零地立在中央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字跡潦草到像是喝醉的人拿著樹枝隨手劃的。石板周圍的地面上,還散落著幾個空掉的酒壺,壺身上還刻著三百年前人類王國的徽記。

門一開,那股靜默詛咒的黑色霧氣反而更濃了,卻不再是向外滲透,而是全部盤旋在那塊石板上方,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低語,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夢囈。

莉亞娜顧不得再追打凱洛,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原地。她身為王女,從小被教導預言石板是多麼神聖、多麼莊嚴的東西,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世界樹的意志。可眼前這塊石板,卻怎麼看怎麼像是某個醉漢在酒館打烊後,趴在桌上隨手刻的帳單。

「這、這就是救世主大人留下的預言石板?」她喃喃自語,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那是石板自帶的最後一層結界,需要正確的解讀才能靠近。

凱洛也湊了過來,他看著那塊石板,又看看那個還在打哈欠的藤蔓大門,再看看那支插在符文上還在眨眼睛的箭,腦中某個一直模糊的念頭忽然清晰起來。從星輝祭壇的賒帳單,到峽谷裡的火腿山,再到現在的長眼睛箭和起床氣大門,每一次白噪音發動成功,都是在他根本沒想過要發動,甚至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胡說八道的時候。

他在祭壇前說先賒帳時,根本沒想過那會變成真的結界。他在心裡吐槽莉亞娜時,也根本沒想過箭真的會長眼睛。他越是認真地想要用幹話去命令世界樹,世界樹反而沒反應。反而是那些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覺得不可能成真的隨口吐槽,卻精準地命中了創世白噪音的頻率。

也就是說,這個被精靈們尊稱為無詠唱神諭的宇宙級BUG,發動條件竟然是連施術者自己都不相信。

「原來是這樣……」凱洛摸著下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痞痞的笑,只是這次笑裡多了一點恍然大悟的意味,「我越是認真唬爛,就越沒用。越是隨便亂想,世界樹反而當真了。這算什麼,世界樹其實是個喜歡聽廢話的傢伙嗎?」

他轉頭看向還在對著石板發愣的莉亞娜,還有旁邊一臉崇拜看著他的柏朗和米雅,忽然覺得這個廢到不行的能力,或許真的是打開這場三百年騙局的唯一鑰匙。畢竟,要解開一個醉漢胡言亂語留下的詛咒,大概也只有另一個滿口胡言亂語的騙子才辦得到。

他往前踏出一步,站在那層結界面前,沒有念任何咒語,只是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語氣,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這結界該不會也是有起床氣,聽到正經話就想睡覺,聽到幹話才肯開門吧?」

話音剛落,石板周圍的結界竟然真的像是被逗笑一樣,輕輕晃了一下。

而石板上的黑色漩渦,也在這時停止了旋轉,緩緩凝聚成一行清晰的、帶著酒氣的通用語文字,浮現在所有人眼前。

那行字只有短短一句話,卻讓剛剛還在得意的凱洛和一臉虔誠的莉亞娜,同時僵在了原地。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靜默詛咒的真相

本章登場

祭壇的大門打著哈欠敞開之後,裡面滲出來的風就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說外面的風是世界樹尤克希爾磨牙的聲音,那門後的風就是祂在作惡夢時被棉被悶住口鼻的喘息。灰白色的祭壇中央,那塊歪歪扭扭的黑色石板前方,懸浮著一顆東西。說是露珠,卻沒有半點露珠該有的晶瑩剔透。它大概只有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表面不反光,反而像是把周圍的光線全部吸進去,連祭壇頂部透進來的那一點灰白天光,碰到它就直接消失。它的外層包著一層薄薄的、像是乾掉糖漿的膜,膜內有濃稠的黑色液體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就會從內部吐出一段極輕、極含糊的低語。

那低語不是精靈語,也不是通用語,更像是一個人把頭埋在枕頭裡,含著酒氣的夢囈。聽不清楚內容,卻讓人胸口發悶,太陽穴隱隱抽痛。離它越近,腦中的聲音就越安靜,連風聲、呼吸聲都像被隔了一層厚厚的毛毯。

米雅·醉光只是往前多踏了半步,就立刻摀住耳朵,臉色發白地退到凱洛·芬奇身後。她背包裡的急救酒壺輕輕晃動,裡面殘存的蜂蜜酒竟也失去了香氣,變得沉悶無味。

「就是這個味道。」米雅的聲音抖得厲害,雀斑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和石板上的霧氣一樣,放了三百年的宿醉加上發霉起司的味道……我的聖光一靠近就被吃掉了,這個……這個不是詛咒,這個像是……不想起床的意志。」

柏朗·鐵砧把巨斧橫在胸前,濃密的棕紅鬍子因為緊張而翹起,他努力挺起那一百二十公分的身軀,想表現出人類猛男的氣勢,卻發現自己的吼聲在這顆黑色露珠面前,竟被壓得只剩下悶哼。「老大,這顆黑色的水球看起來很不妙啊,俺的斧頭砍下去會不會被它吸住?人類猛男可不怕打架,但這種會讓人變安靜的東西,俺覺得比魔狼還可怕。」

凱洛·芬奇沒有立刻回答。他叼著的牙籤已經被他咬得稀爛,棕黑色的短髮被祭壇內部陰冷的氣流吹得微微掀起。那件沾著火腿油漬的勇者斗篷在這種壓抑的氛圍裡顯得格外可笑,可他臉上的痞笑已經收了起來。黑眼圈底下的那雙眼睛直直盯著那顆黑色露珠,眼角餘光卻忍不住瞄向石板上剛剛浮現的那行字。

那行字是用通用語寫的,字跡潦草,歪斜,還帶著幾個明顯的酒漬暈痕。

【世界累了想睡覺,別吵我三百年。】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事後補上的附註:【有事請留言,沒事不要找救世主,加班費另計。】

莉亞娜·星露站在石板前,銀白色的長髮在黯淡的光裡像是失去了光澤。她碧綠的眼眸睜得極大,尖耳上的藤蔓髮飾也因為這股靜默的力量而微微蜷縮。她身為琉瑟蘭第一王女,從小背誦的預言全是華麗而艱澀的上古精靈語,每一個音節都象徵著世界樹的意志,可眼前這兩行字,卻像是酒館打烊後,某個醉漢趴在桌上用指甲刮出來的帳單。

「這……這是什麼……」莉亞娜的聲音輕得像是要碎掉,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石板,卻被那層薄薄的結界擋住,指尖傳來麻痺的刺痛感,「預言石板……怎麼會是這種話?救世主大人……怎麼會留下這種話……」

就在四個人被那顆黑色露珠壓得說不出話時,祭壇敞開的大門外,傳來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月光。

純淨、冰冷、帶著絕對秩序感的月光,像是一把銀色的尺,筆直地切開了嘆息荒原渾濁的灰霧。藤蔓編織的活體大門在月光的照耀下發出不安的細響,原本還在打哈欠的藤蔓瞬間繃緊,像是被教官點名的士兵。

一道高挑纖細的身影踩著月光走進來。銀藍色的長髮如瀑,月白祭司長袍上的繁複銀飾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卻冰冷的聲響。賽拉菲爾·月詠的面容依舊絕美如雕像,只是那雙淡漠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下頷繃得死緊,威壓感比在星輝祭壇時更加沉重。她的身後跟著兩名手持月刃的精靈衛士,但衛士停在門外不敢靠近,只有她一人走入祭壇的陰影。

她顯然是一路追著凱洛一行人留下的魔素痕跡趕來,袍角還沾著荒原的龜裂塵土,卻依舊保持著永恆議會首席祭司的優雅與傲慢。

「果然在這裡。」賽拉菲爾·月詠的聲音在寂靜的祭壇裡迴盪,每一個字的發音都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褻瀆預言的騙子,帶著迷路的王女和一群不入流的混血,竟然真的找到了禁地的核心。看來世界樹的墮落,已經到了連這種污穢都能滲透的地步。」

她的目光掃過凱洛,最後落在那顆懸浮的黑色露珠上。當她看清那顆露珠的瞬間,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搖。那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戰慄。

「靜默之核……」賽拉菲爾低聲念出議會古籍中記載的名詞,聲音裡帶著六百多年信仰的重量,「三百年前救世主大人封印世界樹傷痕的聖物,祂以自身的安眠換取大陸三百年的平靜。只要淨化它,世界樹就能重新流出露珠……」

她不再看凱洛等人,像是已經判定他們沒有資格參與這種神聖的儀式。她緩緩舉起雙手,繁複的銀飾同時亮起,口中開始吟唱。

那是真正的上古精靈語正統詠唱。

與莉亞娜那種還會偷看小抄、還會念到打結的半吊子詠唱不同,賽拉菲爾的每一個音節都飽滿、精準、帶著共鳴。上古精靈語艱澀的捲舌與氣音在她口中流轉得如同歌唱,祭壇的空氣隨著她的聲音開始震動,純淨的月光從她掌心湧出,化作一道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光柱,朝著那顆黑色露珠籠罩而去。月光所過之處,連黑色霧氣都被短暫地逼退,石板上的銀色符文也像是回應般亮起。這一幕確實神聖而華麗,完全符合精靈王國對淨化儀式的想像。

莉亞娜看得屏住呼吸,連柏朗都下意識地壓低了斧頭,米雅更是閉上眼睛開始小聲祈禱。

然而,月光碰到黑色露珠的瞬間,沒有發生任何預期中的淨化。

黑色露珠表面的薄膜輕輕一顫,像是被吵醒的人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下一秒,原本緩慢旋轉的黑色液體猛然加速,低語聲驟然放大。那不再是含糊的夢囈,而是一種疊加了無數重、帶著強烈抗拒的嘈雜。無數個疲憊的聲音同時在祭壇裡響起,每一個都在說同一句話。

「別吵……讓我睡……別吵我……」

賽拉菲爾的月光光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非但沒有滲透進去,反而被那股嘈雜的低語硬生生地反推回來。純淨的月光在接觸到黑色低語的剎那,竟像是被染上了墨跡,一寸寸地變灰、變黑,最後無聲地碎裂在半空中,化作點點黯淡的光屑。

反噬來得又快又狠。賽拉菲爾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靜默的力量震得向後退了半步,銀藍色的長髮被無形的氣浪掀起,嘴角竟滲出一絲極淡的血痕。她那引以為傲的完美詠唱,第一次出現了裂痕,最後一個音節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祭壇內的月光瞬間熄滅,只剩下那顆黑色露珠散發出的、更加濃郁的壓抑感,連門外待命的精靈衛士都痛苦地跪倒在地,摀住耳朵。

