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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熔爐:鋼鐵君王

蝦醬小姐 蒸汽龐克熱血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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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熔爐:鋼鐵君王 封面
沒落邊境伯爵的次子雷恩·馮·克雷斯頓,本是家族棄子,被放逐至死靈橫行的灰燼荒原等死。瀕死之際,他喚醒了一座詛咒的「噬魂熔爐」——以死靈為燃料,吞噬怨魂,吐出現代科技圖紙的禁忌神器。從第一把燧發槍,到轟鳴的蒸汽坦克與翱翔天際的戰鬥飛艇,他以圖紙為刃,親手鍛造鋼鐵洪流。當腐朽帝國仍高唱騎士榮耀,他已點燃工業革命的烈焰。碾碎陰謀,踏平舊貴族,雷恩誓以鋼鐵與鮮血,重鑄家族榮光,並在席捲大陸的死靈浩劫中發起最後衝鋒,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第 1 章 — 灰燼放逐

本章登場

帝國曆一二七年,深秋。聖赫倫的蒸汽鐘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敲出第七響,沉悶的鐘聲穿過數百根同時噴吐黑煙的煙囪,將整座帝都染成永不褪色的鐵鏽色。中央議事廳的鉚接穹頂高達三十公尺,鋼樑之間懸掛著歷代皇帝的蒸汽鎧甲,像一排沉默的鋼鐵巨人。濃重的機油味與熱氣從地底的鍋爐管線中滲出,讓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金屬的腥味。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大廳最末端,灰銀色的短髮凌亂,髮梢還留著邊境演習時被流彈燎出的焦痕。十九歲的他身形精悍挺拔,卻穿著半舊的伯爵次子禮服,肩章的金線已經磨得發白,左臂上的蒸汽護臂是三年前父親從倉庫裡丟給他的淘汰品,鉚釘鬆動,管線裸露,接縫處滲出暗色的油漬。鋼灰色的眼眸像熔爐冷卻後的餘燼,冷靜地望向高台。那裡坐著帝國真正的權力。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緩緩站起身,純白的鍊金法袍上鑲嵌著十二顆以太核心,每一顆都在柔和地脈動,權杖頂端的封印紋路散發出聖潔的光暈。他銀白長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宛如大理石雕刻的聖人,聲音透過黃銅擴音管傳遍大廳,溫和而威嚴,不容任何質疑。「以蒸汽皇帝與神聖以太之名,冊封邊境伯爵克雷斯頓家次子,雷恩·馮·克雷斯頓,為灰燼荒原開拓爵士。賜予舊式蒸汽核心一具,裝甲列車一列,拓荒民三百,望汝於墜亡裂谷邊境,開墾焦土,抵禦嘆息黑霧,為帝國開疆拓土。」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坐在主教右側的伊莎貝拉·馮·黑曜輕輕拍手,動作優雅,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她烏黑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黑色軍裝式蒸汽鎧甲上,猩紅的唇色與蒼白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貂皮披風搭在肩頭,整個人如同一塊切割完美的黑曜石。她站起身,靴跟敲擊在鋼鐵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一步步走到雷恩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像在評估一塊礦石的純度。

「克雷斯頓家的小子,聽說你在皇家騎士學院的蒸汽鎧甲對抗演習中,輸給了十四歲的侍從生?」她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四周的貴族都聽得清楚,隨即引來一片壓抑的輕笑。「灰燼荒原很適合你,那裡的風會把失敗者的名字吹得一乾二淨。看在你父親每年向北境購買劣質煤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更體面的選擇。」她從副官手中接過一份契約,遞到雷恩眼前,「黑曜家願意用三噸精煉煤與五百帝國金幣,收購你的開拓令。你現在點頭,就能回南方買一座莊園,養幾隻獵犬,安穩度日。如何?」

雷恩沒有伸手去接。他的手掌在身側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蒸汽護臂的管線因壓力而輕微抖動。「領地是皇帝與議會所賜,」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鉚釘敲進鋼板,「我會讓它產出鋼鐵與糧食,而不是拿去換取施捨。這是克雷斯頓家的責任。」

伊莎貝拉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美麗卻像刀鋒。「很好,我就喜歡看年輕人撞在鋼鐵上的模樣。希望明年今日,我還能在北境的煤礦報表上看見你的名字,而不是在死亡名單上。」她將契約收回,轉身離去,貂皮披風掃過雷恩的靴尖,留下一陣冷冽的香氣與一句低語,「別死得太快,小伯爵,那片荒原會教你什麼叫效率。」

授封儀式沒有宴會。皇家文書官將一張泛黃的地圖與一本操作手冊塞進雷恩懷中,地圖上灰燼荒原的位置用紅筆重重圈起,旁邊以古帝國文字標註一行警告:古代熔爐遺跡,絕對禁入,生人勿近。文書官壓低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爵士大人,裝甲列車今晚啟程,別誤了時辰。灰燼荒原的風,可不等人。」

當夜,裝甲列車噴吐著濃煙駛離聖赫倫。雷恩站在最後一節平板車廂的風口,看著帝都的萬家燈火與浮空要塞的探照光束逐漸被黑暗吞沒。三百名拓荒民擠在悶罐車廂裡,大多是失地農民、債務囚徒與破產工匠,眼神空洞,抱著僅有的行李發抖。押運的十名家族護衛穿著兄長私兵的嶄新蒸汽鎧甲,胸口烙著克雷斯頓家的雄鹿徽章,領隊的騎士長甚至不屑與雷恩交談,只在啟程時丟下一句,「我們只負責把你送到,至於活多久,看神的旨意。」

列車穿越黃金平原,駛向西方。越往西,天空越是暗沉,空氣中的煤煙味逐漸被一種腐敗的腥甜取代,那是嘆息黑霧的味道。鐵軌兩旁的村莊開始出現廢棄的痕跡,屋頂塌陷,田地荒蕪,偶爾能看見被黑霧侵蝕後扭曲的樹木,枝椏如枯手般指向天空。第三日黃昏,列車在一片焦黑的荒原前停下,汽笛發出疲憊的長鳴。

所謂的灰燼鎮,只剩下半截被黑霧啃食的礦井塔架,鏽蝕的滑輪在風中吱呀作響,十幾間歪斜的木屋牆壁龜裂,風一吹就掉落瓦礫。礦坑口被厚重的木板與鋼條草草封死,封條上蓋著教會的蠟印,已經褪色開裂。地面是厚厚的煤灰與骨粉混合的黑泥,每一步都發出黏膩的聲響,腳底能感覺到細碎骨渣的硌痛。

鎮子中央的廣場上,立著皇家配發的舊式蒸汽核心。那是一座高達三公尺的鉚接鍋爐,外殼佈滿教會的金色封印紋路,管線糾纏如血管,核心內部隱約傳來低沉的嗚咽與撞擊聲,像是有無數被囚禁的東西在同時尖叫。壓力錶的指針在紅色危險區域瘋狂抖動,洩壓閥不斷噴出帶著血色的蒸汽。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鍋爐陰影中走出。光頭佈滿燙傷疤痕,灰白濃密的鬍鬚如鋼刷般堅硬,穿著厚重的鍋爐工長制服與耐熱圍裙,手裡提著一把需要雙手才能揮動的巨型蒸汽錘。來人是巴爾德·葛羅姆,原本是黑鐵山脈最大兵工廠的首席工長,卻因帶領鍋爐工罷工爭取生存權益而被教會打為異端,流放到此,成了灰燼鎮唯一自願留下的人。

