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雪原奪舍
大靖曆三百一十二年,十一月廿七,北境蠻州,黑風口。
雪不是落下來的,是砸下來的。
鉛灰色的天幕低得像是壓在頭頂的鐵蓋,狂風捲著碎冰與沙礫,橫掃過千里無際的戈壁。風聲如萬鬼嚎哭,刀子一樣的雪粒打在臉上,瞬間就能割出一道血痕,再立刻凍住。天地之間只剩下白與灰,再無其他顏色。官道早已被暴雪掩埋,只剩下兩道被無數囚車車輪反覆碾壓出來的、骯髒的泥濘凹痕,通往那個被帝都稱作蠻州的遺忘之地。
一列囚車在風雪中艱難蠕動。
車轅是腐朽的松木,車輪裹著破舊的草繩,鐵欄杆被凍得發青。每一輛車上都擠著七八個囚犯,手腳皆以生鐵鐐銬鎖住,鐐銬與血肉凍在一起,輕輕一動就是鑽心的疼。押解的邊軍不過十餘人,皆穿著破爛不堪的鴛鴦戰襖,襖子裡的棉絮早就結塊發硬,根本抵不住這種刺入骨髓的寒氣。他們低著頭,將臉縮進領口,只顧著催促牲口,連馬匹噴出的白氣都被瞬間凍成冰霧。
顧正則死了。
他記得很清楚。台灣大學法學院霖澤館的階梯教室,午後三點的法理學研討會。他站在講台上,正在講解正當法律程序的最後一道防線——「毒樹果實理論」,投影幕上是釋字第七七五號的判決要旨。窗外的蟬鳴很吵,冷氣很冷,學生們的眼神有的專注,有的游離。他忽然覺得心口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黑暗與耳鳴。他倒下的最後一刻,看見的是自己扭曲地倒映在黑板上的影子。
然後是痛。
無法形容的痛。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拆開重組,肺葉裡灌滿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寒風像無數根細針,往裸露的皮膚裡鑽。手腕與腳踝傳來沉重的拖拽感,是金屬的冰冷與血肉的黏連。
顧正則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霖澤館的天花板,而是呼嘯的風雪與骯髒的囚欄。他躺在一輛搖晃的囚車底部,身下是發霉的稻草與結冰的穢物。身上蓋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囚衣,衣襟敞開,胸口一道長長的鞭痕從鎖骨劃到肋下,皮肉外翻,血已經凍成了黑紫色的痂。他的手,很陌生,修長卻乾裂,指節因為長期握筆而有薄繭,但此刻指甲縫裡全是泥與血。這不是他的手。
記憶如潮水般湧入,不是他的,是這具身體原主的。
顧懷安,大靖刑部侍郎顧言之嫡子,年二十六。因父親捲入通敵謀逆大案,舉家流放蠻州。離開帝都時,一家十二口。過潼關時,祖母凍死。過賀蘭山時,母親與幼妹墜崖。進入北境戈壁後,父親與兄長被押解的邊軍以「圖謀逃脫」為由,當場斬殺。十二口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人,被丟在這輛通往蠻州城的囚車上,像一件等待丟棄的垃圾。
這具身體的最後記憶,是押解的小校用馬鞭指著他的鼻子,啐了一口:「罪臣餘孽,到了蠻州,有你好受的。」
風雪更大了。前方的囚車忽然停下,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押解隊伍最前方,一個鬚髮皆白、身形卻依舊魁梧的老軍頭抬起頭。他披著一件破舊的邊軍重甲,甲葉上全是刀砍箭鑿的痕跡,臉上的溝壑比戈壁的風蝕紋路還要深。他的名字叫裴定山,蠻州邊軍的校尉,在這片戈壁上熬了三十年。他皺眉望向隊伍中段,那裡傳來了爭執與哭嚎。
隊伍中段,一名年輕的邊軍小校正揪著一個老者的頭髮,將他從囚車裡拖出來。那老者不過五十多歲,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囚衣下的腳踝腫得像發麵的饅頭,是長期營養不良與凍傷所致。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破布包裹,裡面是半塊發黑的麥餅。
「老東西,你好大的膽子!」小校一腳踹在老者胸口,將他踹倒在雪地裡,麥餅滾了出來。小校撿起麥餅,獰笑道:「官糧也敢偷?這可是朝廷撥給邊軍的軍糧!你一個流放的罪囚,竟敢通敵,把糧食藏起來想送給北邊的韃子?」
老者匍匐在雪地裡,不停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與雪混在一起:「軍爺饒命!軍爺饒命!這不是官糧,這是老朽孫女省下來給老朽的口糧啊!老朽的孫女在前面的車上,她三天沒吃了——",話沒說完,又被一腳踩住手背。
「還敢狡辯!」小校拔出了腰間的橫刀,刀身映著雪光,寒氣逼人。「按大靖邊律,通敵者,斬!來人,把他手剁了,掛在車轅上示眾!讓後面這些罪囚都看看,這就是手腳不乾淨的下場!」
周圍的邊軍沒有人動,裴定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低下頭,將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複雜。戈壁上的規矩就是這樣,刀比話有用。誰的刀利,誰就是法。