「怎麼會……」賽拉菲爾扶住一旁的藤蔓,淡漠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與茫然,「正統的月詠淨化……怎麼會被反噬?這是救世主大人的聖物,怎麼會抗拒精靈的祈禱……」

六百多年的信仰,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縫。她一直堅信世界樹枯萎是人類褻瀆、是儀式不夠精準、是有人玷汙了預言,只要用最純淨、最正確的詠唱就能修復。可現在,最正確的詠唱反而被最徹底地拒絕了。

凱洛·芬奇看著這一幕,原本因為黑色露珠而發悶的胸口,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他看著賽拉菲爾臉上那種世界觀崩塌的表情,又看看石板上那兩行潦草的醉話,腦中那個從第七章就開始成形的念頭,像是被最後一塊拼圖補上。

他忽然轉頭,對還在呆愣的莉亞娜說:「公主,幫個忙。」

莉亞娜茫然地回頭,碧綠的眼眸裡還含著淚光,「幫……幫什麼?」

「幫我翻譯。」凱洛指著黑色石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真正用上古精靈語刻成的刻痕,「上面那兩行通用語我看得懂,但旁邊那些鬼畫符,妳看得懂吧?妳不是從小背預言背到大嗎?幫我把這整塊石板的原文,一字不漏地念出來。用妳最標準的精靈腔念。」

莉亞娜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凱洛的用意,但身為王女的責任感還是讓她擦了擦眼角,走到石板前。她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開始逐字辨識那些潦草的刻痕。那些刻痕比她學過的任何正統經文都要潦草,許多地方還因為刻寫者手抖而連在一起,但以她對上古精靈語的熟悉,還是能勉強拼湊出來。

她輕聲念道,聲音在寂靜的祭壇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開始是幾個意義不明的感嘆詞,像是喝醉的人在打嗝。接著是一段斷斷續續的抱怨,莉亞娜越念,臉色就越古怪。

「唔……今日……世界樹……又叫我加班……好累……想睡覺……露珠什麼的……明天再滴吧……」莉亞娜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荒謬,「別吵我……讓我睡三百年……反正精靈……壽命長……等得起……呼……再喝一壺……」

念到最後,莉亞娜的聲音已經完全變調,她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著石板。那根本不是什麼神聖的預言,那是一篇完整的、帶著酒氣的翹班藉口。從字跡的潦草程度和語無倫次的程度來看,刻寫者當時絕對已經醉到連站都站不穩,只是隨手拿起石片,為了逃避世界樹的呼喚,胡亂刻下了一段話想矇混過關。

整個祭壇陷入一種比靜默詛咒更加徹底的安靜。

賽拉菲爾·月詠扶著藤蔓的手猛然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枯死的藤蔓裡。她聽得懂莉亞娜念的每一個字,正因為聽得懂,才更加無法接受。

「胡說……」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這不可能……救世主大人……三百年前拯救大陸的救世主大人……怎麼會……怎麼會留下這種東西……永恆議會……我們三百年來解讀的……日夜祈禱的……竟然是……」

她的驕傲,她的虔誠,她六百多年來引以為傲的長壽菁英制,那份認為精靈比人類更接近世界樹、更懂得解讀命運的優越感,在這兩行醉話面前,被碾得粉碎。她一直以為是人類玷汙了預言,現在才發現,預言本身就是一場宿醉。而她,這個最堅定的守護者,卻帶著整個王國,認真地、莊嚴地、一絲不苟地解讀了一篇醉漢的胡言亂語整整三百年。

凱洛·芬奇看著賽拉菲爾那副信仰崩潰的模樣,又看看那顆因為被正確詠唱吵醒而更加狂躁的黑色露珠,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同類相見的無奈與同情。

「原來是這樣啊……」凱洛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他伸手,指了指那顆黑色露珠,又指了指石板上的醉話,「我懂了。這根本不是什麼詛咒,這就是個……超大型的已讀不回。」

他迎著三人疑惑的目光,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像是酒館裡向客人解釋為什麼威士忌要摻水一樣,帶著點油滑,卻又異常透徹。

「當年那位救世主,根本就不是想下什麼詛咒。他就是喝醉了,不想加班,隨手寫了個藉口想請假三百年。結果你們這些精靈,太認真了。」凱洛看向賽拉菲爾,語氣放緩,「你們把一句醉話當成了神諭,蓋了三十年的公文來研究它,用最精準的詠唱日夜去呼喚它、去解讀它。世界樹老兄呢?祂是活的啊,祂聽得見你們在那邊一直念、一直念,念的還全是錯的答案。祂被你們吵得沒辦法,就只好真的把自己靜音了。」

「你們三百年來每一次莊嚴的祈禱,每一次完美的儀式,都是在對一個想睡覺的人大聲喊別睡。而世界樹的回應,就是把耳朵捂起來,越來越安靜。安靜到最後,連露珠都不滴了,根都枯了。這就是靜默詛咒的真相。不是誰下了詛咒,是你們用三百年的認真,把一句玩笑話,硬生生變成了詛咒。」

話音落下,祭壇中央的黑色露珠像是回應他的話,猛地收縮了一下,低語聲竟短暫地停頓了一瞬,隨後又以更加疲憊的音調響起。

賽拉菲爾·月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藤蔓緩緩滑坐在地,月白的長袍鋪在灰塵裡,再也沒有半點首席祭司的威壓。她低著頭,銀藍色的長髮遮住了臉龐,肩膀微微顫動,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那三百年的荒謬。

莉亞娜·星露也怔怔地看著凱洛,又看看那顆黑色露珠,碧綠的眼眸裡充滿了混亂與震撼。她一直以為預言是束縛,現在才發現,束縛他們的根本不是預言,而是他們對預言那份過於沉重的認真。

柏朗和米雅抱在一起,大氣不敢出。祭壇內的空氣依舊壓抑,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黑色幽默般的沉重。

凱洛·芬奇站在那顆黑色露珠前,看著這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前輩留下的爛攤子,忽然覺得背上的地攤勇者斗篷有點發燙。他這個冒牌救世主,好像真的得為另一個冒牌救世主的醉話負責了。

而就在他準備再往前走一步時,那顆黑色露珠的表面,忽然浮現出一張模糊的、打著酒嗝的人臉,朝著他眨了一下眼睛。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黑杯酒館的最後情報

本章登場

黑色露珠表面那張模糊的人臉只眨了一下眼睛,就又像一顆氣泡一樣融回濃稠的黑液裡,彷彿剛剛那個帶著酒嗝的俏皮表情只是所有人集體眼花。可是祭壇裡那種原本像棉被悶住口鼻的壓抑感,卻因為這一眨眼,出現了一絲極其古怪的縫隙。

凱洛·芬奇叼在嘴裡被咬爛的牙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剛剛才用酒館裡解釋摻水威士忌的那套油滑口吻,把三百年來整個琉瑟蘭王國的信仰危機說成是一場超大型的已讀不回,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比喻爛得很有道理。但那張臉的出現,讓他背後那件沾著火腿油漬的地攤勇者斗篷更燙了。

「喂,剛剛那是……前輩在跟我打招呼嗎?」凱洛忍不住在心裡嘀咕,「同為翹班不加班的醉漢前輩,隔著三百年給我這個冒牌貨拋媚眼?這算什麼,同行的惺惺相惜嗎?」

他腦中這個荒唐的吐槽才剛閃過,那顆黑色露珠竟真的輕輕晃了一下,表面的薄膜鼓起一個小小的泡,啵的一聲破掉,吐出一縷更淡的黑霧,霧氣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隱約拼出一個類似舉杯的形狀,隨即消散。這一下,連離得最遠的柏朗·鐵砧都看見了。

「老大!那顆黑水球在跟你乾杯耶!」柏朗瞪圓眼睛,濃密的棕紅鬍子抖得厲害,他把比人還高的雙手斧往地上重重一頓,試圖用一百二十公分猛男的氣勢壓住不安,「俺就知道老大是真的人類戰神,連詛咒都會敬你一杯!」

莉亞娜·星露卻沒有心情去管那個酒杯形狀的霧氣。她碧綠的眼眸還停留在石板上那兩行潦草的醉話上,銀白長髮因為祭壇陰冷的氣流而微微顫動,尖耳上的藤蔓髮飾徹底蜷成一團。身為琉瑟蘭第一王女,她從三歲起就被要求用最精準的腔調背誦預言,每一個捲舌音都要練到舌頭打結,如今卻發現自己背了上百年的神聖經文,開頭第一句竟然是「唔……今日又叫我加班」。

「不可能……」一直滑坐在地上的賽拉菲爾·月詠終於發出聲音。她銀藍色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月白祭司長袍鋪在灰塵裡沾滿塵土,再也沒有半點首席祭司的威壓感。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永恆議會……六百年的典籍……三百年的祈禱……我們把每一次露珠的減少都當成對我們的考驗,把每一次詠唱的失敗都當成是我們還不夠虔誠……原來……原來我們只是在對著一個宿醉的人大吼大叫,逼他起床尿尿嗎?」

凱洛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剛頓悟的得意立刻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蓋過去了。他見過太多在黑荊棘酒館裡喝到破產還硬要裝優雅的客人,賽拉菲爾現在的眼神就跟那些客人一模一樣,信仰崩潰的樣子比被追債還難看。他試圖用自己最熟練的招數去拉她一把。

「那個……賽拉菲爾祭司,妳先別急著往心裡去啊。」凱洛搓著手,臉上堆起在灰港酒館裡專門用來哄那些付不出酒錢卻又愛面子的傭兵的笑容,語氣帶著濃濃的酒館法則味道,「妳看,這事說穿了就是一筆爛帳嘛。當年那位救世主前輩喝醉了亂寫借據,妳們精靈這邊太老實,拿著借據當真了,還認真計較利息,結果利滾利滾了三百年,現在帳單當然嚇死人。依我看,咱們不如先賒帳,先把世界樹哄起來再說,之前的帳以後慢慢談嘛,先賒帳再說,這是我們灰港的規矩。」

他一邊說一邊還學著瑪格麗特平時敲吧台的動作,啪啪拍了兩下旁邊的藤蔓柱子,想用那種先大聲就贏一半的氣勢把場面熱起來。上一次在審判大廳,他就是用這句「先賒帳」觸發白噪音,把月光結界扭成一張蓋滿王印的賒帳單,效果拔群。

可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藤蔓沒有鞠躬,空氣沒有扭曲,黑色露珠也沒有變成帳單。那句在酒館裡無往不利的幹話,在這個信仰碎滿一地的祭壇裡,輕飄飄地落進黑霧裡,連個回音都沒有。賽拉菲爾只是緩緩抬起頭,淡漠的眼眸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憊。

