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醉倒雅房的過氣主唱
二〇二六年的台北是一座精神分裂的城市,而且分裂得很徹底,很台北。
從公館水岸到師大巷弄,那些牆上貼著手寫海報、門口堆著啤酒箱的Live House裡,空氣永遠混著泡麵、菸味與木吉他的松香味,學生們抱著破音箱在試音,大學生在騎樓下抽菸討論下一次成發要翻唱哪首老歌。而只要搭上捷運往東三站,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的經紀公司大樓立刻把你拉回另一個宇宙,整排落地窗裡全是跳動的數據看板,點閱、完播率、留存率、斗內轉換率,每一個數字都在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這座城市一邊用泡麵養夢想,一邊用演算法決定夢想值多少錢。
王柏翰就卡在這兩種台北的中間,卡了整整兩年,而且越卡越緊。
三十歲,微亂的及肩中長髮已經兩天沒洗,淡青色的鬍渣像是忘記繳費就被斷線的網路,斷斷續續。身形清瘦,褪色的宇宙塑膠成團紀念T恤領口已經鬆掉,破牛仔褲膝蓋有個洞,腳上永遠是一雙夾腳拖。三年前,他還是獨立圈大家搶著要訪問的明日之星,樂團宇宙塑膠的主唱,寫的歌被老師拿去當教材,演出被學弟妹當成朝聖。結果簽進星曜娛樂之後,一切都變了調。公司要他把吉他放下,學跳刀群舞,要他把自己寫的歌收起來,去唱那種聽一次就忘、忘完還會自動在腦內重播的口水歌。他不願意,合約就被冰起來,冰到發霉,最後樂團解散,團員各自去當上班族、去當兵、去賣雞排,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抱著那把漆都磨掉的木吉他。
現在的他,白天在萬華廣州街夜市旁的居酒屋洗碗、端盤子、被客人喊弟弟,晚上回到西昌街這間不到五坪的雅房。這間雅房的歷史比他的音樂夢還久,牆壁滲水留下的痕跡像是一幅抽象畫,天花板的霉斑像是星空,只不過是會讓人過敏的星空。二手書桌上那台筆電是大學時買的,風扇轉起來像是要起飛的無人機,旁邊那支收音用的麥克風是跟學弟借了半年還沒還的,依舊還不了。房間裡唯一的奢侈品,就是牆角那把從宇宙塑膠時期留下來的吉他,弦已經生鏽,但他每天還是會調音。
然後是廖阿霞。
廖阿霞五十八歲,燙著一頭俐落的捲短髮,永遠穿著碎花圍裙,腳踩塑膠拖鞋,手上不是鍋鏟就是大同電鍋的內鍋。她是這棟雅房的房東,也是這條巷子最靈通的情報中心,誰家小孩考上台大、誰家兒子在酒店上班、哪間店的滷味漲價五塊,她全都知道。
每天下午五點半,王柏翰還沒從居酒屋下班,她就會準時出現在門口,用鍋鏟敲門。
「王柏翰!你給我出來!三個月房租,一毛都沒繳,你是當我這裡是青年旅館是不是?再不繳我就把你的吉他拿去夜市秤斤賣掉!」廖阿霞的聲音穿透那片薄薄的木板門,整層樓都聽得見。住在隔壁的移工、樓上的大學生全都探頭出來看戲。
王柏翰只能隔著門求饒,聲音比氣音大不了多少。「霞姐,拜託再寬限一下,這個月居酒屋排班比較少,下個月、下個月一定補齊。」
「下個月?你上個月也是這樣講!你以為我開慈善事業喔?」廖阿霞罵完,腳步聲卻沒有離開。過了幾分鐘,門縫底下會被塞進一個保鮮盒,裡面是滷得發亮的滷肉飯,還有一顆滷蛋,旁邊貼一張黃色便利貼,用粗黑麥克筆寫著:趁熱吃,吃完才有力氣還錢。字很醜,但滷肉很香。
王柏翰每次看到那個便當,都會一邊覺得丟臉,一邊又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這個過氣主唱,混到只剩下房東的滷肉飯還記得他的胃。
這天夜裡十一點,王柏翰又喝醉了。
居酒屋打烊後,老闆丟給他兩罐賣剩的啤酒當作員工福利,他一個人坐在雅房地板上,背靠著發霉的牆,吉他橫放在腿上,筆電螢幕還亮著,播放著他三年前在河岸留言的演出片段。那時的他眼神多亮,唱到副歌時全場跟著合唱。現在的留言區只剩下零星的問號,還有星曜娛樂水軍留下的那句:難搞藝人,活該被冷凍。
酒精讓他的委屈全部炸開。
「什麼神級編曲,什麼華語樂壇,狗屁啦!」他抱著吉他,對著天花板的霉斑大吼,聲音沙啞,「我寫的歌不夠好嗎?是你們要我當塑膠偶像!現在又說我過氣,過氣你個頭啦!」
他胡亂撥了幾個和弦,弦因為生鏽發出刺耳的雜音,像是對他的嘲笑。筆電因為過熱,風扇狂轉,螢幕突然閃了一下,跳出一個他從來沒看過的視窗。
【偵測到宿主強烈不甘情緒,是否綁定神級編曲系統?】
王柏翰以為自己眼花,伸手去按,手指還沾著啤酒。「綁啊,怎麼不綁,有種就把我變成周杰倫啊!」
下一秒,整台筆電發出嗶的一聲,一道藍紫色的光從螢幕裡炸出來,直接灌進他的腦門。他整個人往後倒,吉他砸在地上,發出哀號。
再睜開眼時,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不,應該說多了一個半透明的少女。
