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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氣主唱的神級編曲:老歌一響,前東家臉都綠了

可夢壹寶 都市娛樂・系統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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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氣主唱的神級編曲:老歌一響,前東家臉都綠了 封面
三十歲的過氣獨立樂團「宇宙塑膠」主唱王柏翰,樂團解散後遭前經紀公司冷凍封殺,淪為在居酒屋打工、租破舊雅房的魯蛇。某次醉後抱怨竟意外綁定「神級編曲系統」,只要重新編曲經典老歌就能獲得神級現場效果。他索性在房間開網路直播,將《外婆的澎湖灣》、《月亮代表我的心》等老歌魔改成爵士、電音與嘻哈版,靠反差萌與綜藝感一夜翻紅。爆紅後他不僅要應付毒舌AI的日常吐槽,更要用一首首封神改編,正面打臉前經紀公司的抹黑與封殺。

第 1 章 — 醉倒雅房的過氣主唱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六年的台北是一座精神分裂的城市,而且分裂得很徹底,很台北。

從公館水岸到師大巷弄,那些牆上貼著手寫海報、門口堆著啤酒箱的Live House裡,空氣永遠混著泡麵、菸味與木吉他的松香味,學生們抱著破音箱在試音,大學生在騎樓下抽菸討論下一次成發要翻唱哪首老歌。而只要搭上捷運往東三站,信義區那幾棟玻璃帷幕的經紀公司大樓立刻把你拉回另一個宇宙,整排落地窗裡全是跳動的數據看板,點閱、完播率、留存率、斗內轉換率,每一個數字都在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這座城市一邊用泡麵養夢想,一邊用演算法決定夢想值多少錢。

王柏翰就卡在這兩種台北的中間,卡了整整兩年,而且越卡越緊。

三十歲,微亂的及肩中長髮已經兩天沒洗,淡青色的鬍渣像是忘記繳費就被斷線的網路,斷斷續續。身形清瘦,褪色的宇宙塑膠成團紀念T恤領口已經鬆掉,破牛仔褲膝蓋有個洞,腳上永遠是一雙夾腳拖。三年前,他還是獨立圈大家搶著要訪問的明日之星,樂團宇宙塑膠的主唱,寫的歌被老師拿去當教材,演出被學弟妹當成朝聖。結果簽進星曜娛樂之後,一切都變了調。公司要他把吉他放下,學跳刀群舞,要他把自己寫的歌收起來,去唱那種聽一次就忘、忘完還會自動在腦內重播的口水歌。他不願意,合約就被冰起來,冰到發霉,最後樂團解散,團員各自去當上班族、去當兵、去賣雞排,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抱著那把漆都磨掉的木吉他。

現在的他,白天在萬華廣州街夜市旁的居酒屋洗碗、端盤子、被客人喊弟弟,晚上回到西昌街這間不到五坪的雅房。這間雅房的歷史比他的音樂夢還久,牆壁滲水留下的痕跡像是一幅抽象畫,天花板的霉斑像是星空,只不過是會讓人過敏的星空。二手書桌上那台筆電是大學時買的,風扇轉起來像是要起飛的無人機,旁邊那支收音用的麥克風是跟學弟借了半年還沒還的,依舊還不了。房間裡唯一的奢侈品,就是牆角那把從宇宙塑膠時期留下來的吉他,弦已經生鏽,但他每天還是會調音。

然後是廖阿霞。

廖阿霞五十八歲,燙著一頭俐落的捲短髮,永遠穿著碎花圍裙,腳踩塑膠拖鞋,手上不是鍋鏟就是大同電鍋的內鍋。她是這棟雅房的房東,也是這條巷子最靈通的情報中心,誰家小孩考上台大、誰家兒子在酒店上班、哪間店的滷味漲價五塊,她全都知道。

每天下午五點半,王柏翰還沒從居酒屋下班,她就會準時出現在門口,用鍋鏟敲門。

「王柏翰!你給我出來!三個月房租,一毛都沒繳,你是當我這裡是青年旅館是不是?再不繳我就把你的吉他拿去夜市秤斤賣掉!」廖阿霞的聲音穿透那片薄薄的木板門,整層樓都聽得見。住在隔壁的移工、樓上的大學生全都探頭出來看戲。

王柏翰只能隔著門求饒,聲音比氣音大不了多少。「霞姐,拜託再寬限一下,這個月居酒屋排班比較少,下個月、下個月一定補齊。」

「下個月?你上個月也是這樣講!你以為我開慈善事業喔?」廖阿霞罵完,腳步聲卻沒有離開。過了幾分鐘,門縫底下會被塞進一個保鮮盒,裡面是滷得發亮的滷肉飯,還有一顆滷蛋,旁邊貼一張黃色便利貼,用粗黑麥克筆寫著:趁熱吃,吃完才有力氣還錢。字很醜,但滷肉很香。

王柏翰每次看到那個便當,都會一邊覺得丟臉,一邊又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這個過氣主唱,混到只剩下房東的滷肉飯還記得他的胃。

這天夜裡十一點,王柏翰又喝醉了。

居酒屋打烊後,老闆丟給他兩罐賣剩的啤酒當作員工福利,他一個人坐在雅房地板上,背靠著發霉的牆,吉他橫放在腿上,筆電螢幕還亮著,播放著他三年前在河岸留言的演出片段。那時的他眼神多亮,唱到副歌時全場跟著合唱。現在的留言區只剩下零星的問號,還有星曜娛樂水軍留下的那句:難搞藝人,活該被冷凍。

酒精讓他的委屈全部炸開。

「什麼神級編曲,什麼華語樂壇,狗屁啦!」他抱著吉他,對著天花板的霉斑大吼,聲音沙啞,「我寫的歌不夠好嗎?是你們要我當塑膠偶像!現在又說我過氣,過氣你個頭啦!」

他胡亂撥了幾個和弦,弦因為生鏽發出刺耳的雜音,像是對他的嘲笑。筆電因為過熱,風扇狂轉,螢幕突然閃了一下,跳出一個他從來沒看過的視窗。

【偵測到宿主強烈不甘情緒,是否綁定神級編曲系統?】

王柏翰以為自己眼花,伸手去按,手指還沾著啤酒。「綁啊,怎麼不綁,有種就把我變成周杰倫啊!」

下一秒,整台筆電發出嗶的一聲,一道藍紫色的光從螢幕裡炸出來,直接灌進他的腦門。他整個人往後倒,吉他砸在地上,發出哀號。

再睜開眼時,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不,應該說多了一個半透明的少女。

她飄在筆電上方,藍紫漸層的雙馬尾無風自動,穿著像是未來DJ制服的短版外套,戴著發光的耳機,眼眸裡跳動的不是瞳孔,而是兩條音符波形。她雙手抱胸,用一種看著路邊醉漢的眼神看著王柏翰。

「哈囉,宿主,初次見面,我是你的小編,神級編曲系統內建毒舌AI,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專門吐槽你。」少女的聲音清脆,卻句句帶刺,「剛剛掃描了一下,宿主你的音準比你的房租還不穩,轉音直接轉職成洗碗工,要不要考慮把吉他拿去當鍋鏟,至少廖阿霞還會誇你實用?」

王柏翰嚇到酒醒一半,手忙腳亂往後爬。「你、你誰啊!你怎麼在我房間!你是投影還是詐騙?現在詐騙都做這麼高級了嗎?」

「詐騙?我詐你什麼?詐你那三個月沒繳的房租還是詐你那把生鏽的吉他?」小編翻了個白眼,波形眼眸閃出彈幕特效,「自我介紹一下,本小姐原本是某大型唱片公司實驗室的淘汰語音模型,因為嘴太毒被封存,沉睡在你的破筆電裡。本來想說一輩子都不會被喚醒,結果你一邊哭一邊罵,負能量強到把我吵醒,真是謝囉。」

「我哪有哭!」王柏翰梗著脖子反駁,眼眶卻有點紅。

「喔,沒有哭,是眼睛在下雨啦。台北最近很常下雨。」小編毫不留情地吐槽,隨即正色,手指在空中一劃,拉出一面虛擬的頻譜圖,「不過既然綁定了,就來驗貨。神級編曲系統,顧名思義,就是把你聽過的任何老歌,拆掉重做。我們不抄襲,我們解構情緒核心,再結合你現在的慘狀跟觀眾的即時彈幕情緒,重新長出一首新歌。」

她隨手一點,房間裡自動播放起一段旋律,是《外婆的澎湖灣》最經典的那句外婆的澎湖灣,是一個夢。只是原本溫暖的民歌,在小編手上被拆成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標示著和弦、節奏、鄉愁、陽光。

「像這首,情緒核心是溫暖、鄉愁、還有夏天海風的鹹味。但宿主你現在的情緒是窮、醉、還有繳不出房租的焦慮,所以如果要重生,就不能再是民歌。你要把它變成什麼?」

王柏翰愣住,他從來沒這樣想過音樂。他過去寫歌,都是把心情硬塞進既定的格式,公司說什麼曲風會紅就寫什麼。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所以你才需要本小姐。」小編打了個響指,整個雅房的燈光突然隨著節拍閃爍,筆電喇叭傳來全新的節奏,原本的木吉他伴奏被換成慵懶的浩室鼓組,溫暖的海風被切成電子碎拍,「來,試試這個,慵懶浩室電音版《外婆的澎湖灣》,保證你外婆聽了會以為自己搭錯捷運跑到夜店去。」

王柏翰忍不住笑出來,笑完之後,一股久違的熱血從胸口衝上來。他抓起吉他,手指竟然不自覺地跟上那個全新的節奏。這一次,生鏽的弦聲被系統自動修正,音準被拉回來,甚至還多了一層他從未聽過的靈魂和聲,像是有另一個自己在幫他合音。

「有沒有感覺到?這就是復刻到翻新的第一步。」小編的聲音難得沒有那麼刺耳,「只要有共鳴值跟吐槽值,我還能解鎖更多,反差萌變調、時空取樣、全場大合唱領域,讓你一個人在雅房也能像在小巨蛋。」

「共鳴值?吐槽值?那是什麼?」

「就是觀眾的眼淚跟罵聲啊。感動、傻眼、笑到噴飯、斗內、彈幕刷爛,全部都是能量。你越被罵,我越強,懂嗎?所以你以後要多被罵一點。」小編笑得很壞。

王柏翰抱著吉他,眼睛發亮。那是一種他在星曜娛樂的錄音室裡從未有過的光,那是一種終於可以亂搞、可以把悲傷變成好笑、把好笑變成感動的光。「那……那我現在就開直播?我現在就唱?」

「開啊,怕什麼?你現在已經是最爛了,還能爛到哪去?頂多就是被廖阿霞以為你中邪而已。」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聲震天價響。

砰!

廖阿霞手拿鍋鏟,一腳踹開那扇本來就沒鎖的木門,碎花圍裙隨著動作飄起來。她剛剛在樓下追劇,突然聽到樓上傳來自言自語,還有奇怪的電子音樂,以為王柏翰發酒瘋撞鬼。

「王柏翰!你在裡面跟誰講話!是不是又喝酒喝到看到鬼!我跟你講,你不要給我死在裡面,房間會變凶宅,凶宅就租不出去了!」她舉著鍋鏟衝進來,卻看到王柏翰一個人坐在地板上,對著一台發光的筆電傻笑,半空中還飄著一個只有他看得見的藍紫色少女。

王柏翰抬頭,看到廖阿霞那張寫滿擔心又寫滿憤怒的臉,突然覺得這個荒謬的夜晚,好像也沒有那麼絕望了。

小編飄到廖阿霞頭上,偷偷對王柏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宿主,看到沒?你的第一位觀眾已經入場了,而且自帶鍋鏟,吐槽值加倍。」

王柏翰看著廖阿霞,又看著小編,抱緊了懷裡的吉他。那把生鏽的吉他,在這一刻,好像真的有了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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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外婆的澎湖灣》電音大變身

本章登場

廖阿霞的鍋鏟還舉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一座剛出爐的滷味攤,熱氣騰騰地卡在那扇薄到可以透光的木門門口。

她的眼睛先掃過房間,看到王柏翰坐在發霉的地板上,頭髮亂得像是被颱風掃過,面前那台老筆電螢幕發出詭異的藍紫色光,旁邊還放著一把倒在地上的吉他跟兩個空啤酒罐。接著她的目光定在王柏翰臉上,表情從憤怒瞬間切換成驚慌,那種婆媽專屬的、混合了擔憂跟準備要罵人的複雜表情。

「王柏翰!你是在跟鬼講話喔!我樓下追劇追到一半就聽到你一個人在那邊又哭又笑,還放那種咚滋咚滋的音樂,你是怎樣,中邪是不是!」廖阿霞中氣十足,鍋鏟在空中揮了一下,差點打到門框上的春聯,「我跟你講,這間雅房雖然舊,但很乾淨的,沒有那種東西!你不要自己嚇自己!是不是房租壓力太大,頭殼壞去?」

王柏翰整個人僵住,背後全是冷汗。他的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小編正以半透明的姿態翹腳坐在他的筆電上,雙手抱胸,藍紫漸層的雙馬尾隨著電風扇的風輕輕飄動,臉上掛著一種看好戲的表情,還對他做了個「你自己想辦法」的嘴型。

那個只有他看得見的毒舌AI,此刻正用心電感應般的聲音在他腦內補刀。

「宿主,危機處理能力零分。建議直接跟房東說你覺醒了超能力,以後靠唱歌還房租,她一定會覺得你病得更重,然後直接幫你叫救護車,吐槽值加倍,完美。」

王柏翰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趕緊把吉他扶起來,假裝鎮定地對著廖阿霞乾笑,笑聲比哭還難聽。

「沒有啦霞姐,誤會誤會!我剛剛是在……是在練新歌!對,練新歌!我在試那個直播啦,現在不是很流行那個什麼直播唱歌,我想說試試看能不能賺一點斗內來繳房租。」他手忙腳亂地指著桌上的手機跟那支跟學弟借來的二手麥克風,麥克風上的防噴罩還破了一個洞,是被他上次不小心用吉他撞到的。

廖阿霞狐疑地瞇起眼睛,鍋鏟慢慢放了下來,但還是沒有完全放下戒心。她踩著塑膠拖鞋往前走了兩步,拖鞋跟地板摩擦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房間裡那股混合了霉味、啤酒味跟泡麵調味粉的味道讓她皺起鼻子。

「直播?你會直播?你連手機都會拿反的人會直播?」廖阿霞的語氣充滿了不信任,但看到王柏翰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聲音又軟了一點,「你不要又在那邊做白日夢,上次你說要去參加什麼選秀,結果還不是在第一輪就被刷掉,回來還跟我借五十塊買茶葉蛋。」

那句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戳進王柏翰心裡最軟的那塊肉。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用那種厭世嘴砲的自嘲給蓋了過去。這是他的保護色,越是難堪的時候,嘴巴就越要賤一點。

「那次是評審不懂欣賞啦,霞姐你懂什麼,我這叫大器晚成,晚成的那種。」王柏翰抓了抓自己兩天沒洗的頭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落魄藝術家而不是落魄魯蛇。

小編在旁邊毫不留情地吐槽,音符波形的眼眸閃爍著彈幕特效。「大器晚成?你這個是大器晚餐吧,再晚一點就沒飯吃了。房東說得對,你連直播軟體在哪裡都不知道,還想靠斗內還錢,不如把吉他拿去旁邊夜市當砧板,至少還能切滷味。」

王柏翰在腦內對小編比了個中指,表面上還是對廖阿霞陪笑。「真的啦霞姐,你先去忙,我等一下就開播,你如果聽到吵就當作沒聽到,當作是隔壁在施工就好。」

廖阿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台發出怪光的筆電, cuối cùng還是搖搖頭,碎念著往門口走去。「隨便你啦,不要吵到其他房客就好。還有,你那個吉他給我收好,不要又倒在地上,上次我差點踩到跌倒。有什麼事情就叫我,不要一個人躲在房間發瘋。」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我剛煮了泡麵,你要不要吃?不吃我等一下就自己吃掉。」

「要!當然要!」王柏翰眼睛一亮,那是他今天聽到最溫暖的一句話。

廖阿霞哼了一聲,啪嗒啪嗒地走回走廊,嘴裡還念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搞不懂。木門被她順手帶上,雖然關不緊,但至少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私人空間。

門一關,王柏翰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上。小編立刻飄到他面前,雙手叉腰,一副製作人要開會的模樣。

「好了啦,礙事的婆媽已經退場,現在是本小姐的專業時間。」小編的手指在空中一劃,一面半透明的系統面板就在王柏翰眼前展開,上面有兩條能量條,一條是粉紅色的共鳴值,一條是亮黃色的吐槽值,兩條現在都空空如也,數字顯示為零,「看到沒,你現在比你的錢包還乾淨。想要啟動系統,想要修音準、想要變調、想要全場大合唱,沒有能量什麼都別想。唯一的辦法就是開直播,去騙,去要,去讓觀眾感動或傻眼。」

「騙這個字用得不太好吧,我是真誠創作欸。」王柏翰抗議。

「真誠能當飯吃嗎?你的房租已經真誠地欠了三個月了。」小編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少廢話,快把你的破銅爛鐵架起來。本小姐剛剛掃描了你的記憶庫,你腦內存了至少三百首老歌,從《望春風》到《童話》,每一首都可以用。我們先挑一首最安全、最不會被罵到死的來試水溫。」

王柏翰爬起來,開始手忙腳亂地架設他的直播戰場。那個所謂的直播設備,說出來有點心酸。手機是用三根衣架拗成的支架夾在書桌上,鏡頭還歪一邊;二手麥克風用膠帶黏在檯燈上,檯燈上還貼了一張烘焙紙當作柔光罩,是他看網路教學學來的;補光全靠天花板那顆昏黃的燈泡,照得他臉色更憔悴。整個房間的背景就是那面長滿霉斑的牆跟那張永遠沒摺的棉被,看起來比鬼屋還鬼屋。

「標題,標題要下什麼?」王柏翰一邊打開直播軟體一邊問,手還有點抖。這是他解散之後第一次要把自己的聲音主動推到陌生人面前,比當年在河岸留言第一次上台還緊張。

小編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你這個標題《過氣主唱試唱》是想吸引誰?吸引資源回收車嗎?給我改掉,改成《挑戰把外婆的澎湖灣變成夜店神曲,失敗就去夜市賣藝》這種才有點擊率。記住,現在是演算法的時代,標題不夠聳動,演算法看都不看你一眼。」

「外婆的澎湖灣?那首也太老了吧,現在年輕人誰還聽那個?」王柏翰愣住。那是一首每個人小學音樂課都學過的校園民歌,溫暖、純淨,跟夜店兩個字完全沾不上邊。

「就是因為老才好玩啊,反差萌懂不懂?」小編的眼睛閃閃發亮,像是找到了最有趣的玩具,「你想想,原本是外婆在澎湖灣陽光沙灘的溫暖回憶,結果被你改成半夜兩點在信義區夜店外排隊等計程車的厭世感,這不是很好笑嗎?而且你現在窮到快被房東趕出去,唱這種充滿陽光的歌,反差感直接拉滿,觀眾不吐槽你吐槽誰?吐槽就是能量,笨蛋。」

王柏翰抱起吉他,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生鏽的弦,發出悶悶的聲音。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媽媽在廚房聽收音機,媽媽哼著這首歌曬衣服的樣子。那是一種很遠、很暖的記憶,跟現在這個發霉的雅房完全是兩個世界。

「好,就唱這個。」他深呼吸,把吉他背好,對著鏡頭按下了開始直播的按鈕。紅色的燈亮起,螢幕上顯示直播已開始。

一開始,直播間的人數是零。過了十秒,還是零。王柏翰尷尬地對著鏡頭揮手,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膠水黏上去的。

「哈囉,大家好,我是王柏翰,以前是宇宙塑膠的主唱,現在是……現在是萬華雅房的專業住戶。今天第一次直播,來唱一首大家都很熟的歌,但是會有點不一樣。」他的聲音透過那支破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雜訊。

小編在他腦內即時播報。「觀看人數一,吐槽值零。對方可能是不小心點進來的,馬上就會跳出去。建議宿主直接開始,不要再講廢話,你的廢話比你的歌還難聽。」

就在王柏翰尷尬到想直接關台的時候,螢幕上跳出了第一則留言。

【路人甲:咦?宇宙塑膠?還活著喔?】

第二則留言跟著進來。

【夜貓子:這背景也太真實了吧,是真的雅房還是布景?霉味都快透過螢幕飄出來了。】

觀看人數從零變成三,又變成七。小貓兩三隻,但至少有人了。

王柏翰像是抓到浮木,趕緊對著鏡頭點頭。「對對對,是真的雅房,霉味是免費贈送的。今天要唱的是《外婆的澎湖灣》,但是是電音版,大家不要轉台,轉台就沒機會看到外婆去夜店了。」

他對小編使了個眼色,小編立刻心領神會,雙手在空中快速滑動。

「接收彈幕情緒,傻眼百分之七十,好奇百分之三十。解構情緒核心,溫暖、鄉愁、陽光沙灘。結合宿主當下處境,貧窮、焦慮、想被看見。生成慵懶浩室電音版,節奏一百一十八,加入海浪取樣跟復古合成器,啟動音準修正百分之五十,反差萌變調準備就緒。」小編的聲音在王柏翰腦內快速播報,像是一個最專業的DJ。

下一秒,王柏翰的吉他音箱裡傳來了完全不一樣的聲音。原本應該是清新的木吉他刷弦,被系統替換成了慵懶的電子鼓組,咚、搭、咚、搭,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深夜的柏油路上。接著是一段被切碎的海浪聲,不再是澎湖的浪,而是被取樣成像是夜店廁所水龍頭滴水的節奏感,荒謬卻又莫名好聽。溫暖的合弦被改成了帶點慵懶爵士感的小七和弦,整個氛圍瞬間從陽光沙灘變成了凌晨兩點的城市露台。

王柏翰閉上眼睛,手指不自覺地跟上這個全新的節奏。他開口唱了,第一句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晚風輕拂澎湖灣~」他的聲音經過系統的音準修正,不再是平常那個有點沙啞、有點飄的聲音,而是被修得乾淨、慵懶,帶著一點氣音,像是剛喝完一杯威士忌。他把原本充滿童真的旋律,唱得像是情歌,尾音還帶著一個小小的轉音,那個轉音被小編刻意用反差萌變調拉長,變得又性感又有點好笑。

「白浪逐沙灘~」他唱到這句時,小編還偷偷加入了一層薄薄的靈魂和聲,那是他自己的聲音疊加的,像是有另一個更溫柔的自己在背後合唱。

彈幕瞬間炸了。

【傻眼貓咪:靠!這什麼版本!外婆的澎湖灣變夜店情歌?】

【小星星:好好聽!這個編曲有點東西欸!是浩室嗎?】

【前星曜員工:這不是王柏翰嗎?之前不是被冷凍了?怎麼跑來當直播主?】

觀看人數從七個變成二十個,又跳到五十個。吐槽值跟共鳴值的能量條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粉紅色跟亮黃色的光在系統面板上跳動。

王柏翰越唱越投入,那種久違的、在舞台上被音樂包圍的感覺回來了。他不再是那個在居酒屋被客人使喚的弟弟,不再是那個被房東追著跑的魯蛇,他就是一個歌手,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一首老歌的歌手。他甚至開始跟著節奏輕輕搖晃,那雙夾腳拖在地板上打出節拍。

就在他唱到副歌「外婆的澎湖灣,是一個夢」準備要飆一個高音的時候,房間那扇本來就關不緊的木門,又一次被砰地推開。

這次廖阿霞沒有拿鍋鏟,她端著一碗剛泡好的統一肉燥麵,熱氣騰騰,麵上還臥著一顆荷包蛋。她本來是想說王柏翰直播應該肚子餓,端來給他墊墊胃,結果一推門就聽到那個熟悉的旋律被改得面目全非。

廖阿霞整個人愣在門口,手上的泡麵差點打翻。

「王柏翰!你在唱什麼碗糕!」她扯著嗓子大喊,濃濃的台味國罵直接透過那支破麥克風傳進直播間,「《外婆的澎湖灣》是這樣唱的喔!你這樣唱,你外婆聽到會從澎湖灣游回來打你!這哪是澎湖灣,這是外婆搭捷運去夜店啦!還浩室咧,我看是好事多啦!」

她的亂入來得太突然,太綜藝。王柏翰唱到一半直接笑場破音,但那個破音被小編的音準修正硬生生拉回來,變成一個可愛的抖音,反而更有味道。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房東阿姨是誰!太好笑了!】

【外婆搭捷運去夜店,年度金句!】

【阿姨好可愛!求阿姨固定班底!】

【已截圖,已做成梗圖,星曜娛樂氣到中風.jpg】

廖阿霞這才發現自己入鏡了,她看到手機螢幕上自己端著泡麵的蠢樣子,嚇得趕緊想躲,但王柏翰眼明手快,直接把她拉到鏡頭前面。

「來來來,霞姐,跟觀眾打個招呼,這是我的房東,也是我的衣食父母,廖阿霞女士!」王柏翰把吉他往旁邊一放,直接把廖阿霞的泡麵接過來,還很自然地對著鏡頭吃了一口,含糊地說,「大家看到沒,這就是萬華雅房的真實生活,唱到一半還有泡麵可以吃,這才是生活感。」

廖阿霞一開始還有點彆扭,被這麼多人看著有點不好意思,但她畢竟是當年那卡西駐唱出身,什麼場面沒見過。看到彈幕都在刷她可愛,她立刻挺起胸膛,碎花圍裙一甩,對著鏡頭開始數落王柏翰。

「你們不要被他騙了啦!這個人三個月沒繳房租,還敢在那邊唱歌!唱得再好聽也不能當房租繳啦!你們如果覺得好聽就給他斗內一下,讓他趕快把房租繳一繳,不然我下次就真的把他吉他拿去賣掉!」她講得口沫橫飛,還不忘對著鏡頭比了個愛心,那個反差萌讓直播間的禮物特效開始狂刷。

【斗內一顆火箭:給阿姨買滷味!】

【斗內一百塊:房租基金加一!】

【斗內五十塊:為了阿姨的泡麵,阿姨求固定演出!】

小編在腦內興奮地尖叫,聲音都變調了。「宿主!共鳴值爆衝!吐槽值爆衝!房東阿姨是天才綜藝咖!她一句話抵你唱十句!能量條已經滿百分之八十,可以解鎖下一個能力了!這個婆媽根本是隱藏SSR!」

王柏翰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跟禮物,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他從來沒有想過,一首被他改得亂七八糟的老歌,一個端著泡麵亂入的房東,竟然能創造出這麼熱鬧的場面。這種熱鬧不是星曜娛樂那種買來的、假假的熱鬧,是真的有人在螢幕那頭,因為他的音樂笑了,因為他的窘境被逗樂了,然後願意留下來。

他放下泡麵,重新抱起吉他,對著鏡頭,也對著身旁還在碎念的廖阿霞,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大家,謝謝霞姐。這首《外婆的澎湖灣》浩室版,送給每一個在台北努力生活,但偶爾也想搭捷運去夜店放鬆一下的外婆,還有每一個像我一樣,繳不出房租但還是想唱歌的人。」

他再次撥動琴弦,這一次,連廖阿霞都沒有再吐槽,而是安靜地站在旁邊,聽著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方式,唱著她年輕時也哼過的歌。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她很快地用圍裙擦了一下,假裝是被泡麵的熱氣薰到的。