「賒帳?」她輕輕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某種外星語言,「到了現在,你還想用這種人類商人的謊言來褻瀆世界樹嗎?凱洛·芬奇,你以為我還會再被你的白噪音欺騙嗎?我的月光詠唱被反噬了,我的信仰變成笑話,永恆議會的千年秩序被證明是一場醉漢的玩笑……你現在跟我談賒帳?你要我把世界樹的生死,也拿去跟你討價還價嗎?」

她扶著藤蔓慢慢站起來,雖然嘴角還帶著血痕,但背脊卻重新挺直,那是六百多年菁英教育刻進骨子裡的驕傲,即使驕傲的內容已經碎了,姿態還在。她看了一眼那顆黑色露珠,又看了一眼凱洛,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距離感。

「我不會再協助你們了。無論那個預言是真是假,靜默之核就在這裡,它的力量已經不是我能淨化的。我會回到銀月森林,向議會報告這裡的一切,至於你們……你們這些被預言選中的小丑,就繼續在這片枯萎的荒原裡胡說八道吧。或許你們真的能靠胡言亂語喚醒世界樹,或許你們會跟它一起安靜地死去,都與我無關。」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朝祭壇大門走去。門外兩名精靈衛士立刻跟上,卻也被她抬手制止,示意他們留在原地。她的背影在灰白的月光裡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固執得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雕像。

「喂!妳這樣就走了?好歹也留個聯絡方式啊!」凱洛急了,他最怕的就是這種談判破裂的場面,在酒館裡客人摔門而去就代表這單生意徹底黃了。他想追上去,卻被莉亞娜一把拉住手腕。

莉亞娜·星露的手在發抖。這位平時最愛逞強、被吐槽一句就會炸毛臉紅的公主,此刻卻異常安靜。她看著賽拉菲爾離開的方向,又看著祭壇中央那顆還在低語的黑色露珠,碧綠的眼眸裡全是掙扎。

「凱洛,你別去追了。」她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賽拉菲爾祭司……她現在跟我一樣。我們從小被教導,預言就是地圖,跟著地圖走就不會錯。可是現在地圖被人證明是酒後亂畫的塗鴉,那我們該往哪裡走?我……我從剛才起就在想,如果連預言都是假的,那我這個一直帶錯路的嚮導,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這話一出,整個小隊的氣氛徹底沉了下去。米雅·醉光抱著她那個超大急救包,亞麻色短髮下的雀斑臉早就哭花了,她一邊抽噎一邊小聲說著對不起,口頭禪在這種壓力下變得更加語無倫次,「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沒用,我的聖光只會解宿醉,剛剛想幫賽拉菲爾祭司治療反噬,結果聖光一碰到黑霧就變成汽水泡泡了……對不起……」

柏朗·鐵砧則是把巨斧抱得更緊,濃眉擰成一團,他看看凱洛,又看看莉亞娜,憨厚的臉上寫滿困惑與不服,「俺不懂什麼預言不預言的,俺只知道有人要欺負俺們小隊!那個長耳朵老太婆說走就走也太不講義氣了!老大,你說句話啊,俺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真的要跟這顆黑水球大眼瞪小眼瞪到世界樹死掉嗎?」

團隊第一次出現了這麼明顯的分裂。沒有爭吵,卻比爭吵更讓人難受。每個人心裡都揣著自己的委屈與自我懷疑,連凱洛腦中那些源源不絕的吐槽,此刻也像是被那顆黑色露珠的靜默給堵住了,一個字都冒不出來。他油嘴滑舌的街頭騙子本色,在這種需要真心話的場合,反而成了最無力的東西。

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安靜裡,祭壇頂部突然傳來一陣完全不屬於精靈的、粗暴而熟悉的轟鳴聲。

嗡——嗡嗡——

那聲音像是某種老舊引擎被踹了好幾腳才不甘願發動的咳嗽聲,還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尖銳噪音。緊接著,一道強烈的探照燈光柱粗暴地刺破嘆息荒原終年不散的灰霧,從祭壇頂部龜裂的縫隙裡直射進來,把整個陰暗的祭壇照得雪亮。狂風跟著光柱一起灌進來,吹得每個人都睜不開眼。

「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老娘頭上開遠光燈!想被世界樹的根絆死嗎!」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濃菸草味的女聲透過擴音器吼了進來,語調刻薄卻又讓人無比安心。

凱洛·芬奇猛地抬頭,眼下黑眼圈都亮了起來。

祭壇上方,一艘外表完全不像精靈那種優雅藤蔓造物、反而像是把三艘漁船用鉚釘和鐵皮硬焊在一起的灰港走私飛艇,正歪歪扭扭地懸停在風暴裡。飛艇的船身上用歪歪扭扭的油漆寫著黑荊棘三個大字,船舷還掛著幾塊為了躲避關稅而臨時加裝的破布。飛艇的甲板上,一個身穿改良式酒館女主人長裙與皮質圍裙、手持菸斗的身影正叉著腰,對著下面大吼。

正是瑪格麗特·黑杯。

她深棕色的捲髮被狂風吹得像一團海藻,眼角的細紋在探照燈下格外明顯,但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卻跟在灰港酒館裡算帳時一模一樣,彷彿這片能讓精靈祭司都崩潰的嘆息荒原,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另一間需要討價還價的店面。

「瑪格麗特阿姨!」米雅第一個尖叫出來,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絲獲救的驚喜,「妳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枯萎邊境耶!」

「廢話!老娘再不來,你們這群賠錢貨就要把命賠在這顆發霉的黑湯圓上了!」瑪格麗特一邊罵一邊熟練地拋下繩梯,她身後兩個灰港水手正手忙腳亂地控制著在風暴裡像醉漢一樣搖晃的飛艇,「要不是老娘在灰港的線人說永恆議會那群老不死的最近露珠交易價格飆了三倍,老娘才懶得開著這艘破船衝進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繩梯落地的瞬間,瑪格麗特竟就這樣踩著高跟鞋,三兩下靈巧地滑了下來,皮圍裙在風中啪啪作響。她落地後看都沒看那顆黑色露珠一眼,反而先是伸手用力揪住凱洛的耳朵,狠狠一扭。

「好小子,幾天不見長本事了啊,學會跟精靈公主一起離家出走了?老娘在酒館裡幫你擦屁股擦到手軟,你倒好,在這裡跟一顆黑色的宿醉嘔吐物玩大眼瞪小眼!」她嘴上刻薄,手上卻飛快地從圍裙的大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檔案袋,重重拍在凱洛胸口,「拿去!灰港商會壓箱底的秘密檔案,老娘用三桶沒摻水的頂級蜂蜜酒才換來的!」

凱洛被揪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手忙腳亂地接住檔案袋。檔案袋一打開,裡面不是什麼魔法卷軸,而是一疊蓋滿各種商會印章、還帶著酒漬與指印的羊皮紙,最上面一張的標題用通用語寫著:世界樹露珠產量與議會配額對照表,三百年走勢。

莉亞娜好奇地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她雖然路痴,但在王宮裡也學過最基本的內政,那張表格上的曲線觸目驚心。世界樹的露珠產量確實在三百年前就開始緩慢下降,但每一次下降的節點,都精準地對應著永恆議會宣布提高露珠稅、限制人類商會採購量的時間點。

「這……這是什麼意思?」莉亞娜的聲音顫抖起來。

瑪格麗特吸了一口菸斗,吐出一個輕蔑的煙圈,眼神銳利得像一把鑑價刀。

「意思就是,你們這群長耳朵老古板,被自己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她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剛走到門口的賽拉菲爾·月詠猛地停下腳步,「世界樹確實是因為那個醉漢的翹班藉口而想睡覺,一開始只是打個盹,露珠少一點點而已。可是你們的永恆議會發現,露珠越少,價格就越高,壟斷的利潤就越大。於是他們故意不去糾正那個錯誤的預言,反而變本加厲,用最繁瑣、最精準的儀式去吵世界樹,讓祂睡得更沉。祂越沉,露珠越少,議會的權力就越穩固。這三百年來,你們根本不是在拯救世界樹,你們是在幫議會看守一個越來越值錢的保險箱!」

「妳胡說!」賽拉菲爾猛地轉身,銀藍長髮因為激動而揚起,她的美豔臉龐因為憤怒而染上血色,「永恆議會是琉瑟蘭的基石,祭司團世代守護世界樹,怎麼可能為了這種卑劣的理由……」

「怎麼不可能?」瑪格麗特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八面玲瓏的情報女王氣勢全開,「小姑娘,妳活了六百多年,難道還沒看懂嗎?長壽有時候不是智慧,是方便。一份公文蓋三十年,蓋到最後誰還記得最初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讓坐在上面的人可以一直蓋下去。有錢就是老大的道理,在哪裡都一樣,精靈王國也不例外。」

賽拉菲爾被這番毫不留情的毒舌戳得說不出話來,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證據。那些確實存在的高額露珠稅,那些確實被束之高閣的人類商會申請書,那些確實越來越封閉的王國政策,在這一刻全都成了最刺眼的證據。

而一旁的柏朗·鐵砧,雖然聽不懂什麼配額對照表,卻聽懂了最後一句話。有人在欺負他的隊友,有人在欺負那個雖然老是迷路卻會分他蜂蜜酒的公主,有人在欺負那個會說他是人類猛男的老大。

「什麼!竟敢欺負俺們小隊的人!」柏朗那一百二十公分的身軀猛地膨脹起來,肌肉賁張,棕紅鬍子根根豎起,雙眼通紅地進入狂化狀態。他怒吼一聲,根本不管自己在哪裡,舉起比人還高的雙手斧,就朝著飛艇甲板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狠狠砸了下去,「俺柏朗·鐵砧,人類猛男在此,誰敢再讓莉亞娜公主哭,俺就把他的議會大門撞爛!」

轟隆一聲巨響,岩石被砸得粉碎,飛濺的碎石把走私飛艇的甲板砸得噹噹作響,兩個水手嚇得抱頭鼠竄。這一斧雖然沒有砸到敵人,卻把小隊裡那種沉悶的分裂感徹底砸碎了。

米雅·醉光看著狂化的柏朗,又看看氣到發抖卻又無法反駁的賽拉菲爾,再看看一臉堅定的瑪格麗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抱著的急救包沉重無比。她想起自己那個只能治療宿醉的、被所有人嘲笑為酒館聖女的聖光,想起凱洛說她是隱藏大主教時的眼神。