「別碰那台破銅爛鐵,爵士大人。」巴爾德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鋼板,低沉而沙啞,「教會的封印鍋爐,十台有九台會炸,最後一台會先把活人的靈魂抽乾再炸。三年前他們就是用這東西把整整一礦坑的礦工當成燃料燒掉,想堵住黑霧的滲漏,結果火沒堵住,人全成了游魂,日夜在坑道裡嚎叫。」

雷恩伸手按在鍋爐外壁,滾燙的金屬讓指尖瞬間刺痛,以太透過鉚接縫隙傳來,混亂而悲鳴,帶著明顯的怨恨。「沒有它,鎮子無法抽水,無法過冬,黑霧今晚就會淹進來。我們需要動力。」

「你需要的是活命。」巴爾德重重將蒸汽錘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黑泥,「小子,我見過太多貴族少爺來鍍金,眼裡只有勳章。你不一樣,你眼裡有火。但火別燒錯地方,這台爐子吃的不是煤,是人。」

就在此時,廢棄工坊的鐵門被猛地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衝了出來。鉑金色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琥珀色眼眸裡燃著怒火,改良式鍊金技師制服與皮革圍裙上沾滿機油與煤灰,腰間掛滿扳手、卡尺與捲起的圖紙。她一把搶過雷恩手中的壓力記錄板,聲音毒舌如淬火的刀刃。

「蠢材!誰教你這樣讀錶的?封印效率只有百分之十一,以太逆流已經超過臨界點百分之三十,你再往裡面添一鏟煤,它就會把方圓五十公尺內所有活物的靈魂一起點燃!皇家機匠學院一年級的學徒都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這是艾莉雅·瓦爾克。南方蒸汽都市群出身的平民天才,皇家機匠學院前首席,卻因出身低微被貴族導師剽竊成果、逐出學院,一路流落至灰燼荒原,想靠修復廢棄礦井的數據證明自己的理論。她的驕傲與才華同樣刺人。

「妳是?」雷恩看著她倔強的臉,沒有因斥責而動怒。

「艾莉雅·瓦爾克,暫時寄居在這座墳墓裡的技師。」她將記錄板重重塞回雷恩懷裡,胸口因憤怒而起伏,「這台核心的設計圖我背得滾瓜爛熟,教會為了壟斷技術,故意讓它保持低效,必須不斷獻祭活人靈魂才能維持運轉。你們這些貴族,永遠只把人當成可替換的煤塊。」

雷恩低頭看著記錄板上瘋狂跳動的指針,輕聲問,「那妳有辦法讓它不獻祭也能轉嗎?」

艾莉雅一愣,隨即冷哼,語氣卻緩和了一絲,「除非你能重寫整個以太轉換公式,或者找到傳說中的噬魂熔爐。那種能直接燃燒死靈本源的東西,只存在於被教會列為禁書的古代文獻裡,根本沒人見過。」

天空在此時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一艘外殼斑駁卻異常靈活的改裝飛艇劃破稀薄的黑霧,從低空掠過,船身噴塗著一隻張翅的鴉,尾舵上掛著東方燃油之海的風鈴。薇拉·晨鴉站在敞開的艙門邊,酒紅色短捲髮挑染著鴉羽黑,眼角的雀斑在風中若隱若現,穿著輕便的飛艇駕駛夾克與高筒皮靴,腰間別著燧發手槍,笑容慵懶而狡黠。

她朝地面丟下一個防水油布包裹,裡面是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與一張手寫的紙條,隨後拿起黃銅擴音器,用玩世不恭的語調喊道:「灰燼鎮的各位親愛的顧客,黑市價格更新啦!一顆遊魂結晶換一公斤麵粉,一瓶以太穩定劑換兩顆怨骸牙齒,童叟無欺,概不賒帳!想活過這個冬天,記得用信號彈找晨鴉,姐姐永遠為付得起錢的人服務!」

她看見站在鍋爐前的雷恩,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喲,新來的爵士大人?臉色別那麼難看嘛,這裡的亡靈可比稅官還準時,今晚就會來收帳。祝你好運,小可愛,別讓你的新玩具把自己先炸上天了。」破風鴉號一個漂亮的側滾,引擎噴出藍色尾焰,靈巧地鑽回翻滾的黑霧中,留下一串輕快的笑聲。

薇拉的警告並非玩笑。入夜後,嘆息黑霧如活物般從墜亡裂谷的方向漫來,濃稠得化不開,吞沒了最後一絲月光。風停了,溫度驟降到讓呼出的白氣瞬間結冰,懸浮在空中的煤灰不再飄動,而是詭異地凝固,像一場靜止的黑色雪。遠處的裂谷深處傳來無數重疊的低語與哭嚎,聽不清詞句,卻讓人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靈魂深處泛起本能的恐懼。

舊式蒸汽核心為了抵抗黑霧的侵蝕,被迫加大功率。巴爾德與艾莉雅同時衝向控制台,異口同聲大喊:「不能再加煤了!快關進料口!」然而押運的騎士長為了向帝都與家族證明開拓成功,強令驚恐的拓荒民將最後儲備的煤塊全部鏟入爐膛,封印紋路發出刺眼的血紅色光芒,鍋爐內部的嗚咽變成了數百人同時的尖叫。

雷恩衝向洩壓閥,手掌被高溫燙得滋滋作響,卻已經來不及。壓力錶的指針猛地衝破表盤的束縛,鉚釘一顆顆崩飛,如子彈般射入人群。

爆炸沒有傳統的火焰,只有純粹的衝擊與慘白的光。以太與蒸汽混合成的衝擊波橫掃整個廣場,半數拓荒民當場被超高溫蒸汽燙熟,皮膚與衣物一同剝落,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另一半人被震飛出去,撞在木屋與塔架上,身體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那台號稱神聖封印的核心,外殼徹底裂開,裡面根本沒有煤炭,只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半透明人臉一閃而逝,隨即化為濃稠的黑煙被吸回裂谷方向。那一瞬間,雷恩親眼看見帝國繁榮的真相——每一座核心的轟鳴背後,都是被囚禁燃燒的活人靈魂。

雷恩被氣浪掀飛,後背重重撞在礦井塔架的鋼樑上,肋骨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溫熱的血從口中湧出,視線被血色染紅。劇痛讓他幾乎昏厥,卻看見那十名家族護衛早已啟動蒸汽鎧甲背後的推進器,頭也不回地朝鐵軌方向逃竄,沉重的鋼靴踏過同伴的屍體。領隊的騎士長甚至回頭喊了一句,聲音透過鎧甲的擴音器傳來,帶著虛偽的激昂,「爵士大人,克雷斯頓家的榮耀要求你堅守至死!家族會記住你的犧牲!」

榮耀。雷恩想笑,卻咳出更多血沫,血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間被吸乾。他明白了,什麼開拓爵位,什麼抵禦黑霧,全是謊言。帝國只是需要一個體面的墳墓,來埋掉一個多餘的次子,順便用三百條人命測試那台註定失敗的封印還能支撐多久。他的放逐,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計算的獻祭。

黑霧中,游魂來了。那是最低階的死靈,半透明的身軀由最純粹的怨念構成,沒有雙腳,在離地半尺的地方漂浮,臉部只有一個不斷開合的空洞,發出重疊的呻吟:「好冷……好餓……別丟下我……」牠們被爆炸洩漏的以太所吸引,成群結隊從礦坑與廢墟中湧出,撲向還活著的人。一個倒地的婦人被三隻游魂同時穿過身體,瞬間變得乾癟,眼窩深陷,皮膚貼在骨頭上,靈魂被抽得一乾二淨,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巴爾德怒吼著揮舞巨型蒸汽錘,錘頭噴出高壓蒸汽,將一隻游魂砸散成黑煙,但更多的游魂纏上來,他的舊式動力鎧甲發出過載的悲鳴,管線爆裂。艾莉雅拖著一個受傷的孩子死死抵住工坊的鐵門,用扳手卡住門閂,琥珀色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卻仍朝著雷恩的方向大喊,聲音帶著哭腔,「雷恩!往遺跡跑!地圖上那個禁地!那裡的以太亂流能干擾牠們的感知!快啊!」