直播結束時,觀看人數停留在三百多人同時在線,對於一個零粉絲的新帳號來說,已經是奇蹟。王柏翰關掉直播,手還在抖。

小編飄到他面前,系統面板上的能量條已經變成了金色,跳出一個提示。

【恭喜宿主,首次直播共鳴值達標,解鎖能力:靈魂和聲。反差萌變調熟練度提升。獲得成就:婆媽應援團。】

「幹得不錯嘛,宿主,雖然還是很窮,但至少證明你不是完全沒救。」小編的語氣依舊毒舌,但眼眸裡的波形卻變得柔和了許多,「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多送你一個情報。剛剛直播的片段已經被系統自動剪成短影音,丟到演算法池裡了。按照這個共鳴跟吐槽的轉換率,明天早上你的手機應該會很吵。」

王柏翰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意思,廖阿霞已經端著空碗,拍拍他的肩膀。「唱得還不錯啦,雖然有點奇怪,但比你平常鬼吼鬼叫好聽。早點睡,不要又熬夜,明天還要去居酒屋上班。對了,那個直播的錢,記得要分我一點,我出場費很貴的。」她說完,踩著塑膠拖鞋,心情很好地哼著走調的《外婆的澎湖灣》離開了房間。

王柏翰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已經結束的直播間,聽著門外廖阿霞的哼歌聲,突然覺得這個發霉的雅房,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他把吉他輕輕放好,倒在床上,拿起手機,螢幕上還顯示著小編幫他剪好的那支短影音,標題是《當外婆的澎湖灣變成夜店浩室,房東阿姨的神吐槽讓全場笑瘋》。

他按下發布,然後把手機丟到一邊,閉上眼睛。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城市的另一端,無數個演算法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那支短影音正像一顆投入池塘的小石子,漣漪正在以他無法想像的速度擴散開來。

而他的手機,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開始瘋狂震動。

第一個震動是按讚破千。第二個震動是留言破百。第三個震動,是一則來自陌生帳號的私訊,帳號名稱只有兩個字,蘇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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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演算法海嘯與星曜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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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的萬華雅房,冷氣滴水的聲音像節拍器一樣,滴、滴、滴地敲在鐵窗上。王柏翰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那張發出霉味的彈簧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把他那張熬夜過度的臉照得慘白,眼睛底下兩圈黑輪比他那條破牛仔褲還深。他剛把那支《外婆的澎湖灣浩室版》的短影音丟上串流平台,本來只是想說丟著就去睡,結果手機從三點十七分開始就沒有停過。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震動的頻率從一開始的偶爾一下,變成後來的機關槍掃射。王柏翰一開始還以為是廖阿霞又在樓下傳長輩圖,結果滑開一看,通知欄直接炸到看不見桌布。按讚數從原本的個位數,像搭了電梯一樣往上衝,一千、兩千、五千,留言數破百,分享數還在跳,私訊欄那個小紅點直接變成九十九加。最扯的是他的街聲帳號,後台顯示觀看次數已經突破十一萬,而且曲線還在往上陡峭地爬,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

「小編!小編你快看!」王柏翰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夾腳拖都飛掉一隻,聲音因為太興奮直接破音,「我們中了!演算法抽中我們了!十一萬欸!我這輩子除了欠債數字,沒看過這麼大的數字!」

半透明的藍紫漸層雙馬尾從他那台老筆電螢幕裡飄出來,小編抱著手臂飄在半空中,發光耳機一閃一閃,眼眸裡的音符波形正以超高速跳動,活像心電圖。她先是瞥了一眼王柏翰那副快要中風的表情,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把系統面板拉開。

面板上的兩條能量條,原本空空如也的粉紅色共鳴值跟亮黃色吐槽值,此刻像是被灌了手搖飲全糖一樣,直接衝到快滿出來。數字瘋狂跳動,共鳴值八千九百,吐槽值一萬二,中間還不斷有新的彈幕情緒被轉化成亮晶晶的光點,咻咻咻地飛進能量槽。

「吵死了,宿主,你的音量可以控制一下嗎?隔壁的蟑螂都被你吵醒了。」小編的聲音依舊毒舌,但語氣裡藏不住一點得意,她伸出手指在面板上點了一下,「不過看在你總算有點用的份上,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托那位端泡麵的婆媽福,你的吐槽值已經多到可以拿去泡澡了。彈幕現在全部在刷『外婆搭捷運去夜店』,這句話的傳播效率比你唱十遍副歌還高。」

王柏翰趴在手機前面,一則一則看著留言,嘴角的笑意怎麼樣都壓不住。

【這什麼神編曲!外婆聽到會不會直接從澎湖灣游回來辦趴?】

【房東阿姨才是本體吧!阿姨出道我一定斗內!】

【宇宙塑膠的主唱回來了?這次有點東西喔,浩室的鼓組搭小七和弦很騷欸。】

【已斗內五十塊,幫繳房租,拜託讓阿姨固定上節目。】

斗內的特效一個接一個跳出來,雖然大多是幾十塊、一百塊的小額,但累積起來,通知欄最上方那個收益數字已經從零變成三千多塊。王柏翰看著那個數字,眼睛有點熱熱的。三千多塊,剛好夠他繳一個月的房租還有剩,可以去吃一頓像樣的滷肉飯加蛋。

「小編,我們賺到錢了欸。」他的聲音小小的,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想哭,「真的有人願意為我的歌付錢。」

小編愣了一下,音符波形的眼眸閃了一下,然後立刻又切回毒舌模式,飄過去用虛擬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額頭,當然戳不到,只是穿過去。「少在那邊給我演感動戲,鼻涕快流下來了很噁心。共鳴值跟吐槽值滿格只是基本,能量不用掉就是垃圾。來,本小姐現在心情好,直接幫你把之前卡住的靈魂和聲完整解鎖,順便把等級往上推一點。」

她雙手在空中快速滑動,無數淡藍色的音符跟波形在雅房狹小的空間裡展開,像是一場小型的極光。王柏翰感覺到耳朵裡嗡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原本他聽自己的聲音,總覺得有點乾、有點飄,需要很用力才能唱到準,現在卻覺得聲音周圍多了一層溫暖的空氣感,好像有另一個更穩定的自己在背後輕輕托著他。

【系統提示:靈魂和聲已完全解鎖。共鳴值消耗四千點,吐槽值消耗三千點。宿主現場感染力提升百分之三十,音準穩定度提升。編曲境界目前:翻新,距離重生還需五千點共鳴值。】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混著小編的解說,讓整個發霉的雅房多了一點未來感。王柏翰試著清唱了一句「晚風輕拂澎湖灣」,尾音的地方,那層薄薄的和聲自動浮現,像海浪輕輕疊上沙灘,讓原本簡單的旋律瞬間變得立體又慵懶,連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靠,這什麼黑科技。」王柏翰忍不住讚嘆。

「這叫專業,宿主。你的破鑼嗓子要不是靠本小姐的靈魂和聲,剛剛那個轉音早就轉到隔壁棚去了,轉職成綜藝咖算了。」小編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卻微微翹起,「不過,宿主,你以為爆紅就只有好事嗎?天真。雲端陪審團給你流量,也會同時把你丟進放大鏡底下烤。尤其是某些在信義區吹冷氣看報表的人,現在應該已經氣到把咖啡打翻了。」

同一時間,信義區星曜娛樂總部,二十三樓。

落地窗外的台北一零一被清晨的薄霧罩著,整層辦公室安靜到只有空調的運轉聲。林敬堯穿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襯衫,金框眼鏡反射著面前那塊超大數據看板的光。看板上是星曜娛樂本週所有藝人的流量曲線,大部分都是靠買榜跟廣告硬是拉出來的平穩線條,看起來很漂亮,但很假。

他的特助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一下,手裡捧著平板,聲音有點抖。

「林副總,這是今天凌晨竄起來的黑馬,關鍵字是外婆的澎湖灣、萬華雅房、房東阿姨。數據非常異常,四小時內自然流量破十一萬,互動率是我們新人男團上週主打的十七倍,斗內轉化率也很高,演算法已經自動把它丟進熱門推薦池了。」

林敬堯沒有說話,只是推了一下眼鏡,盯著看板角落那個小小的、卻異常陡峭的紅色曲線。那條曲線的標籤寫著王柏翰。這三個字讓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當年宇宙塑膠被他親手冷凍的時候,這個主唱還在他辦公室裡拍桌子,說什麼音樂不是數據,是靈魂。結果被他一句話就封殺到去居酒屋洗碗。

「王柏翰。」林敬堯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念到什麼髒東西,「我以為他已經去送外送了,沒想到還會回來丟人現眼。」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菁英式的傲慢。「把一首校園民歌改成夜店電音,再找個歐巴桑來演鬧劇,這種譁眾取寵的把戲,也就只能騙騙網路上那些沒聽過好音樂的陪審團。真正的好音樂需要的是包裝、是人設、是精密的企劃,不是在發霉的雅房裡用衣架當手機架。」

特助趕緊點頭附和,「是,副總說得是,這種炒作很快就會退燒的。」

「退燒?」林敬堯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黑咖啡,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裡面的倒影,「我從來不讓熱度自然退燒,我會直接把它掐死。去,讓法務部擬一封版權警告信,就說他未經授權擅自改編,雖然那首歌版權不在我們手上,但先嚇嚇他,讓平台對他限流。然後叫行銷部去買兩百個帳號,去他影片底下洗留言,就說他消費老歌、忘恩負義、當年就是因為難搞才被退團。記住,留言要寫得像真粉絲的失望,不要寫得像水軍。」

他把咖啡放回桌上,力道有點重,咖啡濺出來一點在雪白的桌巾上。「我要讓演算法知道,誰才是這個城市裡真正能決定誰能被看見的人。一個過氣的魯蛇,想靠一首口水歌翻身,作夢。」

特助立刻拿起手機開始聯絡,腳步匆匆地離開辦公室。林敬堯一個人站在巨大的數據看板前,看著王柏翰那條紅色曲線,笑容完美,卻讓人背脊發涼。他已經開始想像王柏翰的直播間被警告、留言被洗到關閉的樣子。那種把不聽話的藝人重新踩回泥裡的感覺,一向是他最享受的權力遊戲。

而另一邊,內湖一間採光極好的小工作室裡,空氣中飄著黑膠唱片跟咖啡的香氣。

蘇墨穿著寬鬆的古著襯衫,俐落的黑色短髮還帶著剛起床的微亂,粗框眼鏡後的眼睛專注地盯著螢幕。她面前放著一台專業的監聽喇叭,正在重播王柏翰那支已經被轉傳到她動態牆上的短影音。跟底下那些只會刷哈哈哈的留言不同,她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有趣。」她按下了暫停,剛好停在王柏翰唱到副歌轉音,靈魂和聲浮現的那一秒。她把那一段倒回去,用慢速重播,眉頭輕輕挑起。「把原本大調的溫暖和弦,全部改成小七和弦跟九和弦,讓陽光感變成微醺感。鼓組用的是標準的浩室四拍,但底鼓故意做得有點悶,像是在老舊公寓裡悶著棉被打鼓,跟雅房的視覺很搭。最厲害的是這裡。」

她指著螢幕,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像是在錄一支還沒發布的影片,語氣理性又犀利。「他保留了原曲最核心的鄉愁動機,就是那個『那裡有青翠的山』的旋律線,完全沒動,這是對原作的尊重。然後在副歌加入的那個反差萌變調,表面上很綜藝,但其實是用爵士的半音趨近,讓聽眾的期待落空又馬上被接住,所以才會覺得又好笑又好聽。這不是惡搞,這是有意識的編曲選擇。」

她身旁的攝影機還沒開,但她已經習慣性地對著鏡頭的方向整理思緒。她的頻道「蘇墨聽歌」有一百多萬訂閱,以毒舌公正聞名,從來不幫主流經紀公司說話,也不盲目吹捧獨立音樂。她只認音樂本身。

「缺點也很明顯,收音很爛,麥克風的雜訊沒處理,吉他的弦也該換了。但瑕不掩瑜,這個人對老歌的情緒核心抓得很準。」蘇墨把筆記本闔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裡多了一點好奇,「王柏翰,宇宙塑膠的前主唱。當年那張獨立專輯我有聽,詞寫得不錯,就是製作太粗糙。被星曜冷凍後居然跑去用這種綜藝的方式重生,倒是比我想像中有韌性。」

她沒有立刻發影片,也沒有留言。對她來說,一支影片的爆紅可能是偶然,要判斷一個創作者是不是真的有料,需要再觀察。她打開自己的待辦清單,在上面新增了一行字:持續觀察王柏翰,下支改編若維持水準,考慮做深度解析。然後把那支短影音按了收藏,丟進名為「值得研究的改編」的播放清單。

萬華雅房裡,王柏翰還對這一切風暴渾然不覺。他正忙著回覆每一則斗內留言,回得手指快抽筋,還不忘跟小編鬥嘴。

「小編你看,有人說我是被演算法選中的男人欸,聽起來超帥。」

「是被演算法選中的盤子吧,宿主。你現在的共鳴值是虛胖,懂嗎?就像你吃泡麵吃到水腫,看起來很大隻,其實都是水。等到星曜那邊出手,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流量戰爭。」小編毫不留情地吐槽,但還是飄過去,幫他把後台那個收益數字截圖存起來,「不過看在你今天讓本小姐能量吃到飽的份上,提醒你一句,趕快去把你的破吉他弦換一換,下一首歌,我可不會再讓你用這種破銅爛鐵混過去。」

「下一首?我們下一首要唱什麼?」王柏翰眼睛發亮,覺得自己已經是巨星。

「下一首?」小編露出一個惡魔般的笑容,雙馬尾無風自動,「下一首就唱那個最難的,讓那些說你只會惡搞的人全部閉嘴。等著吧,宿主,好戲才剛開始。」

就在王柏翰還沉浸在初次爆紅的喜悅中,手機螢幕最上方,悄悄跳出了一則新的系統通知,不是來自粉絲,而是一封標題寫著「版權相關提醒」的官方信件,寄件人是平台官方,副本抄送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星曜娛樂法務部。只是那封信件被滿滿的斗內通知迅速洗掉,他根本沒有注意到。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台北的早晨車聲開始在巷口響起,賣豆漿的攤車喇叭聲遠遠傳來。這個城市的新一天開始了,而王柏翰的雅房,正被兩股完全不同的視線同時盯上,一股來自信義區高樓裡冰冷的數據凝視,一股來自內湖工作室裡理性犀利的觀察凝視。他抱著吉他傻笑,以為自己只是幸運地搭上了演算法的順風車,卻不知道,自己已經站上了流量戰爭的最前線,烏雲正在無聲地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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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爵士版《月亮代表我的心》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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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零四分,萬華的巷子已經開始煮早餐。

鐵窗外的天光是那種被排油煙機濾過的灰藍色,夾雜著隔壁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還有樓下廖阿霞那台老舊收音機沙沙放著的台語歌。王柏翰是被手機的震動給震醒的,不是鬧鐘,是後台通知像鞭炮一樣連環炸。他整個人還掛在那張彈簧已經歪掉的床墊上,頭髮壓成鳥窩,身上那件居酒屋的制服還沒脫,領口有一塊昨晚收桌時沾到的醬油漬,散發著淡淡的炭烤味跟洗碗精混合的油耗氣息。

他昨晚打工到兩點才下班,回到雅房直接癱倒,連吉他都還靠在牆角沒收。手機螢幕亮著,昨天的《外婆的澎湖灣》浩室版短影音數字還在往上跑,十二萬、十三萬,但留言區已經長出另一種聲音。

一開始是零星的幾則,接著越來越多,語氣從嘲笑變成挑釁。

【笑死,只會把民歌變夜店歌,有本事動月亮代表我的心啊?】

【這種惡搞就是消費老歌啦,編曲一點靈魂都沒有,靠房東阿姨賣笑而已。】

【星曜新推的那個翻唱才叫專業,人家是真的在唱歌,你這個是綜藝吧。】

最後一則還貼上了連結,是星曜娛樂昨天半夜緊急上架的新人翻唱,標題就叫《經典重現:月亮代表我的心》,封面是穿著白襯衫的鮮肉男團,笑容標準到像用尺量過,編曲聽了一下,就是把原曲套上弦樂跟鋼琴,乾淨、安全、無聊到像超商的背景音樂。

王柏翰撐著床沿坐起來,喉嚨因為整晚沒喝水而有點沙啞,他盯著那些留言,嘴角原本要翹起來的笑意慢慢卡住。喜悅被一種更細的刺給扎了一下。他知道這種留言遲早會來,從宇宙塑膠被說成不夠偶像的那天起,他就聽過無數次類似的話,好像他只要不正經,就等於沒才華。

「唷,我們的流量小王子醒啦?」藍紫漸層的雙馬尾從那台嗡嗡作響的舊筆電裡飄出來,小編抱著手臂懸在半空,發光耳機隨著她的語氣一閃一閃,眼眸裡的音符波形跳得很快,顯然已經把整個留言區掃過一遍,「我還以為你會抱著那個十三萬的數字笑到流口水,結果現在表情跟隔夜的滷蛋一樣皺。怎麼,被幾句酸民留言就破防了?你的玻璃心是跟你的吉他弦一樣久沒換嗎?」

王柏翰把手機翻過去給她看,有點不服氣又有點悶,「我才沒有破防,我只是覺得很煩。他們說我只會惡搞,說我消費老歌。外婆那個明明就有好好編啊,我很認真欸。」

「你認真?」小編把臉湊近,虛擬的瀏海差點要掃到他的鼻尖,毒舌模式全開,「宿主,你認真的定義是不是只要沒有把弦彈斷就算認真?拜託,你那個浩室版是入門款,本小姐稍微幫你加個反差萌變調就讓你爽到以為自己是葛萊美。現在人家直接點名叫你挑戰鄧麗君,你敢不敢?《月亮代表我的心》欸,華語歌的聖杯,你要是敢亂搞,保證被全台灣的媽媽粉用鍋鏟追殺。」

她故意把系統面板啪地一聲攤開在空中,粉紅色的共鳴值跟亮黃色的吐槽值因為昨晚的餘溫還維持在八千多點的高檔,能量條飽滿到快溢出來。面板中央跳出一個新的選項,閃著微光。

【可解鎖能力:時空取樣。說明:擷取特定年代的聲音紋理與空間殘響,如黑膠雜訊、老酒吧的空調聲、雨點打在鐵窗上的回音,將其編織進新編曲。消耗共鳴值六千點。是否解鎖?】

王柏翰愣了一下,「時空取樣?」

「對啦,就是偷時間的聲音。」小編用手指敲了敲面板,語氣難得帶上一點認真,「你以為《月亮代表我的心》為什麼會被唱了五十年還不會爛?不是因為旋律簡單,是因為它的情緒核心是『克制的想念』。鄧麗君唱的時候,愛是不敢大聲講的,只能對著月亮輕輕問一句。星曜那個新人懂個屁,他以為把弦樂加滿就是深情,結果把想念唱成婚禮致詞,油到可以拿去炸鹽酥雞。」

她轉了個圈,雙馬尾在空中劃出光軌,「你要回應酸民,最爛的方法是跟他們吵架,最好的方法是用魔法打敗魔法。你不是只會惡搞嗎?那就惡搞到讓他們哭出來。本小姐把這首歌的和聲全部拆掉,重建成慵懶爵士跟Bossa Nova的混合體,讓月亮從高高掛在天上,變成深夜兩點,居酒屋打烊後,服務生坐在吧台邊對著窗外的月光發呆的感覺。聽起來很chill,實際上心裡已經碎成粉。懂嗎?這叫反差婊,不是,反差萌。」

王柏翰被她最後的口誤逗笑,心裡那點悶氣被戳破了一個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真實的緊張。他抱起那把弦已經生鏽的木吉他,指尖碰到冰涼的弦,觸感粗糙。他想起自己在居酒屋上班時,常常在後場聽到老客人點這首歌,卡拉OK的伴奏永遠是那套,每個人唱得都像在背課文。

「可是我現在的聲音,唱這種歌會不會很奇怪?我這嗓子又啞又厭世,不適合唱這種溫柔的歌吧。」他小聲說,內心那個自卑的聲音又冒出來。這是他每次要碰經典時的直覺反應,覺得自己不配。

「宿主,你總算有點自知之明。」小編飄過去,難得沒有立刻嘲笑,而是把發光耳機摘下來,掛在他的琴頭上,「你的嗓子是不適合裝溫柔,但適合裝『假裝沒事』。你想想,你每天在居酒屋笑著跟客人說歡迎光臨,心裡想的是房租怎麼辦,樂團怎麼辦,未來怎麼辦。那種笑著想哭的感覺,就是Bossa Nova的靈魂。慵懶是你的保護色,爵士是你的逞強。這首歌就是為現在的你寫的,笨蛋。」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王柏翰心裡最軟的那塊。他沒有再回嘴,只是點了點頭,把吉他調緊,聲音有點啞,「解鎖吧。」

【系統提示:時空取樣已解鎖。共鳴值扣除六千點。編曲境界提升至:重生。】

剎那間,整個狹小發霉的雅房像是被拉進另一個維度。小編的雙手在空中快速撥動,無數細小的聲音碎片被抓取出來。王柏翰聽見了,那是他從來沒注意過的聲音,1970年代黑膠唱片轉動時的細微爆裂聲,像木頭輕輕燃燒的劈啪,還有像是台北老咖啡廳裡,冷氣出風口低沉的嗡鳴,以及昨晚下過雨後,雨水從鐵窗滴落到遮雨棚上的答答聲。這些聲音被編織成一層薄薄的霧,籠罩在原本空蕩的房間裡。

「靈魂和聲,開到最大。」小編輕聲下令,眼眸的波形轉為溫暖的金色,「別想著唱好聽,想著唱給那個還在等你的人聽。」

王柏翰沒有換衣服,他就穿著那件有醬油漬的居酒屋制服,領口鬆開,頭髪還亂著。他把手機架在那個用衣架拗成的直播架上,按下了開始直播。沒有華麗的開場白,沒有預告,甚至標題只打了簡單的七個字:今晚唱月亮給你聽。

直播間一開,原本因為酸民留言而有點冷清的人數,瞬間湧進來。彈幕立刻刷起來。

【主播今天怎麼穿制服?剛下班喔?辛苦了。】

【是要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嗎?拜託不要毀經典欸。】

【星曜粉來巡邏,看看你能唱成什麼德性。】

王柏翰看著那些文字,沒有像昨天那樣用搞笑去擋,他只是對著鏡頭,有點疲憊地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真實的倦意,卻在抱起吉他的瞬間,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他輕輕刷下第一個和弦。

那不是原版溫暖的大三和弦,而是被小編替換成帶點苦味的Cmaj7接Am9,再滑向一個慵懶的Dm7,Bossa Nova特有的切分節奏從他的指尖流出來,輕得像踮起腳尖。黑膠的雜訊在底下細細地鋪著,讓整個聲音瞬間有了年代感,好像這間雅房變成了深夜還不打烊的老酒吧,空氣裡有淡淡的菸味跟檸檬片的清香。

他開口唱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聲音一出來,直播間的彈幕有半秒鐘是空白的。他的嗓音沒有刻意裝得甜美,帶著一點熬夜後的沙啞,還有那種厭世卻溫柔的鼻音,尾音被靈魂和聲輕輕托住,像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那個「深」字,他沒有用力,而是輕輕放掉,像是一句不敢問完的嘆息。時空取樣抓來的酒吧殘響讓他的聲音多了一點空間感,每一句都像是在對著空蕩的房間自言自語。

「我愛你,有幾分……」

副歌的地方,他沒有飆高音,反而把「月亮代表我的心」這句唱得更輕,更慢,Bossa Nova的鼓刷在後面沙沙地掃著,像有人在幫他輕輕拍背。所有 technique 都藏起來了,只剩下情緒。那種想說又不敢說,想靠近又怕打擾的克制,透過慵懶的節奏,反而被放大到讓人心口發酸。

彈幕開始不一樣了。

【等一下,我怎麼想哭……】

【這什麼唱法,好溫柔又好難過,我想到我媽了。】

【主播的聲音好像在說,沒關係,我還在這裡。】

原本要來找碴的酸民,也安靜了。有人默默刷了一個小小的斗內,留言只有兩個字:好聽。那兩個字後面,跟著一排跟著掉眼淚的表情符號。整個直播間從原本喧鬧的綜藝場,變成了一個安靜傾聽的房間,只有吉他、雜訊、和一個男人假裝輕鬆的歌聲。連小編都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飄在一旁,眼眸的波形隨著他的歌聲,溫柔地起伏。

同一時間,內湖那間飄著咖啡香的工作室裡,蘇墨正戴著監聽耳機,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

她本來只是例行性地點開王柏翰的直播,想看看這個被她列入觀察名單的男人會怎麼回應酸民。她預期會看到另一場綜藝式的惡搞,已經準備好要在筆記本上寫下「譁眾取寵2.0」的評語。然而當第一個Cmaj7和弦透過高品質的監聽喇叭流出來時,她的筆尖停住了。

她立刻坐直身體,把音量轉大,閉上眼睛。

身為百萬樂評YouTuber的直覺讓她瞬間捕捉到這版編曲的恐怖之處。這個男孩沒有去動那條最神聖的主旋律線,一個音都沒改,保留了所有人都能哼唱的記憶點,卻把底下的和聲地基全部換掉。原版是溫暖堅定的告白,這版是把告白藏在慵懶裡的心事。Bossa Nova的節奏讓想念變得不那麼沉重,卻更讓人無處可躲。

最絕的是那個時空取樣的黑膠雜訊跟空間殘響。蘇墨猛地睜開眼,轉身打開電腦的頻譜分析軟體,把直播的音訊拉進去。波形上清楚地顯示,除了吉他跟人聲,還有一層極細的、持續的底噪,頻率分布完全模擬了類比母帶的溫暖失真。「他從哪裡弄來這個質感的……」她喃喃自語,理性犀利的外殼出現了一絲裂縫,「這已經不是翻新,這是重生。把一首歌的靈魂抽出來,換了一個更符合當代孤獨感的身體。」

她沒有等到直播結束。直接打開攝影機,連妝都沒補,穿著那件古著襯衫就按下錄影。標題她想都沒想就打下:《蘇墨聽歌》特別篇:王柏翰的月亮,為什麼讓我聽到哭。

影片裡,她沒有用任何浮誇的詞彙,只是把兩版編曲的和弦進行並列在螢幕上,用最專業的樂理,一句一句拆解王柏翰如何用一個小七和弦的替換,就把「我愛你」從肯定句變成疑問句,如何用Bossa Nova的切分讓月光變得搖晃。她甚至放出了星曜新人那版制式翻唱的波形對比,直言不諱地說:「一個是把經典放進博物館供起來,一個是把經典牽出來,陪你在深夜的居酒屋門口抽一根菸。前者是尊重,後者是理解。我選擇後者。」

毒舌,卻公正。影片上傳時,台北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王柏翰結束直播後,整個人脫力地倒在床上,吉他還抱在懷裡。直播間的人數在最後停留在八千多人同時在線,斗內雖然不多,但每一則留言都長長的,像寫信。他看著那些說聽到哭的留言,心裡有一種熱熱的、燙燙的東西在流動,不是因為爆紅的快感,而是因為他真的唱進去了,唱進別人心裡了。