她不再哭了。亞麻色短髮下的雀斑臉雖然還帶著淚痕,眼神卻亮了起來。她飛快地打開急救包,把裡面所有的蜂蜜酒、草藥、還有那瓶被她珍藏的、濃度最高的聖水蜂蜜酒一股腦全倒進一個大燒杯裡,又從包底掏出一把瑪格麗特平時用來調酒的薄荷葉與檸檬皮,用力搗碎。

「凱洛哥哥……莉亞娜姐姐……」米雅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異常清晰,「如果世界樹真的是宿醉了三百年,那一般的聖光當然沒用。宿醉……宿醉要用最濃的解酒湯才行!我在聖堂學過,最高濃度的聖光蜂蜜酒,可以讓人把三天前喝下去的酒都吐出來!我……我想試試看,把這杯超濃縮解酒聖水,灌給世界樹喝!」

她手中的燒杯開始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只能讓人消除頭痛的微弱聖光,而是帶著濃郁蜂蜜香氣與薄荷清涼感的、讓人聞一下就精神一振的光芒。顯然,這個一直自卑的見習聖女,終於找到了自己聖職的真正價值。

莉亞娜·星露看著米雅手中的光芒,又看著還在狂化狀態下喘氣的柏朗,最後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凱洛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到凱洛面前,第一次沒有逞強,也沒有嘴硬。

她把那張永遠倒過來的地圖,認真地摺好,放回凱洛手裡。

「凱洛……」莉亞娜的聲音很輕,碧綠的眼眸裡映著祭壇頂部透進來的光,尖耳微微泛紅,「我……我確實是個路痴。從小到大,我帶的路就沒有一次是對的。我一直以為只要更努力背誦預言、更精準地詠唱,就能彌補這個缺點。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我迷路,不是因為我不夠努力,是因為我一直在看錯的地圖。這一次……這一次我不想再逞強了。瑪格麗特女士說得對,我需要承認自己看不懂路。」

她抬起頭,直視著凱洛那雙帶著黑眼圈卻又藏不住心虛與溫柔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地坦誠。

「所以……可以請你帶路嗎?不是用預言,不是用地圖,是用你那個……雖然油嘴滑舌卻總能把我們帶出困境的……酒館法則。可以嗎?」

那個驕傲的、永遠嘴硬不認路的精靈公主,終於低下了頭,請求一個人類酒保為她指引方向。

凱洛·芬奇看著手中的地圖,又看看眼前這群奇葩卻又無比可靠的夥伴。柏朗還在狂化後的餘韻裡呼呼喘氣,米雅捧著發光的燒杯一臉期待,瑪格麗特在一旁看似不耐煩地敲著菸斗,眼神裡卻滿是鼓勵,就連門口的賽拉菲爾,雖然背對著他們,肩膀卻也不再那麼僵硬,顯然也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忽然笑了。這一次不再是那種為了騙吃騙住而堆起來的痞笑,也不是為了掩飾心虛的硬拗笑容。

他把那件地攤勇者斗篷重新披正,把被咬爛的牙籤吐掉,重新叼起一根新的,瘦長的身形在探照燈下顯得格外挺拔。

「帶路?沒問題啊。」凱洛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油滑卻又讓人安心的調調,他對著莉亞娜眨了眨眼,又轉頭對所有人喊道,「在我們灰港有個規矩,迷路了就別看地圖,看哪裡最吵、哪裡最熱鬧就往哪走!世界樹老兄睡了三百年,肯定悶壞了,咱們這就去給他來一場最吵、最鬧、最不要臉的叫醒服務!」

他舉起手中的地圖,像是舉起一杯酒,對著那顆黑色露珠,也對著所有夥伴,大聲宣布。

「老子今天不為騙吃騙住說謊,老子今天就為了你們這群迷路的公主、冒牌猛男、宿醉聖女還有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闆娘,再胡說八道一次!把那顆黑湯圓給老子醒醒酒!」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心中那個不再是為了自保的、而是為了夥伴的吐槽猛地炸開。祭壇中央那顆黑色露珠像是感應到什麼,原本緩慢旋轉的黑液猛然加速,低語聲也跟著拔高,卻不再是別吵我,而是帶著一絲被吵醒的、惱羞成怒的顫抖。

而與此同時,祭壇頂部那艘走私飛艇的探照燈,忽然被更遠處天際線上亮起的、一片整齊劃一的銀色光芒給比了下去。那光芒來自銀月森林的方向,無數個精靈議會的浮空戰艦正排成審判的陣型,朝著嘆息荒原急速駛來。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世界樹下的大唬爛

本章登場

黑荊棘號的引擎咳得比宿醉的吟遊詩人還難聽,卻還是硬生生把整座祭壇的灰霧撕開了一道口子。

瑪格麗特·黑杯一腳踹開還在冒煙的排氣閥,菸斗在風裡叼得死緊,對著下方那群還在發愣的小鬼大吼,「還看什麼看!議會那幫老古板的浮空艦隊再過半小時就要把荒原犁過一遍,你們想在這裡跟那顆黑湯圓一起被當成標本裱起來嗎?統統給老娘滾上來!」

凱洛·芬奇被那顆黑色露珠盯得背後發毛,聽見這聲吼反而像是聽見打烊前的最後一輪點酒鈴,整個人彈起來。他把那件沾著火腿油漬的地攤勇者斗篷往肩上一甩,順手把檔案袋塞進懷裡,回頭對著祭壇中央還在低聲嘀咕的靜默之核做了個鬼臉,「前輩,翹班學長的乾杯我收到了,改天回灰港請你喝一杯沒摻水的,這杯就先欠著!」

那顆黑色露珠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單純被他的厚臉皮氣到,表面鼓起的氣泡啵的一聲破得更大聲,黑霧扭了一下,竟真的有點像被嗆到的咳嗽聲。

「老大說走就走!」柏朗·鐵砧第一個響應,他還維持著半狂化的狀態,肌肉把那套超大號人類板甲撐得咯吱作響,扛起雙手斧就往繩梯衝,結果因為一百二十公分的身高腿太短,繩梯在風裡晃了一下,他整個人像顆砲彈一樣掛在半空中晃來晃去,還不忘大吼,「人類猛男先鋒柏朗在此,誰敢攔路俺就把他的船舷也撞個洞!」

米雅·醉光抱著那杯還在發光的超濃縮解酒聖水,亞麻色短髮被狂風吹得亂翹,雀斑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小小聲卻異常堅定地說,「對、對不起我有點怕高,可是聖水不能灑出來,灑出來就沒辦法給世界樹醒酒了!」她把燒杯死死護在急救包裡,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聖光的蜂蜜香氣在風裡飄散,竟讓原本嗆鼻的荒原酸霧變得有點甜。

莉亞娜·星露沒有立刻爬上去。她站在祭壇門口,碧綠的眼眸望向已經走出去一段路的賽拉菲爾·月詠。銀藍長髮的首席祭司背影在灰白月光裡顯得挺直卻單薄,月白長袍下襬沾滿泥塵,再也沒有過去那種不容質疑的完美儀式感。莉亞娜咬了咬嘴唇,忽然對著那個背影喊道,「賽拉菲爾祭司!」

賽拉菲爾·月詠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公主殿下還有什麼指教?是要我回去繼續聽那個人類騙子的賒帳笑話嗎?」

莉亞娜把那張永遠倒過來的地圖摺好,塞進自己的藤編輕甲口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空氣,「不是指教。我只是想說,妳如果要回銀月森林,不要走正門。正門的藤蔓守衛現在只認議會的印章,妳這樣回去會被當成叛徒直接關起來。從西側的露珠引水渠走,那裡的藤蔓我小時候迷路時常鑽,守衛從來不記得要蓋章。」

賽拉菲爾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六百多年的菁英教育讓她本能地想反駁公主怎麼可以教她鑽漏洞,可是她卻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記路線。過了幾秒,她才用那種依舊冷淡卻不再刺人的語氣說,「多事。」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霧氣裡,兩名精靈衛士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了她的腳步,沒有跟凱洛他們一起上飛艇。

「她還是那個老樣子,嘴硬得跟放了三天的法棍一樣。」凱洛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嘀咕了一句,卻沒有再吐槽出聲。他轉頭拉住莉亞娜的手腕,「走了,迷路公主,這次換我帶路,保證不把妳帶到樹頂上。」

莉亞娜臉一紅,想炸毛卻又忍住了,只是小聲哼道,「誰要你帶……不過,這次就暫時相信你一次。」

黑荊棘號在最後一聲刺耳的金屬呻吟中硬是把高度拉了起來,歪歪扭扭地衝出枯根峽谷。從飛艇甲板往下看,嘆息荒原像是大地潰爛的傷口,龜裂的土地中央,那座被藤蔓半掩的古代祭壇像一顆被遗忘的心臟,而那顆黑色露珠的光芒在霧氣裡越來越小,卻始終沒有熄滅。

瑪格麗特一邊掌舵一邊把一張皺巴巴的海圖拍在凱洛臉上,「別以為搭老娘的船是免費的,這趟油錢跟風險費記在你那件破斗篷上,回去給我在酒館洗一個月的杯子!還有,銀月森林現在的樣子比你欠的酒帳還難看,做好心理準備。」

飛艇穿越風暴的過程比想像中更顛簸。米雅的聖水在急救包裡晃得發出叮噹聲,柏朗為了證明自己是人類猛男不怕暈船,硬是站在船頭迎風大吼,結果下一秒就抱著欄杆吐得臉色發青,嘴裡還不忘強調,「這、這是人類猛男的戰術性排毒!」莉亞娜則是全程緊抓著船舷,指節發白,卻還是努力辨認方向,每次指完都被凱洛默默把舵往相反方向修正,兩人用眼神吵了好幾架。

當灰霧終於被甩在身後,銀月森林的輪廓出現在天際線時,整艘飛艇的人都安靜了。

那是一幅讓所有精靈都會心碎的景象。

世界樹尤克希爾矗立在大陸中央,本該是覆蓋半片天空的翡翠華蓋,此刻卻像被抽乾血色的巨人。樹冠有超過一半已經枯黃,巨大的葉片捲曲、掉落,原本編織成宮殿與迴廊的活體藤蔓無精打采地垂落,不少藤蔓建築已經失去光澤,像枯死的血管一樣掛在枝椏間。瀰漫在森林上空的魔素薄得幾乎看不見,只有樹幹最深處還有一點微弱的綠光,像風中殘燭一樣頑強地跳動。