她飄在筆電上方,藍紫漸層的雙馬尾無風自動,穿著像是未來DJ制服的短版外套,戴著發光的耳機,眼眸裡跳動的不是瞳孔,而是兩條音符波形。她雙手抱胸,用一種看著路邊醉漢的眼神看著王柏翰。
「哈囉,宿主,初次見面,我是你的小編,神級編曲系統內建毒舌AI,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專門吐槽你。」少女的聲音清脆,卻句句帶刺,「剛剛掃描了一下,宿主你的音準比你的房租還不穩,轉音直接轉職成洗碗工,要不要考慮把吉他拿去當鍋鏟,至少廖阿霞還會誇你實用?」
王柏翰嚇到酒醒一半,手忙腳亂往後爬。「你、你誰啊!你怎麼在我房間!你是投影還是詐騙?現在詐騙都做這麼高級了嗎?」
「詐騙?我詐你什麼?詐你那三個月沒繳的房租還是詐你那把生鏽的吉他?」小編翻了個白眼,波形眼眸閃出彈幕特效,「自我介紹一下,本小姐原本是某大型唱片公司實驗室的淘汰語音模型,因為嘴太毒被封存,沉睡在你的破筆電裡。本來想說一輩子都不會被喚醒,結果你一邊哭一邊罵,負能量強到把我吵醒,真是謝囉。」
「我哪有哭!」王柏翰梗著脖子反駁,眼眶卻有點紅。
「喔,沒有哭,是眼睛在下雨啦。台北最近很常下雨。」小編毫不留情地吐槽,隨即正色,手指在空中一劃,拉出一面虛擬的頻譜圖,「不過既然綁定了,就來驗貨。神級編曲系統,顧名思義,就是把你聽過的任何老歌,拆掉重做。我們不抄襲,我們解構情緒核心,再結合你現在的慘狀跟觀眾的即時彈幕情緒,重新長出一首新歌。」
她隨手一點,房間裡自動播放起一段旋律,是《外婆的澎湖灣》最經典的那句外婆的澎湖灣,是一個夢。只是原本溫暖的民歌,在小編手上被拆成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標示著和弦、節奏、鄉愁、陽光。
「像這首,情緒核心是溫暖、鄉愁、還有夏天海風的鹹味。但宿主你現在的情緒是窮、醉、還有繳不出房租的焦慮,所以如果要重生,就不能再是民歌。你要把它變成什麼?」
王柏翰愣住,他從來沒這樣想過音樂。他過去寫歌,都是把心情硬塞進既定的格式,公司說什麼曲風會紅就寫什麼。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所以你才需要本小姐。」小編打了個響指,整個雅房的燈光突然隨著節拍閃爍,筆電喇叭傳來全新的節奏,原本的木吉他伴奏被換成慵懶的浩室鼓組,溫暖的海風被切成電子碎拍,「來,試試這個,慵懶浩室電音版《外婆的澎湖灣》,保證你外婆聽了會以為自己搭錯捷運跑到夜店去。」
王柏翰忍不住笑出來,笑完之後,一股久違的熱血從胸口衝上來。他抓起吉他,手指竟然不自覺地跟上那個全新的節奏。這一次,生鏽的弦聲被系統自動修正,音準被拉回來,甚至還多了一層他從未聽過的靈魂和聲,像是有另一個自己在幫他合音。
「有沒有感覺到?這就是復刻到翻新的第一步。」小編的聲音難得沒有那麼刺耳,「只要有共鳴值跟吐槽值,我還能解鎖更多,反差萌變調、時空取樣、全場大合唱領域,讓你一個人在雅房也能像在小巨蛋。」
「共鳴值?吐槽值?那是什麼?」
「就是觀眾的眼淚跟罵聲啊。感動、傻眼、笑到噴飯、斗內、彈幕刷爛,全部都是能量。你越被罵,我越強,懂嗎?所以你以後要多被罵一點。」小編笑得很壞。
王柏翰抱著吉他,眼睛發亮。那是一種他在星曜娛樂的錄音室裡從未有過的光,那是一種終於可以亂搞、可以把悲傷變成好笑、把好笑變成感動的光。「那……那我現在就開直播?我現在就唱?」
「開啊,怕什麼?你現在已經是最爛了,還能爛到哪去?頂多就是被廖阿霞以為你中邪而已。」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聲震天價響。
砰!
廖阿霞手拿鍋鏟,一腳踹開那扇本來就沒鎖的木門,碎花圍裙隨著動作飄起來。她剛剛在樓下追劇,突然聽到樓上傳來自言自語,還有奇怪的電子音樂,以為王柏翰發酒瘋撞鬼。
「王柏翰!你在裡面跟誰講話!是不是又喝酒喝到看到鬼!我跟你講,你不要給我死在裡面,房間會變凶宅,凶宅就租不出去了!」她舉著鍋鏟衝進來,卻看到王柏翰一個人坐在地板上,對著一台發光的筆電傻笑,半空中還飄著一個只有他看得見的藍紫色少女。
王柏翰抬頭,看到廖阿霞那張寫滿擔心又寫滿憤怒的臉,突然覺得這個荒謬的夜晚,好像也沒有那麼絕望了。
小編飄到廖阿霞頭上,偷偷對王柏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宿主,看到沒?你的第一位觀眾已經入場了,而且自帶鍋鏟,吐槽值加倍。」
王柏翰看著廖阿霞,又看著小編,抱緊了懷裡的吉他。那把生鏽的吉他,在這一刻,好像真的有了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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