沒有審問,沒有證據,沒有辯解的機會。一把刀,一句話,就要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囚車裡,一個少女猛地站了起來。
她約莫二十四歲,烏髮因為風雪而凌亂,卻依舊高高束在腦後,身上的囚衣雖然破舊,卻被她改成了窄袖的樣式,行動利落。她的臉被凍得發紅,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像刀子。她是韓秋棠,裨將韓破虜之女,父親便是被這群胥吏以同樣的莫須有罪名構陷致死。她扶著囚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風雪。
「住手!你們憑什麼說那是官糧?哪一袋官糧上有印記?數量對過了嗎?人證在哪裡?物證在哪裡?就憑你一張嘴,就要定人生死嗎?」
小校愣了一下,隨即大怒。他大步走到韓秋棠的囚車前,隔著鐵欄,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啪!
清脆的聲響在風雪中格外刺耳。韓秋棠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溢出血絲,但她沒有倒下,反而死死盯著小校,眼中沒有畏懼,只有更深的憎惡。
「臭丫頭,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老子就是法!老子說他是通敵,他就是通敵!再多嘴,連你一塊砍了!」小校啐了一口,轉身就要去剁老者的手。
就是這一刻,顧懷安動了。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原主殘留的求生意志,或許是那個台灣法律人靈魂深處對於程序正義近乎偏執的信仰。他用凍僵的手撐著囚欄,掙扎著站起來,鐵鐐嘩啦作響。他胸口的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迸裂,溫熱的血滲出來,又迅速被寒風凍住。
他推開囚車那扇根本沒鎖死的木門,踉蹌著跳下車,攔在了小校與老者之間。
「不能殺。」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要指控他竊取官糧,通敵叛國,就必須拿出證據。官糧的帳冊呢?發放的紀錄呢?糧袋上的封條與指紋呢?足跡勘驗了嗎?證人經過詰問了嗎?沒有經過正當程序的審判,任何處刑都是私刑,是謀殺。」
全場死寂。
風雪似乎都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小校先是一愣,隨後爆發出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荒謬與輕蔑:「程序?證據?詰問?你他媽的瘋了?這裡是蠻州!是戈壁!老子手裡的刀就是程序!老子看見的就是證據!你跟老子講這些狗屁不通的瘋話?」他身後的幾個邊軍也跟著鬨笑起來,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裴定山看著擋在刀前的那個清瘦書生,眼中閃過一絲驚愕與動搖。他在蠻州三十年,見過太多蠻橫的刀,也見過太多無助的死,從未見過有人敢用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去擋住刀鋒。那書生的身形在暴雪中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倒,但他的眼神,卻平靜得可怕,溫和的外表下,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就在僵持之際,官道後方傳來一陣悠揚的鈴鐺聲與車輪聲。
一支商隊迎著風雪而來。與囚車隊伍的破敗不同,這支商隊雖然也覆蓋著風雪,卻顯得富麗而有序。數輛覆蓋著厚厚氈毯的馬車由高大的河西馬拉著,車身上烙印著一個碩大的「崔」字。商隊中央,一輛最為華貴的馬車停了下來,車簾被一隻戴著碧玉扳指、保養得宜的手掀開。
一個身著紫色錦袍、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坐在車中,手裡捧著一個暖手爐,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他便是崔承業,北境崔氏的家主,蠻州真正的土皇帝。他甚至不需要下車,只需坐在那裡,整個蠻州的風雪都要繞著他走。
「真是熱鬧啊,裴校尉。」崔承業的聲音溫文爾雅,卻帶著高高在上的寒意。「怎麼,押解個囚犯,還要開堂問案不成?蠻州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一個罪臣之子來定了?」他輕輕搖動手中的摺扇,彷彿這零下數十度的暴雪不存在一般,對著那小校淡淡道:「愣著做什麼?家法處置便是,不要耽誤了本家的行程。這種刁民,不給點顏色,便不知道誰才是這蠻州的天。」