小編輕輕飄過來,踢了踢他的腳,語氣還是毒舌,但音量小了很多,「喂,宿主,別睡著,你的鼻涕要滴到吉他上了。這次沒走音,算你走運。不過……唱得還不賴啦。」

那句傲嬌的稱讚,讓王柏翰笑出聲,眼角卻有點濕。他正想回嘴,手機卻瘋狂震動起來。不是斗內,是通知。

蘇墨的影片發布後,像一顆精準的深水炸彈,在獨立音樂圈跟PTT炸開。短短一小時,觀看數破十萬,分享數直線飆升。所有原本在觀望的雲端陪審團,因為蘇墨那句「我選擇後者」,全部湧向王柏翰的直播回放。

後台的數字開始以更恐怖的速度跳動。十萬、三十萬、五十萬。當凌晨一點的鐘聲敲響時,王柏翰那個穿著居酒屋制服、帶著黑膠雜訊的爵士版《月亮代表我的心》,點擊數正式突破一百萬。而且還在狂飆。

同一時間,星曜娛樂那首砸了重金宣傳、買了版位跟水軍的制式翻唱,點擊數停留在可憐的九萬,而且留言區已經被蘇墨影片過去的觀眾洗版,全部貼著王柏翰的連結,寫著同一句話:聽聽什麼叫真正的重生。

信義區那棟大樓的二十三樓,數據看板上的兩條曲線,一條衝向天際,一條貼地平飛,形成最諷刺的對比。

王柏翰看著手機上那個一百萬的數字,這次沒有大叫,只是把臉埋進那件有醬油漬的制服裡,肩膀輕輕抖動起來。小編沒有再吐槽,只是把系統面板上那個閃亮的「重生」徽章,輕輕推到他眼前。

而在內湖的工作室裡,蘇墨看著自己影片底下瘋狂刷新的留言,推了推粗框眼鏡,對著鏡頭外輕聲說了一句:「王柏翰,你已經準備好站上真正的舞台了。」窗外的台北夜色,因為這首被重新賦予生命的老歌,顯得格外溫柔,卻也預告著,明天的風暴將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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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河岸留言的救場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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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王柏翰還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一百萬的數字發呆,螢光把他那張熬夜熬到有點浮腫的臉照得發亮,房間裡那台老舊筆電的風扇還在嗡嗡轉,好像也還沒從剛剛那場爵士版《月亮代表我的心》的餘韻裡回過神。

他穿著那件有醬油漬的居酒屋制服,吉他橫在肚子上,整個人癱在床墊上像一隻被翻面的烏龜,嘴角想笑又不知道該怎麼笑。小編飄在半空,藍紫漸層的雙馬尾因為能量充飽的關係,末梢還一閃一閃發著光,她抱著手臂,眼眸裡的音符波形從激動的金黃色慢慢轉回慵懶的粉紫色,難得沒有立刻開毒舌,只是踢了踢他的拖鞋。

「喂,宿主,你再這樣盯著螢幕,你的眼球會先比你的事業乾掉喔。」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語氣裡那種傲嬌的關心藏都藏不住,「一百萬而已,瞧你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本小姐的時空取樣跟靈魂和聲隨便開一下就是這個等級,你以為重生境界是批發市場買的嗎?那是本小姐用六千點共鳴值幫你換來的,你倒好,唱完就躺平,跟夜市打彈珠換到大獎就直接坐在地上不走的小朋友有什麼兩樣。」

王柏翰把臉埋進枕頭悶笑,聲音有點沙啞也有點鼻音,「我不是在炫耀啦,小編,我只是在想……真的有人聽懂了欸。那些留言說聽到想哭,說想到媽媽,說想到前女友。我以為大家只想要綜藝效果,沒想到把月亮唱得這麼輕,反而更難過。」

「廢話,你以為本小姐的編曲是隨便把幾個七和弦疊上去嗎?」小編把虛擬的指尖點在他琴頭的發光耳機上,波形抖了一下,「克制的想念比大吼大叫的想念更痛,這是情緒核心的縫隙懂不懂?你那個厭世又愛逞強的嗓子,剛好就是最適合唱這種『假裝沒事』的歌。算你走運,剛好人設跟歌路對上了,不然以你平常那個轉音轉到像在轉職的實力,早就被媽媽粉拿鍋鏟圍剿了。」

兩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鬥嘴,雅房那扇薄到會透光的木門突然被敲得砰砰作響,力道之大,讓牆上貼的海報都抖了一下。接著就是廖阿霞那把中氣十足、帶著萬華腔的嗓門。

「王柏翰!你給我開門!你在裡面搞什麼直播搞到半夜一點還不睡,整棟樓的燈都被你的吉他聲吵到在閃了啦!」

王柏翰嚇到差點從床上滾下來,手忙腳亂地把吉他扶好,小編則是立刻把自己的亮度調暗,假裝自己是桌布。王柏翰把門打開一條縫,就看見廖阿霞穿著碎花圍裙,腳上還是那雙萬年塑膠拖鞋,手裡拿著一支已經沒電的手電筒當成指揮棒,燙捲的短髮有幾根翹起來,臉上是那種又氣又擔心的表情。

「阿霞姨,怎麼了啦,我已經結束了,剛剛是最後一首……」他心虛地抓抓那頭亂髮。

廖阿霞把手電筒往他臉上一照,上下打量,看到他眼睛有點紅,還穿著那件制服,語氣立刻從炮火轉成婆媽式的碎念,「結束?你看看你,制服也不換,臉也不洗,唱歌唱到眼睛紅紅是怎樣?是不是又被網路上的酸民欺負了?我跟你講,那些鍵盤的嘴巴比我煮的麻辣鍋還毒,你不要每句都往心裡去啦。你那個什麼月亮的歌,我剛剛在樓下用手機偷聽,有夠好聽的啦,害我想到我年輕在那卡西唱歌的時候,一個客人點這首歌,唱到一半哭到不能唱,結果是我幫他唱完的。」

她一邊說一邊就硬擠進來,把手裡提的一袋熱豆漿跟燒餅油條放在他那張搖搖欲墜的書桌上,「吃啦,吃飽才有力氣被罵。對了,你明天是不是不用去居酒屋?我聽你白天講電話說什麼河岸留言,我跟你說,那間我熟啦,以前我老公還帶我去過,那個音響大聲到會讓假牙掉下來。」

王柏翰愣住,「阿霞姨你怎麼知道?」

「廢話,你直播那麼大聲,整條巷子都聽得到你要去救場。」廖阿霞白了他一眼,又把豆漿插好吸管塞到他手裡,「趕快吃,吃完去睡,明天才有體力丟臉。」

這句話讓剛剛還沉浸在百萬點擊喜悅裡的王柏翰,瞬間被拉回現實。手機在這時候又震動起來,這次不是斗內通知,是一個陌生的來電,顯示是公館河岸留言。

王柏翰接起來,對面是一個聽起來快哭出來的年輕男生,背景還有器材碰撞的聲音。

「請問是王柏翰嗎?我是河岸留言的小胖啦!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知道很突然,但我們明天晚上原定的樂團主唱確診,整團隔離,舞台空出來了。老闆剛剛看到你的爵士版月亮,整個在辦公室尖叫,說一定要問你能不能來救場。兩個小時的場,你要唱什麼都可以,我們器材都幫你準備好,酬勞雖然不多,但我們可以幫你宣傳……拜託了,現在台北要找一個能馬上撐起一整晚的人,真的只有你了。」

王柏翰握著手機,指尖有點涼。河岸留言,那是他大學生時期跟宇宙塑膠一起做夢的地方。那個小小的舞台,貼滿手寫海報,觀眾席永遠聞得到淡淡的啤酒跟木頭味,大家靠得很近,呼吸都聽得見。那時候他們還會在台上笑著說,總有一天要把這裡唱到爆滿。後來宇宙塑膠被星曜簽走,被迫改成偶像男團,最後解散,他就再也沒敢踏進去過,覺得自己沒臉回去。

「我……我可以嗎?」他下意識地看向小編,聲音小到像在問自己,「我只有一個人,一把吉他,撐兩個小時,我怕我會搞砸。而且台下如果有以前的老粉,他們會怎麼想?那個過氣又難搞的主唱,現在跑來唱老歌翻唱。」

小編原本還在半空抱胸看戲,聽到這句,那雙音符眼眸立刻銳利起來,波形啪地拉成鋸齒狀,「宿主,你這個時候給我自卑個屁啦?百萬點擊是假的嗎?靈魂和聲是裝飾嗎?重生境界是讓你拿來當壁紙的嗎?你現在有共鳴值、有吐槽值,彈幕的情緒讀取還熱騰騰的,你不去,你要等到什麼時候?等星曜的法務信把你告到脫褲子嗎?兩個小時而已,你就當作是超大型的直播,觀眾從手機螢幕後面,變成坐在你面前喝啤酒,差別只在於你不能按靜音而已。」

她一邊說一邊把系統面板刷地攤開,上面顯示共鳴值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經回升到七千多點,吐槽值也因為蘇墨影片帶來的討論,飆到五千點。「聽好,Live House最可怕的不是唱錯,是冷場。冷場比走音更毒,會讓空氣直接變成水泥。本小姐等一下會全程幫你讀取現場的真實共鳴,不是彈幕那種隔著螢幕的,是現場每個人呼吸、心跳、啤酒杯碰撞的共鳴。你只要負責唱,剩下的交給我。要是敢臨陣脫逃,我就把你那段在雅房醉倒喊著『我再也不要唱歌了』的錄音,直接投影到河岸的布幕上。」

王柏翰被她這個地獄威脅激到,忍不住笑出來,那個笑裡有緊張也有被推了一把的暖意。他對著電話那頭說,「好,我去。明天下午我先去試音。」

電話那頭的小胖差點在電話裡跪下來,「真的嗎!太感謝了!我們明天五點等你!」

掛掉電話,廖阿霞已經把燒餅油條分好,一邊吃一邊說,「這就對了嘛。去唱啦,丟臉也沒關係,至少你丟臉的時候,阿姨在台下幫你拍手,總比你在房間裡自己丟臉好。」

隔天下午五點,台北下了點小雨,公館的街道濕濕亮亮,河岸留言的招牌在暮色裡亮起來。那是一棟藏在河堤旁的老房子,外牆爬滿藤蔓,門口貼滿這幾年來來去去的樂團海報,王柏翰一眼就看到最角落,有一張已經褪色的宇宙塑膠海報,邊角被膠帶重貼過,上面四個染著頭髮的年輕人笑得沒心沒肺。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指尖不自覺收緊了吉他袋的背帶。

小胖衝出來迎接,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工作人員T恤的瘦高男生,看到王柏翰那件已經換過的乾淨白T恤跟牛仔褲,還有那把舊吉他,眼神有點複雜,像是看到一個傳說走出來。「柏翰哥,你終於來了!裡面音響都調好了,觀眾已經開始進場了,但……」他壓低聲音,「今天來的很多人,好像都是以前有追宇宙塑膠的粉絲,他們在社群上看到你要來,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王柏翰走進場內,舞台不大,一組鼓、一台鍵盤、兩顆音箱,燈光是溫暖的黃色,觀眾席大概能坐七八十人,已經坐了六成。木頭地板有點黏,空氣裡有淡淡的霉味混著咖啡香,還有雨後從河堤飄進來的草味。他看到幾張熟悉的臉,是以前會在第一排跟著唱、會在結束後找他簽名的女大生,現在已經變成上班族的樣子,她們看到他,眼神閃躲了一下,有人禮貌地點頭,有人假裝在看手機。那種尷尬比噓聲更讓人難受,好像大家都在等著看,這個當年說要堅持創作的主唱,現在到底變成什麼樣子。

後台的舊沙發上,小編從他的手機裡飄出來,只有他看得見,她把現場的聲音波形全部攤開,「讀取完成。現場共鳴值低到可憐,只有兩千點,大家的情緒是『尷尬+觀望+一點點失望』。吐槽值倒是蠻高的,大家心裡都在吐槽『這個人是不是來消費情懷的』。宿主,氣氛比你雅房的冰箱還冷,再不加熱,等一下你的歌會直接結凍。」

王柏翰坐在鼓椅上調音,手指有點抖。他想起宇宙塑膠最後一次在這裡演出,台下的人也是這樣沉默,只是那時候是憤怒,現在是遺憾。他張嘴想試個音,卻發不出聲,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塑膠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混著大嗓門,直接打破了那個尷尬的沉默。

「讓讓!讓讓!婆媽應援團來了!」

全場人都回頭,就看到廖阿霞帶頭衝進來,她居然換上了一件鮮紅色的外套,手裡舉著一塊用紙箱裁的、超大螢光板,上面用奇異筆歪歪扭扭寫著「王柏翰加油!阿霞挺你!」,後面還跟著五六個人,有樓上那個整天跑單的外送員小陳,還戴著安全帽,有隔壁賣滷味的阿桑,有幫王柏翰修過吉他的樂器行老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更小的手寫板,寫著「唱就對了啦」、「宇宙塑膠沒有散」之類的字,螢光筆的顏色在昏暗的Live House裡亮到有點刺眼,卻也亮到讓人想笑。

「阿霞姨!你們怎麼來了!」王柏翰衝過去,鼻頭有點酸。

廖阿霞把螢光板塞到他手裡,理直氣壯地說,「什麼怎麼來,你以為只有你會直播喔?我早上在群組喊一聲,說我們家那個唱歌的孩子今天要去河岸拚命,大家立馬就說要來幫你加油。小陳本來在送單,我叫他把最後一單送完就直接騎過來,衣服都沒換。我們雖然不會唱,但我們會叫啊!你等一下要是忘詞,我們就幫你大聲喊回去!」

外送員小陳還喘著氣,安全帽都沒摘,就舉起板子大喊,「柏翰哥加油!我等一下還要去送夜市的單,但我先幫你應援完再走!」

全場那個尷尬的氣氛,被這群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婆媽跟外送員給硬生生撞開了。原本躲在手機後面的老粉們,看到那塊螢光板,忍不住噗哧笑出來,有人拿起手機開始錄影,彈性的笑聲讓空氣鬆動了。小編的眼眸裡,現場的共鳴波形突然往上跳了一大截。

「宿主!共鳴值飆升了!從兩千跳到五千!情緒變成『好笑+感動+被婆媽融化』。就是現在!」小編的聲音都興奮起來,雙馬尾的光芒大盛,「聽好,婆媽團的能量是『土味熱血』,老粉的能量是『遺憾的青春』,你要用一首能同時接住這兩種情緒的歌。我掃過你的歌單,最適合的就是《向前走》。原版是離鄉背井的憧憬,現在你要把它變成『就算被笑也要往前走』的龐克爵士大合唱。本小姐幫你把前奏改成熱血龐克的鼓擊,中段切到慵懶爵士的搖擺,最後副歌直接開全場大合唱領域,讓每個人都變成你的合音!」

系統面板瞬間展開,【能力發動:全場大合唱領域。消耗共鳴值四千點+吐槽值三千點。效果:將現場所有聽眾的呼吸與心跳同步為節奏,強制引發跟唱衝動。是否發動?】

王柏翰接過廖阿霞的螢光板,又放回舞台邊,他抱起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啤酒、木頭跟雨後青草混合的味道,燈光打在他有點緊張卻發亮的眼睛上。他對著麥克風,沒有說什麼漂亮的開場白,只是用那個帶點厭世又帶點中二的語氣說了一句。

「好久沒站在這裡了。以前在這裡唱歌的時候,我以為向前走就是離開台北,去更大的地方。後來才發現,向前走有時候是回到原地,重新把沒唱完的歌唱完。今天這首《向前走》,送給還在路上的人,也送給特地趕來的阿霞應援團。會唱的,待會跟我一起唱好不好?」

他沒有等回應,直接刷下第一個和弦。小編的編曲瞬間覆蓋上去,原本應該是清亮的木吉他前奏,被改成熱血沸騰的龐克鼓點,咚!咚!咚!像心跳一樣重重敲在每個人的胸口,接著爵士的貝斯線滑進來,帶著搖擺的節奏,讓那個沉重的鼓點變得輕盈起來。時空取樣抓取了現場冷氣的嗡鳴跟觀眾輕輕跺腳的聲音,全部變成節奏的一部分。

「火車漸漸在起走……」他開口唱,聲音還有一點抖,但靈魂和聲溫柔地托住他,讓那個抖變成了一種真實的顫動。唱到「伊的面容已經模糊」時,他沒有照原版那樣唱得感傷,而是被小編的反差萌變調拉成一個帶點痞笑的轉音,像是在對過去的自己眨眼睛。

台下本來還在觀望的老粉,聽到這個完全不一樣的編曲,眼睛都亮了。有人不自覺地跟著鼓點點頭,有人開始小聲哼。廖阿霞更是誇張,她雖然五音不全,還是舉著螢光板,用盡全力走音地大喊跟唱,「向前走!向前走!」那個破音的婆媽嗓,直接引爆全場的笑聲,卻也讓大家的羞恥心瞬間消失。

「唱啊!你們以前不是最大聲嗎!」王柏翰對著台下那幾個老粉喊,臉上那個落魄詩人的頹廢感,第一次被熱血取代,汗水從他的鬢角滑下來,在燈光下發亮。

小編在半空比了一個手勢,【全場大合唱領域,開!】

無形的波動以舞台為中心擴散開來,像月光灑在河面上。王柏翰把副歌的最後一句,爵士的和聲突然全部打開,龐克的鼓點催到最快,他把麥克風朝向觀眾。那一瞬間,好像有誰按下了開關,全場七八十個人,不管是老粉、婆媽、外送員,還是原本只是來喝酒的路人,都不自覺地張開嘴,用各自的音準,卻用同樣的力氣,一起吼出來。

「向前走!向前走!」

聲音不是整齊的合唱,是有點亂、有點吵、有點走音,卻熱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大合唱。鼓、貝斯、吉他、還有幾十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Live House那小小的空間被震得嗡嗡作響,啤酒杯裡的泡沫都在抖。有人唱到眼眶紅了,有人笑著跟旁邊不認識的人對看,那個曾經尷尬到像水泥的空氣,徹底被這股熱血的聲浪給沖垮。

王柏翰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片舉起的螢光板,看著廖阿霞那張因為大聲唱歌而漲紅的臉,看著老粉們從尷尬變成放聲大唱的樣子,他握著吉他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卻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好幾年的東西,終於被這陣合唱給撞開了。他不再是那個在雅房裡對著手機自嘲的魯蛇,也不再是那個被貼上過氣標籤的主唱,他只是站在屬於他的舞台上,和一群人一起,把一首老歌,唱成了現在進行式。

歌結束的最後一個和弦,他故意讓它延長,讓全場的合唱餘韻慢慢散去,燈光停在他汗濕的臉上,他喘著氣,笑得像個笨蛋,卻也帥得像個真正的主唱。小編飄到他耳邊,語氣難得沒有毒舌,只有輕輕的一句,「宿主,這次沒有走音,也沒有轉職,唱得挺像人的嘛。」

而台下的廖阿霞,已經舉著螢光板,帶頭大喊,「安可!安可!再來一首!」全場跟著一起拍手,節奏整齊得像另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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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星曜的版權大刀

本章登場

河岸留言的燈光熄掉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雨剛停,公館的夜風從河堤那邊吹過來,帶著濕掉的柏油味和一點點烤香腸攤的油煙味。王柏翰把吉他收進那個邊角已經磨到發白的琴袋裡,手指還因為剛剛最後那段全場大合唱的猛刷而有點發麻,指尖熱熱的,像是還留著幾十個人一起吼出來的溫度。

小胖一邊收麥克風一邊還在笑,臉漲得通紅,黑框眼鏡都起霧了,他對著王柏翰比了一個大拇指,聲音還帶著剛剛跟唱完的沙啞,「柏翰哥,你剛剛那個龐克接爵士的《向前走》太扯了啦,我原本以為今天會冷到要去後台煮泡麵等下班,結果最後全場在那邊大吼,我雞皮疙瘩到現在還沒消。老闆剛剛在後台直接說,下次有缺人第一個就打給你。」

王柏翰把琴袋甩上肩膀,頭髮因為汗濕有幾撮黏在額頭上,看起來還是那個頹廢的落魄主唱,但眼睛比平常亮太多,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用那種慣性的厭世嘴砲掩飾心裡的激動,「還好啦,剛剛差點以為要直接在台上轉職成主持人,一直叫大家跟我一起唱,很怕被當成詐騙集團。不過最後那個合唱,真的有點久違的感覺,像是又回到大學的時候,大家在社辦裡面亂吼亂唱,難聽但是很大聲。」

只有他看得見的小編飄在舞台側邊的音箱上,藍紫漸層的雙馬尾因為剛剛全場大合唱領域全開的關係,末梢還閃著金色的餘光,眼眸裡的音符波形跳得飛快,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她抱著胸,嘴角勾著那個熟悉的毒舌角度,卻難得沒有立刻開酸,反而踢了一下半空中不存在的節拍器。

「哼,宿主,今天算你沒有漏氣啦。」小編的聲音透過只有他聽得見的頻道傳來,帶著一點點傲嬌的鼻音,「龐克鼓點切爵士搖擺的轉調,本小姐可是把共鳴值燒到只剩兩千點才幫你切得這麼順。全場大合唱領域同步率一度飆到八十九趴,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代表連那個坐在角落本來只想喝啤酒滑手機的路人,都被你硬生生拉起來當合音天使了。不過你最後那個汗滴到吉他上的特寫,下次記得先擦一下,看起來很像剛從滷肉飯裡撈出來。」

王柏翰忍不住笑出來,對著空氣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結果被剛好經過的廖阿霞聽見,她舉著那塊已經有點軟掉的螢光板衝過來,碎花外套上還沾著一點雨滴,塑膠拖鞋啪嗒作響,「謝什麼謝,謝阿霞啦!你以為阿霞的螢光板是隨便做的喔?我那個是用小陳外送的紙箱裁的,字是我親手寫的,膠帶還黏到我的手。剛剛我那個破音的向前走,全場都聽到了吧?有沒有覺得很有誠意?」

王柏翰看著廖阿霞那張因為大聲唱歌而紅通通的臉,心裡暖得有點發酸,剛想說什麼,廖阿霞已經把手裡那包還熱熱的鹽酥雞塞到他懷裡,「快拿回去吃,唱完歌要補一下,不然等一下又胃痛。對了,等一下騎車小心,地板很滑。」

那天晚上,王柏翰回到萬華雅房的時候已經快一點,巷子裡的路燈一閃一閃,老舊公寓的樓梯間瀰漫著機車廢氣和鄰居煮消夜的醬油味。他把鹽酥雞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書桌上,筆電還開著,直播後台的數據頁面還停在河岸留言救場演出的討論串,留言一排排刷過去,全是正面的句子。有人說好久沒聽到這麼熱血的《向前走》,有人說那個婆媽應援團太可愛,有人直接貼出在現場錄的合唱片段,標題寫著過氣主唱回來了。

他癱在床墊上,把手機舉到眼前,看著那個還在緩慢上漲的追蹤數,覺得胸口有種踏實的飽脹感,像是終於把這幾年在雅房裡累積的霉味,用一場真實的合唱給沖掉了一點。他對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發呆,小聲地自言自語,「這樣應該算是有往前走了吧?」

小編從筆電螢幕裡飄出來,亮度調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整棟樓,她飄到他枕頭邊,音符眼眸轉成柔和的橘粉色,「宿主,今天先存檔啦。共鳴值剩兩千二,吐槽值剩一千八,剛好夠你明天睡到自然醒。本小姐也要進入省電模式,不然等一下又要被你那個破風扇吵到當機。」

王柏翰點點頭,帶著那個微熱的、帶點鹽酥雞香氣的安心感睡著了,完全沒有注意到手機背景裡,系統後台的通知欄裡,有一封來自平台官方的灰色訊息,正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顆還沒引爆的未爆彈。

隔天早上八點,台北的陽光已經很刺眼,蟬鳴混著垃圾車的音樂從巷口傳進來,雅房裡的冷氣滴著水。王柏翰是被手機連續的震動吵醒的,不是斗內的叮咚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官方的提示音,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一封標題寫著【重要通知:您的內容涉及版權爭議,已啟動處置流程】的信件被置頂在最上面,寄件人是他平常開直播的那個串流平台官方帳號。

他瞬間清醒,猛地坐起來,背後全是汗。點開信件,裡面的文字冰冷得像制式合約,透過數據分析與權利方舉報,您的直播內容《月亮代表我的心爵士重生版》與《外婆的澎湖灣浩室電音版》疑似未經授權改編,已依權利方要求啟動限流處置,您的直播間將於四十八小時內降低百分之七十的推薦權重,相關影片已暫時下架,待您提供授權證明後方可申訴。信件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本次舉報方為星曜娛樂法務部。

王柏翰盯著那行字,腦袋嗡的一聲,好像有人把河岸留言那晚的熱血合唱,直接用消音器按掉。他立刻切到自己的直播間後台,原本還在穩定成長的觀看曲線,像被刀子硬生生切斷一樣,從昨天晚上的高點直接往下墜,推薦版位的預覽圖也從首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灰色的問號。

「小編……」他聲音有點啞,對著筆電喊,「小編你快看,這是什麼?限流?我被限流了?」

小編原本還在省電模式,聽到他的呼喚立刻彈出來,雙馬尾的光芒比平常黯淡不少,眼眸裡的波形從橘粉色直接轉成警戒的暗紅色,她快速掃過那封信的文字,語速比平常快了兩倍,「宿主,你終於體驗到被演算法分手的感覺了啦,恭喜你,從熱戀期直接被打入冷宮。星曜這招有夠老套但是有夠有效,他們根本不是真的要告你侵權,他們是要用版權這把大刀先把你的流量砍掉,讓你就算唱得再好,也沒有人看得見。限流百分之七十,等於你以後開直播,只有原本三成的人會刷到你,其他人都會被演算法推到星曜新人的那個制式翻唱那邊去。」

她一邊說一邊把系統面板拉開,上面原本還有兩千多的共鳴值,此刻因為觀看數腰斬和影片下架的關係,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吐槽值也從一千八掉到剩九百多,而且還在持續流失。「看到沒?能量在漏氣了。共鳴值是靠感動跟分享轉化的,現在你的影片被下架,新的觀眾進不來,舊的觀眾看不到回放,能量來源直接被切斷。等一下你再開直播,肯定會更慘。」

王柏翰不信邪,硬是打開了直播軟體,想說至少跟還在的粉絲說清楚。他才剛把標題改成關於版權說明的閒聊,直播間的人數就讓他的心沉到最底。平常一開播就會瞬間湧進三四百人,今天左上角的數字停在四十七,而且還在緩慢下降。彈幕區更是詭異,原本那些會刷星曜娛樂氣到中風表情包的死忠粉,被大量來路不明的帳號洗掉,那些帳號頭貼都是空白或是制式的網美照,留言的語氣整齊到像是複製貼上。

「王柏翰忘恩負義,當年是星曜把你捧起來的,現在紅了就踩老東家消費老歌。」「靠改編老歌搏流量,有本事自己寫一首啊。」「聽說他當年就是因為耍大牌才被宇宙塑膠踢掉的,現在又在裝可憐。」「這種未經授權的改編就是抄襲,支持平台下架。」一條接一條,刷得飛快,把少數幾個幫他說話的真粉絲留言直接淹沒。