而在世界樹正下方,那座浮空的藤蔓議事廣場上,永恆議會正在舉行所謂最後的祈禱儀式。

數百名身披銀白長袍的精靈祭司與議員整齊排列,手持月光法杖,用最標準、最優雅、最毫無瑕疵的上古精靈語詠唱著。聲音整齊劃一,腔調精準到像是用尺量過,每一個捲舌音都完美無缺。他們詠唱的內容,正是那篇被莉亞娜翻譯出來的醉話預言,如今被譜成了最莊嚴的聖歌。

「以靜默為誓,以星光為引,救世主將披聖紋而來……」

儀式看起來神聖無比,卻透著一股讓人想翻白眼的荒謬感。因為越是整齊精準,那些錯誤的祈禱就越是像噪音,世界樹的枯黃樹冠隨著他們的詠唱,反而又暗淡了一分,幾片枯葉無聲地飄落,落在空蕩的廣場上。

黑荊棘號粗暴的引擎聲打破了這份莊嚴。所有精靈同時抬頭,看見那艘用鐵皮與漁船拼裝的走私飛艇像一隻闖進音樂廳的烏鴉,搖搖晃晃地降落在廣場邊緣。

「叛徒!」議會首席,一名鬍鬚拖到地面的老精靈議員指著剛從另一側小路走回廣場的賽拉菲爾·月詠,聲音尖銳,「賽拉菲爾·月詠,妳擅自離開祭壇,帶回這些人類騙子與被放逐者,還敢玷汙神聖的祈禱儀式!來人,把她拿下!」

兩名藤蔓守衛立刻上前,卻被賽拉菲爾抬手擋住。她銀藍長髮在風裡揚起,絕美的臉上沒有過去的傲慢,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我不是叛徒。我只是……不想再跟著你們唸錯的咒語,去把世界樹吵死了。」

她的話讓廣場一片譁然,祭司們的詠唱出現了第一次走調。

就在守衛猶豫的瞬間,一個痞痞的、帶著灰港腔調的聲音透過瑪格麗特臨時接上的擴音法器,響徹整個廣場。

「各位長耳朵的老闆、老闆娘、還有蓋章蓋到手抽筋的議員們,大家午安啊!」凱洛·芬奇披著那件破舊勇者斗篷,嘴裡叼著新換的牙籤,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踩著繩梯滑下來,瘦長身形在幾百道憤怒的目光裡顯得格外單薄,卻又莫名地顯眼。他身後,莉亞娜·星露、柏朗·鐵砧、米雅·醉光與瑪格麗特·黑杯一個接著一個跳下來,站成一排奇葩得讓精靈衛士都不知道該先攔哪一個的小隊。

「妳說誰是騙子呢?」老議員氣得鬍子都在抖,「人類的小騙子,這裡是琉瑟蘭最神聖的議事廣場,豈容你用那種街頭混混的語調褻瀆預言!」

凱洛卻像是完全沒聽見指責,他抬頭望著那棵巨大而枯黃的世界樹尤克希爾,眼下黑眼圈在廣場月光石的映照下格外明顯。他忽然噗嗤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點過去為了蹭吃蹭住的油滑,反而帶著一種看透荒謬後的無奈與溫柔。

他在心裡想,媽呀這棵樹現在的樣子根本就是老子宿醉三天後的樣子,臉黃得跟隔夜的檸檬皮一樣。他越是想忍住吐槽,腦中那個聲音就越清晰,而這一次,他不打算忍了。

他踉蹌一步,故意模仿出那種宿醉未醒、扶著牆乾嘔的姿態,一手按著額頭,一手誇張地對著世界樹揮了揮,聲音含糊卻又透過擴音法術傳得極遠。

「唔……別唸了……別再唸了啦……」凱洛的聲音忽然變得含糊不清,眼神迷離,活脫脫就是當年那個在祭壇石板上留下醉話的救世主翻版,「吵死了……還讓不讓樹睡覺了……嗝……世界樹不是累了啦……是宿醉了啦!宿醉懂不懂!就是喝多了,腦袋痛、想吐、見不得光的那種宿醉啦!你們還在那邊用唸經的方式一直搖它,是想讓它把三百年前的酒都吐出來嗎!」

全場死寂。

下一秒,整個廣場炸開了。

「褻瀆!這是對世界樹與預言最惡毒的褻瀆!」

「他竟敢說偉大的尤克希爾是喝醉了!把這個人類扔出去!」

「瘋了,這個人一定是瘋了!首席祭司,啟動月光審判!」

永恆議會的議員們臉色漲成豬肝色,幾個年長的祭司甚至氣到法杖都拿不穩。對這些把儀式與血統看得比生命還重的長壽精靈而言,把世界樹比喻成宿醉的醉漢,比直接罵他們是騙子還要嚴重一萬倍。那是對三百年信仰最徹底的顛覆與嘲弄。

藤蔓守衛舉起長矛,月光結界開始在廣場上空凝聚,冰冷的光芒直指凱洛。

可是凱洛沒有退。他站在祭壇最中央,腳下就是世界樹主根脈的延伸,枯黃的藤蔓在他腳邊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自己那句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幹話,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震動著腳下的根系。那不是正統詠唱那種精準的刺痛,而是一種帶著酒氣、帶著哈欠、帶著翹班小確幸的、溫暖而混亂的白噪音。

在這一片譁然與怒斥中,莉亞娜·星露毫不猶豫地往前踏了一步。

這位平時被吐槽一句就會臉紅炸毛的公主,此刻卻把藤編輕甲整理得整整齊齊,銀白長髮在風裡揚起,碧綠眼眸直視著高台上的永恆議會,聲音清亮而堅定,「他沒有褻瀆!議會的預言本來就是錯的!我親自翻譯了祭壇石板,那根本不是什麼神諭,是救世主喝醉後的抱怨!你們明知道露珠越來越少是因為世界樹被你們的錯誤祈禱吵到不想醒來,卻還在這裡裝模作樣地唸錯咒語,你們才是讓尤克希爾枯萎的兇手!」

她說完,轉頭看向凱洛,眼神裡有信任,有感激,還有一點點屬於少女的羞澀,「凱洛,別管他們怎麼說,我相信你。你說宿醉就宿醉,你說要賒帳就賒帳,反正……反正你帶路從來沒對過,但每次都能把我們帶到該去的地方。」

凱洛愣了一下,隨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當然,老子可是專業帶錯路二十年的酒保。」

「還有俺!」柏朗·鐵砧把雙手斧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巨響,一百二十公分的身軀硬是站出了兩米的氣勢,棕紅鬍子因為激動而炸開,「你們這些長耳朵老古板聽好了!俺柏朗·鐵砧,人類猛男,證明俺老大的話就是真理!誰敢動他,先問問俺的斧頭答不答應!雖然俺的斧頭現在有點想睡覺,但砍你們還是夠的!」他一邊吼一邊把斧頭舉起來,斧面在月光下反射出他自己氣鼓鼓的臉。

米雅·醉光更是緊張得手都在抖,卻還是用力抱起那杯超濃縮解酒聖水,亞麻色短髮下的雀斑因為用力而發紅。她大聲地、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地喊出那句一直不敢說的話,「對不起……不對,這次不說對不起!我的聖光不是沒用的東西!這杯蜂蜜酒聖水,是我調了整整一晚上,用了全部的蜂蜜跟薄荷,還有……還有瑪格麗特阿姨偷藏的檸檬糖!它一定可以讓世界樹舒服一點的!世界樹爺爺,你喝喝看,喝了頭就不痛了!」

她高高舉起燒杯,金色的聖光蜂蜜酒在枯黃的世界樹下散發出溫暖的光,像星星一樣。

瑪格麗特·黑杯叼著菸斗,站在最後面,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對著凱洛翻了個白眼,卻又默默把手伸進圍裙,掏出一枚灰港商會的最高信用徽章,啪的一聲拍在地上,「賠錢貨,這次的帳老娘先幫你擔了。要是唬爛失敗,回去記得把酒館地板舔乾淨。」

賽拉菲爾·月詠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支奇葩小隊在全城的敵意裡彼此靠近,看著凱洛那張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硬要胡說八道的臉。她忽然發現,自己活了六百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不完美、這麼吵鬧、卻又這麼耀眼的畫面。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唸出什麼完美的正統詠唱來阻止這場鬧劇,卻最終什麼也沒有唸出來,只是輕輕閉上了眼。

凱洛·芬奇站在所有目光的中心,面對著枯萎的世界樹,面對著憤怒的議會,面對著身後那群把後背交給他的夥伴。他知道,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場騙局,也是最真誠的一場騙局。他不再是為了蹭吃蹭住而披上斗篷的冒牌貨,他是真心想救下這個雖然傲慢、雖然官僚、雖然動不動就要蓋章三十年,卻依然美麗得讓人捨不得它枯死的王國。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蜂蜜與薄荷香氣的空氣,把牙籤吐掉,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棵宿醉的世界樹,也是對著整個銀月森林,喊出了那句最不要臉、也最真心的幹話。

「尤克希爾老兄!別睡了!起來喝解酒湯啦!這杯算我請的,先賒帳,下次你長出新葉子再還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的藤蔓猛地一顫。

原本薄弱的白噪音,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頻率,與世界樹深處那個三百年前的哈欠聲完美重疊。整個廣場的月光結界、議員們的詠唱、甚至風聲,都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古老、更混沌、卻又帶著濃濃人情味的嗡鳴所覆蓋。

枯黃的樹冠深處,那一點微弱的綠光,第一次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神諭對決:白噪音VS正統詠唱

本章登場

永恆議會廣場上,凱洛那句「先賒帳,下次長新葉子再還」還掛在半空中,嗡嗡地顫,像一顆丟進聖歌合唱團裡的空酒瓶。

世界樹尤克希爾深處那點綠光跳了一下,極小,卻讓所有藤蔓都跟著抖了一下。原本垂死的枝葉摩擦出沙沙聲,像老人宿醉醒來時不情願的翻身。

可是下一秒,更刺耳的聲音壓了下來。

「夠了!」

議會首席議長艾爾隆德把月光法杖重重頓在浮空藤蔓編成的地板上,鬍子氣得飄起來,「褻瀆!徹頭徹尾的褻瀆!竟敢把神聖的尤克希爾比作喝醉的酒鬼,還敢在神聖祈禱上賒帳!永恆議會以世界樹之名,下令展開最終月華結界——把這個滿口胡話的人類騙子,連同他的詐騙同夥,一起沉入靜默之底!」

話音一落,數百名銀白長袍的祭司同時舉杖。

嗡——

整座廣場的藤蔓瞬間繃緊,活體建築像被喚醒的衛兵,根鬚從地底翻起,交織成一道半球形的巨大結界。月光石的光芒被抽乾,全部灌入結界壁面,化為流動的銀色符文。那些符文每一個都精準得像用尺規畫出來,上古精靈語的捲舌與氣音在空氣中交織成莊嚴的交響樂,華麗、肅穆、完美無瑕。