薇拉的飛艇早已消失在黑霧深處,但在最後一刻,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從高空墜落,在雷恩身邊炸開,短暫地照亮了通往遺跡的小徑,也讓游魂們發出畏光的尖嘯,稍稍退散。那是中立者的最後一點善意,等價交換之外的贈予。

雷恩聽見了。他用唯一還能動的左臂撐起身體,每挪動一寸,斷裂的肋骨就刺入內臟,帶來尖銳到讓視線發白的劇痛。灰燼、血與黑泥混在一起,糊住他的臉與眼。他朝著地圖上標記的方向爬去,那裡是礦鎮最深處,一座半埋在岩壁中的古代遺跡,入口處刻著連教會都無法辨識的符文,帝國地圖用猙獰的骷髏頭標註:絕對禁入。

游魂冰冷的手指拂過他的後頸,靈魂像是要被凍住後抽離身體。雷恩咬破嘴唇,用血腥味與痛覺保持最後的清醒。鋼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遺跡深處微弱卻有節奏的跳動,像是一顆被埋藏千年、卻從未停止搏動的心臟。那跳動聲越來越響,與他胸口的血流、與靈魂深處的某種飢渴共鳴。

遺跡的石門不知何時已經開啟一條縫隙,裡面沒有光,只有更濃稠的、近乎實質的黑暗,以及黑暗最深處,一座通體暗紅、不斷搏動、表面流淌著岩漿般紋路的熔爐輪廓。它在飢餓地呼吸,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黑霧退散一分,也讓雷恩靈魂深處的寒意更重一分。它等待了千年,終於等來了第一個祭品。

雷恩將染血的、顫抖的手,伸向了黑暗中的搏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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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熔爐初鳴

本章登場

遺跡的石門在雷恩身後無聲合攏的瞬間,世界被切成了兩半。

門外的嘆息黑霧翻滾著撞在古老的岩壁上,發出潮水拍擊堤防般的沉悶聲響,卻無法滲入半寸。門內則是絕對的寂靜,一種連煤灰飄落都能聽見的寂靜。空氣冰冷而乾燥,帶著千年封存的鐵鏽與岩粉氣味,吸入肺裡像吞下一口碎玻璃。先前在廣場上炸裂的核心餘溫、血腥味、游魂的尖嘯,全部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他斷裂肋骨摩擦時發出的細碎喀喀聲,與胸口不受控制的喘息。

雷恩·馮·克雷斯頓趴在冰冷的玄武岩地面上,左手死死摳住地面的刻紋,指甲翻裂,血順著指縫滲進那些古老的凹槽。那些凹槽並非自然形成,而是某種類似電路又像是血管的紋路,正隨著深處傳來的搏動而明滅。每一次搏動,紋路便從暗紅轉為熾白,再黯淡下去,像呼吸。

他抬起頭。

遺跡內部遠比從外部看起來宏偉。這不是礦坑,也不是教會那種鉚接與焊接堆砌的鍋爐房。這是一座被整塊山體掏空後雕琢出的殿堂,穹頂高達二十公尺,支撐穹頂的並非鋼樑,而是十二根扭曲的黑色立柱,立柱表面流淌著與地面相同的暗紅紋路,全部朝著殿堂中央匯聚。

在那裡,懸浮著它。

噬魂熔爐。

第一眼看見它,雷恩以為自己看見了一顆被囚禁的心臟。它沒有固定的外殼,整體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高約三公尺,外層由無數層半透明的黑色晶格與暗紅色的流質金屬交織而成,內部則是一團不斷坍縮又膨脹的暗色火焰。火焰沒有溫度,卻讓視線扭曲,彷彿光線本身在爐體周圍被吞噬。每一次膨脹,爐體表面就會浮現出無數張一閃而逝的人臉,痛苦、憤怒、哀求,隨即被火焰捲入更深處。它的搏動聲並非透過空氣傳來,而是直接敲在靈魂上,咚、咚、咚,與雷恩失血過快的心跳逐漸重疊,最後強行將他的心跳拉向同一個頻率。

飢餓。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砸進雷恩的腦海,不是語言,更像是某種純粹的慾念被硬生生塞進意識。飢餓、乾渴、空洞,需要填補,需要燃燒,需要靈魂。那股意念冰冷而古老,帶著俯視塵埃的漠然,卻又像垂死的野獸般貪婪。

雷恩的鋼灰色眼眸死死盯著那團火焰,牙齒因為劇痛與失血而微微打顫。他十九年的人生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被某個活著的東西打量、評估、挑選。教會的核心會尖叫、會嗚咽,那是被囚禁的死靈在哀號。而眼前這座熔爐不會哀號,它只會進食。

「來……餵我……」

低語終於有了形狀,像是無數細小的金屬碎屑在顱骨內側摩擦,又像是爐體流質金屬流動時發出的黏稠聲。雷恩的視界邊緣開始滲出黑色,那是失血與靈魂被牽引的雙重徵兆。他的右腿已經失去知覺,後背的血在身下積成一灘暗色的泊,體溫正隨著血液一起流失。

遺跡的石門外,傳來了撞擊聲。

砰!砰砰!

不是游魂那種虛無的穿透聲,而是實體砸在石門上的悶響。巴爾德·葛羅姆的吼聲透過厚重的岩壁傳進來,被削弱得模糊卻依然粗礪如砂紙。「爵士!小子!你還活著就吭一聲!這鬼門打不開!它的紋路在排斥蒸汽壓力!」緊接著是重物砸擊的巨響,那是他的巨型蒸汽錘砸在門縫上的聲音,每一下都讓地面紋路的亮度劇烈波動。「該死的古代玩意!艾莉雅,妳不是看得懂圖嗎?想想辦法!」

艾莉雅·瓦爾克的聲音緊隨而至,尖銳而焦躁,卻帶著哭腔後的強行鎮定。「閉嘴,別再砸了!你這樣只會讓以太亂流更混亂!紋路是逆向封印結構,外力越大反彈越強!雷恩·馮·克雷斯頓!聽得見嗎?不要碰任何發光的東西!那不是核心,那是活的……那是捕食者!」她的聲音穿透石門時已經帶上顫抖,鉑金色的馬尾或許正被黑霧吹得凌亂,琥珀色的眼眸裡此刻一定全是恐懼與不甘。「你聽見了沒有!你這個蠢貨,別用手去碰!」

她喊得太遲了。

雷恩已經沒有選擇。門外的游魂追來了。即使隔著石門,他也能感覺到那種陰冷的黏膩感正從門縫絲絲滲入,三道半透明的身影無視物理阻隔,緩緩從岩壁中滲透進來。牠們的臉孔空洞,胸口有著被核心爆炸時衝擊波撕裂的焦痕,發出重疊的低吟。「好冷……血……熱的血……」牠們被殿堂中央那顆飢餓心臟的脈動所吸引,卻也本能地先撲向最近的活人——趴在地上的雷恩。