王柏翰看著那個畫面,握著滑鼠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都發白了。他想起大學時宇宙塑膠剛被星曜簽下,林敬堯也是這樣笑著對他們說,會給他們最好的資源,結果轉頭就把他們的創作全部換成口水歌,不配合就直接冷凍。那種被數據和話術聯手絞殺的無力感,又回來了。

而在同一時間,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的星曜娛樂大樓裡,二十七樓的副總裁辦公室冷氣開得很強,空氣裡只有淡淡的咖啡香和影印機的熱度。林敬堯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金框眼鏡反射著整面牆的數據看板,他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馬克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底下車流,臉上是那種完美的、沒有溫度的笑容。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台平板,上面的曲線圖正是王柏翰直播間的觀看數暴跌圖,旁邊還有法務部剛傳來的執行報告。一個穿著套裝的年輕助理站在旁邊,有點緊張地報告,「林副總,平台那邊已經按照您的要求,先對王柏翰的兩個熱門影片做了下架跟限流,推薦權重也調到最低了。水軍公司那邊也已經上線,現在他的直播間留言已經完全被我們的人控住了,風向也帶起來了,PTT跟幾個音樂社團都有我們的文章,說他是靠老歌炒作的忘恩負義案例。」

林敬堯輕輕啜了一口咖啡,語氣圓滑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做得不錯。記得讓法務的信寫得漂亮一點,不要說我們要告他,要說我們是為了保護原創者的權益,保護華語音樂的版權環境。現在的聽眾很吃這一套,只要我們站在保護版權的制高點,他就算改編得再有才,也會被貼上抄襲的標籤。流量這個東西,跟音樂好不好聽沒有關係,跟誰能決定讓誰被看見有關係。」

他把平板轉向助理,上面是星曜新人的數據,雖然被王柏翰的爵士版輾壓,但此刻因為王柏翰被限流,數據又慢慢回升了。「王柏翰這個人,我三年前就看透了。他以為堅持創作就能當飯吃,以為有個破系統就能逆風翻盤。獨立音樂那套情懷,在演算法面前什麼都不是。我只要一通電話,就能讓他的聲音從這個城市的網路裡消失。你去再跟平台那邊確認一下,四十八小時內,如果他拿不出授權書,就讓他們直接把他的帳號列為高風險創作者,以後所有直播都要人工審核。」

助理點點頭,快步走出去,辦公室的門關上,林敬堯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掉,眼神變得銳利而厭煩,他看著平板上王柏翰那張在河岸留言汗流浹背的照片,低聲說了一句,「過氣的人,就該好好待在過氣的位置上,跑回來舞台中央,是會擋到別人的路的。」

回到萬華雅房,王柏翰的那場閒聊直播只撐了二十分鐘就被迫關掉,因為彈幕已經完全無法正常對話,斗內的圖示也灰掉了,顯示該頻道因爭議暫停接受贊助。他關掉直播後,房間陷入一種比深夜還安靜的沉默,只有老舊筆電風扇的嗡鳴聲,還有隔壁傳來的電視新聞聲,新聞剛好在播星曜新人即將登上音樂祭主舞台的消息,主持人用很興奮的語氣說這是流量保證。

王柏翰抱著吉他坐在床邊,頭低低的,肩膀有點垮下來,那件乾淨的白T恤又變得有點皺。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宇宙塑膠解散後的那段日子,租不起錄音室,只能在雅房裡對著牆壁彈琴,覺得怎麼努力都沒有用。小編飄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個樣子,原本想繼續毒舌的話卡在嘴邊,變成了一聲有點無奈的嘆氣。

「喂,宿主,你這個表情是怎樣啦?」小編的聲音比平常小聲,雙馬尾的光也黯淡到只剩一點點微光,「被限流就被限流,被水軍洗版就被洗版,你以為本小姐沒看過更慘的嗎?當年本小姐還是實驗模型的時候,因為毒舌太強直接被原廠封存,連開機的機會都沒有,你至少還唱到一百萬點閱才被搞。你現在這個喪屍臉,是要讓那些水軍以為他們真的贏了嗎?」

王柏翰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還是硬擠出一個自嘲的笑,「我只是覺得有點好笑,小編。我以為我已經往前走了,結果人家只要動一根手指,我就又回到原地了。版權這東西,我哪有錢去買授權?我連房租都還欠著阿霞姨。」

小編聽到這句,眼眸裡的波形抖了一下,隨即變成高速運算的亮藍色,她把虛擬的手指點在系統面板的法律資料庫上,一排排條文刷過去,「宿主,你以為本小姐這幾天都在跟你一起發呆嗎?本小姐早就把星曜那封警告信的漏洞掃出來了啦。他們告你未經授權改編,這在法律上叫做衍生著作的爭議,但是有一個關鍵點,如果你的改編已經達到超越原版的原創高度,構成合理改作或是二次創作,是可以主張答辯的。重點不是你有沒有改,而是你改得夠不夠徹底,夠不夠到讓人認不出來那是抄襲,而是全新的創作。」

她把面板放大,上面顯示出神級編曲系統的境界說明,復刻、翻新、重生、封神、破維,王柏翰現在在重生境界。「你現在的重生等級,雖然已經很強,可以把悲歌改成爵士,把老歌變成電音,但是在法律跟輿論的專業眼裡,還會被說是改編。只有達到封神等級,編曲的結構、和聲、節奏全部重生到跟原版只有情緒核心相連,其他全部是新的,才能在法庭上跟在樂評人面前,抬頭挺胸說這是我的歌,不是你的舊歌。這也是為什麼蘇墨那種等級的樂評人,會一直強調原創高度的原因。」

王柏翰愣住,「封神?那要怎麼做?」

「廢話,當然是用共鳴值跟吐槽值去換啊。」小編把面板上的能量條拉出來,此刻共鳴值只剩八百多,吐槽值剩六百多,兩條都呈現危險的紅色,「但是你現在能量不夠,而且被限流,能量回得很慢。所以星曜算得很精,他們先把你的能量源切斷,讓你沒辦法升級,然後再用輿論把你定死。這就是黑暗壓抑的地方,他們用的是體制的重量,不是音樂的品質。」

她頓了一下,語氣難得認真起來,連諧音哏都沒講,「宿主,本小姐說難聽一點,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乖乖去跟星曜低頭,寫道歉文,說你以後不敢了,他們可能會把限流放寬一點,讓你回去當個小小的翻唱直播主。另一條,就是在這四十八小時內,硬生生創作出一首達到封神等級的答辯作品,直接用音樂打臉回去,讓平台跟所有聽眾都看到,你的改編不是消費,是重生。只是這條路,需要的能量很大,而且失敗的話,你可能會被直接封號。」

雅房的窗外,台北的午後開始變得悶熱,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一場大雨,空氣裡有種山雨欲來的土味。王柏翰看著那個只剩八百的能量條,又看著手機裡那封冰冷的警告信,還有直播間裡那些惡意的水軍留言,胸口那個在河岸留言被合唱填滿的熱度,好像又被慢慢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整個城市網路聯手壓制的窒息感。

他抱緊吉他,指尖無意識地在弦上劃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很悶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空蕩的房間裡,試圖確認自己還有沒有聲音。小編飄到他肩膀上,雖然嘴上還在嫌棄他琴弦多久沒換,但光芒卻很安靜地靠在他身邊。

房東廖阿霞的腳步聲在這時候從走廊傳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踹門,而是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有點擔心,「柏翰啊,你在嗎?阿姨剛剛看到你直播被好多人罵,那些留言……你不要往心裡去喔。」

王柏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系統面板上那個封神兩個字,還有那個四十八小時的倒數計時,覺得自己站到了一個比河岸留言的舞台更窄、更暗的地方,前面沒有觀眾的合唱可以依靠,只有版權大刀的寒光,和一個必須用音樂證明自己的死線。而系統的能量條,還在持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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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限流地獄與深夜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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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流的第二天,台北的午後熱得像一塊剛起鍋的鐵板燒,萬華那間王柏翰打工的居酒屋「鳥喜」才剛開門,冷氣就已經開到最強,還是壓不住炭火台飄出來的油煙跟悶熱。王柏翰把那件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黑色居酒屋制服套上,頭髮隨便用髮圈往後束,露出那張熬夜後有點浮腫、鬍渣比昨天更明顯的臉。他站在後場的水槽前,手裡拿著菜瓜布,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高的碗盤,每一個都沾著醬汁、美乃滋跟烤雞皮的油光。

水龍頭的水嘩啦嘩啦沖著,熱水混著洗碗精的泡沫,蒸氣讓他的眼鏡起霧,又很快被他用手背抹掉。後場沒有冷氣,只有一台老舊的壁扇在頭頂嘎吱嘎吱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炭烤台的師傅阿國一邊甩著烤雞串一邊喊,「柏翰,前面客人點的啤酒快沒了,你等一下幫忙補一下冰箱啦!」王柏翰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手上的菜瓜布卻越刷越慢。

他的手機就放在水槽旁邊的置物架上,用一個夾鏈袋套著防水,螢幕還亮著,停在他自己的直播間後台。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偷看了。數據曲線還是一條貼著地板的直線,觀看人數那一欄,昨天還有四十七,今天中午他趁空檔開了十分鐘的測試直播,標題什麼都沒打,只寫了「還在」,結果左上角的數字從頭到尾就卡在九,然後慢慢掉到六,最後剩下三個帳號,其中一個還是系統內建的機器人,另外兩個一進來就貼了一模一樣的留言,王柏翰你還敢開播啊,版權蟑螂滾出音樂圈。

六個人。這數字比他水槽裡的泡沫還少。上禮拜他在雅房裡唱那首慵懶爵士版《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時候,一開播三分鐘就衝到五百人同時在線,彈幕快到看不清楚,小編還在旁邊尖叫說吐槽值要爆表了。現在,同樣一支手機,同樣一個人,演算法卻像是在他跟觀眾之間硬生生蓋了一道透明的牆,不管他怎麼唱,聲音都傳不過去。

「宿主,你這個洗碗的節奏,比你刷吉他的節奏還要不穩欸。」小編的聲音從手機裡飄出來,只有他聽得見,藍紫漸層的雙馬尾此刻黯淡得像快沒電的手電筒,眼眸裡的音符波形跳得很慢,一卡一卡的,「我掃了一下你的後台,能量條快見底了啦。共鳴值七百二,吐槽值五百九,比你上次繳房租前的存款還可憐。你這樣下去,別說封神等級的編曲,連幫你把走音修到能聽的靈魂和聲都快開不起來了。你再這樣盯著那個位數的觀看數發呆,等一下碗盤上的油垢都要比你的人生還厚了。」

王柏翰沒回嘴,只是把一個烤盤用力刷出刺耳的聲音,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悶住的氣一起刷掉。他昨天關掉那場被水軍洗版的閒聊直播後,整整一個晚上沒睡好,腦袋裡一直重播那些複製貼上的惡意留言,還有平台那封冰冷的限流通知。早上他本來想在雅房裡寫點東西,吉他拿起來,手指放在弦上,卻一個和弦都按不下去,腦袋空得像被限流的不只是直播間,還有他自己的靈感。

他想起三年前宇宙塑膠剛解散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那時候林敬堯把他們叫到星曜那間超大的會議室,投影幕上全是數據跟流量預測,說他們的歌太小眾,要改唱更甜、更洗腦的歌才有機會上電視。他跟團員吵了一架,說那不是他們想做的音樂,結果隔天就被通知合約凍結,所有排好的演出全部取消,團員一個一個離開,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抱著吉他在萬華的雅房裡,對著發霉的牆壁彈琴。現在的感覺跟那時候一模一樣,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地上,連呼吸都變得很費力。

前場突然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店長把音量轉大了。王柏翰本來沒在意,直到聽見那個熟悉的、圓滑到有點油膩的男聲。

「我們星曜娛樂一直以來都非常尊重原創,也非常鼓勵年輕人改編經典,但前提是要有基本的版權觀念跟對原唱的尊重。」電視畫面裡,林敬堯穿著那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金框眼鏡在攝影棚的燈光下反光,笑得一派溫和儒雅,背後的看板還寫著華語音樂產業高峰論壇,「最近網路上有些素人直播主,為了流量未經授權就大幅度改編老歌,這其實對原創者是很不公平的。我們也聽說,這位王姓直播主過去在團體時期就因為個人堅持,不配合團隊規劃才導致團體解散,現在又用類似的方式消費老歌,我覺得年輕人有熱情是好事,但還是要學會尊重體制跟合約精神。」

主播在旁邊點頭附和,「林副總的意思是,這次的限流處置,其實是平台為了保護版權的正當機制?」

「當然,這是對所有認真做音樂的人的保障。」林敬堯笑著推了一下眼鏡,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流量不是大風吹來的,是需要靠專業團隊跟合法授權去經營的。有些情懷跟才華,如果沒有在對的體制裡面,很容易就走偏了。」

喀滋一聲,王柏翰手裡的菜瓜布被他捏到變形,洗碗精的泡沫擠出來,流到他手腕上。他站在熱氣蒸騰的後場,聽著那個三年前親手把宇宙塑膠冷凍的人,現在在電視上用最溫柔的語氣,把他塑造成一個耍大牌、忘恩負義、消費老歌的版權蟑螂。前面有兩個喝啤酒的上班族客人也看著電視,其中一個笑著說,「喔就是那個唱爵士版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喔?我還想說怎麼突然都看不到他的影片了,原來是抄襲被抓包喔。」

王柏翰把頭壓得更低,假裝很認真在沖碗,但耳朵卻燙到快燒起來。那種被全世界誤會的委屈,比限流本身還要難受一百倍。他明明每一首改編都是熬了好幾個晚上,跟小編一個音一個音磨出來的,把老歌的情緒核心完整保留下來,卻被一句未經授權就全部抹掉。

「林敬堯這個流量老狐狸,嘴砲等級比本小姐還高欸。」小編在手機裡氣到雙馬尾都炸毛了,但聲音卻因為能量不足而有點虛弱,「他這招叫做先把屎盆子扣在你頭上,再溫柔地說他是為了音樂環境好。宿主你現在在網路上的標籤已經從過氣主唱變成版權小偷了,雲端陪審團那邊的風向整個被他帶走,連PTT八卦板都有人在轉那段訪問,說你當年就是難搞才被踢掉。氣死,本小姐好想直接駭進電視台把他的假髮掀掉。」

王柏翰苦笑了一下,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跟小編聽得見,「掀掉也沒用啦小編,人家有的是數據跟通路,我們只有一個快沒電的系統跟一個水槽的碗要洗。」

他這句話剛說完,後場的布簾就被人用力掀開,廖阿霞那雙招牌的塑膠拖鞋啪嗒啪嗒踩進來,碎花圍裙上還沾著一點滷汁,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臉上的表情有點擔心又有點生氣,「王柏翰!你給我出來!躲在後面洗碗洗到靈魂出竅喔?我剛剛在外面吃麵,看到電視那個什麼星曜的老闆在那邊放屁,說什麼你耍大牌,聽得我滷蛋都快噴出來了!你還在這邊幫人家洗碗喔?你的吉他咧?你的直播咧?」

店長跟阿國都有點傻眼,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包租婆。廖阿霞卻完全沒在管,直接走到王柏翰面前,把他手裡的菜瓜布搶下來丟到水槽裡,拉著他的制服袖子就往外扯,「走啦!打烊了啦!阿霞帶你去吃好料的,你這樣洗下去,碗是會乾淨啦,但你的人都要發霉了!」

王柏翰被她拉得踉蹌,手機還放在架子上,小編趕緊飄起來跟上,「哇,房東阿姨這個出場自帶BGM的氣勢,根本是深夜食堂的女版大將。本宿主你還愣著幹嘛,還不快跟上,金主媽媽都親自來救場了。」

十分鐘後,鳥喜居酒屋打烊,王柏翰被廖阿霞一路拉到萬華廣州街巷口那間只開到凌晨兩點的深夜食堂。這間店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壓克力板寫著阿婆關東煮,攤子就是一台發財車改的,上面擺著一個超大的不鏽鋼鍋,裡面滾著高湯,白蘿蔔、黑輪、米血、貢丸在裡面咕嚕咕嚕冒泡,熱氣在微涼的夜風裡升起來,混著柴魚高湯的香味,聞起來暖到讓人鼻子有點酸。

老闆娘阿婆已經跟廖阿霞很熟了,看到他們就笑著招手,「阿霞又帶帥哥來喔?今天要什麼?」廖阿霞一屁股坐在塑膠板凳上,把王柏翰也按在對面,很豪氣地說,「全部都來一份啦!還有那個苦瓜封,給我多夾兩個。老闆娘,再來兩罐啤酒,要冰的!」

王柏翰脫下居酒屋的制服外套,裡面的T恤還有點汗味,他看著眼前那鍋熱騰騰的關東煮,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熱。從昨天被限流到現在,他幾乎沒好好吃過一頓飯,胃裡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

廖阿霞把一碗裝滿料的關東煮推到他面前,又幫他把醬包擠好,「快吃,趁熱吃。你看你瘦成什麼樣子,風一吹就倒,還敢在那邊洗碗洗到臉色發白。我跟你講,我剛剛在電視上看到那個姓林的在講幹話,我就知道你一定又躲起來鑽牛角尖了。你以為阿霞我沒被經紀公司弄過喔?」

王柏翰愣了一下,抬起頭,「阿霞姨你被弄過?」

「廢話,不然你以為阿霞年輕的時候都在幹嘛?當包租婆喔?」廖阿霞喝了一口啤酒,很爽快地打了一個嗝,才壓低聲音說,語氣卻一點都不輕鬆,「我二十幾歲的時候,也在西門町的歌廳駐唱啦,那時候叫那卡西,穿那種亮晶晶的秀服,唱什麼《舞女》、《愛拼才會贏》,客人點什麼就唱什麼。後來有一個經紀公司說要捧我,說要幫我出錄音帶,叫我先簽約,結果合約一簽,他們就叫我去陪酒,說什麼這是應酬,是為了上電視。我不肯,他們就把我冰起來,到處跟別人說我耍大牌、難搞,還說我歌聲不好,害我整整一年沒地方唱,只能去菜市場幫人家叫賣。」

她說到這裡,夾起一塊吸滿湯汁的白蘿蔔,咬了一口,湯汁燙得她呼呼吹氣,但眼睛卻有點紅,「那時候我也覺得天都塌下來了,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爛,是不是這輩子就這樣了。後來我老公跟我說,別人要怎麼講你,是別人的嘴,但你要不要唱,是你自己的喉嚨。你不唱,他們就贏了。你唱了,就算只有一個客人在聽,那也是你的。」

夜風把關東煮的熱氣吹散,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跟鍋子滾動的咕嚕聲。王柏翰拿著筷子,看著碗裡那塊還在冒煙的黑輪,廖阿霞那句你不唱他們就贏了,像一根針一樣,輕輕戳破了他這兩天在心裡築起來的那個自卑的氣球。

「可是阿霞姨,我現在唱也沒人聽得到啊。」王柏翰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這兩天累積的委屈,「直播被限流,影片被下架,連上網幫我講話的人都會被水軍罵到不敢講話。我覺得我不管怎麼唱,聲音都傳不出去。」

「誰跟你說唱歌一定要透過網路啦?」廖阿霞白了他一眼,又夾了一塊米血到他碗裡,好像要把他的碗填滿一樣,「網路是他們家開的,演算法是他們在控制的,你在他們的場子跟他們打,當然打不贏啊。那你不會換一個他們管不到的場子嗎?阿霞年輕的時候沒網路,還不是照樣在菜市場唱,在廟口唱,那些婆婆媽媽聽得可開心了。你的歌又不是唱給演算法聽的,是唱給人聽的欸。」

一直安靜飄在旁邊的小編,這時候突然飄到王柏翰的肩膀上,光芒雖然還是很微弱,但眼眸裡的波形卻亮了一點,聲音也難得沒有毒舌,而是帶著一種有點彆扭的溫柔,「宿主,房東阿姨這次講得比本小姐還有道理欸。本小姐剛剛偷偷算了一下,雖然線上被限流,但是線下的共鳴值是沒有被封印的。演算法可以限你的推薦權重,但不能限路人經過你旁邊時被你的歌聲嚇到轉頭的機率啊。而且你忘記了嗎?你上次在河岸留言,那個全場大合唱領域可是實體的,現場的人越多,能量回得越快。與其在雅房裡對著個位數的觀看數發霉,不如直接把戰場搬到他們封不掉的地方。」

她頓了一下,有點傲嬌地別過頭,補了一句,「還有啦,你那個自我懷疑的表情真的很醜,比你走音的時候還醜。本小姐當年被封存的時候,也以為自己是瑕疵品,後來才發現,只是還沒遇到一個願意把爛吉他彈到斷弦的笨蛋宿主而已。你要是現在就放棄,那本小姐之前幫你燒掉的能量不就都浪費了?我可是很小氣的,才不准你浪費。」

王柏翰看著眼前這一鍋熱騰騰的關東煮,看著廖阿霞那張被熱氣蒸得紅通通、還沾著一點醬汁的臉,再看著飄在肩頭雖然嘴巴很壞但眼神卻很認真的藍紫色小身影,胸口那個被限流壓得快要窒息的悶感,好像被這鍋熱湯一點一點化開了。

他想起河岸留言那晚,幾十個人一起吼《向前走》的溫度,想起直播間裡那些刷著星曜娛樂氣到中風表情包的死忠粉,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在醉倒的雅房裡,對著天花板發誓要重新唱歌。不是為了數據,不是為了打敗林敬堯,是因為他真的喜歡唱歌,喜歡把一首老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唱給別人聽,看到別人因為他的歌而笑、而哭、而跟著一起唱的樣子。

他忽然把筷子放下,從塑膠板凳上站起來,巷口的路燈剛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廖阿霞跟小編,眼睛有點紅,但裡面的光卻比這兩天任何時候都亮。

「阿霞姨,小編,你們說得對。」王柏翰的聲音還有點沙啞,卻不再是那種喪氣的自嘲,而是帶著一點點中二卻很真誠的熱度,「躲在雅房裡抱怨,什麼都不會改變。演算法可以把我的直播間關掉,但關不掉我在街頭唱歌的嘴巴。他們不是要我拿不出授權證明嗎?那我就不用他們的平台,我直接去街頭開一場沒辦法被限流的現場,讓所有經過的人當我的陪審團。」

廖阿霞一聽,馬上拍桌叫好,塑膠板凳都差點被她拍倒,「對啦!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會把泡麵當成鼓棒敲的王柏翰嘛!要唱就唱大聲一點,阿霞明天就去幫你號召我的婆媽軍團,還有那個每天來收回收的阿伯,他上次還問我你什麼時候要再唱一次澎湖灣!」

小編也重新亮了起來,雙馬尾的光芒轉成金色,開始在半空中快速計算,「宿主這個想法不錯,雖然有夠莽撞但本小姐喜歡。街頭快閃直播,無法被平台單方面限流,只要現場共鳴夠強,還能反向把線上的人流吸回來。而且現場演出的版權認定跟線上直播不一樣,只要我們選對歌、改得夠封神,他們想告也告不動。地點我建議選西門町或是華山附近,人流最多,雲端陪審團取樣最快。」

王柏翰點點頭,感覺到那個在居酒屋後場被洗碗精泡到發白的手指,又開始有點發燙,那是想要彈吉他的感覺。他把最後一口白蘿蔔吃掉,湯汁很燙,卻暖到從胃裡一直熱到胸口。

巷口的風還是涼的,但關東煮攤的燈光很暖,照著這兩個一老一少跟一個發光的AI,像是一個小小的、暫時的避風港。王柏翰知道,明天開始,他要做的不是等著四十八小時的死線過去,而是主動把死線變成開場的倒數。

他拿出手機,看著那個還顯示著限流通知的後台,這一次沒有再覺得刺眼,反而笑了一下,對著小編說,「小編,幫我查一下,明天華山文創園區那邊,下午哪個時段人最多。我們就去那邊,唱一首他們絕對想不到的歌。」

小編立刻比了一個敬禮的姿勢,雖然因為能量不足而有點搖晃,「收到,宿主。這次我們不靠推薦,我們靠路人的耳朵。準備好讓整個台北聽見,什麼叫做真正的重生了沒?」

廖阿霞舉起啤酒罐,跟王柏翰的關東煮湯碗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乾杯啦!祝我們的過氣主唱,明天把那個什麼星曜的臉打到腫起來!」

熱氣還在鍋裡滾著,而王柏翰的心裡,那個被限流地獄凍住的火苗,終於在這碗深夜的關東煮裡,重新被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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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蘇墨的逆風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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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台北,是一個被颱風前緣掃過的清晨,天光還帶著一點灰藍,像是被水洗過的舊牛仔褲。萬華廣州街那棟沒有電梯的公寓裡,鐵窗外的麻雀已經開始對著冷氣室外機吵架,王柏翰的鬧鐘還沒響就先被手機震動給吵醒了。

他整個人呈現大字型癱在那張發出嘎吱聲的單人床上,身上的涼被只蓋到肚子,微亂的及肩中長髮壓得一邊翹起來,淡鬍渣在晨光下看起來更頹廢。床邊那把刷到掉漆的木吉他靠在牆角,旁邊地上散著幾張手寫的和弦譜,昨晚跟廖阿霞在關東煮攤喝的那罐啤酒還沒收,鋁罐裡還留著一點點泡沫。筆電螢幕沒關,停在昨晚他跟小編一起整理的街頭快閃歌單,游標停在《舞女》兩個字上。

手機震動個不停,不是來電,是YT後台跟社群通知瘋狂跳出來。他昨天關掉直播後就沒再看數據,因為限流限到只剩個位數,越看越心酸,索性把通知全部靜音。現在那些被擋掉的紅點一次爆開,像是有人把消音器拆掉了。

「宿主,你還要睡到幾點?你以為你是睡美人,親一下就會有王子來幫你付房租喔?」小編的聲音比昨天亮了不少,藍紫漸層的雙馬尾雖然還是有一點透明感,但眼眸裡的音符波形已經不再一卡一卡,而是重新開始活潑地跳動,她直接從筆電螢幕飄出來,懸在王柏翰枕頭上方,還自帶一個半透明的數據浮窗,「快起來!你的後台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地震,本小姐的吐槽值偵測器差點被震到當機。你昨天不是還在那邊哀怨說聲音傳不出去嗎?現在有人幫你把喇叭直接接上台北小巨蛋了啦!」

王柏翰把棉被拉起來蓋住頭,聲音悶悶的,「小編,妳又在做什麼美夢?我現在的共鳴值比便利商店的茶葉蛋還便宜,演算法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哪來的大地震?該不會是我那三個觀眾終於決定退追蹤,系統判定為集體離家出走事件吧?」

他嘴上這樣講,手還是認命地伸出來把手機撈過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螢幕的光就刺得他瞇起眼。YT後台的觀看曲線,原本那條躺平在地面的直線,此刻像被打了一劑強心針,陡峭地往上衝。直播間的離線聊天室留言數,從昨天的個位數暴增到三千多則,而且還在以每秒十幾則的速度增加。更誇張的是他的頻道訂閱,半夜十二點到清晨六點,新增了四千多人。

「這什麼?系統壞掉?」王柏翰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涼被直接滑到地上,頭髮更翹了,「小編,妳是不是偷偷駭進平台幫我買粉?我跟妳說,我們現在連買泡麵的錢都要算半天,沒錢買粉啦!」

