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摻水的救世主
灰港從來就不是一個適合做夢的地方。
這座位於艾瑟利亞大陸西側的自由城邦聯合,說好聽一點叫自由,說難聽一點就是沒人管。各種族、各種職業、各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全擠在這片被海風醃了三百年的港口裡,空氣裡永遠混著魚腥味、煤煙味、廉價香水味以及隔夜餿掉的麥酒味。世界樹尤克希爾的根系據說有延伸到這附近,但大概是嫌這裡太臭,繞了個彎就往銀月森林鑽了,所以灰港的魔素濃度淡得跟凱洛杯子裡的威士忌一樣,稀薄到連老鼠施個照明術都會斷電。
而在灰港最魚龍混雜的下城區,黑荊棘酒館,現在改名叫黑杯亭的那間破店,就是凱洛·芬奇目前的人生全部。
「各位親愛的客人,來,嚐嚐本店本週限定的冰川風味威士忌。」
凱洛·芬奇頂著一頭亂翹的棕黑色短髮,眼下掛著兩個熬夜熬出來的黑眼圈,瘦長的身形套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面繫著油漬斑斑的皮圍裙,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牙籤,笑容看起來痞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笑容底下全是心虛。
他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三杯顏色淡到幾乎透明的液體,液體裡還很做作地飄著兩小塊碎冰,晃啊晃的,像是快溺死的靈魂。
吧台前三個剛從碼頭卸貨完的壯漢工人盯著那杯所謂的威士忌,表情逐漸從期待轉為困惑。其中一個大鬍子把杯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皺起眉頭。
「小子,這味道怎麼跟水一樣?」
「什麼水?這位大哥,你這就不懂了。」凱洛立刻把牙籤換到嘴角另一邊,語速快得像是要把人淹死在口水裡,「這可是本店從北境冰川深處,用獨角獸的眼淚當引子,經過七七四十九道工序過濾的限量風味。你現在聞到的那股清淡,不是水,是雪山頂峰的空氣感,是初戀的味道,是世界樹尤克希爾剛發芽時的第一滴露珠的回甘啊!一般人我還不給他喝咧,要不是看三位大哥氣宇軒昂像是能欣賞藝術的人,我才捨不得拿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把胸口那塊寫著本日特價的木牌翻過去,背面用炭筆寫著限量供應,售價翻倍。
三個壯漢面面相覷,雖然覺得哪裡怪怪的,但被捧得有點飄飄然,其中一個還真的抿了一口,然後立刻呸了一聲。
「呸!這根本就是摻了三次水的劣酒!比碼頭的水溝還淡!」
現場氣氛瞬間凝結。
就在凱洛準備施展酒館法則第二招,也就是吵架先大聲就贏一半的時候,一道帶著濃濃菸草味的冰冷女聲從他背後幽幽響起。
「摻了三次?」
凱洛的背脊當場僵住,牙籤差點掉進領口。
吧台後方,一名深棕色捲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俐落,眼角帶著淡淡細紋卻氣場強大到能讓整條街安靜的女人,正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穿著改良式的酒館女主人長裙,外面同樣繫著皮圍裙,手裡把玩著一根還冒著煙的菸斗,身形豐腴卻充滿壓迫感。這間店真正的主人,灰港地下情報女王,瑪格麗特·黑杯。
「我記得我上次警告過你,摻水最多一次,多了客人會喝出來。」瑪格麗特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更加銳利,「你倒是很有實驗精神,直接挑戰三次,怎麼,想開創什麼新流派?清水威士忌流派?」