冰冷的手指觸及雷恩腳踝的剎那,靈魂被抽離的劇痛讓他悶哼出聲。視界瞬間被拉長,他看見自己七歲時在克雷斯頓堡的練武場上被兄長一拳打倒在泥裡,父親冷漠轉身的背影;看見授封大廳裡伊莎貝拉遞來契約時那憐憫又譏諷的笑;看見廣場上拓荒民被蒸汽活活燙熟時瞪大的眼睛。這些記憶碎片被游魂的寒氣強行翻起,像是要被一併扯走。

不。

雷恩喉嚨裡擠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不是恐懼,是被逼到絕境後,從骨髓裡炸開的偏執。信奉鋼鐵與實證的人,從不相信命運與神罰,只相信等價交換。想活,就得付出代價。

他猛地將流血的左手抬起,不再是爬向門外,而是朝著那顆搏動的熔爐,用盡最後力氣將掌心按了上去。

血肉接觸流質金屬的瞬間,沒有燙傷,沒有冰凍。只有一種靈魂被烙印的劇痛。

暗紅色的紋路如活蛇般從爐體竄出,順著雷恩的手腕、手臂、頸側瘋狂蔓延,鑽入他的血管。那團暗色火焰猛地收縮,隨後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膨脹,整個殿堂被照得如同白晝。飢餓的低語在一瞬間變成了滿足的咆哮。

「契約成立。」

不再是蠱惑,而是宣告。雷恩的意識被強行拉入爐體內部,他看見的不是火焰,而是一片由無數靈魂餘燼構成的星海,每一顆星都是一張臉,每一張臉都在燃燒。而他自己的靈魂,像一盞在風中搖晃的孤燈,被放置在星海中央,燈油正被緩緩抽走。

「以血為引,以魂為柴,燃!」

雷恩用破碎的聲音嘶喊出來,不知道是在對熔爐說,還是對自己說。

熔爐回應了。

爐體中央裂開一道垂直的縫隙,像一張巨口,無聲地產生一股無法抵抗的吸力。那三具正纏繞著雷恩的游魂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嘯,牠們空洞的臉孔第一次出現了恐懼的表情。牠們想逃,卻發現自己的本源被死死釘在原地,半透明的身軀被拉長、扭曲,像被投入風箱的煙霧,被硬生生扯向那道縫隙。

「不……不要……」游魂的重疊低吟變成了純粹的哀號。牠們構成身軀的怨念被瞬間點燃,化為三道蒼白色的流光,沒入熔爐的巨口之中。沒有爆炸,沒有殘留,乾淨得像從未存在過。殿堂內的溫度驟降,隨後又因爐體的劇烈燃燒而急遽升高。

咚——咚——咚——!!!

熔爐的搏動變成了轟鳴。不是敲在靈魂上,而是真正的、物理層面的轟鳴。整個遺跡都在震動,穹頂的黑色立柱嗡嗡作響,地面的紋路亮到刺眼。爐體內部的暗色火焰在吞噬三具游魂後,從暗紅轉為一種近乎純白的熾熱,隨後火焰收縮,在爐體正下方的黑色祭台上,吐出了東西。

不是以太結晶,不是蒸汽。

是一疊紙。

泛黃、粗糙、邊緣帶著焦痕的紙張,憑空出現在祭台上,整齊疊放,最上面一張還冒著淡淡的、與爐體同源的餘溫。雷恩踉蹌著撲過去,沾滿血污的手指顫抖著翻開。

第一張,是一把修長火器的三視圖。線條精準到苛刻,標註著口徑、膛線纏距、擊發機構的每一個零件尺寸,旁邊用他能看懂的帝國通用語寫著:「燧發槍,標準型,口徑十五公釐,燧石激發,定裝紙殼彈。」圖紙的角落,甚至畫出了配套的刺刀與通條。

第二張,是另一種粉末的配方與製程。顆粒火藥,以硝、硫、炭按特定比例混合,再經由濕法造粒、篩分、拋光而成,威力與穩定性遠超帝國現行直接混合的黑火藥。圖紙詳細到連研磨所需的轉速與烘乾溫度都標得一清二楚。

第三張,則是量測工具的圖紙——游標卡尺、螺紋規、標準砝碼。沒有這些,就無法實現圖紙上要求的精度。

超越時代。艾莉雅曾說過的詞,此刻以最直觀的方式砸在雷恩眼前。帝國的鍊金術士們還在用手工銼刀一點點修整以太核心的封印紋路,還在用火繩點燃前裝的滑膛火銃,而這疊紙上的東西,已經將發射效率與可靠性提升到另一個次元。這不是改良,是來自未來的斷層。

雷恩死死攥著圖紙,指節發白,呼吸粗重到像破舊的風箱。鋼灰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圖紙的線條,燃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光。那不是喜悅,是飢餓的人看見麵包、溺水的人抓住繩索的光。

但代價立刻來了。

當他眨眼的瞬間,視界被強行覆蓋。不是遺跡的殿堂,而是無數破碎的殘影——一個礦工在塌方的坑道裡絕望地抓著妻子的信,一個孩子在黑霧中喊著母親的名字,一個老兵在戰場上被自己的蒸汽鎧甲活活壓死。這些是那三具游魂生前的最後怨念,被熔爐燃燒時,一併烙進了他的靈魂。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並非溫度上的冷,而是靈魂被異物侵蝕的陰寒,讓他胃裡一陣翻攪,眼前的圖紙線條都出現了重影。

他扶著祭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靈魂被撕走一小塊的空洞感,讓他踉蹌跪倒,額頭抵在冰冷的祭台邊緣,冷汗瞬間浸透了焦黑的披風。

遺跡之外,轟鳴同樣造成了騷動。

那聲穿透岩層與黑霧的熔爐轟鳴,並非只有殿堂內能聽見。它的頻率極其特殊,與死靈本源同頻,卻又帶著更高位階的壓迫感。對於以怨念為食的死靈而言,那是頂級掠食者進食時的宣告,也是最鮮美的誘餌。

荒原深處,墜亡裂谷的邊緣,濃稠的黑霧漩渦中,一雙原本閉合的、由純粹黑煙構成的巨大眼眸,緩緩睜開。夜魘。遠比游魂強大數十倍的死靈,擁有模糊的自我意識,牠被這聲飢餓的轟鳴驚醒,發出一聲常人無法聽見、卻讓所有低階死靈同時顫慄的無聲咆哮,隨後化作一道黑煙,朝著灰燼荒原的方向無聲滑行。危機,正沿著熔爐的信號悄然逼近。

而在遺跡門外,巴爾德與艾莉雅被那聲轟鳴震得同時後退一步。巴爾德光頭上的疤痕因震動而發麻,他按住胸口,感受到自己體內那具老舊蒸汽護臂的壓力閥在不受控制地抖動。「這是什麼動靜……地脈在叫?不,是爐子……那小子真的點著了什麼!」

艾莉雅則是臉色煞白,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石門上驟然亮起又黯淡的紋路,手中的測量儀指針瘋狂打轉後直接崩斷。「以太讀數……不見了……不是紊亂,是被吞掉了!乾淨得像被真空抽吸……這種轉化率,教會的封印根本做不到!雷恩!雷恩你還活著嗎!回答我!」她用力拍打石門,聲音終於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恐慌。

高空之上,一道引擎聲由遠及近。破風鴉號去而復返,薇拉·晨鴉顯然也聽見了那聲非自然的轟鳴。她沒有降落,只是壓低高度,讓飛艇的探照燈掃過遺跡所在的岩壁。酒紅色的短捲髮在強風中翻飛,她叼著一根未點燃的菸草,透過護目鏡觀察著下方黑霧的流動,眉頭第一次真正皺起。