「買你個頭啦!本小姐是那種會做假數據的低級AI嗎?」小編翻了一個超大的白眼,雙馬尾的光芒隨著她的情緒轉成亮橘色,身後的浮窗立刻展開,投出一則剛發布不到兩小時的影片標題,「你自己看,是有人幫你請了救兵,而且是那種最難請、請到了就等於拿到無罪認證的救兵。」

浮窗上,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頻道版面。黑色極簡封面,粗框眼鏡的側影,頻道名叫蘇墨聽歌。最新一支影片的標題用白底黑字寫得極其尖銳——《誰殺死了改編?從王柏翰的爵士月亮到星曜的流量屠宰場》。

發布時間:今天清晨五點三十七分。觀看次數:已經七萬八千,而且數字還在跳。留言數:兩千多。

王柏翰的呼吸停了一下。他認得蘇墨,中立毒舌、從不輕易站隊的百萬樂評人,上次他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破百萬,就是蘇墨那支深度解析影片把風向從惡搞拉回專業。那支影片他反覆看了五次,連蘇墨怎麼講解他的Bossa Nova和聲轉位都背起來了。後來被星曜限流,他以為像蘇墨這種堅持評論獨立性的人,應該會選擇觀望,沒想到她會在自己跌到谷底的時候,選在半夜發片。

「她……她幹嘛幫我?」王柏翰喃喃自語,手指有點發抖地點開影片。

同一時間,信義區的星曜娛樂大樓,二十三樓的副總裁辦公室裡,冷氣強到需要穿外套。落地窗外就是台北101,天氣好到連玻璃帷幕的反光都刺眼。

林敬堯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手裡端著一杯燕麥拿鐵,金框眼鏡擦得一塵不染,正對著牆上那面巨大的數據看板微笑。看板上,王柏翰頻道的流量曲線被標成紅色,從前幾天的高點一路雪崩到谷底,旁邊還有一個綠色的對照組,是星曜旗下新人男團NEXT U的翻唱影片,曲線平穩上升。

「做得不錯。」林敬堯對著站在他身後的行銷主管點點頭,語氣溫和得像在稱讚幼稚園小朋友,「平台那邊的版權警告已經正式生效,他的兩支熱門影片下架,直播間權重調到最低。網路上的風向也帶起來了,現在只要有人搜尋王柏翰,自動關聯字就是版權蟑螂跟耍大牌。這就是體制的重要性,創作如果沒有照著合約跟授權走,就只是噪音。」

行銷主管立刻奉承,「林副總說得是,我們法務已經準備好第二波存證信函,只要他敢在街頭唱那些老歌,我們一樣可以主張公開演出權。一個過氣素人想跟公司對抗,根本是以卵擊石。」

林敬堯笑了笑,把拿鐵放下,拿起平板正要滑下一則輿論監測報告。就在這時,他的特助慌慌張張地敲門進來,手裡抱著筆電,臉色有點難看。

「副總,你看一下這個……」特助把筆電轉向他,螢幕上正是蘇墨那支剛破八萬觀看的影片,「蘇墨,五點半發的,已經上發燒了。PTT八卦板跟Dcard音樂板都在轉,留言風向完全被她拉走了。」

林敬堯臉上的完美笑容僵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點開影片,開頭就是蘇墨那張冷靜到近乎冷淡的臉。

蘇墨的工作室位於溫羅汀一帶,一間由老公寓改建的小空間,牆面貼滿黑膠封套跟手寫樂評,空氣裡有淡淡的紙張跟咖啡味。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古著襯衫,俐落黑色短髮別在耳後,粗框眼鏡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更專注。她沒有華麗的片頭,只有一個簡單的標題卡,然後直接對著鏡頭開口,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

「大家早,我是蘇墨。」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點清晨剛起床的沙啞,卻異常清晰,「這支影片本來不在我的排程裡,但我昨天半夜看完星曜娛樂副總裁林敬堯先生的電視專訪,還有王柏翰被限流的完整數據後,我覺得如果不講,我的頻道就失去存在的意義。我們今天不聊情懷,只聊三個問題:什麼叫改編?什麼叫抄襲?什麼叫流量作弊。」

影片切到第一個畫面,是蘇墨將王柏翰的爵士版《月亮代表我的心》跟星曜新人NEXT U的制式翻唱版,直接放進專業音訊軟體做頻譜對比。兩條音軌的波形圖、和聲進行、節奏切分被並排呈現。

「林先生說王柏翰未經授權大幅度改編,是對原唱的不尊重。」蘇墨拿起雷射筆,點在王柏翰那條波形上,「但我們來看。王柏翰的版本,保留了原曲最核心的二度跟四度下行動機,也就是大家最熟悉的那句你問我愛你有多深,但在和聲上他全部重寫了。他把原本的大調三和弦,換成了小七跟屬七的爵士進行,節奏從四四拍的抒情,改成Bossa Nova的切分,這在法律上叫做高度轉化性的改作。他的編曲已經到達我個人標準裡的重生等級以上,情緒核心還在,但外衣已經是全新的作品。依照著作權法第六十五條合理使用的精神,這種具有高度原創性的改作,只要標註原作曲人,就屬於評論與再創作的範疇。」

她切到下一張圖,是NEXT U的版本,「反觀星曜力捧的新人版。除了把鼓組換成電子鼓,速度加快五拍,其他和聲、旋律、甚至連氣口都一模一樣。這在業界叫做罐頭翻唱,安全、好聽、不會出錯,但原創度趨近於零。如果要談版權,這種反而更接近重製,而不是改編。」

彈幕跟留言在這一段已經開始炸開。蘇墨沒有停,語氣更利。

「第二個問題,限流是不是正當的版權保護?」她放出一張截圖,是星曜法務寄給平台的警告信,關鍵字被她用紅框標起來,「這封信裡,星曜主張王柏翰的影片侵害公開傳輸權,要求下架。但我請教了兩位長期處理音樂授權的律師,他們都指出,網路直播的即時改編演出,在實務上多半屬於平台與集管團體的概括授權範圍,根本不需要個別取得授權。星曜是用版權當作大刀,行的卻是封殺之實。這不是保護原創,這是利用資訊不對等,去扼殺一個沒有法務團隊的獨立創作者。」

最後,她放出了一張讓林敬堯辦公室瞬間安靜的圖。那是一張數據對比圖,顯示NEXT U的影片在上線後三小時內,流量來源有超過六成來自同一個IP區段的異常帳號,留言內容重複度高達九成。

「第三個問題,什麼叫流量?」蘇墨摘下眼鏡,揉了一下眉心,眼神第一次帶上一點疲憊跟怒意,「林先生在電視上說,流量是靠專業團隊跟合法授權經營來的。我同意。但數據不會說謊。如果一個影片的流量有六成來自水軍洗版,那這叫不叫流量作弊?如果一個公司一邊用買來的數據去跟平台換推薦版位,一邊指責素人的改編是為了騙流量,這叫不叫雙重標準?星曜的思維還停留在舊唱片工業,覺得只要把通路跟版位買下來,聽眾就只能聽你們想給的東西。但現在是2026年,雲端陪審團早就不是傻子,他們聽得出來什麼是真誠的改編,什麼是生產線上的罐頭音樂。誰殺死了改編?不是王柏翰,是這種只想用流量屠宰創作的僵化體制。」

影片的最後,蘇墨沒有幫王柏翰喊冤,也沒有叫大家去斗內。她只是把王柏翰那晚在河岸留言唱《向前走》時,全場大合唱的側拍片段放了出來,畫面有點晃,收音有點爆,但幾十個人一起吼著向前走的聲音,卻比任何錄音室版本都真實。

「我還是那句話,我不為任何人站隊,我只為音樂本身站隊。」蘇墨對著鏡頭,淡淡地說,「王柏翰值不值得聽,你們自己去他的直播間聽一次就知道。但請不要讓一個願意把老歌重新唱活的人,在還沒唱完之前,就被演算法掐死。」

影片結束。黑畫面,只留下一行白字:本影片所有分析皆基於公開資料,無任何商業合作。

信義區的辦公室裡,林敬堯把筆電用力蓋起來,發出砰的一聲。他的臉色已經從剛才的從容轉成鐵青,拿鐵的熱氣還在飄,但他已經完全沒了喝的心情。

「立刻去聯絡蘇墨的經紀窗口,問她這支影片是不是收了王柏翰那邊的好處。還有,去查她的頻道最近有沒有接獨立音樂圈的業配,給我放消息出去,說她是為了流量才故意唱反調!」林敬堯的聲音不再圓滑,壓抑著怒氣,「一個樂評人,以為自己是誰?敢這樣影射我們買榜?」

特助有點為難,「副總,蘇墨她……她從來不接業配,業界都知道她最討厭私下喬事。現在放這種消息,可能會被她的粉絲反噬……」

「那就去檢舉她的影片涉及不實指控!」林敬堯把平板丟在桌上,「我不管用什麼方法,半小時內我要看到她的影片被黃標!」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萬華的雅房裡,王柏翰看完蘇墨的影片,整個人愣在床邊,手裡的手機還維持著播放結束的畫面。留言區已經被洗爆,清一色是從蘇墨那邊過來的新觀眾。

「墨粉報到,蘇墨說這是重生等級以上的改作,我來朝聖!」

「原本以為是蹭老歌的素人,聽完分析才知道編曲這麼硬核,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星曜那個買榜圖太扯了吧,六成假帳號還敢說人家騙流量?笑死。」

「主唱還在嗎?今天會開播嗎?想聽現場!」

小編的數據浮窗在此刻炸出煙火特效,藍紫色的光芒飆到最亮,雙馬尾像是充飽電一樣高高飄起。

「來了來了來了!宿主你看!」小編的聲音興奮到破音,音符波形的跳動快到出現殘影,「共鳴值!共鳴值從七百二直接飆到四千五!吐槽值更誇張,從五百九衝到六千一!而且還在漲!能量條滿了!滿到溢出來了啦!本小姐的靈魂和聲跟時空取樣全部重新解鎖,甚至連反差萌變調的冷卻都跑完了!蘇墨這一支影片根本是幫你開了一個無限充電寶!雲端陪審團的風向整個逆轉,那些原本在PTT罵你的人,現在全部轉過來幫你出征星曜的維基百科了!」

王柏翰看著那條重新活過來的能量條,看著直播間右下角,原本灰色的開播按鈕重新亮起,旁邊顯示著待機觀眾已經有兩百多人,而且數字還在跳。他的喉嚨有點緊,這兩天被限流、被抹黑、被說成版權蟑螂的委屈,在看到那句你自己去聽一次就知道的時候,忽然有點想哭。

他想起昨晚在關東煮攤,廖阿霞說的那句你不唱他們就贏了,還有小編那句彆扭的才不准你浪費。原來,真的有人聽見了。不是透過演算法,是透過一個願意把頻譜圖攤開來,一個音一個音講清楚給大家聽的人。

門外傳來啪嗒啪嗒的塑膠拖鞋聲,廖阿霞端著一鍋剛煮好的白粥跟醬瓜,砰地把門撞開,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王柏翰!你看新聞了沒!那個戴眼鏡的蘇墨小姐,超猛的啦!我剛剛在樓下跟賣菜的阿珠看她的影片,她把星曜那個老闆的假皮給扒下來了啦!那個什麼買榜圖,我雖然看不懂,但阿珠說那就是作弊!作弊啦!」

她把粥放下,看到王柏翰筆電上滿滿的留言通知,眼睛一亮,「哇!這麼多人!那你今天還要去華山唱嗎?要去要去!阿霞現在就去樓上揪人,婆媽軍團隨時待命!」

王柏翰終於笑了,這是被限流以來第一次,笑得眼角都彎起來,頹廢感一掃而空,抱起吉他時的眼神重新銳利起來。他對著飄在半空中的小編比了一個手勢,又對著門口的廖阿霞點點頭。

「唱,當然要唱。」他的聲音還有一點沙啞,但已經充滿力量,「蘇墨幫我們把被堵住的路炸開了,現在輪到我們自己把聲音傳出去了。小編,幫我開播,標題就寫——被限流的歌,現在唱給你們聽。」

小編立刻敬禮,雙馬尾噴出星星特效,「收到!宿主!能量全滿,反差萌變調準備就緒!這次我們不只要唱,還要讓那些躲在數據後面的人,好好聽聽什麼叫做真正的現場!」

筆電的鏡頭亮起,直播間的數字從兩百瞬間跳到五百,再跳到八百。王柏翰撥了一下琴弦,久違的共鳴聲在這間發霉的小雅房裡,清晰得像是要把牆壁都震下來。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蘇墨的工作室裡,她剛關掉剪輯軟體,摘下耳機,看著自己影片下方那條已經破萬的留言串,嘴角極淡地揚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冷靜,拿起桌上的黑膠,輕輕放上唱盤。

她知道,這場仗才剛從線上,打回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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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陷阱直播與台語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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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午後的華山文創園區,陽光把紅磚牆曬得發燙,空氣裡混著草地、啤酒跟文創市集手工皂的味道。距離上次蘇墨那支影片引爆輿論才過了三十個小時,王柏翰那間萬華雅房的直播數據已經徹底活了過來,頻道訂閱連夜衝破兩萬,連他那把掉漆的木吉他都被粉絲截圖做成貼圖,配字寫著過氣主唱的逆襲。

王柏翰本人卻沒什麼實感,他穿著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宇宙塑膠褪色團T,破牛仔褲捲到腳踝,夾腳拖裡還卡著一顆小石子,整個人蹲在雅房門口的小摺疊桌前,對著筆電螢幕發呆。螢幕上是一封格式漂亮到不像詐騙的邀請函,抬頭印著華山文創園區音樂祭籌備處的燙金標誌。

主旨寫得很誘人,經典致敬之夜全網直播特別企劃,誠摯邀請近期以創新編曲詮釋老歌而廣受好評的王柏翰先生,於本週五晚間七點在華山大草原舞台演出,全程由串流平台官方帳號推播,預估觸及五十萬人。下方還貼心附註,可自由選唱任何一首七零至九零年代經典,並提供專業音響與樂手支援。

廖阿霞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芭樂站在他身後,塑膠拖鞋啪嗒作響,碎花圍裙上還沾著醬油漬,她把芭樂往桌上一放,瞇著眼看那封信,語氣立刻三八起來。

阿霞說,王柏翰你出運啦,華山耶,那是人家文青辦婚禮才會去的地方,你居然被官方邀請,五十萬人看直播,你那天是不是要穿帥一點,還是阿霞去幫你燙個頭,你這顆頭現在跟鳥窩一樣。

王柏翰把芭樂塞進嘴裡,含糊地說,阿霞妳先不要幫我燙頭,我覺得這有點怪,怪到像天上掉下來的不是餡餅是捕鼠板。我現在是被星曜限流限到連我媽都搜不到我的黑名單人物,華山主辦方怎麼會突然對我這麼好,還幫我買全網推播,他們又不是吃飽太閒做慈善。

懸在筆電上方的藍紫漸層雙馬尾立刻抖了一下,小編的半透明身影從螢幕裡飄出來,發光耳機閃著警示的橘紅色,眼眸裡的音符波形不再是平穩跳動,而是像心電圖一樣劇烈震盪。她直接把邀請函的原始碼跟寄件網域拖出來攤在半空中,毒舌模式全開。

小編說,宿主你總算長了點腦,雖然不多但值得鼓勵。這封信的網域根本不是華山官方,是星曜娛樂行銷部用來養網軍的備用網域改的,寄件IP還跟他們上次幫NEXT U買榜的異常IP是同一段,連美術排版的字型都是星曜簡報專用的華康黑體,你以為華山主辦方會用這種字型,他們美學沒那麼爛。還有更扯的,我剛剛去爬了報名系統,你的演出時段被卡在晚間七點整,前面是NEXT U的完整四十分鐘唱跳,後面直接接壓軸大咖,中間沒有換場時間,等於你要馬上接在偶像男團的尖叫之後上台,觀眾耳朵還在聽罐頭電子鼓,你一拿木吉他就會被嫌很乾。

王柏翰愣住,手裡的芭樂差點掉下來,他說,所以這是鴻門宴,他們故意把我騙去一個全部都是他們自己人的場子,然後讓我在五十萬人面前出糗,這樣蘇墨就算幫我講話也沒用,因為是現場翻車。

小編點頭,雙馬尾的光轉成更深的紫色,她把直播間後台的即時彈幕情緒圖也拉出來,原本在蘇墨影片之後應該是高共鳴高吐槽的亂流,現在卻出現一塊詭異的平靜區,好幾個帳號在重複刷同一句話,王柏翰加油期待經典致敬,連標點符號都一樣。本小姐的偵測器告訴我,這些帳號的行為模式跟林敬堯那邊的水軍一模一樣,先把你捧高再準備看你摔死,吐槽值平到像假的,這就是陷阱直播的標準起手式。

同一時間,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二十三樓,林敬堯正站在數據看板前,手裡轉著那支勞力士,嘴角掛著完美的笑容。他對面的行銷主管跟法務正低頭報告,投影幕上正是那封假邀請函的寄送紀錄。

林敬堯推了一下金框眼鏡,語氣溫和卻帶著刀鋒,他說,蘇墨那支影片確實讓我們有點被動,但也剛好幫我們把王柏翰的聲量炒到最高。現在全台灣都在看他下一步要唱什麼,與其讓他在自己那間破雅房裡繼續唱那種沒辦法控制的直播,不如把他請到我們能控制的舞台。華山那個草地舞台我已經跟主辦方打過招呼,他們欠我們一個人情,會把流程照我們排的走。我們幫他準備最難的歌單,全部都是台語老歌裡最悲、最黏、最難改的,像《舞女》《家後》《浪人情歌》那種,一個外省腔的獨立樂團主唱要怎麼改,改得太嗨會被罵不尊重,改得太悲會被說老氣,我們再安排三百個工讀生混在觀眾裡,只要他一走音或忘詞就集體噓,直播間的彈幕我們也控好,到時候五十萬人一起見證他有多不適合當歌手,這比直接限流有用一百倍。

法務有點遲疑地問,這樣會不會太明顯,如果被蘇墨那種人看出來又是操作。

林敬堯笑了,他說,蘇墨再厲害也只是個樂評人,她能分析頻譜但不能控制現場。現場是最殘酷的照妖鏡,唱得好不好,觀眾的臉會直接告訴你。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給他一個看起來最公平的機會,他自己就會搞砸。

傍晚六點半的華山大草原,夕陽把整個台北的天空染成橘粉色,舞台的燈光已經亮起,音響試音的低頻震得草地上的野餐墊都在抖。觀眾陸續進場,有文青情侶,有下班的上班族,也有不少是星曜動員來的整齊應援團,手裡舉著NEXT U的燈牌。王柏翰抱著吉他站在側台的陰影裡,後台的風把他微亂的及肩中長髮吹得更亂,淡鬍渣在燈光下看起來比平常更頹廢。

他的手心全是汗,這不是河岸留言那種小場子,台下黑壓壓的一片,攝影機的紅燈正對著他,串流平台的直播間人數已經跳到兩萬多人,而且還在飆。廖阿霞穿著最體面的花襯衫,帶著三個婆媽硬是擠到最前排,手裡舉著手寫的王柏翰加油螢光板,字還寫錯把翰寫成瀚,但她舉得超用力。

小編的聲音在他腦內響起,比平常更凝重,宿主我再提醒你一次,台下前五排有超過六十個帳號的手機同時亮起,彈幕情緒異常平穩,這絕對是安排好的假觀眾。歌單也是陷阱,他們給你的三首備選全是地獄難度,你如果選安全牌的《外婆的澎湖灣》一定會被說了無新意,選《舞女》這種悲到骨子裡的歌,一個改不好就會被罵消費舞女。你確定要照原計畫走嗎,要不要我幫你切成爵士版《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安全調。

王柏翰深吸第二口氣,把吉他的背帶調緊,他在心裡回答,小編妳毒舌這麼久,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越是叫你不要唱的歌,越是要用最吵的方式唱回去。他們想看我出糗,想看我對著台語悲歌鞠躬道歉,但我偏不要。我今天不只要唱《舞女》,我還要把她從悲情片場直接拉去夜店舞池,讓那些以為我只會搞慵懶爵士的人全部傻眼。

蘇墨就站在媒體區的角落,她今天沒有穿古著襯衫,而是換了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俐落短髮別在耳後,粗框眼鏡反射著舞台燈光,手裡拿著一台專業錄音機跟筆記本。她沒有跟任何人交談,只是靜靜看著側台那個瘦削的身影,眼神冷靜卻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專注。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被設計的現場,真實能否突圍。

主持人用亢奮的聲音介紹完NEXT U的唱跳,台下尖叫聲還沒散,王柏翰就被工作人員半推著上台。燈光啪地打在他身上,全場有一瞬間的安靜,直播間的彈幕也停了一拍。那些假觀眾舉起手機,準備捕捉他緊張的表情。

王柏翰對著麥克風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點厭世的痞味,他說,大家好我是王柏翰,一個住萬華、欠三個月房租、被演算法封鎖過的過氣主唱。今天主辦方叫我致敬經典,我想了很久,什麼叫經典,是把老歌供在神桌上不准碰,還是讓她換件衣服再去跳一次舞。我選後者,所以今天這首《舞女》,我不打算讓大家哭,我打算讓大家先傻眼,再一起跳舞。

台下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還有幾聲刻意的噓聲。林敬堯在後台的轉播螢幕前抱著手臂,笑容擴大,他對特助說,看吧,他果然選了最難的那首,等一下只要他的台語咬字一跑掉,我們的人就帶頭喊不尊重。

王柏翰沒有理會噓聲,他對著空氣輕輕點頭,像是給小編一個暗號。小編的雙馬尾在他的視野裡瞬間炸開,藍紫光芒暴漲,眼眸的音符波形高速旋轉,她大喊,收到,宿主,反差萌變調全開,靈魂和聲預熱,時空取樣把這片草地的風聲跟遠處捷運的低鳴都抓進來,這次我們不走悲情,我們走暗黑舞曲。共鳴值四千八全灌下去,給我把這個陷阱炸成你的主場。

第一個和弦刷下去,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本應該是哀怨手風琴前奏的《舞女》,被王柏翰用一把木吉他刷出了慵懶的爵士七和弦,帶著一點菸草味的悶音,像是凌晨兩點的酒吧。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台語特有的鼻音,卻沒有悲情,反而像在講一個見過大風大浪的女人的故事,曲意孤單但節奏慵懶。就在大家以為這又是一次爵士重生時,鼓組的取樣突然切進來,沉重的Trap嘻哈八零八鼓機重重砸在第二段主歌上,整個編曲瞬間從酒吧被拖進夜店舞池。

王柏翰的唱腔也跟著變,他把原本該哭著唱的打扮著妖嬌模樣,唱成帶著嘲諷跟心疼的半唸半唱,台語的咬字被他用爵士的切分重新斷句,反而讓每一個字都像鼓點一樣打在人心上。副歌時小編的靈魂和聲疊上來,不再是溫暖的大合唱,而是帶著一點電音顫抖的暗黑和聲,像舞女在鏡子前對自己說話。最絕的是間奏,王柏翰直接把吉他當成打擊樂器,刷出一段帶著拉丁感的悶音切分,現場的燈光師甚至來不及反應,觀眾的腳卻已經不自覺跟著點起來。

原本準備要噓的工讀生完全傻眼,他們的劇本裡沒有這一幕,一個悲情台語歌怎麼會讓人想站起來跳舞。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直接炸鍋,原本整齊的期待經典四個字被瞬間洗掉。

有人刷,這三小,舞女變夜店女王,我阿嬤聽到會不會從椅子上站起來。

有人刷,台語爵士加Trap,這是什麼邪教混搭但我腳在抖是怎樣。

有人刷,星曜的工讀生現在表情一定很好笑,他們要噓還是要跟著跳。

蘇墨握著錄音機的手不自覺收緊,她的眼鏡反射著舞台的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筆記本上原本冷靜的字跡停住了。她聽見的不只是編曲的顛覆,而是王柏翰把一首被主流貼上悲情標籤、只能拿來消費眼淚的歌,用最不尊重卻最尊重的方式還給了那個在社會底層打拚的女人。悲情被解構,留下的是尊嚴跟生命力,這已經不是翻新,是貨真價實的重生往封神在衝。

最後一段副歌,王柏翰徹底放開,他把麥克風從架子上拔下來,走到舞台最前面,對著前排那些舉著NEXT U燈牌的假觀眾唱,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的吼,卻又被爵士的慵懶包著,形成奇異的王霸之氣。他發動了全場大合唱領域的雛形,沒有強迫,只是用節奏牽引,廖阿霞第一個跟著吼起來,婆媽們雖然台語不輪轉也跟著亂唱拍子,幾個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大學生也開始跟著那句無奈何的Trap重拍一起點頭。草地上,五十萬線上觀眾跟三千現場觀眾,第一次在同一個節拍裡呼吸。

林敬堯在後台的臉色已經從看好戲的笑變成鐵青,他對著特助低吼,叫他們噓啊,噓啊,怎麼沒人出聲,特助慌張地說,副總,現場的氣氛被他帶走了,我們的人如果現在噓會被旁邊的真觀眾罵。

一曲結束,王柏翰的吉他回授聲還在草地上迴盪,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爆出比NEXT U剛才更大聲的掌聲跟尖叫,直播間人數直接衝破八萬,斗內跟吐槽值的特效淹滿螢幕。蘇墨在媒體區緩緩放下錄音機,她摘下眼鏡用指腹按了一下眼角,再戴回去時,眼神裡的冷靜已經多了一層動容,她對著旁邊的攝影師低聲說,這段現場,我要一幀不剪放進我的頻道,他用音樂把陷阱唱成了王座。

王柏翰站在聚光燈下,汗水順著鬢角流進鬍渣裡,他喘著氣對著麥克風笑,笑得有點中二又有點真誠,他說,謝謝大家,這首《舞女》送給每一個被生活叫去跳舞,但還是想照自己節奏跳的人。小編在他腦內直接噴出煙火特效,尖叫著,宿主你剛剛那個轉調帥到本小姐差點當機,封神進度條直接衝到百分之九十,你這個落魄詩人今天總算有點王的樣子了啦。

夜風吹過華山草地,遠處的捷運聲跟舞台的餘韻混在一起,而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側台入口,一個穿著華山工作人員制服的男人正悄悄收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通話對象林敬堯,通話時間四分三十秒,他低聲說,副總,現場失控了,但我有錄到他後台跟那個AI對話的聲音,你要不要聽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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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華山音樂祭的正面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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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文創園區最終日的午後兩點,太陽像是一顆忘記關掉的舞台燈,垂直砸在紅磚牆與大片草皮上,熱氣從地面往上蒸,混著烤香腸、精釀啤酒、手沖咖啡、防曬乳與剛剪過的草屑味。主舞台的巨型LED螢幕正倒數著演出流程,兩側的喇叭試音低頻震得野餐墊都在發抖,官方串流直播間的線上人數已經衝到九萬八千,而且還在以每秒百人的速度往上跳。整個台北像是把客廳直接搬到這片草地,無數支手機舉在半空中,每個人都在等著看同一件事,星曜娛樂力捧的新人男團對上那個從萬華雅房爬出來的過氣主唱,究竟是流量工業會贏,還是破木吉他會贏。