那是琉瑟蘭六百年來最自豪的正統詠唱。

結界落下的瞬間,廣場上的風被抽走,聲音被壓扁,連米雅手中那杯蜂蜜酒聖水的香氣都被壓得貼在杯底。柏朗舉起斧頭想吼,吼聲卻像被棉花塞住,只發出悶悶的哼。莉亞娜想拉弓,藤蔓輕甲卻被結界的壓力勒得發緊。

「這就是正確的詠唱。」一名老議員高聲吟誦,語調驕傲,「每一個音節都經過三十年校對,每一個符文都由議會蓋章認證。騙子的胡言亂語,在真正的神諭面前——」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銀藍色的身影往前踏了一步。

賽拉菲爾·月詠。

她站在結界的邊緣,月白長袍還沾著荒原的泥塵,銀藍長髮被結界的銀光照得近乎透明。所有人都以為她會退回議會那一側,重新舉起法杖審判凱洛。畢竟她是首席祭司,是活了六百四十二年的正統象徵,是最痛恨謊言與脫序的人。

她卻抬起了法杖,指向了結界的中央——指向了凱洛。

然後,又緩緩地,將杖尖轉向了自己腳下的議會符文。

「艾爾隆德議長,」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交響樂般的詠唱都出現了一絲裂縫,「你說這是正確的詠唱。那麼,為什麼尤克希爾聽了三百年,卻越來越枯?」

廣場譁然。

賽拉菲爾沒有理會那些驚呼。她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那團自從在祭壇被黑色露珠反噬後就一直堵著的鬱結,像是終於被凱洛那句混帳的宿醉論給敲開了一道縫。信仰崩潰之後,不是空無一物,反而是一種可怕的清醒。

原來她六百年來引以為傲的完美,每一個精準的顫音,每一次滴水不漏的儀式,都只是在把一句醉話抄得更漂亮。那不是虔誠,是害怕犯錯的怯懦。

她睜開眼,碧藍色的眼眸第一次沒有看向議會的典籍,而是看向那個瘦長的、叼著牙籤、眼下掛著黑眼圈的人類酒保。

「凱洛·芬奇,」她說,聲音恢復了祭司的清冷,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不相信你。我依然認為你是個油嘴滑舌、滿口賒帳的騙子。」

凱洛被結界壓得有點喘,聞言卻咧嘴一笑,「祭司大人,妳這算是告白嗎?在灰港,女孩子這樣說通常是要加錢的。」

賽拉菲爾額角跳了一下,差點維持不住表情,但她硬是忍住了。她將法杖高舉過頭,月光在杖尖凝聚成一輪小小的滿月。

「但是,」她一字一句道,「我願意賭一次。就用我的正統詠唱,和你的白噪音,比一比——到底誰的聲音,能讓尤克希爾醒來。如果我的月光審判能穿透靜默詛咒,我就親手把你押回祭壇問罪。如果不能——」

她頓了頓,聲音傳遍廣場。

「你們議會,就給我閉嘴,聽這個騙子把話說完。」

艾爾隆德氣到鬍子打結,「賽拉菲爾!妳瘋了!妳要拿六百年的修為去跟一個人類的醉話對決?」

「我沒有瘋,」賽拉菲爾輕聲說,「我只是第一次,想試試不完美的聲音。」

下一瞬,她詠唱了。

那是所有精靈一生只能聽見一次的、首席祭司的全力詠唱。

「露亞·艾爾·希恩,請側耳——月之瞳啊,為我照見虛妄——」

上古精靈語從她唇間流出,每一個音都像水晶碰撞,精準、華麗、層層疊疊。月光化為實質的樂譜,在結界內壁流動,化作無數銀色藤蔓與光羽,交織成一座宏偉的光之教堂。光芒如潮水,朝著世界樹的主幹湧去,試圖洗淨那纏繞在根系上的黑色脈絡。

那脈絡就是靜默詛咒的本體。從祭壇延伸過來,無數條黑色的根鬚像血管一樣緊緊勒住尤克希爾的金色根脈,低沉的嘀咕聲從黑根裡滲出——全是三百年來被反覆詠唱的、錯誤的醉話,被世界樹當成噪音,一層層纏成了繭。

月光撞上黑根。

滋——

預期中淨化的聖光沒有發生。華麗的光羽像是撞在一團厚厚的隔音棉上,精準的符文一個個被黑根表面的低語彈開、扭曲、抵消。黑根甚至發出一陣像是嗤笑的顫動,低語變得更大聲,彷彿在說:吵死了,不要再唸了。

賽拉菲爾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杖尖的光芒明滅不定。她已經把正統詠唱發揮到極致,卻像拿著最精美的指揮棒,去敲一扇根本沒有門縫的牆。越是完美,就越是被排斥。

「看吧!」艾爾隆德大喊,「連首席祭司的正統淨化都無效!這詛咒只能靠更長久的祈禱——」

「更長久的蓋章嗎?」

一個痞痞的聲音打斷了他。

凱洛站在結界中央,被月光與黑根夾在中間,壓力大得讓他膝蓋有點抖。可是他越抖,嘴就越欠。尤其是看到那群老精靈一本正經地把失敗說成需要再蓋三十年章的模樣,他腦中那個吐槽的開關就徹底被踹飛了。

他在心裡瘋狂開罵,蓋章蓋章蓋章,你們是把世界樹當成公文在跑嗎?一份公文蓋三十年,難怪世界樹直接睡死過去,換我我也直接靜音加封鎖加退群組啦!還月光審判咧,審判個頭,根本是加班審判吧!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卻已經在白噪音的頻率裡炸開了。

他索性把那件破舊勇者斗篷一甩,整個人往前一站,擺出在黑荊棘酒館跟客人討價還價時的標準姿勢——一腳踩在倒扣的酒箱上,一手叉腰,一手比出「先賒著」的手勢。

「各位老闆,聽我說啦!」他扯開嗓子,完全放飛自我,聲音透過瑪格麗特硬塞給他的擴音藤蔓傳得整個銀月森林都聽見,「世界樹宿醉嘛,妳拿交響樂去吵它有用嗎?要解酒,就要用解酒的辦法啊!」

「妳看,妳們平常去酒館,喝多了隔天頭痛,老闆娘會給妳什麼?會給妳聖光普照嗎?不會嘛!老闆娘只會給妳一杯蜂蜜檸檬水,然後說——」

他拖長聲音,學著瑪格麗特的口吻,還故意摻了一點灰港腔的油滑。

「『小子,這杯算姊姊請的,先賒著,下次發薪水再還,記得利息算你便宜一點啦!』」

轟!

整個結界嗡鳴起來。

和賽拉菲爾那種精準華麗的詠唱不同,凱洛的聲音混亂、含糊、毫無邏輯,一下是賒帳,一下是摻水威士忌的推銷詞,一下又是「吵架先大聲就贏一半」的酒館法則。可是每一句胡話,都精準地踩在世界樹最深處那個創世哈欠的頻率上。

白噪音不再是微弱的嗡鳴,而是化為肉眼可見的波紋。

波紋所過之處,具現化開始了。

首先是印章。

「蓋章蓋三十年還沒蓋完——」這句吐槽具現成了滿天飛舞的巨大紅色印章,每個印章都刻著「已核可」「待審中」「請補件」的字樣,啪啪啪地蓋在黑色的詛咒根系上。每蓋一下,黑根就抖一下,像是被繁文縟節煩到不行的公務員。

接著是酒杯。

「摻水威士忌限量風味啦——」滿天透明的酒杯叮噹碰撞,杯中晃著淡金色的蜂蜜酒,酒香混著薄荷與檸檬糖的甜味,朝著黑根潑去。黑根一碰到酒香,纏繞的力道竟鬆了一絲,低語聲也變得含糊,像宿醉的人聞到解酒湯。

整個廣場的精靈都看傻了。莊嚴的月華結界裡,一邊是賽拉菲爾如交響樂般神聖的光之教堂,一邊是凱洛跟菜市場叫賣一樣的印章與酒杯大亂鬥,兩種完全不相容的畫面硬生生撞在一起,卻又奇異地共鳴著。

「這、這是什麼魔法……」有年輕祭司喃喃。

莉亞娜·星露卻看懂了。

她站在凱洛身側,銀白長髮被兩種聲音的氣流吹得狂舞,碧綠眼眸亮得驚人。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路痴公主,只會把傳送唸到樹上,只會把地圖拿反。可是此刻,凱洛的白噪音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住了她的心跳。

她聽見凱洛心裡那句沒說出口的吐槽——拜託,路痴公主,快射啊,妳那長眼睛的箭再不射,我們就要被印章淹死了!

莉亞娜笑了,笑得臉頰有點紅,卻無比驕傲。

「不用你說!」她大聲回應,抽出藤編長弓。弓身是活體藤蔓,此刻竟也隨著白噪音輕輕顫動,像在打節拍。

她搭箭,瞄準。

這一次,她沒有唸任何上古精靈語的座標。

她只是順著凱洛聲音的節奏,順著那滿天印章與酒杯飛舞的軌跡,憑感覺——憑這幾天和這個騙子一起迷路、一起被藤蔓鞠躬、一起把晚餐傳送到屋頂所累積的、毫無道理的信任——射了出去。

「去吧!」

箭矢離弦的瞬間,異變發生。

箭尖長出了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的長出了一對圓溜溜、還帶著睫毛的眼睛,靈活地轉了轉,然後像是認準了味道,拖著箭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繞開賽拉菲爾的月光,繞開漫天印章,噗嗤一聲——

精準地扎進了一條最粗的黑色根系的關節處。

那是被白噪音震得最鬆的一處。

喀嚓。

黑色根系像被戳破的氣球,發出一聲尖銳的嘀咕,裂開一道縫。金色的光從縫裡滲出來。

「射中了?」柏朗看得目瞪口呆,隨即舉起斧頭狂吼,「公主射得好!人類猛男也來幫忙!」他掄起雙手斧,不管不顧地朝著被箭矢鬆動的黑根砍去,斧刃卡在黑根裡,整個人吊在半空中晃,卻硬是用體重把裂縫扯得更大。

米雅更是趁機把那杯一直護在懷裡的超濃縮解酒聖水高高舉起,帶著哭腔大喊,「世界樹爺爺,張嘴——」她把聖水往裂縫裡一潑,金色的蜂蜜酒化作光雨,順著金色根脈流淌,所過之處,黑根發出滋滋的融化聲。

而在所有人的頭頂,賽拉菲爾·月詠做了一個讓所有議會議員心臟停拍的動作。

她停止了詠唱。

華麗的光之教堂散去,她收起法杖,轉而將雙手輕輕覆在胸口,然後——用她六百年來最完美的嗓音,學著凱洛那種含糊的、帶著哈欠的語調,輕輕地、笨拙地說了一句。

「……嗝,吵死了,讓祂睡一下嘛。」

那是一個破音的、走調的、完全不合祭司身分的哈欠。

可是,就是這個不完美的哈欠,和凱洛的白噪音完美疊在了一起。

嗡——!!!