「老闆娘,冤枉啊!」凱洛立刻一個滑步轉身,雙手合十,表情瞬間切換成可憐兮兮的街頭小狗模式,「這不是為了幫店裡節省成本嗎?最近大麥價格漲了,進貨的商會那群吸血鬼又把價格抬高兩成,我這是為我們黑杯亭的永續經營著想啊!再說,這不能算摻水,這叫風味稀釋法,是我在調酒筆記上學到的正統技藝!」
「風味稀釋法?」瑪格麗特挑眉。
「對!你想想,世界樹的露珠蒸發後變成魔素,魔素越稀薄的地方,魔法就越難施展,這代表什麼?代表稀釋是一種接近自然的力量!我這杯酒,喝的不是酒精,是自然!是哲學!」凱洛越說越順,甚至自己都快信了,「而且你看,這顏色多漂亮,晶瑩剔透,像不像精靈王國的月光泉水?這要是放在琉瑟蘭,那些長耳朵的精靈搞不好還會跪下來喊神蹟咧!」
瑪格麗特安靜地聽他胡扯完,然後慢條斯理地把菸斗在吧台上敲了敲,敲得凱洛心跳跟著抖三抖。
「說完了?」
「說、說完了。」
「很好。」瑪格麗特點頭,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帳本,翻開其中一頁,用指甲點了點,「上個月你打破三個杯子,算你十枚銀幣。這個月你賒給隔壁那個說要去屠龍結果去賭場輸光的冒險者兩杯酒,算你五枚銀幣。現在這三杯摻水三次的冰川風味,每杯原價八枚銅幣,你賣十五枚銅幣,中間的差價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浪費的威士忌原液,我算你二十枚銀幣。總共三十五枚銀幣,從你這個月薪水裡扣。哦對,你這個月薪水原本是三十枚銀幣,所以你還倒欠我五枚。」
凱洛的臉瞬間垮掉,比那杯摻水的酒還要透明。
「不是吧老闆娘!我這個月已經倒欠三次了!再扣下去我連黑麵包都買不起,只能去啃世界樹的樹皮了!」
「那你就去啃啊,記得幫我帶一塊回來當杯墊,聽說精靈的樹皮很香。」瑪格麗特毫不留情地把帳本合上,發出啪的一聲,「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件勇者斗篷是怎麼來的。上次那個喝到斷片的吟遊詩人,醒來後到處找他的傳家寶斗篷,你最好祈禱他不會回來。」
凱洛心虛地摸了摸掛在椅背上的那件破舊斗篷。那斗篷看起來灰撲撲的,邊緣都磨毛了,布料薄得像是用舊窗簾改的,上面繡著一些看起來很厲害但其實已經掉線的金色紋路。據那個吟遊詩人喝醉時的吹噓,這是三百年前救世主穿過的同款,聖紋加持,穿上就能得到世界樹的祝福。當時凱洛只覺得這人喝多了在講幹話,隨手就把斗篷掛在旁邊,想說等對方醒來再還,結果對方直接醉到不省人事被同伴扛走了,斗篷就這麼被遺留在黑杯亭的角落,掛了整整三天都沒人來領。
「我這不是想說幫他保管一下嗎?萬一被老鼠叼走怎麼辦?」凱洛小聲嘀咕。
「保管到直接披在自己身上去後巷跟人吹噓你是勇者?」瑪格麗特一眼看穿,「凱洛·芬奇,我看著你從十六歲在碼頭偷麵包被追著打,混到現在二十四歲還在我的店裡摻水,你那點小心思我用腳指頭都猜得出來。你就是想找個理由騙吃騙住,少做一點事。」
被戳中心事的凱洛乾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試圖用勞動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一邊擦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這日子到底要怎麼過,薪水永遠是負的,酒越摻越淡,客人越來越精,再這樣下去他遲早要被瑪格麗特賣去給精靈當肥料。灰港這鬼地方,連世界樹都不想理,魔素淡到施個小火球都變成小火苗,他這個沒天賦又沒背景的普通人,除了靠嘴皮子騙點小錢,還能幹嘛?