「我的天……小可愛,你到底挖出了什麼老古董……」她低聲咕噥,隨即打開艙門的擴音器,朝著下方被震得發愣的兩人大喊,語氣依舊玩世不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喂!下面的鍋爐大叔跟圖紙小姐!別發呆了!黑霧的流向變了!有大東西被你們的煙火秀吵醒了!想活命就把你們的爵士大人從那塊石頭裡摳出來,再不走,姐姐可不等你們了!」

她的聲音透過呼嘯的風傳得很遠,卻無法傳進那扇已經再次沉寂的石門。

殿堂內,雷恩緩緩撐起身子,將那疊泛黃的圖紙緊緊捲起,塞進懷中貼身的內袋。懷中的紙張傳來與熔爐同源的微弱搏動,像第二顆心臟。靈魂深處的寒意仍未退散,眼前的殘影也未完全消失,但他的眼神已經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他扶著祭台站起,斷裂的肋骨依舊劇痛,但某種新的力量正從與熔爐的連結中滲入四肢,讓他不至於再次倒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重新恢復緩慢搏動、似乎陷入饜足後小憩的熔爐,爐體表面的流質金屬緩緩流動,像是在消化。

石門的紋路感應到宿主的意圖,緩緩向內開啟一條縫隙,外面巴爾德與艾莉雅焦急的臉,以及更遠處黑霧翻滾的天際線,一同映入他的眼簾。遠方的黑霧中,有什麼東西正以極快的速度,讓霧氣呈現出不自然的、被犁開的軌跡。

雷恩將手按在腰間,那裡本該掛著貴族儀式用的裝飾短劍,此刻空空如也。他低頭看向懷中圖紙的一角,燧發槍的擊錘在圖紙上清晰可見。

他知道,下一場狩獵,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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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槍聲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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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在雷恩身後緩緩閉合,玄武岩紋路的光芒一寸寸熄滅,將遺跡的搏動重新封回地底。夜風從墜亡裂谷的方向捲來,帶著濃厚的鐵鏽與煤灰味,吹動他焦黑披風的破口。懷裡那卷泛黃圖紙緊貼胸口,紙面殘留的微溫像第二顆心臟在跳,每跳一下,斷裂的肋骨就傳來尖銳的刺痛。他沒有停留,拖著半廢的右腿,一步一步朝著灰燼鎮那點微弱的爐火走去。每一步都在雪與黑沙上留下暗紅的血印,熔爐的低語仍在顱骨深處迴盪,提醒他飢餓從未止息。

巴爾德·葛羅姆站在廢棄工坊的破門前,手裡的蒸汽錘錘頭還滴著黑油。老工長光頭上的燙傷疤痕在爐火映照下如同熔化的鐵水凝固後的紋路,灰白濃密的鬍鬚沾滿煤灰。當他看見那個踉蹌的身影從黑霧裡走出來時,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鬆,卻又在看見雷恩蒼白如紙的臉色時再度繃緊。「爵士,你還活著。」他的聲音低沉如鍋爐洩壓,「我以為那扇鬼門把你吃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架住雷恩的手臂,粗糙的手掌感受到對方體溫低得異常,「艾莉雅跟那個開飛艇的小妞在鎮口安撫人,你這身血是怎麼回事,裡面到底有什麼?」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工坊冰冷的鉚接鐵柱上,劇烈喘息,鋼灰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他從懷中顫抖著掏出那卷圖紙,紙張因血與汗而微微捲曲,卻平整地展開在佈滿油污的工作台上。巴爾德皺眉俯視,圖面上是他從未見過的武器結構,修長的槍管、精密的擊發機構、還有標註到髮絲精度的膛線。「這是什麼,新型的火繩銃?別開玩笑了,小子。」巴爾德粗聲道,手指敲在圖紙上,「這種膛線你要怎麼刻,你知道帝國的銃管都是滑膛的嗎,這種東西只會在圖紙上好看,造不出來就是廢紙。」

雷恩抬起頭,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不是火繩,是燧石。巴爾德,你聽過標準化嗎?」他將第二張圖紙攤開,那是顆粒火藥的製程與第三張游標卡尺的結構。「教會的鍊金術士用手感、用經驗銼削每一把零件,所以每一把銃都不一樣,每一顆核心都得靠活人去填。這些工具能讓誤差縮小到一根頭髮以內,只要做出一把標準尺,所有零件都能互換,任何人都能在流水線上複製。」他的手指點在卡尺的游標上,「這不是藝術,是數學。我們不需要祈禱以太聽話,我們讓鋼鐵自己說話。」

巴爾德沉默了。作為黑鐵山脈出身、曾經掌管帝國最大兵工廠的首席工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的重量。手工銼刀的時代,他的徒弟們為了修一個封印紋路,常要耗費三天三夜用耳聽、用眼看,憑感覺去判斷壓力是否均勻。而眼前這張卡尺,標出了零點與刻度,標出了如何用螺旋測微去鎖定精度,這是一種全新的語言,一種不需要神官詮釋、工人自己就能驗證的語言。老工長粗大的手指輕輕撫過圖紙邊緣,聲音第一次壓低,「小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種東西要是能成,行會那些靠手藝吃飯的師傅全得失業,教會的壟斷會被你從根挖掉。」

「那就挖掉。」雷恩低聲說,鋼灰眼中閃過熔爐餘燼般的光,「他們用我們的血去焊死上升的梯子,用低效的核心逼我們獻祭。巴爾德,我在裡面吞掉了三具游魂,換得這些紙。熔爐告訴我,這只是開始。只要我們能把第一把槍造出來,就能證明凡人的手不需要神的封印也能殺死死靈。」他將手按在巴爾德厚實的肩頭,血從指縫滲進老工長的圍裙,「幫我,今晚就動手。」巴爾德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發出一聲介於嘆息與怒吼之間的低哼,轉身一腳踢開工坊深處蒙塵的鍋爐。「燒爐!把所有的焦炭都倒進去,今晚誰都別睡!」

廢棄工坊的鍋爐沉睡了至少三年,煙囪裡結滿蛛網與寒霜。當巴爾德點燃引火的那一刻,沉悶的鼓風聲如同巨獸甦醒,暗紅的火光從爐膛深處噴出,照亮整排銹蝕的工具牆。雷恩拖著傷軀坐在工作台前,用炭筆在石板上重繪膛線的纏距,艾莉雅留下的半本筆記被翻開,上面還殘留她毒舌的批註。巴爾德則像一座黑鐵鑄就的山,揮動巨型蒸汽錘,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砸在燒紅的槍管毛坯上,火星如暴雨般炸開。沒有鍊金術士的咒文,只有金屬被迫屈服的尖鳴與汗水滴進爐火時的滋滋聲。兩個男人,一老一少,在轟鳴與熱浪中徹夜敲打,用最原始的錘與砧,去實現超越時代的精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第一根槍管終於冷卻。巴爾德用自製的簡陋卡尺反覆量測,毛坯的內徑誤差被硬生生壓到紙上要求的十五公釐。雷恩親手銼出燧石夾與擊發彈簧,彈簧的回彈力度被調校到能瞬間迸出火星。定裝紙殼彈更是關鍵,他們將顆粒火藥按圖紙濕法造粒,篩出均勻的顆粒,再用油紙捲成定量藥包,彈頭則是澆鑄後用手工鉸刀修整的鉛丸。當第一顆彈藥被壓入槍管,燧石裝入夾口,整把燧發槍在爐火下泛著粗糙卻致命的光澤。巴爾德舉起它,重量比帝國制式火繩銃輕了近三成,卻有著從未有過的重心穩定感。「試槍。」他低聲說,將槍口對準工坊外那塊被黑霧腐蝕多年的廢棄蒸汽鎧甲胸甲。