頻率對上了。

世界樹尤克希爾深處,那個三百年前創世神打哈欠的聲音,那個被醉話封印的創世白噪音,終於被兩個截然相反的聲音——一個極致完美,一個極致胡鬧——同時喚醒。

整棵世界樹劇烈震動起來。

枯黃的樹冠像被風暴掀動,掉落的葉片在半空中重新泛綠。主幹上,那些纏繞了三百年的黑色根系,一條接一條地崩斷、化為黑霧蒸發。金色的根脈重新搏動,發出如心跳般的鼓聲,咚、咚、咚,每一次搏動,都有一波濃郁的魔素露珠從枝葉間蒸騰而起,化為銀色的雨,灑向整座銀月森林。

月華結界在這股搏動面前,像肥皂泡一樣碎裂。印章與酒杯的幻影也隨之消散,只剩下滿地狼藉的符文碎片。

議會的祭司們被氣浪掀翻,東倒西歪,法杖掉了一地。

莉亞娜射出的那支長眼睛的箭,在完成使命後,眼睛眨了眨,竟對著凱洛做了個鬼臉,然後化作光點消散。

凱洛整個人脫力,一屁股坐在藤蔓地板上,臉色白得像剛被瑪格麗特追完酒帳,卻還不忘對著世界樹揮手,「記得……記得還錢啊……」

世界樹回應他的,是更響亮的一次脈動。

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穿透枯黃的樹冠,直達雲霄。銀月森林所有垂死的藤蔓建築,在光柱中重新抽芽、開花。

賽拉菲爾站在光柱邊緣,銀藍長髮被風吹起,她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又看著那個坐在地上耍賴的騙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是雕像般的完美,而是帶著一點釋然,一點疲憊,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如釋重負的溫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詛咒已解時,尤克希爾的主幹深處,傳來一聲與脈動截然不同的——

碎裂聲。

咔。

一塊巨大的、纏繞著最濃黑霧的樹皮,緩緩剝落,露出底下不是金色根脈,而是空洞的、漆黑的、像深淵一樣的——樹洞。樹洞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睜開眼睛。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胡說八道的救世主

本章登場

咔嚓那一聲,讓剛重新跳動的世界樹尤克希爾像是被誰用指節敲了一下胸口。

剝落的巨大樹皮砸在藤蔓廣場上,激起一片金綠色的光塵,所有人才看清楚,那所謂的漆黑樹洞並不是空洞,而是被三百年黑色根系層層纏住、硬生生悶出來的氣孔。裡頭沒有什麼邪眼,也沒有什麼深淵怪物,只有一團溫熱的、像呼吸一樣起伏的淡金色光霧,光霧中央,一顆比人還高的露珠正懸在半空,緩緩旋轉,表面映著整個銀月森林的倒影。

凱洛·芬奇坐在地上,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再胡謅一句什麼來應付那個黑洞,結果看到的卻是這麼一顆安靜的大露珠,腦中那根隨時準備吐槽的弦反而繃斷了。

下一瞬,光霧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甦醒。

尤克希爾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像是睡飽之後終於肯翻身的嘆息,整棵樹冠同時抖動,無數枯黃的葉片在一瞬間被新生的綠意頂掉,像一場逆向的秋天。枝椏間凝結了三百年的露珠,因為根脈重新搏動而被擠壓、被蒸騰,化作漫天銀色的細雨倒捲上天空,又化作光霧重新灑落。每一滴露珠裡都飽含著純淨的魔素,落在藤蔓編織的房屋上,房屋立刻抽出新芽;落在精靈們早已乾裂的法杖上,法杖頂端的月光石重新亮起;落在廣場上那些東倒西歪的議員鬍子上,鬍子甚至都變得柔順起來。

「下雨了!是露珠雨!」有年輕的精靈祭司忍不住伸手去接,光點落在掌心,發出輕輕的叮咚聲,像是風鈴。整個琉瑟蘭像是被按下了重啟鍵,活體建築的藤蔓重新舒展,花苞在眾人眼前一朵接一朵綻放,香氣甜膩卻乾淨,混著泥土被雨水打濕的味道,還有蜂蜜檸檬的淡香。那是米雅的解酒聖水殘留在空氣裡的味道。

凱洛只覺得眼前一花,腦袋嗡嗡作響。剛才那場白噪音對決幾乎把他這輩子存起來的幹話存量全部掏空,連帶把他在黑荊棘酒館裡學會的那些賒帳、摻水、吵架先大聲的伎倆都一股腦具現化出去,現在只剩下空空的胃和更空的力氣。世界樹的脈動聲在他耳裡從轟鳴變成鼓點,最後變成模糊的嗡鳴。

「喂,騙子,你別在這裡睡著,很丟臉的。」莉亞娜·星露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點慌。

凱洛想回一句公主妳的語氣能不能溫柔一點,結果張開嘴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整個人往側面一倒。眼看就要臉朝地砸進剛長出來的新草皮裡,一雙細瘦卻異常穩定的手臂把他撈了起來。

莉亞娜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公主抱。

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後爆出此起彼落的抽氣聲。永恆議會的幾位老議員差點把剛長好的鬍子又揪掉,柏朗·鐵砧更是舉起斧頭大喊:「喔喔喔!人類戰神被公主抱了!這是吟遊詩人裡才有的情節!」米雅·醉光則是雙手摀住嘴,眼睛水汪汪地喊對不起,雖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對不起什麼。

凱洛被抱在半空,臉頰貼著莉亞娜藤編輕甲上新開的小白花,花瓣蹭得他有點癢。他想吐槽,這姿勢是不是反了,通常不是勇者抱公主嗎,怎麼變成公主抱勇者了,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有眼皮在打架。

莉亞娜的臉紅到耳尖都透出粉色,卻還是繃著那點屬於王女的驕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看什麼看!救世主虛脫了,本公主身為嚮導,負責把他搬去休息,有什麼不對!」

「可是公主,醫療藤蔓屋在東邊,妳現在往西邊走了。」有個小精靈侍衛小聲提醒。

「我知道!我這是在繞路,讓他多吹一點新鮮的魔素露珠雨,對恢復有好處!」莉亞娜立刻反駁,抱著凱洛大步往前,結果一個轉角,活體藤蔓的路牌剛被世界樹的新芽頂得歪七扭八,她毫不猶豫地選了那條開滿花的岔路。

十分鐘後,她抱著凱洛出現在了廣場另一頭的……黑荊棘酒館臨時攤位前。

攤位後面,瑪格麗特·黑杯正把一桶剛接到的世界樹新露珠倒進橡木桶裡,一邊飛快地在羊皮紙上寫代理契約,一邊用菸斗敲著桶身聽聲音。看到莉亞娜抱著凱洛繞了一圈又繞回來,她挑起描得俐落的眉,眼角的細紋都笑深了。

「星露公主,妳這嚮導服務還真是物超所值,帶著救世主逛了一圈,最後精準導航回我這個奸商的攤位。怎麼,是聞到錢的味道了?」

莉亞娜整個人僵住,抱著凱洛的手都抖了一下,嘴硬道:「才、才不是迷路!我是戰略性轉移!這裡安靜,適合休息!」

凱洛在她懷裡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到頭頂那片剛剛綻放的藤蔓花海。尤克希爾的新葉在露珠雨中被風吹動,碎光像星星一樣灑下來,落在莉亞娜銀白的長髮上,也落在她慌張卻認真的碧綠眼眸裡。他忽然覺得,這個路痴公主抱著他迷路的樣子,比任何精準的傳送魔法都讓人安心。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髮梢上那朵小白花,聲音沙啞卻帶著痞笑:「公主,妳的地圖又拿反了,不過這次……走得挺不錯的。」

莉亞娜低下頭看他,兩人的額頭差點碰在一起。她的心跳快得連世界樹的脈動都蓋不住,卻還是逞強地哼了一聲:「要你管!本公主帶路,從來就沒有錯過,只是目的地比較有創意而已!你要是敢再吐槽我,我就把你丟進那桶露珠裡醒酒!」

「別啊,」凱洛有氣無力地拗,「那桶很貴的,瑪格麗特會收我利息的。」

這句話讓莉亞娜忍不住笑出來,笑聲清脆,把方才緊繃的氣氛都笑散了。周圍的精靈們看著這一幕,那個總是把救世主、預言掛在嘴邊的王女,此刻只是個抱著心上人、在花海裡迷路的少女,而那個被誤認為神諭的騙子,此刻也只是個會因為一句關心就耳根發紅的普通青年。藤蔓花瓣被風吹起,繞著他們打轉,像一場遲來的加冕。

另一邊的廣場中央,頒獎儀式正熱鬧得有些混亂。

永恆議會為了挽回顏面,也為了真的感謝這群奇葩小隊,決定當場冊封有功之人。議長艾爾隆德雖然還繃著臉,但也不得不舉起法杖,用最正式的上古精靈語宣讀:「柏朗·鐵砧,雖為半身人,卻具人類之勇……」

「是人類猛男!兩米的那種!」柏朗·鐵砧立刻挺起胸膛,穿著那套明顯大一號的人類板甲,濃密的棕紅鬍子都驕傲地翹起來。他被兩名精靈侍衛領著走向特地為他搭建的榮譽拱門,拱門是藤蔓臨時編的,為了符合精靈的優雅,高度只有一百五十公分。

柏朗走到門前,停住了。

他比門矮,但肩甲太寬。

「人類猛男是不會被門卡住的!」他大吼一聲,開啟狂化,肌肉賁張,硬是往前一擠——然後,完美地卡在了拱門正中間,雙手斧還卡在門框外晃來晃去。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隨後爆出比露珠雨還響的笑聲。精靈小孩們甚至拍手喊:「猛男卡住了!猛男卡住了!」