就在他唉聲嘆氣,把抹布擰得跟他的錢包一樣乾的時候,酒館那扇常年發出嘎吱聲的破木門,突然被一股不屬於灰港的風給推開了。
那不是海風。
那是一股帶著青草、露水與淡淡花香的風,清新到讓整間瀰漫著酒臭與菸味的黑杯亭瞬間像是被淨化了一樣。門口的光線被幾個修長的身影擋住,鈴鐺發出清脆到不自然的聲響。
凱洛抬起頭,抹布還滴著水。
門口站著五個人,不,應該說五個精靈。
他們有著如月光般的銀白或淡金色長髮,尖長的耳朵上點綴著藤蔓與寶石編成的飾品,身穿由活體藤蔓編織而成的輕甲與白紗披風,甲冑上流轉著淡淡的微光,腰間的長弓與箭袋一看就不是凡品。最重要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美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皮膚白皙到發光,氣質優雅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那種活了幾百年所以看什麼都覺得幼稚的眼神。
整個酒館瞬間安靜下來,原本還在大聲划拳的酒客們全都閉上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灰港已經有三百年沒見過這麼正統的精靈使節團了,自從三百年前的分手戰爭後,人類跟精靈幾乎斷絕往來,精靈覺得人類是吵鬧的短命猴子,人類覺得精靈是傲慢的長耳朵老古板,雙方見面不打起來就算不錯了。
為首的精靈女性向前一步,她的銀髮及腰,眼眸是如湖水般的碧綠,手中握著一根藤蔓纏繞的法杖,聲音清冷而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奉永恆議會與祭司團之命,我等前來尋找預言中的救世主。」她的通用語說得極其標準,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像是怕咬錯就會召喚出火腿一樣,「世界樹尤克希爾的露珠正在枯竭,嘆息荒原的侵蝕已逼近銀月森林邊境。根據三百年前救世主留下的神諭,披著星辰斗篷、立於黑杯之亭的異鄉人,將是引領露珠重生的關鍵。」
凱洛聽得一愣一愣的,第一反應是,這群精靈是不是走錯棚了,這裡是賣摻水酒的地方,不是演舞台劇的地方。披著星辰斗篷?立於黑杯之亭?這什麼中二病發作的預言,聽起來就像是某個喝醉的人隨口掰的。
然而,下一秒,那名精靈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凱洛椅背上那件破舊的灰色斗篷上。
更精準地說,是落在斗篷內襯那個因為磨損而勉強露出的金色紋路上。那紋路在精靈們眼中,似乎散發著微弱卻神聖的光芒。
精靈們的瞳孔同時收縮。
「那是……三百年前聖紋!」為首的精靈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她猛地單膝跪地,法杖重重頓在地板上,發出嗡的一聲低鳴,「星辰的軌跡、露珠的印記!預言應驗了!黑杯之亭,星辰斗篷,完全吻合!」
其他四名精靈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跪下,動作整齊劃一,優雅得像是一場排練過的儀式。
「恭迎救世主降臨!」五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在破舊的酒館裡迴盪,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掉了下來。
整個黑杯亭的人,全都把目光轉向了還拿著抹布、一臉錯愕的凱洛·芬奇。
凱洛大腦一片空白。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精靈,又看看那件被他當成抹布披風的地攤貨斗篷,再看看一臉看好戲表情的瑪格麗特,嘴裡的牙籤都快被他咬斷了。
這什麼狀況?他就撿了件沒人要的破斗篷,怎麼就變成救世主了?這些精靈是不是在銀月森林待太久,腦子被藤蔓纏住了?還是說世界樹的露珠真的有毒,會讓人產生幻覺?
他張開嘴,本能地想解釋,喂喂各位搞錯了,這只是某個吟遊詩人喝醉拉下的東西,我不是什麼救世主,我只是個摻水被抓包倒欠五枚銀幣的可憐酒保啊!