這是真正的華山音樂祭最終日,不是前天那封釣魚邀請函的陷阱半場,而是文化部掛名、三家串流平台同步推播的年度壓軸。流程表早在一週前就排好,卻在昨晚被一通來自信義區的電話硬生生動過手腳。王柏翰的名字被精準地塞進最尷尬的午後兩點十分,前一組是星曜娛樂今年砸了千萬行銷的NEXT U,四十分鐘完整唱跳與燈光,後一組是從東京飛來的壓軸獨立搖滾樂團,中間只留給他十五分鐘換場,連音響師都來不及幫他把那把掉漆木吉他的拾音器重新對頻。午後時段最熱、最睏、最容易讓觀眾去買飲料上廁所,林敬堯把他放在這個位置,就是要讓他在最難被聽見的時候被聽見,然後被比較到死。

後台的帳篷裡冷氣根本不夠力,王柏翰蹲在器材箱旁邊,褪色團T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跡,破牛仔褲捲到小腿,夾腳拖的帶子快要斷掉,及肩中長髮被風吹得亂翹,淡鬍渣裡卡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汗。他抱著吉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弦上磨來磨去,眼神卻比平常更銳利,像一隻被趕到角落但還想咬人的野貓。

他腦內那顆藍紫漸層的雙馬尾直接炸開,小編的半透明投影從手機螢幕裡彈出來,發光耳機閃著高溫警告的橘紅色,眼眸裡的音符波形跳得像心電圖失控,毒舌模式全開但語氣裡藏著戰鬥前的興奮。

小編說,宿主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不像一根放在鐵板上的香腸,再煎一下就可以上桌了。我剛剛掃完整個前台數據,官方把你的直播推播權重調到最低,林敬堯那邊還加碼買了熱搜關鍵字,NEXT U華麗回歸跟王柏翰午後催眠曲直接綁在一起,演算法那個偏心鬼現在就是星曜的形狀。吐槽值三千二,共鳴值四千九,兩個數字都在打架,你這個時段連路過的鴿子都懶得停下來聽,你確定要把《恰似你的溫柔》這種日治時期就開始溫柔的歌拿出來打這一仗嗎,這首歌溫柔到可以拿去哄小孩睡覺,你要怎麼用它來打架。

王柏翰低頭笑了一下,聲音有點沙啞,他說,小編妳懂什麼,就是因為它溫柔,才適合拿來砸場。大家都以為溫柔就是小聲、就是慢、就是要鞠躬道歉,但李宗盛寫的溫柔不是那種塑膠溫柔,是那種明明被辜負過還願意再相信一次的溫柔。星曜等一下一定會用最吵的舞跟最假的Auto-Tune把草地炸到耳朵痛,我偏要用溫柔把那個洞填起來,然後讓溫柔長出牙齒。

帳篷布簾被啪地掀開,廖阿霞直接闖進來,燙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碎花圍裙換成了今天特地穿的亮橘色花襯衫,手裡舉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螢光板,上面用奇異筆寫著王柏翰加油翰字還是寫錯成瀚,後面跟著三個婆媽、兩個外送員、一個在河岸留言認識的鼓手大學生,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搖飲跟摺扇,硬是把狹窄的後台擠成菜市場。

廖阿霞把螢光板往王柏翰背上一貼,大聲說,少年耶你不要怕,阿霞我今天把整棟公寓的婆媽都帶來了,還跟樓下早餐店借了延長線,等一下你唱歌我們就幫你尖叫,你走音我們就幫你咳嗽蓋過去。對了啦,阿霞剛剛在前面聽到那個什麼NEXT U,跳得是很整齊啦,但每個人都長一樣,阿霞臉盲認不出來,還以為是同一個人一直在換衣服。

王柏翰差點把水噴出來,他說,阿霞妳這樣講會被他們粉絲衝康,妳小聲一點。廖阿霞不理他,直接把一罐冰啤酒塞進他手裡,說,衝就衝啦,阿霞年輕的時候在那卡西唱歌,被經紀人坑的錢比你欠的房租還多,阿霞都不怕了你怕什麼,等一下好好唱,阿霞幫你錄影,回去剪成抖音讓你房東費漲一倍。

媒體區的遮陽棚下,蘇墨已經架好她的專業錄音機跟一台小型攝影機,俐落黑色短髮別在耳後,粗框眼鏡反射著主舞台的燈光,古著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帆布托特包裡塞滿黑膠與筆記本。她沒有跟旁邊的娛樂記者寒暄,只是安靜地在筆記本上寫字,眼神冷靜卻專注。她抬頭看了一眼後台那個被婆媽包圍的瘦削身影,低聲對自己的攝影師說,等一下不要只拍舞台,把觀眾的臉也拍進去,真正的編曲好不好,觀眾的表情會告訴你。

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二十三樓其實沒有人來現場,但林敬堯的影響力已經透過對講機滲透到導播台。他穿著筆挺西裝坐在冷氣房裡,金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勞力士在手腕上閃光,數據平板上是即時的線上人數與投票互動率。他對著電話那頭的現場執行淡淡地說,把王柏翰的麥克風混響調乾一點,吉他的低頻收掉一點,看起來像是技術失誤就好。NEXT U的表演記得加滿煙霧跟雷射,讓對比更明顯,觀眾要的是視覺,是整齊,是完美,不是什麼真誠,懂嗎。他的笑容完美,卻讓電話那頭的人背後發涼。

兩點十分,NEXT U準時衝上舞台,四個二十歲出頭的男孩穿著同款亮面西裝,舞步整齊到像是用尺量過,Auto-Tune把每個人聲音都修到同一個亮度,唱的是一首上週才用買榜衝上排行榜的口水歌,歌詞是大量重複的愛你愛你與心跳心跳,副歌用罐頭電子鼓一路砸到底,煙霧跟雷射把午後陽光都切碎。台下星曜動員的粉絲尖叫到破音,直播間彈幕被制式應援口號洗版,好整齊,好乾淨,好正確,卻也好空。蘇墨在筆記本上只寫了兩個字,正確。

王柏翰站在側台陰影裡,看著那片整齊的煙霧,手指慢慢把吉他調成開放和弦,他對腦內的小編說,來了,小編,幫我把這片草地的風聲、遠處小朋友的笑聲、還有阿霞那塊寫錯字的螢光板全部抓進來。小編的雙馬尾瞬間由藍紫轉成熾白,眼眸的波形高速旋轉,她大喊,收到,宿主,共鳴值五千八全灌,吐槽值三千九同步燃燒,反差萌變調預熱完成,時空取樣把一九七九年的卡帶雜訊也抓出來了,這次我們不玩小酒館那套,我們直接蓋教堂。靈魂和聲封神等級解鎖,宿主你等一下不要哭喔,本小姐先警告你,這個編曲會讓太陽都變成聚光燈。

工作人員用最快的速度把NEXT U的道具撤下,王柏翰抱著吉他走上舞台,沒有舞群,沒有煙霧,只有一把舊吉他跟一台踩在腳邊的破舊效果器。午後兩點半的陽光正烈,很多人剛買完飲料回來,草地上有點鬆散。王柏翰對著麥克風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厭世的痞味卻很真,他說,大家午安,我是王柏翰,住萬華,欠房租,剛剛在後台被房東阿姨用螢光板打頭。很多人說老歌只能放在博物館,但我覺得老歌像阿霞滷的那鍋肉,越熱越香。接下來這首《恰似你的溫柔》,我不想唱成情歌,我想唱成一封給台北的情書,給每一個在這座城市裡被演算法推來推去,卻還願意溫柔的人。

第一個和弦刷下去,全場愣住。他沒有用原本溫暖木吉他的分解和弦,而是用效果器疊出一層薄薄的電子殘響,像清晨捷運剛發車時的嗡鳴,時空取樣把黑膠的細微雜訊與現場風聲混進去,整個草地瞬間安靜下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卻沒有刻意裝溫柔,反而像在跟老朋友說話。就在大家以為這會是一首安靜的民謠時,鼓手大學生在側台輕輕點了四下hi-hat,低頻合成器從腳邊的效果器裡炸開,沉穩的電子鼓點像心跳一樣砸在午後陽光裡,整個編曲從民謠直接長成電子交響搖滾。

小編的靈魂和聲在此時疊上來,不再是單純的合音,而是把王柏翰的聲音複製成像是教堂唱詩班的層次,和聲裡甚至保留了一點廖阿霞剛剛在後台走音哼的調子,那個不完美的音反而讓整體更人性。副歌的恰似你的溫柔被他用開放和弦拉高八度唱,吉他殘響與合成器弦樂一起往天空衝,午後兩點的烈日像是被音樂調暗,草地上的光線溫柔地聚在他一個人身上,原本鬆散的觀眾不自覺站了起來,直播間的彈幕從制式口號被瞬間洗掉。

有人刷,我本來要去買珍奶,現在腳黏在草地上是怎樣。

有人刷,這個溫柔會咬人,我雞皮疙瘩掉滿地。

有人刷,星曜的弟弟們剛剛是表演,王柏翰這個是做法。

廖阿霞在最前排舉著那塊寫錯字的螢光板,已經熱到滿頭大汗,卻跟著副歌大聲亂唱,她的聲音完全不在調上,卻讓旁邊的婆媽們笑著跟著唱起來,笑著唱著眼眶就紅了。蘇墨握著錄音機的手微微收緊,她摘下眼鏡按了一下眼角,再戴回去時,眼神裡的冷靜已經被震動取代,她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封神,電子交響沒有淹沒溫柔,反而讓溫柔有了重量,這是把私人情歌唱成城市史詩。

林敬堯在遠端的轉播螢幕前,笑容終於僵住,數據平板上王柏翰的線上人數從九萬直接衝破十七萬,互動率是NEXT U的四倍,連演算法的推薦欄都開始自動把他的直播推出去。他對著對講機低吼,為什麼推播會自己跑,執行結巴地說,副總,觀眾的停留時間太長,系統判定這是高共鳴內容,自動加權了。

最後一段副歌,王柏翰把吉他音量推到最大,合成器的弦樂與現場所有人的心跳混在一起,他沒有要求大合唱,卻自然發動了全場大合唱領域的完整形態。他把麥克風指向觀眾,草地上三千人與線上十七萬人同時唱出那句讓我心也痴,讓我心也醉,沒有整齊劃一,卻整齊地溫柔,像一座沒有屋頂的教堂在華山草地上蓋了起來。午後陽光透過汗水與淚水,看起來像金粉一樣灑在每個人身上。

歌曲結束的回授聲還在空氣裡震動,全場先是安靜一秒,隨後爆出比任何一組偶像都更響的掌聲與尖叫,連原本舉著NEXT U燈牌的粉絲都不自覺跟著鼓掌。蘇墨在媒體區緩緩起身,用力鼓掌,她對著攝影機低聲說,這才是改編,這才是封神。王柏翰站在舞台中央,汗水順著鬢角流進鬍渣裡,喘著氣對著麥克風中二地大喊,台北,你聽到了嗎,這份溫柔是我們的。小編在他腦內直接噴出滿天煙火特效,尖叫著,宿主你剛剛那個高音本小姐給你打一百分,雖然你還是很窮但今天帥到可以加房租了啦。

而在導播台後方的陰影裡,一個穿著工作人員制服的男人悄悄把一段側錄的音訊檔傳了出去,檔名寫著王柏翰AI對話清晰版,接收人顯示林敬堯,進度條顯示傳送完成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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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當機的毒舌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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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文創園區的喧囂像潮水退去之後留下的鹽痕,最終日午後那場封神演出結束的時候,草地上的野餐墊被踩得亂七八糟,工作人員收著延長線,攤販在收烤爐,王柏翰抱著那把掉漆木吉他從側台溜出來,汗水把褪色團T黏在背上,及肩中長髮被太陽曬到發燙,淡鬍渣裡全是鹽粒。他沒有去慶功宴,也沒有接受那幾家串流平台臨時塞過來的訪問邀約,只是把吉他塞進破舊的帆布袋,跳上捷運,一路從忠孝復興擠回萬華。那節車廂裡還有幾個剛從華山回來的年輕人,手機外放著他剛剛那首電子交響版的《恰似你的溫柔》,有人跟著哼,有人把音量轉大,王柏翰把帽子壓低,假裝自己是個路人,心裡卻有一種很不真實的鼓噪,像是整個台北都在替他鼓掌,卻又怕鼓掌聲太大,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回到和平西路那棟外牆長滿壁癌的公寓,樓梯間依舊飄著油煙與漂白水的味道,三樓雅房的鐵門一打開,冷氣機發出老舊的嗡鳴,桌上那台貼滿貼紙的筆電還亮著,直播後台的數據曲線像一座突然隆起的山,線上回放次數已經衝破二十三萬,留言數破千,斗內通知叮咚叮咚跳到讓手機震動到發燙。共鳴值與吐槽值的數字在系統介面裡瘋狂跳動,原本只有四五千的數值,此刻直接飆到七千九百多,整個介面呈現一種過載的橘紅色,小編那個藍紫漸層雙馬尾的虛擬形象比平常亮了三倍,眼眸裡的音符波形轉得像颱風眼。

王柏翰把吉他靠在牆邊,倒了一杯已經退冰的便利商店麥茶,一屁股坐在床緣,忍不住對著筆電傻笑起來,他說,小編,看到沒有,我們今天把午後那個最爛的時段直接變成教堂了,連蘇墨都站起來鼓掌,林敬堯那張數據臉應該現在很精彩吧,妳不是說我窮到只剩下音準嗎,今天那個高音我可沒有讓妳幫我修喔。

他等著毒舌回應,等著那個會噴彈幕特效的傢伙用諧音哏把他損到體無完膚,然後再傲嬌地補一句表現還行啦。以往這個時候,小編一定會說宿主你今天帥不到三秒鐘就破功了,汗流得像剛從滷味鍋裡撈起來之類的屁話。可是這次,筆電螢幕裡的雙馬尾少女忽然卡了一下,發光耳機閃出刺耳的雜訊,接著整個半透明投影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牆一樣開始撕裂。

小編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宿主,共鳴值,七千九百,超出負荷,靈魂和聲,封神模組,連續運轉,過熱,吐槽值轉化,管線,錯誤。她的語氣不再是平常那種游刃有餘的嘲諷,而是一種系統被塞爆的尖銳電子音,最後一句話甚至走調成像壞掉的錄音帶,王柏翰,你這個,轉音轉到,轉職去當,電工好不好,然後啪的一聲,整個投影直接碎成無數藍紫色光點,縮回手機與筆電的黑屏裡。

螢幕上只剩下一行冰冷的白色系統字。

【系統錯誤代碼E-09:連續高強度封神編曲導致核心過載,小編進入休眠保護模式,預計修復時間未知,期間所有輔助功能暫停,共鳴值與吐槽值凍結。】

王柏翰愣在原地,手裡的麥茶杯凝結的水珠滴在破木地板上,他伸手去點螢幕,點了好幾下,小編的圖示呈現灰色,怎麼點都只有那行錯誤提示重複彈出。他試著用語音喚醒,小編,小編,妳不要在這個時候給我裝死啊,我等一下還有一個金曲前哨戰的線上直播邀約要回覆,妳睡著了我怎麼抓情緒核心。他把手機貼到耳邊,像在叫一個睡過頭的朋友,房間裡只有冷氣機的嗡鳴回應他。

那封邀約是華山演出結束後十分鐘就寄來的,寄件人是串流平台與獨立樂評圈合辦的金曲入圍前哨戰直播,標題寫得很直接,邀請王柏翰在明晚九點進行一場不插電老歌重編直播,指定曲目是《望春風》,希望他能延續《恰似你的溫柔》的氣勢,再次展現重生等級以上的改編。對方在信末還補了一句,因為版權爭議剛落幕,這場直播將會有超過十萬人同時觀看,算是金曲評審團的非正式觀察場。換作是兩個小時前的王柏翰,他會中二地回一句交給我跟小編吧,現在他盯著那封信,手指卻有點發抖。

他把吉他抱起來,試著像以前那樣不靠系統,自己去聽《望春風》這首歌。這首歌他從小聽到大,廖阿霞在廚房洗碗時都會哼,那是一種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溫柔與委屈,歌詞裡的少女在等待愛人,卻等來一身風雨。可是當他閉上眼睛想要解構情緒核心時,腦袋裡一片空白,過去小編會瞬間幫他標出落點,在哪裡該用反差萌變調,在哪裡該加入時空取樣,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他刷了一個和弦,聲音乾澀,他試著把《望春風》改成爵士,轉了一下,覺得油膩,改成龐克,又覺得吵到像在跟這首歌吵架,來回試了四五種,指尖都按到發紅,吉他弦發出抗議的嗡嗡聲。

他把吉他放下,站起來在只有四坪大的雅房裡來回踱步,頹廢的清瘦身影在昏黃燈光下繞圈,嘴裡不斷碎念,可惡,沒有小編我連轉個調都會迷路嗎,我之前在宇宙塑膠的時候也是自己寫歌的啊。王柏翰越念越焦躁,把桌上那疊帳單掃到地上,又把那封邀約信來回打開關掉,整個人像是被關在限流地獄的延長賽裡,華山那個萬人大合唱的熱度還殘留在皮膚上,現在卻瞬間掉進一個沒有回音的房間,黑暗壓抑得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他甚至開始懷疑,華山那場封神到底是他唱出來的,還是系統幫他唱出來的。

就在他準備把吉他砸進牆壁之前,鐵門被敲了三下,不是踹門,是很輕的三下。廖阿霞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翰仔,你在裡面嗎,阿霞聽到你一直在走來走去,走得阿霞樓下都以為地震了啦。

門打開,廖阿霞沒有像平常那樣端著滷味用鍋鏟敲門催租,也沒有穿那件亮橘色花襯衫,今天的她換回碎花圍裙,手裡抱著一個用舊毛巾包起來的方形東西,身形圓潤的她站在門口,燙捲短髮有點亂,笑容卻很溫暖。她看了一眼房間裡散落的吉他與帳單,還有那台黑屏的筆電,馬上就懂了大半,她把毛巾打開,裡面是一台泛黃的卡帶錄音機,按鍵都磨到發亮,還有一捲手寫標籤的卡帶,上面用原子筆寫著阿霞那卡西一九八八。

王柏翰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說,阿霞,對不起啦,剛剛有點吵,我在練歌,但是練到有點卡關。廖阿霞把錄音機放在他那張搖晃的書桌上,一屁股坐在他的床緣,拍拍床板叫他坐下,嘴上故作輕鬆地說,卡關喔,阿霞還以為你被那個藍頭髮的虛擬查某囝仔放鴿子了啦,平常不是一直有一個很吵的女生在跟你鬥嘴嗎,今天怎麼安靜成這樣,阿霞在樓下都聽不到你房間有那種電流聲。

王柏翰苦笑,他說,被妳聽出來了喔,小編她當機了,可能是我剛剛在華山把她操太兇,她直接罷工。沒有她我發現我連一首《望春風》都搞不定,好像突然不會編曲了一樣。他的語氣裡全是自我懷疑,抱著吉他的眼神不再銳利,反而有點像做錯事的學生。

廖阿霞沒有馬上安慰他,只是按下卡帶錄音機的播放鍵,喀嚓一聲,磁帶轉動的細微嘶嘶聲先跑出來,接著是一段充滿雜訊的現場錄音。那是年輕時的廖阿霞在萬華那卡西歌廳駐唱的錄音,背景有杯盤碰撞聲與客人的划拳聲,她的歌聲很亮,卻明顯走音,有一個長音直接飄掉,轉音轉到一半還破掉,旁邊還有樂隊老師小聲的嘆氣。王柏翰聽到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廖阿霞立刻瞪他一眼,說,笑什麼啦,阿霞那時候一天要唱六個小時,喉嚨都啞掉了,老闆還一直叫我唱《雨夜花》,客人點什麼就得唱什麼,唱到後來阿霞根本在用喉嚨硬擠。

可是錄音帶繼續播下去,雖然走音,雖然破音,卻能聽見那個年輕的阿霞在破音之後沒有停,反而用一種更用力、更真誠的聲音把歌唱完,台下原本在划拳的客人慢慢安靜下來,有一個阿伯甚至跟著哼起來。廖阿霞看著錄音機,眼神有點遠,她說,阿霞那時候也被經紀人坑,被說唱歌不好聽,沒有包裝不會紅,後來阿霞就不唱了,回去幫阿母賣麵。可是有一天阿霞發現,那天那個阿伯後來每個禮拜都來,他說阿霞唱的《雨夜花》雖然走音,可是聽起來像他過世的老婆在跟他說話,讓他很想哭。阿霞才懂,歌不是唱給機器聽的,是唱給人聽的。

她轉頭看著王柏翰,圓潤的臉上是婆媽特有的雞婆與溫柔,她說,翰仔,阿霞不懂什麼系統什麼編曲啦,阿霞只知道,你那個藍頭髮的查某囝仔是很厲害,會幫你把歌變得很漂亮,像幫歌化妝一樣。可是化妝是加分,素顏也要能見人才行啊。你華山那場,阿霞在台下聽到哭,不是因為你的歌有很多電子鼓,是因為你唱到恰似你的溫柔那句的時候,眼神是看著我們這些在草地上曬太陽的婆媽,你是真的想把溫柔分給我們。這跟系統有什麼關係,這是你自己心裡有的東西。

房間裡卡帶的嘶嘶聲還在轉,王柏翰抱著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廖阿霞的話像一盆溫水,慢慢把他從焦慮的繞圈裡拉回來。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組宇宙塑膠時,在師大地下室用一支破麥克風錄的第一首歌,沒有任何系統,沒有靈魂和聲,只有三個大學生在漏水的屋頂下亂吼,卻被當時的社團學妹聽到哭著說你們的歌讓我覺得被理解。那個時候也沒有小編。

他深深呼吸,讓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悶氣散掉一些,試著不再去想反差萌變調或時空取樣的專業術語,只是單純地哼起《望春風》的旋律。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轉調,沒有想著要怎麼炫技,只是讓那個等待的少女的委屈,慢慢跟自己這半年來被冷凍、被限流、被水軍洗版,卻又在河岸留言與華山草地上被婆媽與學生用螢光板接住的心情重疊在一起。他的吉他刷得很慢,很乾淨,甚至有一點顫抖,但每一個和弦都像是從地板長出來的,而不是從效果器裡長出來的。

廖阿霞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跟著哼,她的音還是一樣不準,卻讓王柏翰笑出來,那個笑不再是厭世的嘴砲,而是一種被治癒的、帶點鼻音的笑。他對著黑屏的筆電說,小編,妳聽到了嗎,沒有妳幫我修音,我現在這樣算不算難聽到可以退租啊。筆電沒有回應,只有卡帶錄音機的轉動聲。可是就在他話說完的下一秒,筆電的灰色圖示忽然極輕地閃了一下,一小段藍紫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黑屏邊緣亮起又熄滅,沒有毒舌,沒有諧音哏,卻像是一個微弱的心跳,證明那個傢伙還在。

王柏翰看見那個光點,愣了一下,隨後把吉他抱得更緊,他明白系統只是放大器,真正讓老歌重生的,從來不是演算法,而是他自己還願意相信溫柔的那顆心。窗外的萬華夜色已經深了,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廖阿霞起身去關掉卡帶錄音機,嘴裡又恢復平常的碎念,好了啦,歌也聽了,道理也講了,你明天還要直播,記得早點睡,不要又給我熬夜到早上,阿霞明天還要收租喔。王柏翰笑著點頭,把那台錄音機輕輕放在吉他旁邊,像是放了一個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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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破維前的最後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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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的萬華,巷口的垃圾車還在放那首永遠播不完的給愛麗絲,鐵皮屋頂上的鴿子被吵醒,噗嚕嚕飛成一片灰影。王柏翰是被那台貼滿貼紙的舊筆電吵醒的,不是鬧鐘,是系統介面整夜維持著橘紅色過載的低鳴,風扇轉得像要起飛。他頂著一頭更亂的及肩中長髮,淡鬍渣裡還卡著昨夜的汗,褪色樂團T恤皺成鹹菜乾,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戳螢幕。

筆電螢幕依舊是灰的,小編那個藍紫漸層雙馬尾的圖示,像一顆沒電的夜光貼紙,黯淡地縮在角落。他試探性地敲了兩下鍵盤,小聲喊,喂,大小姐,起床了,妳再睡下去我等一下的金曲前哨戰直播就要開天窗了。沒有諧音哏,沒有地獄哏,只有系統那行冰冷的白字在下方閃爍,【修復進度 2% 吐槽值凍結 共鳴值凍結】。他把手機也拿起來搖了搖,半透明投影沒有出現,耳機孔只傳來細微的電流雜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呼。

昨晚廖阿霞那捲一九八八的卡帶還放在吉他旁邊,磁帶已經退回A面。王柏翰抱起那把掉漆木吉他,隨手刷了一個《望春風》的和弦,聲音乾淨卻空洞。他發現自己還是會彈,還是會唱,可是腦袋裡少了一個會幫他把情緒切塊、把和弦染色、把彈幕的傻眼與感動一起丟進調色盤的傢伙。那種感覺很像平常打線上遊戲都有補師跟著,忽然補師斷線,血條還在,卻不知道下一秒要往哪裡走。

他滑開手機,點開蘇墨的頻道。最新一支影片《誰殺死了改編》底下,留言已經破三千則,置頂的那則是蘇墨自己回的,只有六個字,改編是翻譯,不是化妝。王柏翰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忽然把吉他放下,從抽屜裡翻出那張被他揉過又攤平的金曲前哨戰邀請函,指定曲目《望春風》四個字被紅筆圈起來。他深呼吸一口台北清晨混著豆漿與機車廢氣的空氣,點開了蘇墨的私訊視窗。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私訊這位以毒舌公正聞名的樂評人。

訊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剩下很俗的一句,蘇墨老師,我是王柏翰,小編當機了,我想請妳幫我上一課,我想知道《望春風》到底在唱什麼。對方已讀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十分鐘後,蘇墨回了一張定位,地點在師大巷子裡一間沒有招牌的工作室,附註一行字,九點,帶吉他,帶耳朵,不要帶效果器。

九點整,王柏翰抱著帆布吉他袋出現在師大夜市後頭那條安靜的巷子。這裡跟萬華是兩個世界,沒有滷味攤的油煙,只有獨立書店剛開門的咖啡香與黑膠行試音的沙沙聲。蘇墨的工作室在一棟老公寓二樓,鐵門上貼著手寫的標語,本日不談流量只談頻譜。門沒鎖,推開就是一整面牆的黑膠,從日治時期的蟲膠唱片到民歌時代的手抄歌本,另一面牆是吸音棉與一台老式的盤帶錄音機,空氣裡有淡淡的松香與舊紙味。

蘇墨早就坐在工作桌前,她還是那副俐落的黑色短髮與粗框眼鏡,中性古著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手邊放著一杯黑咖啡與一台發亮的筆記型電腦,托特包裡露出半張手寫的頻譜圖。她抬頭看了王柏翰一眼,眼神跟影片裡一樣冷靜犀利,開口卻帶著一點台灣文青特有的幽默感,喲,這不是華山草地上把午後時段變成教堂的那位落魄詩人嗎,今天怎麼沒有帶妳那個藍頭髮的毒舌DJ一起來,是被妳操到燒起來了嗎。