柏朗卡在門裡,臉漲得通紅,卻不肯承認自己是因為身高問題,只吼道:「這是考驗!這是人類猛男的試煉之門!你們懂什麼!」

莉亞娜抱著凱洛遠遠看見,忍不住喊:「柏朗,你把斧頭先放下來就能過了啦!」

「才不要!猛男從不放下武器!」柏朗繼續卡著,卻笑得無比燦爛。議會的書記官原本想把稱號寫成半身人勇士,被艾爾隆德瞪了一眼後,立刻改口,用最漂亮的花體字寫下人類榮譽猛男柏朗·鐵砧,還額外蓋了三十個章,算是把三十年的效率一次補回來。柏朗看著那張羊皮紙,感動得眼淚直接流進鬍子裡,嘴裡還不忘嘟囔:「媽媽妳看到了嗎,我真的是人類了……」

米雅·醉光的冊封則安靜許多,卻更讓人動容。幾位原本最嫌棄她的聖堂祭司,此刻圍著她,手裡拿著她那杯超濃縮解酒聖水殘餘的樣本,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首席治療師用顫抖的聲音宣布:「經過檢測,這種以宿醉治療為基底的聖光,竟能中和靜默詛咒的低語殘留,其淨化效率甚至高於傳統月光淨化三成。聖堂決定,將此術正式命名為醉光解咒式,並列入新版教材。」

米雅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抓著自己不合身的白袍,臉頰的雀斑都因為緊張而更明顯。她習慣性地想說對不起,卻被身旁一位年輕見習聖女一把抱住:「米雅學姊,妳好厲害!以後可以教我們怎麼釀那個蜂蜜酒嗎?」

「可、可是我只會治宿醉……」米雅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現在會治詛咒了啊!」凱洛不知何時已經被莉亞娜放了下來,靠著藤蔓柱子,雖然臉色還白,但嘴還是欠的,「以後自我介紹可以改成,妳好,我是專治世界樹宿醉的聖女,兼職調酒師,很貴的那種。」

米雅破涕為笑,用力點頭,這一次沒有再說對不起,而是小聲卻清晰地說:「嗯!我、我想試試看!」她把隨身的急救包打開,裡頭不再只有繃帶和止痛草藥,還多了一排整齊的、貼著標籤的小酒壺,每一壺都標著功效,宿醉、詛咒、失眠,似乎真的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而在所有感動與歡笑背後,瑪格麗特·黑杯的算盤已經打得啪啪作響。

她不知何時已經在廣場角落支起了第二個攤位,掛上黑荊棘酒館的徽章,面前排起長隊的不是來買酒的客人,而是捧著空瓶、想來接新露珠的精靈商會代表。世界樹復甦後的第一批新露珠,純度極高,魔素濃度是過去枯竭期的十倍,誰能拿到代理權,未來十年在灰港和琉瑟蘭之間的貿易就等於握住了喉嚨。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先說好,露珠限量,每人最多兩瓶,價格照舊,但看在大家剛經歷大劫的份上,黑荊棘給你們打九折,利息另算。」瑪格麗特叼著菸斗,語氣還是一貫的刻薄精明,手下卻飛快地給每個瓶子封蠟、蓋章。

有精靈商人忍不住問:「黑杯女士,您這次又救了世界樹,又壟斷了露珠,應該賺翻了吧?」

瑪格麗特瞥了他一眼,把一瓶露珠重重放在他手心,嘴硬道:「賺什麼賺,賠本生意。我這是順手幫那個賠錢貨收拾爛攤子,飛艇油錢、蜂蜜酒材料,哪一樣不要錢?再說,若不是我當年把那件地攤斗篷當垃圾丟給凱洛,他哪有機會去騙那群老古板?」話雖如此,她轉身時卻把一小袋露珠結晶悄悄塞進了米雅的急救包裡,又把一張寫著無限賒帳額度的羊皮紙,不著痕跡地塞進了凱洛的斗篷口袋。

做完這些,她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吆喝:「下一位!」

廣場的另一側,賽拉菲爾·月詠靜靜站在尤克希爾新生的根脈前。

她已經換下了那件繁複的月白祭司長袍,只穿著簡單的銀灰色便服,長髮也沒有再用繁複的銀飾束起,只是自然垂落。永恆議會剛剛宣布,她主動請辭首席祭司一職,理由是想閉關學習。這在琉瑟蘭是三百年來頭一遭,許多老議員震驚得說不出話。

凱洛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披著那件已經洗得發白、卻在剛才的共鳴中被露珠染上一點金邊的地攤勇者斗篷,嘴裡還叼著那根沒點燃的牙籤。

「祭司大人,怎麼,這就退休了?」他還是那副痞樣,「我還以為妳會再審判我一次,這次換個罪名,比如亂丟印章什麼的。」

賽拉菲爾看著他,淡漠的眼眸裡少了威壓,多了一絲疲憊後的柔和。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不再是祭司對騙子、而是學生對老師的禮。

「凱洛·芬奇,」她輕聲說,「我活了六百四十二年,一直以為把每一個音節唸到完美,把每一份公文蓋到無可挑剔,就是對世界樹最好的回應。直到昨天,我才發現,我只是在害怕犯錯。我把預言當成尺規,卻忘了世界樹需要的是呼吸,不是尺規。」

她頓了頓,學著凱洛那種含糊的語調,有些笨拙地笑了一下:「所以,我想向你學習,不完美的應變。學習怎麼在唸錯咒語時,把火腿變成能絆倒魔狼的道具;學習怎麼在被質疑時,先大聲再說;學習怎麼……像你那樣,即使心裡怕得要死,還是敢為夥伴胡說八道一次。」

凱洛愣了一下,隨即把牙籤換到另一邊,擺出酒保教訓新人的姿態:「喂喂,別把我想得那麼偉大,我只是個會摻水的酒保,剛才那一下純屬運氣好,剛好對上世界樹打哈欠的頻率。下次再讓我來,我可不保證還能成功,說不定就把火球術變成火鍋術,請大家吃一頓。」

「那也很好,」賽拉菲爾竟認真地點頭,「至少大家能吃飽。」

兩人都笑了。風把新生的花瓣吹到他們之間,像一場無聲的和解。

夜色漸深,露珠雨已經停歇,銀月森林在月光與新生的魔素光霧中顯得格外溫柔。廣場上的篝火被點燃,精靈們拿出珍藏的果酒,人類商隊也從灰港趕來,帶來烤肉與麥酒,兩族三百年來的隔閡,在這一晚被一桶桶蜂蜜酒悄悄融化。柏朗終於從拱門裡被拔出來,正抱著酒桶和精靈小孩比誰的鬍子更長;米雅被一群見習聖女圍著,手忙腳亂地教她們怎麼在聖水裡加蜂蜜;瑪格麗特在攤位後面數錢,嘴裡還不忘嫌棄凱洛又在偷懶。

凱洛披著那件地攤勇者斗篷,坐在世界樹根脈凸起的地方,莉亞娜靠在他身邊,兩人共享一杯米雅特調的淡蜂蜜酒。遠處的談笑聲、烤肉的滋滋聲、藤蔓抽芽的細微聲響,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精準詠唱的搖籃曲。

莉亞娜忽然小聲問:「凱洛,你以後還要繼續騙人嗎?」

凱洛晃著酒杯,看著杯中映出的星光與樹影,痞笑了一下,卻沒有立刻用幹話帶過。他想起自己在灰港酒館裡,為了多賺幾個銅幣而把難喝的酒說成限量風味;想起自己披上斗篷時,只是想蹭吃蹭住;想起自己在祭壇前、在議會前,每一次胡說八道,其實都是因為身後有人需要他先站出來。

「騙還是要騙的,」他說,聲音不大,卻讓莉亞娜聽得很清楚,「不過以後,我想當個真誠一點的騙子。就像今天,我說世界樹是宿醉,雖然是胡說,但我是真心希望祂能醒來。我說先賒帳,雖然是想賴帳,但我是真心想幫大家爭取時間。」

他轉頭看向莉亞娜,碧綠的眼眸在篝火下亮得驚人。

「所以,星露公主,妳願意繼續讓我這個騙子當妳的專屬嚮導嗎?雖然我方向感也沒好到哪裡去,但至少,我們迷路的時候,可以一起迷路。」

莉亞娜的臉又紅了,卻沒有再炸毛。她把頭輕輕靠在凱洛肩上,手裡那張永遠拿反的地圖,終於被她隨手丟到了一邊。

「本公主……准了。」她小聲說,隨後又補了一句,帶著一點驕傲的顫抖,「但下次迷路,你要負責把我抱回來,不准再讓我抱你,很重的知不知道!」

凱洛笑出聲,正想再回一句什麼,世界樹的根脈忽然輕輕震了一下,不是脈動,而像是有人在樹洞深處翻了個身,露珠的光霧中,隱約傳來一絲極淡的、像是酒館打烊後、杯盤碰撞的回音。

凱洛的吐槽雷達又動了一下,他下意識想,這該不會是世界樹喝多了,還在說夢話吧?

念頭剛起,那件地攤勇者斗篷的口袋裡,那張瑪格麗特塞給他的無限賒帳羊皮紙,竟自己微微發燙起來,像是回應著什麼。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蝦醬小姐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6 位角色
凱洛·芬奇
凱洛·芬奇 主角

油嘴滑舌的街頭騙子,膽小怕死卻重義氣。擅察言觀色與硬拗,越緊張幹話越多,滿腦吐槽,關鍵時刻總會為夥伴硬著頭皮扛到底。

0
莉亞娜·星露
莉亞娜·星露 女主

天真認真的理想主義者,有公主驕傲卻無架子。方向感為零卻嘴硬不認路,自尊心強,逞強又愛面子,一被吐槽就立刻炸毛臉紅。

0
柏朗·鐵砧
柏朗·鐵砧 夥伴

堅信自己是身高兩米的人類猛男,極度排斥被叫半身人。自尊心爆棚、熱血衝動,崇拜強者,頭腦簡單卻忠肝義膽,為朋友可不顧一切。

0
米雅·醉光
米雅·醉光 夥伴

膽小愛哭卻善良過頭,有嚴重的冒牌者症候群。口頭禪是對不起,緊張時會語無倫次,但照顧宿醉病患時異常可靠,酒醉後性格大變。

0
賽拉菲爾·月詠
賽拉菲爾·月詠 反派

極度虔誠且固執的完美主義者,信奉預言與儀式至上。優雅傲慢、控制慾強,無法容忍任何脫序與謊言,卻因活太久而與現實嚴重脫節。

0
瑪格麗特·黑杯
瑪格麗特·黑杯 配角

精明幹練、八面玲瓏的現實主義者,信奉有錢好辦事。嘴上刻薄卻刀子嘴豆腐心,情報靈通,最愛看凱洛出糗卻總會偷偷幫他收拾爛攤子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