可是話到嘴邊,卻被瑪格麗特一個眼神給堵了回去。
瑪格麗特·黑杯叼著菸斗,慢悠悠地走到凱洛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壓低聲音說道。
「凱洛·芬奇。」
「幹、幹嘛?」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瑪格麗特笑得像一隻剛抓到老鼠的貓,語氣卻溫柔得讓人發毛,「第一,你現在大聲告訴他們你是個騙子,那件斗篷是地攤貨,然後被這五個看起來就能一個打十個的精靈當成褻瀆預言的騙子,當場用藤蔓捆起來吊在灰港廣場示眾。第二,你閉嘴,披上那件破斗篷,跟他們去那個什麼琉瑟蘭騙吃騙住,吃香的喝辣的,順便幫我把這個月的欠款還了,之後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頓了頓,用菸斗的柄輕輕戳了戳凱洛的後腰,力道卻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一步。
「選一個,親愛的救世主。」
凱洛被戳得一個激靈,看著眼前五雙充滿期待與虔誠的碧綠眼眸,又回頭看看瑪格麗特那張寫著你敢說實話我就弄死你的臉,求生本能在這一刻發揮了百分之兩百的作用。
他深深體會到什麼叫做架在火上烤,而且這火還是精靈族的高級月光火焰。
下一秒,凱洛·芬奇做出了他人生中最符合酒館法則的決定。
他把手中的抹布往肩上一甩,像是披風一樣,然後一把抓起那件破舊的勇者斗篷,用一種極其浮誇的姿勢披在身上,雖然斗篷有點短,只到他的膝蓋,看起來更像是一條大號的桌布,但他還是努力挺直腰桿,把牙籤吐掉,換上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咳咳……」他清了清喉嚨,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抖,但很快就被他用油嘴滑舌掩蓋過去,「沒錯!吾……在下,正是你們要找的人!」
他學著那些吟遊詩人講故事時的腔調,硬是把那個吾字憋了出來,聽起來不倫不類。
「吾自灰港而來,身負星辰的指引,腳踏黑杯的試煉,今日……今日感受到世界樹尤克希爾的召喚,特在此等候諸位多時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精靈們的表情,發現他們居然真的露出了感動的神色,心裡頓時有了底,幹話越說越順。
「那個什麼露珠枯竭、荒原蔓延的事,我早就算到了!這一切,都在我的計畫之中!你們來得正好,快帶我去琉瑟蘭,我要去拯救世界,順便……順便看看你們那邊有沒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呃,我是說,有沒有需要我淨化的聖水!」
為首的精靈激動得眼眶都有些濕潤,她站起身,恭敬地低下頭。
「救世主大人果然如預言所說,謙遜而幽默!請允許我等護送您前往銀月森林,祭司長賽拉菲爾·月詠大人已在浮空宮殿等候您的神諭!」
其他精靈也紛紛起身,其中兩人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了凱洛的手臂,力道溫柔卻不容拒絕,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凱洛被架得腳都有點離地,心裡慌得要死,但臉上還要維持著救世主的微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悄悄回頭向瑪格麗特投去求救的眼神。
瑪格麗特抱著手臂,笑吟吟地對他揮了揮手,用口型無聲地說道:騙吃騙住,別回來,記得寄錢。
然後,她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凱洛的屁股上,把他踹得往前一個踉蹌,直接跌進了精靈們的懷抱。
「去吧,救世主大人,好好拯救世界,別給我們灰港丟臉啊!」瑪格麗特大聲喊道,語氣裡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酒館外,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輛由兩匹通體雪白、頭生螺旋尖角的獨角獸牽引的馬車。馬車由藤蔓與月光編織而成,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散發著淡淡的光暈,與破爛的黑杯亭形成了極其荒謬的對比。
精靈們簇擁著一臉懵逼、披著破斗篷的凱洛·芬奇,將他半推半抬地送上了那輛華麗到不真實的馬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凱洛透過窗戶,看見瑪格麗特站在酒館門口,對他比了個數錢的手勢。
獨角獸發出一聲清亮的嘶鳴,蹄下生出光芒,馬車緩緩升起,朝著東方那片被世界樹樹冠籠罩的夢幻森林飛去。
凱洛扒著窗戶,看著腳下的灰港越來越小,手裡緊緊攥著那件破斗篷,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下真的要去當騙子救世主了,希望精靈王國的伙食比摻水的威士忌好一點,不然他這趟可就虧大了。
而他沒有注意到,當他剛才那句胡謅的吾在此等候多時出口時,他身上的斗篷內襯,那個黯淡的金色聖紋,竟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了某個古老的哈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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