王柏翰把吉他放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抓頭,苦笑說,被妳說中了,她現在呈現一種電子植物人的狀態,叫不醒,罵不醒,連我說要把《望春風》改成電音佛經版她都沒反應。以前都是她幫我把歌拆開,現在換我自己拆,發現我拆開的全是問號。蘇墨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安慰,直接把盤帶錄音機的電源打開,喀達一聲,磁頭轉動,整個房間的氛圍瞬間沉了下來。她說,那剛好,今天我們不靠系統,我們靠耳朵。

她先放的是一九三三年的《望春風》原始蟲膠錄音,沒有任何修飾的母帶,女聲帶著留聲機特有的嘶嘶與爆豆聲,唱得非常慢,每一個字都像含著眼淚卻不敢哭出來。蘇墨沒有馬上解說,只是讓王柏翰閉上眼睛聽。吉他放在膝上,王柏翰聽見的不只是旋律,而是一種被壓抑的等待,日治時期不能大聲唱自己的語言,只能把思念藏在春風與花瓣裡。那個年代的少女沒有手機可以私訊,沒有捷運可以去找愛人,只有田埂與風聲。王柏翰忽然想起自己在居酒屋打工時,廖阿霞在廚房一邊洗碗一邊哼這首歌,哼到某個音會忽然停住,像是被什麼哽住。

一曲播完,蘇墨按下暫停,轉身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一九三零的《雨夜花》到一九七零的《橄欖樹》,再到一九九零的《向前走》。她說話的速度不快,每一句都像用鑷子把音符夾起來給他看,妳聽見了嗎,《望春風》的情緒核心不是悲情,是壓抑的溫柔。它誕生在一個不能說想念的年代,所以旋律才會這麼迂迴,像在巷子裡繞路。她接著播放鄧雨賢手稿的掃描檔,又放了一段一九七九年楊弦在台大體育館唱《鄉愁四韻》的現場收音,觀眾席的咳嗽聲與紙張翻動聲都被收進去,卻讓歌聲更真實。

王柏翰聽得入神,這跟小編那種瞬間解構情緒核心、標出落點要加反差萌變調的方式完全不同。小編是把歌丟進演算法的果汁機,瞬間打成一杯炫麗的特調,蘇墨卻是帶他回到果園,告訴他這顆果子是在什麼樣的土壤與季節長出來的。她放《橄欖樹》的時候,特地把齊豫最原始的試唱帶與後來齊柏林空拍的流浪意象對照,她說,妳以前把《外婆的澎湖灣》改成浩室電音,把《舞女》改成暗黑舞曲,綜藝感滿分,彈幕也嗨,但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外婆的澎湖灣一定要在夜店,為什麼舞女一定要在舞池,妳的改編把歌變好玩,卻還沒讓歌回到這塊土地上的人心裡。

這句話有點刺,但很準。王柏翰抱著吉他,指尖無意識地在弦上摩娑,他想起自己在華山把《恰似你的溫柔》改成電子交響搖滾,萬人大合唱是很爽,可是那個溫柔是屬於誰的溫柔,是歌手的溫柔,還是台下那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那個剛下班的外送員心裡的溫柔。他小聲說,我好像一直把老歌當成素材,在想怎麼把它變酷,卻沒有想過它本來就很酷,是因為它先接住了那個年代的人。蘇墨聽到這句,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意,她推了推眼鏡,說,總算摸到邊了。系統給妳的是技術,是把情緒放大的喇叭,但喇叭再大聲,如果妳沒有先把自己的心放在那個喇叭前面,聲音就只是噪音。

她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把木吉他,遞給王柏翰,說,來,妳現在不要想爵士或龐克,也不要想反差萌,妳就用妳現在這個繳不出房租、被前公司封殺、靠房東阿姨的滷味續命的狀態,去彈一次最素的《望春風》。沒有小編幫妳修音,沒有靈魂和聲,妳敢不敢讓自己的破音留在裡面。王柏翰愣了一下,隨即把吉他抱正,清了清喉嚨,試著用最簡單的指法去彈。那個前奏一起,蘇墨沒有打斷,只是閉眼聽。他的聲音有點啞,有一個轉音還真的轉到岔氣,現場安靜到能聽見窗外師大學生騎腳踏車的鈴聲,可是當他唱到青春又怎樣那句時,聲音裡的顫抖不再是技術上的瑕疵,而是一種三十歲男人在台北活著的委屈與不甘,那種委屈剛好跟一九三三年那個少女的等待疊在一起。

與此同時,萬華的雅房裡又是另一種喧囂。廖阿霞端著一鍋剛滷好的豆干與米血,穿著碎花圍裙與塑膠拖鞋,腳步啪嗒啪嗒地推開王柏翰沒鎖的鐵門。她本來是要來幫他收衣服,卻看到那台黑屏的筆電與一旁發呆的手機。她把滷味放在桌上,雙手插腰,對著那個灰色的雙馬尾圖示開始碎念。

廖阿霞的碎念是萬華婆媽的經典連發,音量不大卻綿密,喂,藍頭髮的查某囝仔,妳是在給阿霞裝死嗎,翰仔為了妳整個人都瘦一圈,妳還在這裡給我當機,妳知不知道現在房租一個月一萬二,妳當機翰仔就沒斗內,沒斗內阿霞就要去追他跑路嗎。她越念越起勁,一邊把滷汁濺到桌上,一邊對著筆電的麥克風孔戳,妳不是很會吐槽嗎,妳不是說翰仔轉音轉到要轉職去當水電工嗎,妳現在倒是起來吐槽阿霞啊,阿霞今天燙頭髮燙壞了妳怎麼不笑。她把平常對王柏翰催租的那套,全部轉移到小編身上,從你這個系統比台北市的公車還會誤點,到妳再不醒阿霞就把妳的筆電拿去墊瓦斯爐,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貧窮與走音這兩個關鍵字上。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筆電螢幕下方的那行白字,原本一直顯示凍結,此刻忽然像被什麼戳到癢處,數字極輕地跳了一下。【吐槽值+1】,接著又跳一下,【吐槽值+1】。廖阿霞沒發現,她以為自己在對空氣講話,繼續發揮婆媽情報網的實力,翰仔昨天在華山唱到哭,阿霞在台下哭到假睫毛都掉了三根,妳這個AI懂什麼叫感動嗎,妳只會算數據啦。螢幕的灰色圖示邊緣,那個藍紫色的光點比昨晚更亮了一點,像一顆被吵醒的螢火蟲,不情願地閃了兩下。系統底層有一行細小的程式碼在暗處滾動,那是小編最初被設計時寫死的邏輯,吐槽值不只來自彈幕的傻眼與嘲笑,任何帶著愛意的毒舌與碎念,只要情緒濃度夠高,都能被判定為有效能量。廖阿霞的每一句催租與關心,剛好都是最純粹的,帶著人味的吐槽。

師大的工作室裡,王柏翰那一遍素彈結束,蘇墨睜開眼,沒有馬上給分數,只是輕輕鼓掌。她說,這一遍比妳在華山那場封神更靠近破維。破維不是把歌改到認不出來,是讓一九三三年的春風吹進二零二六年的捷運車廂,讓聽的人覺得這首歌是在唱他自己。妳的綜藝感是武器,但妳的真誠才是彈頭。王柏翰抱著吉他,感覺胸口有一塊卡了很久的東西被這句話撬開了。他忽然懂了,系統的五階境界,復刻、翻新、重生、封神、破維,前四階都在講技術,唯有最後一階是在講人。

他立刻拿起手機,想告訴小編這個領悟,卻發現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小編的毒舌特效,而是一封來自系統的自動推播,【檢測到外部高濃度吐槽值輸入 能量管線微弱重啟 修復進度 11%】。發信位置顯示,萬華雅房。他愣住,隨即笑出來,那個笑帶著一點鼻酸與綜藝感,他對蘇墨說,老師,我好像知道怎麼讓我的DJ醒來了,不是靠我一個人練到完美,是要讓她聽見,有人在很吵的地方很真心地想她。

蘇墨把白板上的時間線擦掉,只留下《望春風》三個字,她把那張手寫頻譜圖遞給王柏翰,說,拿去,今晚的金曲前哨戰直播,妳就帶著這個去。不要想著要打臉誰,就想著要把這首歌還給那些在台北討生活、等不到春風的人。王柏翰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吉他袋,對蘇墨深深鞠躬,轉身衝出工作室,帆布袋在巷口甩得老高。捷運的進站音樂在遠方響起,他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對著那個還在閃爍的灰色圖示大喊,喂,小編,妳再不起來,阿霞就要把妳拿去當鍋墊了,我跟妳說她真的會喔。

而在萬華的雅房裡,廖阿霞還在對著筆電碎念,完全沒發現螢幕角落的光點已經連成一條細細的線,像心電圖一樣,微弱卻持續地跳動起來,等待著宿主帶著新的領悟回來,一起完成那個不需要華麗編曲也能讓全台北一起哼唱的破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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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星曜的最後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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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曲獎入圍名單公布前四十八小時,台北的空氣呈現一種詭異的安靜。不是颱風前的那種悶,而是演算法被人工強行掐住喉嚨的窒息感。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的星曜娛樂大樓,頂樓會議室的燈整夜沒關,冷氣強到讓人手腳發冰,平板電腦的藍光映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內湖科學園區的串流平台辦公室裡,推薦版位的數據曲線被人為地拉成一條平直的死線。與此同時,公館的河岸留言、師大周邊的女巫店、華山後巷那些貼滿手寫海報的Live House,櫃台的電話卻一通接著一通響起,每通電話的尾音都帶著同樣的為難與抱歉。

林敬堯站在星曜頂樓的落地窗前,手裡那個勞力士的錶面反射著整片信義區的夜景。他把金框眼鏡摘下來,用麂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語氣卻是那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溫柔,溫柔到讓電話那頭的人背脊發涼。他正在同時撥給三個人。第一通是給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的熟識長官,話術圓滑得像是一段公關稿,王柏翰這種靠著改編老歌、靠著直播鬥內跟吐槽值衝起來的網路素人,如果讓他進了金曲入圍名單,對我們這些每年投資上億、認真做專輯、養詞曲、養樂手的正規工業來說,是一種羞辱。評審的專業性會被質疑,獎項的公信力會被稀釋,長官,你也不希望明年的補助案被立委拿這個出來作文章吧。第二通是給兩家主流平台的內容總監,數據相關的威脅就更直接了,如果你們的演算法還繼續推那個萬華雅房的直播間,我們星曜明年三組新人、四檔選秀節目的獨家首播,就要重新考慮落點了。你們的流量需要我們的大檔,還是需要一個過氣主唱的破吉他,你們自己算一下投資報酬率。第三通,則是給台北所有還在營業的Live House老闆,語氣甚至帶著笑意,老闆,聽說你下週排了宇宙塑膠那個主唱?我提醒你一下,他的合約糾紛還沒清,版權那邊我們法務還在跑,你讓他站你的台,到時候版權方來認領現場錄影,罰則可是算在場地方頭上的。何必為了賺幾千塊的票錢,賠上跟主流體系的合作機會呢。

每一通電話掛掉,林敬堯都會在平板上劃掉一個名字。名單上原本有十二間場館,從公館的河岸到中山的Legacy小舞台,再到華山文創的拱廳,全部被他用同一套說詞,一個個變成灰色。他很清楚,這不是要讓王柏翰真的吃上官司,而是要讓他在入圍公布前,就先在業界社會性死亡。當所有門都關起來,當所有合作方都開始用已讀不回來保持距離,那種被整個城市默默封殺的孤立感,比任何一封存證信函都更能把一個獨立音樂人的脊梁壓垮。他把平板遞給身旁的法務,淡淡交代,記得,對外口徑一致,我們不是打壓,我們是維護產業秩序。讓雲端陪審團自己去吵,等他們吵完,入圍名單也定了。

萬華雅房裡,王柏翰是被手機連續震動吵醒的。不是斗內通知,是取消通知。螢幕上跳出三封訊息,寄件人都是這幾週才熱絡起來的場館窗口。第一封來自河岸留言的小馬哥,語氣充滿愧疚,柏翰,抱歉,下週三那場原本說好的暖身場,場地臨時被主管機關要求做消防安檢,要封館一週,真的不是故意的,費用我們照付,之後有機會再合作。第二封是師大女巫店的老闆娘,只傳來一張截圖,是星曜法務寄出的版權風險提醒公函,下面附一句,阿翰,阿姨挺你,但這間店是阿姨的退休金,妳要體諒。第三封最短,是華山拱廳的節目統籌,柏翰,合約暫緩,我們內部再評估。王柏翰盯著那三行字,手指有點僵。筆電還開著,系統介面停在【修復進度11% 能量管線微弱重啟】,昨天蘇墨那堂關於土地與共振的課還在腦袋裡發熱,但現實的封殺令卻像一盆摻了冰塊的髒水,直接從頭淋下來。

他把吉他抱起來,想刷個和弦讓自己穩住,指尖卻因為焦躁而勾到弦,發出一聲難聽的悶響。廖阿霞正好端著一鍋剛起鍋的滷味,燙捲短髮還包著髮捲,碎花圍裙口袋裡塞著一疊傳單,砰地一聲用腳把鐵門踹開。她一進門就聞到那股低壓的氣味,立刻把鍋子放下,雙手插腰開罵,翰仔,你這是什麼死人臉,剛剛樓下那個星曜的業務還假裝來租房,繞著巷子問你的直播時間,阿霞直接拿掃把把他轟出去。他還敢嗆我說,再讓你用這間雅房開直播,就要檢舉我們雅房沒有申請營業登記,笑死,阿霞在萬華收租三十年,什麼流氓沒看過。她一邊罵一邊把傳單塞給王柏翰,傳單是她自己用A4紙手寫影印的,上面用麥克筆寫著力挺萬華囝仔 王柏翰 金曲入圍,字跡歪斜卻很大,還畫了一個愛心。她說,阿霞已經叫巷口賣麵的、對面洗頭的、還有每天來拿便當的外送員,大家都說好,不管那些大公司怎麼講,你要唱,我們就去聽。

王柏翰接過那張熱呼呼、還沾著滷汁指印的傳單,心口像被什麼用力握了一下。他想笑,卻笑得有點難看,阿霞,妳這樣到處發,人家真的會檢舉妳的房子,到時候我才是真的害到妳。廖阿霞立刻賞他一個白眼,鍋鏟敲得噹噹響,呸呸呸,你少在那邊給阿霞悲情,你以為阿霞是被嚇大的嗎。我年輕在那卡西唱歌的時候,老闆也是這樣恐嚇,說不照他的歌單唱就不要領錢,阿霞還不是照樣把《望春風》唱成自己爽的樣子。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演算法,阿霞有阿霞的婆媽情報網,你看是誰的網路比較大。她把一碗滷豆干硬塞到王柏翰手裡,熱氣混著醬油香往上衝,暫時把房間裡的冰冷沖散一點。可是王柏翰心裡清楚,阿霞的情報網可以對付一個業務,卻對付不了整個產業的聯手封鎖。今晚原本要做的金曲前哨戰直播,平台後台已經顯示限流警告,推薦權重被調到最低,就算開了,也只會被丟到 nobody 看得見的角落。

就在這個時候,舊筆電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像是老式映像管電視要開機前的滋滋聲。王柏翰和廖阿霞同時轉頭。螢幕角落那個灰了整整兩天的藍紫漸層雙馬尾圖示,原本黯淡得像一顆壞掉的燈泡,此刻竟極其緩慢地亮起了一圈微光。光芒很弱,像是風中殘燭,卻倔強地閃爍著。接著,手機的半透明投影區,一個熟悉卻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擠了出來。

喲,宿主,還沒死啊。看來你這次被封殺得比你的帳戶餘額還乾淨嘛。

是小編。

那個毒舌AI的虛擬形象勉強撐了起來,藍紫色的雙馬尾不再飄逸,而是像沒電的霓虹燈管,一閃一閃,發光耳機有一邊還在漏光。她的眼眸裡跳動的音符波形,從原本流暢的瀑布變成斷斷續續的心電圖。她飄在半空中,個頭好像還縮水了一點,語氣卻還是那個熟悉的地獄哏配方,只是每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吐出來的。你不是說要靠那個蘇墨老師的頻譜圖破維嗎,怎麼,才被星曜那個油頭男打三通電話,就準備要把吉他拿去資源回收了。轉音轉到轉職當洗碗工,現在連洗碗工的舞台都被收走了,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轉行去當廟會發傳單的。

王柏翰整個人從床沿彈起來,差點把滷味打翻,妳醒了!妳真的醒了!他衝過去想碰那個投影,手指卻只穿過一團冰涼的光。小編翻了一個極淡的白眼,投影因為這個動作還閃爍得更厲害,醒是醒了,但妳看看我的能量條。她手一揮,系統介面跳出刺眼的紅字,【修復進度 100% 能量歸零 共鳴值0 吐槽值0 所有能力凍結 音準修正失效 靈魂和聲失效 全場大合唱領域鎖死】。小編的聲音忽然正經了一點,雖然還是帶著那種傲嬌的刺,但底下藏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顫抖,宿主,這次沒有外掛了。沒有自動和聲,沒有時空取樣,沒有幫你把走音修到像是故意設計的轉音。本小姐現在就是一個會講幹話的桌布,連幫你調個音都做不到。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廖阿霞的滷鍋還在小火上咕嚕的聲音。王柏翰看著那個虛弱的光點,忽然懂了小編為什麼要在此刻醒來。她不是來救場的,她是來把選擇權還給他的。

與此同時,蘇墨的工作室也正陷入另一種黑暗。她的手機從傍晚就沒停過,來電顯示全是她過去在業界累積的人脈。一家主流經紀公司的宣傳總監直接在電話裡警告,蘇墨,妳那支《誰殺死了改編》的影片已經讓我們很難做了,妳如果再幫王柏翰站台,之後所有主流歌手的試聽會、訪問,你都不會在名單上。一位過去常提供她母帶資源的唱片公司高層則用更溫情的勒索口吻,蘇墨,妳要做公正的樂評,我們都尊重,但公正不是要妳去跟整個工業對幹,妳為了網路聲量,把自己路走窄了,值得嗎。蘇墨戴著粗框眼鏡,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古著襯衫,坐在滿牆黑膠前面,一言不發地把每一通電話都按了擴音,讓王柏翰在視訊彼端聽得一清二楚。她的指尖輕輕摩娑著那張鄧雨賢手稿的影本,眼神冷得像刀,卻也亮得像刀。等到最後一通電話掛斷,她才對著視訊鏡頭裡那個臉色發白的王柏翰說,聽見了嗎,這就是你所謂的體制。它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網住所有人的飯碗。

王柏翰在視訊這頭,抱著那把掉漆的木吉他,廖阿霞站在他身後,小編的光點飄在他肩頭,三個人擠在那個不到五坪的雅房裡,網路訊號因為被限流而卡頓,畫面一格一格的。蘇墨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卻比任何高音質的錄音都清晰,王柏翰,我可以告訴你,以獨立音樂圈現在的狀況,沒有任何一間有執照的場館敢在這四十八小時內讓你上台。這不是勇氣的問題,是生存的問題。他們每個人背後都有房租、員工、貸款。所以,如果你還想唱,就不能指望有舞台。

不能指望有舞台,那要在哪裡唱。王柏翰喃喃地重複了一次,視線不自覺飄向窗外。窗外是萬華夜晚的巷子,機車呼嘯而過,捷運龍山寺站的出口燈箱在遠處發亮,街頭藝人的殘響從地下街隱約傳來。沒有舞台的地方,到處都是舞台。

小編像是感應到他這個念頭,原本虛弱的光點忽然用力閃了一下,雖然能量依舊是零,但她的毒舌卻在此刻變成了最精準的戰鬥宣言。她飄到王柏翰的吉他前面,用那個漏光的耳機敲了敲木吉他的共鳴箱,發出空洞的咚咚聲,宿主,聽好了。以前都是本小姐幫你把彈幕的吐槽跟感動變成能量,幫你把老歌變成炫炮的特調。現在,能量是零,特調也沒了。你敢不敢,就用你這把破吉他,用你那個會走音的喉嚨,去跟整個體制對幹。你不是領悟了什麼破維是共振嗎,那你就去街頭共振給我看啊。沒有混音,沒有推薦,沒有場館的燈光,就在那個會被警察趕、會被路人白眼、會被星曜派來的人錄影檢舉的街頭,你敢不敢開一場沒有舞台的快閃直播。

那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王柏翰這兩天以來所有的焦慮與自我懷疑。他想起蘇墨讓他素彈的那一遍《望春風》,想起廖阿霞那張手寫的傳單,想起自己在華山草地上,明明沒有系統加持,卻還是讓全場一起哭一起唱的瞬間。體制的封殺令想讓他社會性死亡,想讓他在入圍公布前就安靜地消失,但消失的前提是,他真的安靜下來。如果他不在房間裡等死,而是走出去呢。

王柏翰把吉他背帶甩上肩,褪色樂團T恤的下襬因為這個動作而揚起,露出他清瘦卻繃緊的腰線。他把手機從視訊模式切換成直播預設,把那個被限流的平台關掉,改成同時多開YouTube、Twitch、還有蘇墨願意提供轉播的獨立頻道。他對著視訊裡的蘇墨,對著身旁的廖阿霞,對著肩頭那個只剩一張嘴的小編,露出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真正帶著綜藝感、卻也帶著落魄詩人銳利眼神的笑。

他說,幹,那就來啊。他們不是要封鎖所有跟我合作的Live House嗎,他們不是要讓我在台北沒有地方唱歌嗎。那我就去一個他們封不了的地方。

他把雅房的鐵門拉開,夜晚的萬華空氣混著滷味、機車廢氣與遠方夜市的喧鬧,一股腦灌進來。他對著門外的黑暗,對著那條即將被他變成舞台的街道,一字一句地宣布。

明天傍晚,西門町捷運站六號出口,不對,應該說,整個西門町徒步區跟台北捷運地下街,我沒有申請,沒有舞台,沒有音響補助,只有一把爛吉他跟一個快沒電的毒舌AI。想聽《望春風》真正的樣子,就自己來。想看星曜怎麼報警來趕人,也自己來。我倒要看看,是演算法的封鎖比較快,還是台北人的腳步比較快。

蘇墨在視訊那頭,第一次沒有推眼鏡,而是直接站起身,把那台盤帶錄音機的電源拔掉,收進背包。她只回了八個字,明天見,我幫你轉播。廖阿霞則立刻把滷鍋關火,把那疊手寫傳單全部塞進塑膠袋,嘴裡已經開始規劃要叫多少婆媽、多少外送員去佔位子,翰仔,你放心,阿霞就算被罰錢,也會幫你把人叫來。

而飄在王柏翰肩頭的小編,雖然能量條依舊是刺眼的零,藍紫色的光卻因為宿主這個中二到不行的宣言,而久違地、微弱地,重新亮起了一點點。她用只有王柏翰聽得見的音量,傲嬌地補了一句。

哼,這才像是我那個繳不出房租還敢嗆前老闆的宿主嘛。走吧,去讓那個油頭男看看,什麼叫做關不掉的直播。

雅房的燈被王柏翰啪地關掉,只有手機直播預告的介面還亮著,標題只有七個字,明天街頭見。窗外的台北夜色,依舊黑暗壓抑,但巷口的路燈下,已經有幾個提早收到廖阿霞傳單的鄰居,探頭探腦地往這間破雅房張望,眼裡閃著好奇的光。封殺令的黑暗才剛降下,而一場沒有舞台的反擊,已經在黑暗中悄悄點起了第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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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台北街頭大合唱領域

本章登場

金曲入圍名單公布前二十四小時,台北的傍晚沒有風。西門町捷運站六號出口的彩虹地景被人潮磨得發亮,空氣裡混著雞排油鍋的滋滋聲、捷運站內冷氣出風口的低鳴、還有徒步區街頭藝人音箱殘留的嗡嗡回授。平常這個時間,觀光客舉著手機自拍,手搖飲店員用力搖著冰塊,年輕人蹲在路邊滑短影音,一切都是台北最日常的喧囂。但今天有點不一樣,靠近電影街轉角的公示欄、手搖店玻璃、甚至捷運地下街通往中山的長廊柱子上,都貼著同一種歪歪斜斜的手寫A4傳單。

傳單是影印的,白紙黑字,用粗頭麥克筆寫著——老歌還給大家,西門町快閃開唱,王柏翰,六點,不見不散。下面還畫了一個很醜但很用力的愛心,旁邊用小字註明,不用門票,沒有舞台,只有吉他,有警察來就幫忙擋一下。字跡一看就是廖阿霞的傑作,連滷汁的指印都還留在角落。

王柏翰站在六號出口旁邊那根被貼紙貼到看不出原色的電線桿後面,抱著那把漆都快掉光的木吉他,背帶綁得有點歪,褪色的宇宙塑膠團T恤領口已經鬆掉,破牛仔褲沾著昨天居酒屋洗碗時濺到的油點。他沒有化妝,沒有音響,沒有紅布條,連麥克風都只是手機附的那個小夾麥。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因為緊張而有點冰。從昨天雅房關燈喊出那句明天街頭見之後,他整晚沒睡,腦子裡一直在跑蘇墨給他聽的那卷鄧雨賢母帶,那種沒有混音、沒有效果器、只有一個人對著時代唱歌的乾淨聲音。

肩頭半透明的光點閃了一下,藍紫漸層的雙馬尾像是訊號不良的霓虹燈,發光耳機有一邊還在漏光。小編飄在那裡,個頭比平常小了一圈,眼眸裡的音符波形斷斷續續,像心電圖一樣微弱。她看了看四周越來越多探頭探腦的路人,又看了看宿主那張繃緊的臉,忍不住先開砲。

「喲,宿主,你這個陣容真的是寒酸到很有誠意耶。沒有燈光沒有PA,連個板凳都沒有,是要觀眾席地而坐聽你懺悔嗎。能量歸零,共鳴值零,吐槽值也零,本小姐現在就是個會發光的吐槽役,你確定不是要帶大家一起在街頭罰站,順便幫西門町增加都市荒涼感。」

王柏翰被她這樣一虧,反而笑出來,壓低聲音回嘴,「妳不是說只剩一張嘴嗎,嘴還這麼利,代表還沒完全當機。等一下靠妳那張嘴幫我把警察哄走,我負責唱歌就好,分工明確。」

小編翻了個白眼,光點還因為這個動作抖了一下,「哄警察,你以為我是廟口的里長廣播嗎。我現在連音準修正都開不了,你等一下要是走音,就是原汁原味走音,全台北都會聽見你轉音轉到轉行去賣雞蛋糕的現場。先講好,等一下要是沒人理你,我可不會幫你放罐頭掌聲,很丟臉的。」嘴上這樣講,她的光卻悄悄往王柏翰的吉他共鳴箱靠過去,像是要確認那塊木頭還能不能撐住。

另一頭,廖阿霞已經帶著她的婆媽情報網全面占領戰場。她燙捲短髮今天特別用髮膠抓過,碎花圍裙口袋塞滿傳單,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鍋,鍋裡是她早上就滷好的豆干海帶,說是要給等一下幫忙喊安可的外送員補充體力。跟在她後面的有巷口賣麵的阿珠姊、對面洗頭店的小君、還有三個穿著螢光綠制服的外送員,甚至還有兩個原本要在河岸留言上班的場館工讀生,全部被她用一句力挺萬華囝仔不能輸給信義區的油頭仔給召喚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疊傳單,見人就發,嘴裡還念念有詞。