雷恩接過槍,肩頭抵住槍托,斷裂的肋骨傳來抽痛,卻讓他的手更穩。巴爾德用聽聲辨壓的天賦側耳傾聽風聲,確保爐火的轟鳴不會干擾。「放!」雷恩扣動扳機。燧石重重刮過鋼片,火星如星辰墜落,瞬間點燃底火。轟!清脆而短促的爆音撕裂寒霧,紙殼彈的硝煙從槍口噴出,鉛丸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旋轉飛出,精準貫穿二十步外那具厚達半指的蒸汽胸甲,鋼板應聲炸開一個焦黑的孔洞,餘勢不減釘入後方的岩壁,碎石飛濺。試射的迴音還在荒原上滾動,工坊內的兩人卻同時屏住呼吸,隨後巴爾德爆出震天大笑,笑聲混雜著爐火的嗡鳴。「穿了!這破銅爛鐵的鎧甲被穿了!小子,你他媽真的造出來了!」

笑聲未落,地面的震動卻讓爐火的火苗一陣搖晃。鎮口方向傳來沉重而規律的踏步聲,那是蒸汽鎧甲全負荷運轉時的液壓嘶鳴,伴隨以太核心過載的尖嘯。三具高達兩公尺的重型蒸汽鎧甲踏著積雪出現,胸口烙印著帝都聖赫倫的雙翼徽章,背後跟著一隊手持火繩銃的步卒。為首的騎士掀開面罩,露出年輕而倨傲的臉,聲音透過擴音管道傳遍小鎮。「灰燼荒原開拓領地,奉教會與北方公爵令,清剿游魂,徵用礦脈。所有居民即刻離開工坊,交出以太結晶與私造武器,違令者以私藏異端論處。」他的目光落在工坊煙囪冒出的黑煙與那把還冒著餘煙的燧發槍上,嘴角扯出殘忍的笑意。「看來還真有老鼠在偷造東西。」

荒民們從破屋中探出頭,臉上寫滿恐懼。過去每當這樣的騎士來清剿,真正的游魂沒殺幾隻,卻總要帶走幾名礦奴去填核心,美其名曰獻祭。巴爾德將雷恩護在身後,蒸汽錘的握柄在手中轉了一圈,爐火映得他光頭發亮。「滾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這裡的礦是我們用血挖的,不是你們帳本上的數字。」騎士冷笑,緩緩放下面罩,蒸汽鎧甲的排氣閥噴出白霧,背後的步卒舉起火繩銃,火繩在寒風中明滅。「老鍋爐工,你以為你還是兵工廠的工長?時代變了,榮耀屬於穿鎧甲的貴族,不是敲鐵的奴工。給你們十息,放下武器跪地,否則我們就把這座破工坊連人一起碾平。」

雷恩推開巴爾德的手,踉蹌一步站到工坊門前。他將第二把剛組裝完的燧發槍塞進巴爾德手裡,自己端起試射的那把,槍托抵肩,槍口平穩指向騎士胸口最厚的裝甲板。寒風捲起他的焦黑披風,露出底下染血的工裝,鋼灰眼眸在硝煙後冷得像淬火的刀刃。「你們信奉的榮耀,是靠把活人塞進鍋爐換來的。」他的聲音不大,卻借著工坊的鐵壁產生迴響,讓每個躲藏的荒民都聽見,「那就讓我看看,你們的鎧甲能不能擋住凡人自己的火。」騎士怒極反笑,蒸汽鎧甲猛地前踏,液壓桿發出咆哮,「開火!」火繩銃齊鳴,鉛彈噼啪打在工坊的鐵板上,火花四濺。

就在對方火光亮起的瞬間,雷恩與巴爾德同時扣下扳機。沒有點火繩的遲滯,沒有祈禱詞的冗長,只有燧石與鋼片摩擦的星火一閃,兩聲幾乎重疊的轟鳴炸開。定裝彈丸以膛線賦予的旋轉撕開空氣,帶著灰燼鎮徹夜敲打的怨氣呼嘯而出。第一發鉛丸精準撞上騎士胸口的以太核心護蓋,半指厚的鍛鋼在旋轉侵徹下如同薄紙,瞬間崩裂,核心的藍白蒸汽猛地洩漏,化作尖嘯的白柱。第二發從縫隙鑽入,直接貫穿騎士的肩關節,液壓油與鮮血一同噴出,高大的蒸汽鎧甲如被無形巨錘砸中,轟然向後倒去,砸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濺起一片黑泥。

倒地鎧甲內的騎士發出不敢置信的哀號,擴音器將他的慘叫放大。「不可能……這是什麼妖術……鎧甲……鎧甲是神佑的……」剩餘的兩具鎧甲明顯遲疑,步卒們的火繩銃還在手忙腳亂地重新裝填,需要火藥、鉛丸、通條反覆捅壓,至少三十息的空檔。雷恩與巴爾德卻已熟練地抽出腰間的紙殼彈,咬開尾部,倒藥、裝彈、壓實,動作在徹夜的練習中已成本能。巴爾德一邊裝填一邊吼道,「看見了嗎?你們的榮耀在裝填速度面前就是個屁!」第二輪齊射再度轟鳴,鉛彈將第二具鎧甲的面罩徹底掀飛,露出裡面騎士驚恐扭曲的臉,鎧甲失去控制,原地打轉後癱倒,蒸汽胡亂噴洩。

剩餘的騎士與步卒終於崩潰,丟下倒地的同伴轉身逃竄,靴子在泥濘中打滑。沒有人再喊清剿游魂的口號,貴族騎士的戰陣在兩把粗糙燧發槍的硝煙前首次潰散。巴爾德舉槍欲追,卻被雷恩抬手按住。「讓他們回去。」雷恩的聲音壓著因熔爐侵蝕而泛起的寒意,嘴角卻第一次露出屬於人的熱度,「讓他們告訴聖赫倫與黑曜,灰燼鎮的槍聲是怎麼響的。恐懼比屍體傳得更快。」老工長重重點頭,胸膛劇烈起伏,蒸汽護臂的壓力閥因激動而嗡嗡作響。

工坊門前死寂了數息,隨後被細碎的腳步聲打破。躲在破屋後的荒民們慢慢走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斷指的礦奴,有被教會判定為無用的老鍋爐工。他們看著那兩具倒地冒煙的蒸汽鎧甲,看著工坊門前還冒著餘溫的燧發槍,眼神從恐懼轉為茫然,再轉為一種近乎灼熱的光。一個少年顫抖著撿起地上掉落的鉛丸,鉛丸還帶著鎧甲碎屑的溫度。「大人……這是我們做的?凡人的手也能……也能打穿老爺們的鎧甲?」巴爾德將還溫熱的槍托遞到他手裡,粗聲卻溫和地說,「不是神,是錘子,是卡尺,是你們每個人都能學會的手藝。拿穩了,下一次換你來放。」少年握住槍托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卻不再顫抖。

雷恩撫過槍管上手工銼出的膛線,指腹傳來細密螺紋的觸感,那是標準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指紋。他想起熔爐吞噬游魂時那些礦工的殘影,那些被獻祭填爐的無名者,此刻他們的怨念化作了能讓活人不再被獻祭的工具。寒意仍在脊椎裡緩慢攀爬,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但懷中圖紙的重量讓他站得更直。巴爾德看穿他的恍惚,重重拍了拍他的背,低聲罵道,「別發愣,小子,爐子還熱著,下一根槍管還等著你量。」