小校得了令,膽氣更壯,獰笑著舉起刀:「聽見沒有?崔爺發話了!小子,滾開,否則連你一起剁了!」
顧懷安沒有讓開。他的身體因為失血與寒冷而劇烈顫抖,但腳步卻像是釘在了雪地裡。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老者,老者已經嚇得癱軟,眼中只剩下絕望。他又看了一眼囚車中嘴角帶血卻依舊挺直腰桿的韓秋棠,以及遠處眉頭緊鎖的裴定山。
「律法真空的地方,刀劍就是公道。」顧懷安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片蠻荒的天地聽。這是他在台灣的法學院裡,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一句話。如今,他懂了。在這裡,沒有法典,沒有法庭,沒有正義。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一個素白的身影從商隊的另一輛馬車上走了下來。
那是一個女子,約莫二十七歲,身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素白醫袍,在這漫天風雪與污泥中,顯得格格不入。她長髮以一根木簪輕挽,容貌淡雅,眼神溫潤,手中提著一個藥箱。她是薛清漪,江南醫藥世家出身,如今是蠻州唯一的醫師。
她沒有看崔承業,也沒有看小校,只是徑直走到顧懷安身邊,蹲下身,探了探老者的脈搏,又看了看顧懷安胸口迸裂的傷口。她從藥箱中取出一些止血的藥粉與乾淨的布條,動作輕柔地為顧懷安處理傷口,聲音平淡卻清晰:「他失血過多,再拖下去,不用砍也會死。你若現在殺他,我便要多一具屍首要收斂。崔家主,裴校尉,風雪這麼大,不如先讓他們活著走到蠻州城,再論其他?」
她的話,不偏不倚,恪守著醫者的中立。但她的出現,卻讓那把高舉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崔承業看著薛清漪,微微瞇起眼,這個不依附任何勢力的女醫師,是蠻州唯一一個他不好輕易動的人。因為所有人都可能需要她救命。
小校舉著刀,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求助地看向崔承業與裴定山。
裴定山終於上前一步,粗糲的聲音在風中響起:「崔家主,薛大夫說得是。風雪太大,先押回城再說吧。上面催得緊,死了人,末將也不好交代。」他這話,是給了雙方一個台階。
崔承業輕笑一聲,放下車簾:「也罷,既然薛大夫開口,裴校尉求情,便饒他一條狗命。到了蠻州城,有的是規矩教他。」商隊緩緩啟動,從囚車隊伍旁駛過,濺起一片污雪。
危機暫時解除。小校悻悻地收回刀,一腳將老者踢回囚車。
顧懷安緊繃的身體一鬆,踉蹌著幾乎摔倒,被韓秋棠一把扶住。少女的手很冷,卻很穩。
「你不要命了?」韓秋棠低聲道,語氣依舊銳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跟他們講證據?他們只認刀。」
顧懷安看著她,又看著沉默轉身繼續押解隊伍的裴定山,看著那輛漸行漸遠的崔家華貴馬車,看著正在為其他囚犯分發薑湯的薛清漪。最後,他的目光越過漫天風雪,望向極北方的地平線。
在那風雪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覆蓋著白雪的低矮丘陵上,佇立著幾個黑點。那是幾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斥候,身披白狼皮氅,即便隔得極遠,也能感受到那股野蠻而嗜血的氣息。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獅,臉上刺著狼形圖騰,正舉著彎刀,遠遠地望著這支在風雪中掙扎的囚車隊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那是勃帖兒.赤那,草原汗國的新任大汗。
南有崔氏的私刑,北有草原的鐵騎,中間是被遺忘的戈壁與一群麻木的人。
顧懷安輕輕推開韓秋棠的攙扶,自己站穩了。他胸口的血還在流,但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那個台灣教授的溫和,也不再是罪臣之子的絕望,而是一種殉道者般的、冰冷的火焰。
「他們只認刀,」他對韓秋棠說,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字字清晰,「那我就給他們,另一把刀。一把用程序與證據鑄成的刀。」
風雪依舊肆虐,但囚車的輪子,再次緩緩向前,碾向那座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由夯土與碎石築成的蠻州城。那裡,將是他點燃第一縷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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