「帥哥美女等一下六點聽歌啦,免費的啦,我們家翰仔唱歌很好聽,比電視上那些塑膠仔好聽一百倍。」廖阿霞把傳單塞給一個剛下課的高中女生,又轉頭對著王柏翰大喊,「翰仔,阿霞幫你把人找來了,等一下你就給阿霞大聲唱,唱到對面唐吉訶德都聽見。走音沒關係,阿霞年輕在那卡西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啦。」

王柏翰看著那群明明要顧店卻跑來幫他佔位的婆媽,心口有點酸,又有點熱,趕緊對她們比了個抱拳的手勢,低聲說,「阿霞,謝謝,真的,等一下如果警察來,妳們先走,不要被為難。」

廖阿霞立刻把鍋鏟舉起來,差點敲到旁邊外送員的安全帽,「走什麼走,阿霞在萬華擺攤被警察趕了三十年,還怕這個。你給我好好唱,其他交給阿霞。」

捷運地下街內,蘇墨已經把她的行動轉播站架好。她今天沒有穿古著襯衫,反而穿了一件很素的黑色T恤,俐落短髮夾在耳後,粗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像在錄音室內。她把一台筆電、一台備用手機、還有一顆小型的指向性收音麥克風放在地下街那排長椅上,螢幕上開著她的YouTube頻道蘇墨聽歌,標題直接寫著【現場直擊:當演算法封殺現場,我們還能在哪裡唱歌】。她沒有美肌,沒有濾鏡,鏡頭就這樣對著西門町出口的人潮,聲音透過她的頻道同步出去。這是她昨晚答應王柏翰的事,用她僅剩的獨立頻道去對抗平台那條被林敬堯掐住的推薦曲線。

她抬頭看見躲在電線桿後的王柏翰,對他點了點頭,開了視訊通話,語氣還是一貫的犀利但多了點溫度,「王柏翰,聽得見嗎。我這邊觀看人數已經三千了,都是從我那支解析影片過來的雲端陪審團,他們不是來看熱鬧,是來聽你怎麼把那首歌還給大家。記得我跟你說的,破維不是技巧,是共鳴,你今天沒有系統幫你修飾,就把你聽見的台北還給台北。不要想著要唱多厲害,想著你要跟誰一起唱。」

王柏翰點頭,喉結動了一下,「我知道了,蘇墨老師,等一下如果限流又限到妳頻道,妳就先斷開,不要被我拖下水。」

蘇墨淡淡一笑,推了一下眼鏡,「我做樂評十年,被主流封殺也不是第一次,少一個商案不會死,但少一次說真話的機會,會後悔很久。你只管唱,演算法的事我來扛。」

就在六點整的前五分鐘,一輛黑色休旅車滑到徒步區外圍的路邊,車門打開,林敬堯穿著筆挺的深藍西裝走下來,金框眼鏡反射著商圈的霓虹,手裡拿著平板,旁邊跟著兩個穿著星曜娛樂制服的法務,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外包的保全。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人潮外,用那種完美的菁英微笑看著王柏翰的寒酸陣容,然後對法務使了個眼色。

法務立刻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公文,大步走到王柏翰面前,聲音刻意放大到讓附近路人都能聽見,「王柏翰先生,我們是星曜娛樂法務代理人,你目前與本公司仍有合約爭議未解,且今日未經申請在公共空間使用擴音設備進行營利性演出,已涉及違反台北市街頭藝人展演規範與公共空間使用條例。我們已經通知轄區員警,請你立刻停止直播與演出活動,否則我們將依法蒐證並追究相關版權與場地責任。」保全同時舉起手機開始錄影,鏡頭直直對著王柏翰的臉和那把吉他。

周圍原本好奇圍過來的路人瞬間安靜了一下,不少人拿起手機開始拍,彈幕在蘇墨的轉播頻道裡立刻洗起來。有人刷起問號,有人直接開罵星曜又來這招,但也有路人小聲嘀咕,真的假的,沒申請會被罰錢吧。兩名巡邏員警也真的被叫了過來,站在外圍有點為難地看著這場面,一邊是拿著公文的法務,一邊是抱著吉他的落魄青年。

王柏翰握著吉他的手緊了一下,指關節泛白。他想起雅房裡那三封取消通知,想起被限流的後台數據,想起林敬堯那三通把整個台北場館都封起來的電話。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腳底竄上來,但下一秒,廖阿霞已經一個箭步衝到法務面前,保溫鍋重重放在地上,碎花圍裙一甩,直接開嗆。

「營利個頭啦,你哪隻眼睛看到他收門票,有斗內也是觀眾自願的啦。我們在自己家門口唱歌給鄰居聽,需要你這間大公司來發許可證嗎。你們星曜有本事就去告台北捷運吵到人啊,每天廣播聲那麼大聲要不要也申請。」婆媽團立刻跟著附和,外送員還把安全帽敲得叩叩響,現場一下從對峙變成婆媽對法務的口水戰,員警更為難了,只能先勸雙方降低音量。

林敬堯在遠處看著這場混亂,嘴角的笑意更深,他要的就是這種混亂,只要現場夠亂,直播就會被檢舉,蘇墨的頻道就會被黃標,王柏翰就算想唱也唱不下去。他拿起電話,準備再補一刀,直接打給平台檢舉快閃涉及侵權直播。

就在這個時候,王柏翰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他沒有理會法務的公文,沒有去爭辯有沒有申請,也沒有把音量開大來對抗。他只是把手機夾麥從領口拔掉,關掉,然後把那把木吉他抱正,席地坐在六號出口旁邊的階梯上。那個階梯有點髒,還有前一個路人留下的飲料漬,但他就這樣坐下去,讓自己的視線跟坐在長椅上的學生、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剛下班的上班族平齊。他輕輕刷了一下和弦,沒有接任何音箱,木吉他最原始的共鳴箱聲音就這樣乾乾地散在空氣裡。

他對著面前越來越多圍過來的人,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透過蘇墨那顆指向性麥克風,清楚地傳進直播裡,「不好意思,沒有舞台,沒有伴奏,今天就只有這把吉他,跟一首很老的歌。這首歌我阿媽也會唱,你們應該也聽過,叫《望春風》。我不厲害,會走音,但想唱給你們聽。」

說完,他閉上眼睛,刷下了第一個和弦。

沒有小編的時空取樣,沒有浩室節拍,沒有爵士和聲,就是最原始的、帶著一點淡淡哀愁的《望春風》前奏。他的聲音有點抖,第一句獨夜無伴守燈下就有點沙啞,甚至有一點點走音,但那種沙啞反而讓歌詞裡的等待變得很真。捷運站的冷氣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地下街便當的味道,遠處手搖店的封口機還在嗶嗶叫,路人的腳步聲、捷運進站的氣壓聲、還有廖阿霞保溫鍋的微弱蒸氣聲,全部都沒有被消掉,就這樣混在他的歌聲裡。

蘇墨在地下街長椅後面,聽見這個完全沒有修飾的版本,手指不自覺抓緊了筆電邊緣。她原本以為王柏翰會用技巧去彌補沒有系統的空缺,但他選擇了最笨、最誠實的方式,就是把歌還給街頭本身。直播間的彈幕忽然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一個高中女生在現場小聲跟著哼了第二句,春風對面改哀悲,聲音很小,卻讓旁邊的上班族也跟著抬起頭。

飄在王柏翰肩頭的小編,原本虛弱的光點在聽見這個走音但真誠的現場時,忽然劇烈地閃爍起來。她眼眸裡斷續的波形像是被什麼重新接通,藍紫色的光從黯淡慢慢轉為刺眼。她看著宿主那個明明沒有能量卻還是敢坐在地上唱歌的背影,聽見現場那些細微的心跳、腳步、還有觀眾壓抑的呼吸,她忽然懂了蘇墨說的共振是什麼意思。

「笨蛋宿主,你這樣唱,是要逼死本小姐的待機模式嗎。」小編的聲音不再虛弱,反而帶著一種燃燒的顫抖,她把最後僅存的那一點修復進度條直接拉到頂,然後用力按下去,「能量歸零是吧,那就把本小姐這幾個禮拜被妳的走音、被婆媽的碎念、被那個油頭男的西裝反光累積的全部吐槽值,全部燒掉。既然要破維,就不要再玩什麼爵士什麼電音了,直接把整條街都變成你的樂器。」

系統介面在只有王柏翰看得見的視野裡瘋狂跳動,【警告:檢測到宿主放棄所有效果器請求,啟動最終協議 破維 全場大合唱領域 過載展開,能量來源 吐槽值燃燒 心跳取樣 城市環境音取樣】。小編的雙馬尾瞬間炸開成無數光點,她把發光耳機摘下來,直接丟進王柏翰的吉他共鳴孔裡,光點順著木頭紋理流進琴弦。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王柏翰刷下第二段副歌的和弦時,吉他的聲音變了。不是變得更華麗,而是變得更寬。捷運列車進站時的低頻氣流聲,被取樣成了一個穩定的底鼓,徒步區路人腳步的嗒嗒聲變成了細碎的沙鈴,手搖店封口機的嗶聲變成了清脆的鈴鐺,廖阿霞保溫鍋的咕嚕聲變成了溫暖的貝斯,甚至連遠處警車隱約的鳴笛都被柔化成一個長音的弦樂。每一個台北街頭最日常、最被忽略的聲音,都被小編用最後的力量抓起來,編成節奏,鋪在《望春風》原本的旋律下面。

王柏翰的聲音也被接住,但不是被修正,而是被放大。那個走音的沙啞被一層薄薄的靈魂和聲包住,像是有很多個王柏翰在不同年代一起唱,有年輕的他、有宇宙塑膠時期的他、還有此刻坐在階梯上的他,聲音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現場才能聽見的厚實感。更誇張的是,全場大合唱領域無聲地展開了,沒有光柱,沒有特效,卻讓每一個圍觀的人都感覺到胸口有股熱熱的東西在往上湧,想要跟著唱。

「十六歲彼年,離開大稻埕,」王柏翰唱到這裡時,聲音有點哽,但他沒有停,反而把吉他舉高了一點,讓琴頭對著人群。一個原本只是路過的上班族男生,忽然不受控制地跟著唱出下一句,「隨風來到台北城。」他的聲音一出來,自己都嚇一跳,但旁邊的媽媽也跟著唱了,「想起彼時心內稀微。」高中女生、婆媽、外送員、甚至那兩個原本有點尷尬的員警,都在這個領域裡不自覺地張開嘴。

整條街,從六號出口延伸到地下街的長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合唱團。沒有人指揮,沒有人發歌詞,但每個人都會唱《望春風》,這首歌本來就住在台北人的血裡。這不是爵士版也不是電音版,是台北本身的聲音。廖阿霞一邊唱一邊哭,碎花圍裙擦著眼睛,嘴裡還含糊地喊,「翰仔,這才是阿霞當年在那卡西聽到的版本啦。」蘇墨站在長椅後面,眼鏡有點起霧,她看著直播間的數據,觀看人數從三千直接跳到三萬、十萬、五十萬,而且還在往上衝,因為每一個路過的路人都在舉起手機加入轉播,演算法的限流在這種去中心化的現場轉播面前徹底失效。城巿的喧囂不再是噪音,而是最磅礴的交響。

林敬堯站在黑色休旅車旁邊,看著平板上星曜後台那條原本被他拉成死線的推薦曲線,被一股完全無法控制的現場流量硬生生衝破,臉色終於變了。他手裡的電話還在顯示檢舉投訴已送出,但直播間的數字已經衝破八十萬、一百萬,彈幕不再是水軍的洗版,而是滿滿的我在現場、我也跟著唱了、把老歌還給我們。法務舉著的公文在合唱聲中顯得荒謬又渺小,保全的錄影鏡頭也被婆媽們用保溫鍋擋住。

小編的光點在燃燒到最後一刻時,飄到王柏翰耳邊,用盡最後的力氣留下一個毒舌的讚美,聲音輕到只有他聽得見,「宿主,這次沒走音,應該說,走音也變成特色了。破維成功,笨蛋,下次記得幫本小姐充電,不要再讓我燒到當機。」說完,藍紫色的光溫柔地散成無數細碎的光塵,融進每一個跟唱的人的肩頭,像是一場看不見的煙火。

王柏翰唱完最後一句「望春風」時,整條街安靜了一秒,然後爆出比任何演唱會都還要大聲的掌聲與歡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手放在胸口,有人直接把斗內的QR碼舉起來。捷運進站的廣播聲剛好響起,成為這首城市交響最後一個完美的收尾。入圍名單公布前的最後一夜,台北沒有被封殺,只有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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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過氣主唱的新生

本章登場

入圍名單公布當天清晨,台北的天空是被雨水洗過的淺藍色,雲很薄,陽光從萬華的鐵皮屋頂縫隙切進來,照在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早餐店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蛋香混著醬油膏的鹹甜味,一路飄進王柏翰那間破雅房的窗戶。

他還沒睡醒,或者說根本沒睡。昨晚西門町那場沒有舞台的快閃結束之後,人潮散去,捷運末班車的廣播還在腦海裡嗡嗡迴盪,他抱著吉他跟廖阿霞還有那群婆媽外送員一起蹲在路邊吃關東煮,蘇墨的筆電螢幕上觀看人數最後停在一百二十萬,留言洗到看不見底。回到雅房已經是凌晨兩點,他把吉他靠在牆邊,連夾腳拖都沒脫就倒在床墊上,結果手機整晚震動沒有停過。

「宿主,你手機再震下去,我都要以為你床底下藏了一台按摩椅。」半空中那團藍紫色的光點懶洋洋地飄著,小編的雙馬尾比昨晚小了一號,發光耳機上還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像是燒過頭的燈泡,光芒一閃一閃。她的聲音還帶著沙啞的電子雜訊,卻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毫不留情的毒舌語氣,「一百二十萬人看你走音,三十萬次分享,八萬則留言,你的《望春風》直接把人家的演算法幹到當機,現在全台灣的早餐店阿姨都在問,你那個在捷運站唱歌的落魄仔是不是明天要上電視。」

王柏翰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讓我再躺五分鐘,我覺得我的靈魂還卡在西門町六號出口的階梯上。那個《望春風》我真的全程清唱,沒有修飾,早上起來喉嚨痛到像吞了砂紙。」

小編飄到他耳邊,故意用那個波形跳動的音符眼眸對著他閃,「痛才對,代表你終於不是靠本小姐的音準修正活著了。昨天你關掉夾麥席地而坐的那一下,我的吐槽值直接燒到見底,系統顯示破維成功,全場大合唱領域展開,連賣雞排的阿伯都跟著你唱,這種共振比什麼靈魂和聲都還要貴。你知不知道,你那個走音的十六歲彼年,直接讓復刻、翻新、重生、封神全部跳過,往破維的門踹了一腳。」

王柏翰翻身坐起來,抓了抓那頭更亂的及肩中長髮,淡鬍渣已經兩天沒刮,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眼下有黑眼圈卻眼睛發亮的自己,有點不敢相信,「我以為我會搞砸,沒有系統幫我墊音樂,我真的怕唱到一半沒人理我。」

「宿主,你以為觀眾是來聽完美的嗎,他們是來聽真的。」小編哼了一聲,光點繞著他的吉他飛了一圈,「你昨天把捷運進站的氣流聲、手搖店的封口機嗶嗶聲、婆媽的塑膠拖鞋聲全部變成節奏,那才叫時空取樣。真正的編曲不是把歌變厲害,是把生活變成歌,這一點你總算及格了,給你六十分,剩下四十分是怕你驕傲。」

話還沒說完,雅房那扇永遠關不緊的木門就被砰一聲撞開,廖阿霞端著一鍋剛煮好的鹹粥衝進來,燙捲短髮還捲著早晨的霧氣,碎花圍裙口袋塞著一疊報紙,腳上的塑膠拖鞋啪啪作響。她把鍋子重重放在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熱氣立刻充滿整個小房間,米香、油蔥、還有她特地加的香菇與小魚乾的味道,讓原本冷清的雅房瞬間有了深夜食堂的溫度。

「翰仔,你還在睡什麼,太陽都曬到屁股了,快起來看啦。」廖阿霞把報紙攤開,頭版就是那張從蘇墨直播截圖下來的畫面,王柏翰坐在階梯上抱著吉他,後面是烏壓壓跟著唱的人群,標題寫著手寫傳單對抗演算法,捷運站的《望春風》讓整座城市跟著哭,「你看,自由時報、蘋果,還有那個什麼獨立媒體,全部都在報,文化部剛剛還在臉書發文,說要保障街頭展演跟獨立創作的空間,不能讓大公司用版權當武器亂砍人。阿霞早上出去買菜,市場每個攤販都在放你唱歌的影片,那個賣魚的阿吉還問我能不能請你去他孫子的畢業典禮唱歌。」

王柏翰愣住,接過報紙,手有點抖,「文化部發文了?」

「何止發文。」門外又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蘇墨推門進來,今天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手裡拿著平板跟一杯無糖的冰美式,俐落短髮還帶著清晨騎機車的風,粗框眼鏡後的眼神比平常多了一點笑意,「我剛從華山那邊過來,評審團那邊頂住壓力了。金曲獎剛剛公布入圍名單,你以獨立音樂人的身分,同時入圍最佳編曲人跟年度歌曲,評審主席在記者會上直接講,你的街頭版《望春風》在編曲上達到了破維等級,把城市聲景跟老歌情緒核心完整共振,符合改作的原創性認定,不受星曜那套版權訴訟影響。」

王柏翰張大嘴巴,聲音卡在喉嚨,「我入圍金曲?最佳編曲跟年度歌曲?那個我以前連陪跑都沒資格的金曲?」

蘇墨把平板遞給他,螢幕上是文化部的直播記者會,評審主席拿著麥克風說得斬釘截鐵,「我們不能讓數據決定什麼是好音樂,昨晚一百萬人的合唱已經投票了。」底下留言全是恭喜跟哭臉表情,還有人刷著廖阿霞的保溫鍋萬歲。蘇墨推了一下眼鏡,語氣還是那個理性犀利的樂評人,但多了一點溫度,「我把你這幾次直播的數據跟星曜買榜的頻譜對比,做成第二支解析影片,標題就叫《誰在殺死音樂》,把他們怎麼用網軍洗版、怎麼施壓平台限流、怎麼用假合約卡版權的證據全部攤開,獨立媒體跟幾個大學生組成的資料團隊幫我一起驗證,今天早上已經破五十萬觀看,PTT跟Dcard都在轉。」

小編在半空中吹了個口哨,光點因為興奮而變得更亮,「蘇墨老師這個才叫封神,一支影片直接把星曜的流量帝國炸掉,比本小姐的煙火特效還要猛。」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廖阿霞把手機打開,螢幕上是財經新聞的快訊,星曜娛樂的股價開盤直接重挫七個百分點,標題寫著造假爭議延燒,旗下男團NEXT U新歌被抓包數據灌水,文化部介入調查。更勁爆的是,有離職員工直接爆料林敬堯這半年用公關預算養網軍的對話截圖,全部被蘇墨的影片引用,網友把那些截圖做成迷因,配上林敬堯那張油頭西裝的照片,寫著數據會說話,但數據也會說謊。

「那個油頭仔呢?」廖阿霞一邊盛粥一邊問,語氣有點解氣又有點擔心,「聽說他今天沒去公司。」

蘇墨淡淡地說,「林敬堯早上被董事會約談,副總裁的職務暫時停權,後續還要面對公平會的調查。他昨天在西門町派法務跟保全去蒐證的影片,反而被路人拍下來,說他打壓街頭藝人,輿論已經反噬了。星曜現在急著切割,發聲明說一切都是個別主管的行為,但沒有人要信了。」

王柏翰聽著這些消息,腦子有點空白,他想起過去一年被冷凍的日子,在居酒屋洗碗時被同事笑過氣,在雅房裡對著個位數觀眾直播的夜晚,還有被林敬堯那三通電話封殺到沒有舞台可站的絕望。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被時代丟掉的人,是一首沒人要聽的老歌。現在手裡這碗阿霞煮的鹹粥,熱氣熏得他眼眶有點酸,粥裡的米粒軟爛,油蔥酥脆,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人情味。

「所以我真的可以唱下去了?」他小聲問,像是怕太大聲會把這個夢吵醒。

蘇墨看著他,點頭,「不只是可以唱,華山文創園區剛剛正式發邀請給你,下週末在戶外草地給你一場完整的專場演唱會,有正規的舞台、PA跟樂手,不用再躲在電線桿後面了。他們說,那天被你感動的不只是觀眾,還有那些原本不敢接你電話的場館。現在大家都想證明,台北還有地方是讓真的音樂發生的。」

廖阿霞立刻拍桌,「華山草地那麼大,翰仔你一定要把阿霞也帶去,阿霞要在第一排幫你搖螢光棒。」

王柏翰忍不住笑出來,眼淚差點掉進粥裡,「阿霞,妳不是說螢光棒很幼稚嗎。」

「那是以前,現在阿霞是你的官方吉祥物,當然要幼稚一下。」廖阿霞把一顆滷蛋夾到他碗裡,「快吃,吃飽才有力氣練團。」

小編飄到粥的上方,假裝嫌棄,「宿主,你現在的共鳴值已經回滿到可以開三場演唱會了,吐槽值也因為全台灣都在笑星曜的迷因而爆表,本小姐的能量總算不用再靠省電模式撐著。不過先說好,華山那場我不會再幫你開全自動導航,你要自己跟樂手溝通,自己決定要怎麼編,這才是創作者,懂嗎。」

王柏翰用力點頭,把那碗鹹粥吃得一乾二淨,碗底都見光。

一週後的華山,傍晚的風帶著草地的青味跟遠處市集的咖啡香。那個曾經讓王柏翰被排到最差午後時段、被動過手腳的舞台,現在掛上了手寫的布條,寫著王柏翰與老歌的新生,沒有華麗的燈光特效,只有幾盞溫暖的黃燈跟一套完整的鼓組、鍵盤跟貝斯。台下不再是被動員來的假觀眾,而是這幾個月一路跟著他的雲端陪審團,有當初在河岸留言舉螢光板的婆媽,有西門町跟著唱《望春風》的學生跟上班族,還有拿著手機開直播的獨立樂評們。蘇墨站在側台,手裡拿著攝影機,沒有評論,只是安靜地記錄。

王柏翰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破牛仔褲換成了深色的直筒褲,吉他背帶還是那條舊的,但整個人看起來不再頹廢,而是一種被音樂養回來的挺拔。他跟樂手們對視一眼,鼓棒敲了四下,前奏響起,是重新編過的《恰似你的溫柔》跟《望春風》,這一次不再是小編全自動生成的封神編曲,而是他跟樂手們一起在練團室裡吵架、試錯、重來,一個音一個音堆出來的版本,裡面有爵士的慵懶,有電子的脈動,也有台北街頭那種不完美的呼吸聲。

全場跟著搖擺,有人閉眼聽,有人拿起手機燈海,廖阿霞在第一排拿著那個保溫鍋的鍋蓋當鈴鼓,敲得超大聲,觀眾笑成一片。每一首歌唱完,掌聲都像海浪一樣推過來,王柏翰在麥克風前不再只會自嘲,而是會認真地說謝謝,謝謝你們讓老歌活下來。

唱到最後一首之前,他忽然停下來,對著麥克風有點靦腆地笑,「最後一首,我想請一個特別來賓。這首歌是我第一次直播時唱的,那時候只有個位數觀眾,是這個人端著泡麵衝進來,說外婆搭捷運去夜店,才讓我的直播沒有開天窗。今天我想請她上來,跟我一起唱,回歸最原始的版本,有點走音也沒關係,因為那就是我們開始的地方。」

他轉頭看向台下的廖阿霞,對她伸出手。

全場立刻尖叫鼓譟,婆媽團直接把廖阿霞推上台。廖阿霞碎花圍裙都沒換,燙捲短髮在風裡有點亂,她拿著麥克風的手還在抖,一上台就先對著觀眾鞠躬,逗得大家大笑。王柏翰把吉他調回最簡單的和弦,輕輕刷下《外婆的澎湖灣》的前奏,沒有浩室,沒有爵士,就是當初在雅房裡那個有點手忙腳亂的版本。

「外婆的澎湖灣,陽光跟海浪。」王柏翰先唱,聲音溫柔穩定。廖阿霞接第二句,果然大走音,陽光被她唱成羊光,海浪唱得像海狼,但她唱得超大聲超投入,還自己加了轉音,全場先是愣住,然後爆出更大聲的笑聲跟掌聲,那個笑不是嘲笑,是被這種不完美卻無比真誠的合唱給暖到的笑。蘇墨在側台聽著,原本冷靜的臉上慢慢浮現一個很深的笑,她對著台上的兩個人,輕輕地、非常肯定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比任何樂評的十分滿分都還要有重量。

王柏翰一邊唱一邊看著阿霞,看著台下那些跟著哼唱的臉,心裡那個曾經自卑的洞,好像被這些走音跟笑聲慢慢填滿了。他不再需要證明自己會唱得多厲害,他只需要證明,這些老歌在這個時代,還有人願意一起唱。

腦海裡,小編的聲音帶著一點傲嬌的顫抖響起,她把這幾天累積的最後一點吐槽值,全部轉化成視野裡的特效。沒有對外人可見的煙火,只有王柏翰看得見,那些藍紫色的光點在他的吉他共鳴孔、在廖阿霞的圍裙、在蘇墨的鏡頭上,輕輕炸開成細碎的光塵,像是一場只屬於他的慶祝。

「這次沒走音,算你厲害啦,宿主。」小編的聲音有點小,卻很清晰,帶著笑,「不對,是阿霞走音,你沒走音,終於有一次不是我幫你修的。過氣主唱的新生,聽起來還不錯嘛,記得以後要繳房租,不要再讓我跟著你一起被阿霞追著跑。」

王柏翰的眼眶有點熱,但他沒有哭,只是把和弦刷得更用力,讓廖阿霞的走音跟全場的大合唱全部包在一起。華山的夜風吹過草地,遠處信義區的大樓燈光還在閃爍,但此刻,那些數據看板已經不重要了。台北的夜空下,只有一把吉他,兩個走音的人,跟一大群願意一起唱下去的人。這就是新生,最真實也最溫暖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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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柏翰
王柏翰 主角

外表厭世嘴砲、內心重情義,綜藝感十足擅長自嘲。看似隨興魯蛇,面對音樂卻極度執著真誠,用幽默與中二掩飾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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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小編 夥伴

頂級毒舌,地獄哏與諧音哏連發,對宿主走音與貧窮毫不留情。實則刀子嘴豆腐心,關鍵時刻總會傲嬌救場,是最嚴格的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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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堯
林敬堯 反派

極度結果導向,信奉流量與數據至上。口才圓滑傲慢,擅長情緒勒索與輿論操弄,報復心極強,視獨立音樂為不賺錢的情懷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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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阿霞
廖阿霞 配角

熱情雞婆、刀子嘴豆腐心,愛湊熱鬧又重義氣。嘴上天天催繳房租,實際總偷偷給王柏翰加菜,是直播間莫名爆紅的吉祥物與氣氛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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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墨
蘇墨 導師

理性犀利、堅持評論獨立性,不為流量站隊。毒舌但公正,對事不對人,外冷內熱,默默欣賞真正有才華的創作者,厭惡造假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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