雷恩靠在門框上,看著荒民圍攏過來,爐火將每個人的臉映得通紅。懷中的圖紙似乎感應到硝煙與信念,傳來極輕微的脈動,像是在催促下一次吞噬。遠方的墜亡裂谷方向,黑霧的翻滾似乎因方才的槍聲而產生微妙的停滯,隨後以更緩慢的速度重新聚攏,彷彿有什麼更深處的東西正在側耳傾聽人類以鋼鐵發出的新聲音。巴爾德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爵士,這槍聲會把狼都引來。」雷恩望向鎮外騎士逃離時揚起的雪塵,鋼灰眼眸深處的虛無一閃而過,隨即被堅定的火焰壓下。「那就讓他們來。在他們抵達前,我們要讓全鎮的人都能拉動扳機。」夜風吹散硝煙,工坊的鍋爐仍在轟鳴,第一把槍的誕生不是結束,而是將整個灰燼荒原拖進工業時代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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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鎮爐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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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還沒有散。

灰燼鎮的雪在正午前變成了黑色的泥濘,兩具倒伏的蒸汽鎧甲像被屠宰的巨獸癱在工坊門前的空地上,胸口的以太核心仍在嗤嗤作響,淡藍色的蒸汽從被鉛丸撕裂的護蓋縫隙中細細噴出,遇冷凝成白霧。液壓油混著血在雪泥裡暈開,暗紅與烏黑糾纏在一起,散發出鐵鏽、機油與焦臭混合的刺鼻氣味。先前逃散的帝國步卒丟下的火繩銃橫七豎八地插在泥裡,火繩早已熄滅,只剩下繚繞在鎮子上空的那兩聲燧發槍的餘韻。

荒民沒有歡呼,他們只是站在破屋的門框後,怔怔望著那個披著焦黑披風的年輕爵士。雷恩·馮·克雷斯頓依舊端著那把還在發燙的燧發槍,槍管前端的硝煙被寒風拉成細線。他的右腿因舊傷而微微顫抖,斷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針在刺,鋼灰色的眼眸卻沒有離開倒地的鎧甲。熔爐在他胸口深處緩慢搏動,像一顆飢餓的第二心臟,每一次搏動都把周圍空氣中殘留的死靈怨念往他的脊椎裡拉扯,那種冰冷的虛無感讓他的指尖有些發麻。

「不准追。」雷恩的聲音很低,卻讓正要舉起第二把槍衝出去的巴爾德·葛羅姆停住了腳步。

巴爾德光頭上的燙傷疤痕被爐火與雪光映得發紅,灰白的濃密鬍鬚上沾著硝粉與汗珠。他手中的蒸汽錘錘頭還在滴油,厚重的鍋爐工長制服下,蒸汽護臂的壓力閥因為方才的激戰而急促地嗡鳴。「爵士,那群孬種回去一定會把聖赫倫的走狗全引來,讓我一錘把核心砸爛,省得他們回去報信。」老工長的語氣像鐵砧上的火星,粗糲而滾燙。

「就是要讓他們回去報信。」雷恩將燧發槍的槍托輕輕磕在泥地上,震落一層白灰。「屍體只能讓教會再派一隊騎士,恐懼卻能讓他們在議事廳裡吵上三天。我們需要的不是多殺一個騎士,是時間。」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畏縮的荒民,聲音提高,讓風把話送進每一間漏風的屋子。「把鎧甲拖進工坊,液壓油、鋼板、密封圈,全部拆下來。火繩銃也撿回來,火藥倒出來重新造粒。這是你們的戰利品,不是貴族的恩賜。」

沒有人立刻動。長年的礦奴生涯讓他們習慣了被徵用、被獻祭,從未想過可以拆解老爺們的鎧甲。直到巴爾德率先大步上前,雙手扣住一具鎧甲的肩甲,用蠻力將兩百多公斤的鋼鐵軀殼硬生生翻了過來,背後的鍋爐發出沉悶的金屬呻吟。老工長回頭吼道:「愣著做什麼!想繼續跪著等下一批騎士來挑人填爐嗎?想活的就把手伸出來!」這一吼像錘子砸開了凍住的河面,幾個斷指的礦工率先衝出來,抱住冰冷的鋼板,婦人與少年也跟著上前,拖拽、撬動,蒸汽鎧甲在泥濘中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灰燼鎮第一次不是在為領主搬運礦石,而是在為自己拆解戰利品。

廢棄工坊的鍋爐在午後重新點燃。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徹夜趕製一把槍,而是為了將整個鎮子變成工廠。巴爾德脫下外層的厚重圍裙,只留下貼身的耐熱內襯,露出如黑鐵鑄就的臂膀。他沒有立刻揮錘,而是將耳朵貼近了主蒸汽管道的鉚接處,閉上雙眼。工坊裡只有風箱的低吼與爐火的劈啪,老工長的呼吸變得極輕,彷彿整個人與鍋爐融為一體。

「左三節壓力過高,洩壓閥的彈簧疲乏了,右側冷凝管有裂縫,聽見那個細細的嘶聲沒有,像毒蛇吐信。」巴爾德睜開眼,手指精準地點在鏽蝕的管壁上。「這座爐子是三十年前的老貨,帝國工部為了省錢,用的是單層鉚接,根本扛不住連續高壓。想讓它帶動沖壓機與膛線機,就得重做管路。」他轉頭看向雷恩,眼中閃著工匠特有的固執光芒。「給我六個人,兩天,我能讓這座爐子的出力翻一倍,而且不會再炸。條件是,以後爐子的規矩我說了算,誰敢亂動壓閥,我就把他的手塞進齒輪裡。」

雷恩點頭,他能感受到巴爾德那種近乎天賦的直覺。那不是鍊金術士靠咒文與封印去安撫以太,而是數十年在礦坑與兵工廠深處,用耳朵、用掌心、用燙傷去記憶每一種壓力變化的經驗。「工坊的爐子交給你,巴爾德。從今天起,你是這裡的爐長。」他將那把還帶著體溫的游標卡尺遞過去,卡尺的鋼尺身在爐火下泛著冷光。「用這個去量,不要用感覺去猜。感覺會騙人,數字不會。」

巴爾德接過卡尺,粗大的指節笨拙地撥動游標,尺身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老工長盯著上面精細的刻度,沉默了許久,最後低聲咒罵了一句,卻把卡尺鄭重地掛在了胸前的工具袋裡。「他媽的,老子敲了四十年鐵,第一次要靠這麼個小東西來教我怎麼敲。」話雖如此,他的嘴角卻繃緊成一道驕傲的弧線。

就在鍋爐的鼓風聲重新變得平穩時,工坊那扇半掩的鐵門被風猛地吹開,一道纖細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與淡淡的煤油味。

來者穿著改良式的鍊金技師制服,領口與袖口都沾著長途跋涉的塵土,腰間的皮革圍裙上掛滿了扳手、鑷子與一卷捲防水圖紙。鉑金色的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琥珀色的眼眸在爐火的映照下像琥珀中封存的星火,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剔。艾莉雅·瓦爾克的出現讓正拖著鋼板進門的礦工們都下意識停步,這個曾在鎮口用毒舌將舊式核心批得一文不值的平民天才,此刻的臉色比那天更加冰冷。

「我聽見了兩聲愚蠢的爆炸,還以為是舊鍋爐終於把你們兩個自以為是的男人送上了天。」艾莉雅的聲音清亮而刻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兩把粗糙的燧發槍上,眉梢立刻挑起。「結果你們居然真的用這種違反常識的破銅爛鐵打穿了鍊金加固的蒸汽鎧甲?雷恩·馮·克雷斯頓,你圖紙上的膛線纏距是一比十八,這個纏距在以太流體理論中會導致彈頭在膛內過度旋轉,直接撕裂以太附著層,根本飛不出二十步。還有這個定裝紙殼彈,你把顆粒火藥與鉛丸封在一起,潮氣會讓底火在三天內失效,這是皇家機匠學院一年級生都不會犯的錯誤。」

她的語速很快,每一個字都像用游標卡尺量過般精準而刺人,走到工作台前,毫不客氣地拿起一把燧發槍,手指熟練地撥開擊發機構,湊近觀察燧石與鋼片的摩擦面。「更別提你們的公差,我用眼睛就能看出這根槍管至少有三處橢圓,膛線深度也不均勻。這種東西能打中鎧甲,只能說是神明瞎了眼,或者那些騎士的腦子比這塊鋼板還要軟。」

巴爾德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手中的蒸汽錘不自覺地握緊。「小丫頭,槍是老子一錘一錘敲出來的,能殺人就是好槍,你那些學院裡的理論能當飯吃嗎?老子在兵工廠的時候,那些戴白手套的導師連錘子都拿不穩。」

艾莉雅毫不退縮地迎上巴爾德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裡燃起不服輸的火焰。「正是因為你只會用錘子,所以你敲出來的東西永遠只能是一把把不同的廢品。沒有理論的支撐,你的錘子敲一輩子也敲不出第二把能用的槍。」她轉向雷恩,語氣中的譏諷更甚。「而你,爵士大人,你從哪裡偷來的這些圖紙?這些設計的確有天才的閃光,但也充滿了業餘者的漏洞。你以為靠著從墜亡裂谷撿來的異端知識,就能挑戰整個帝國的以太體系嗎?」

雷恩沒有生氣,他只是靜靜看著艾莉雅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這個被貴族導師剽竊成果、逐出學院的首席天才,她的毒舌背後藏著的是對知識純粹的執著與對不公的憤怒。他將另一把燧發槍的彈藥袋推到她面前,袋中是十顆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紙殼彈,每一顆的封口都用蜂蠟處理過。「理論是對是錯,數據說了算。首席小姐,與其用嘴巴量,不如用手量。」

艾莉雅冷哼一聲,抓起一顆紙殼彈撕開,倒出裡面的顆粒火藥在工作台的白紙上。她的動作極快,從圍裙的暗袋中掏出一把自製的放大鏡與一支精密的天平,那是她從學院帶出來的唯一財產。顆粒在放大鏡下呈現出均勻的多孔結構,與帝國制式火藥那種粉末狀的粗糙完全不同。當她用鑷子夾起一顆顆粒,湊近鼻尖輕嗅時,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濕法造粒……用酒精與石墨包覆……這是為了控制燃速,讓火藥在膛內不是爆燃而是漸進燃燒。」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接著,她將槍管固定在自製的夾具上,用一根帶著刻度的探針深入膛內,一寸寸滑動。探針的尖端傳來細微的阻力變化,她閉上眼,指尖的觸感像在閱讀盲文。當探針劃過膛線的陽膛與陰膛時,她的呼吸停住了。纏距並非她想像的一比十八,而是在圖紙上標註為一比二十的漸進式纏距,前段緩、後段急,這種設計她從未在任何學院典籍中見過,卻完美解決了她剛剛指出的過度旋轉問題。而槍管的內徑,用她那把從不離身的千分尺量出,誤差竟然被控制在一根髮絲之內,這對於手工鍛造而言簡直是奇蹟。

「這……這不可能。」艾莉雅的毒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喃喃。她猛地抓起紙殼彈的鉛丸,用卡尺量測直徑,再對比槍管內徑,鉛丸比陽膛略大,比陰膛略小,正好能被膛線嵌入旋轉,卻又不會漏氣。這種被稱為彈丸嵌合的設計,需要對材料膨脹率與膛壓曲線有極其精確的計算,而這些計算,學院的鍊金術士們還在用占星術般的咒文去猜測。「蜂蠟封口不是為了美觀,是為了隔絕水氣,同時在擊發時融化潤滑膛線……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這些?」

她抬起頭,看向雷恩與巴爾德,琥珀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震驚與狂熱。這個流落荒原、自視甚高的天才,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學院理論在這堆粗糙的鋼鐵面前如此蒼白。那些被導師們奉為圭臬的以太親和理論、神聖幾何封印,在這把槍的膛線與火藥面前,被一種更冰冷、更樸素的邏輯徹底粉碎——那就是讓鋼鐵與火藥自己說話,而不是讓神去說話。

「圖紙不是偷來的,是用命換來的。」雷恩的聲音很平靜,卻讓艾莉雅感受到一股寒意。他解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暗紅色的烙印,那烙印像熔化的鐵水凝固成的紋路,正緩慢地搏動,與工坊深處那座被帆布覆蓋的噬魂熔爐的節奏隱隱呼應。「熔爐吞掉了三具游魂,才吐出這些紙。每一個數字,都是用死靈的怨念燒出來的。學院教你的以太理論,是建立在封印與祈禱上的,他們讓核心保持低效,是因為高效的核心不需要活人去填,不需要教會去詮釋。」

艾莉雅怔怔地撫摸著槍管上因手工銼削而留下的細密紋路,指尖傳來鋼鐵冰冷而真實的觸感。她的驕傲、她的執念、她對認同的渴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全新的方向。她以為自己被學院拋棄是因為出身,卻在這把槍上看到,真正被拋棄的是舊的知識體系本身。

「巴爾德師傅,對不起。」她低聲對老工長說,語氣中第一次沒有了刺。「你的錘子敲出了我計算不出來的精度,是我傲慢了。」巴爾德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先前還牙尖嘴利的丫頭,哼了一聲,卻將一塊剛鍛好的槍機毛坯遞了過去。「會道歉就好,拿去,用你的尺子量量,看哪裡還要銼。」

艾莉雅接過毛坯,緊緊握住,然後轉向雷恩,琥珀色的眼眸中燃起了比爐火更亮的光。「爵士,我收回剛才的話。這不是破銅爛鐵,這是……這是新世界的鑰匙。它的每一寸都違背了學院的教條,卻又在更高的層面上自洽。如果能量產,如果能讓每一個零件都像這顆鉛丸一樣精準……」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讓我加入你們。我不要當旁觀者,我要當那個制定標準的人。我能把你的圖紙變成流水線,能把誤差再壓小一半,能讓這個鎮子裡不識字的孩子也能組裝出這樣的槍。」

雷恩看著她,看著巴爾德,看著工坊外那些正笨拙卻認真地拆解鎧甲的荒民。熔爐的搏動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溫和了一些,不再是單純的飢餓,而是一種被回應的共鳴。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是煤灰、血痂與被熔爐烙印的微光。

「艾莉雅·瓦爾克,從今天起,你就是灰燼工坊的首席機匠。巴爾德是爐長,負責讓鋼鐵成形,你負責讓成形的鋼鐵擁有靈魂。」他的聲音不大,卻在轟鳴的工坊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們沒有頭銜,沒有封地,只有一座飢餓的熔爐與一堆等待被點燃的爐火。教會用封印告訴我們世界是神賜的,貴族用鎧甲告訴我們榮耀是血統的。但我們要用游標卡尺與流水線告訴這個帝國,世界是可以被測量、被複製、被掌握的。」

艾莉雅將手覆上雷恩的手掌,她的手指纖細卻有力,指尖還殘留著火藥的氣味。巴爾德沉默著,將那隻如黑熊般粗壯的手也覆了上去,三隻手在爐火前交疊,煤灰與機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以鋼鐵為誓,以實證為刃。」雷恩低聲說,鋼灰色的眼眸深處,那絲非人的虛無被三人相握的溫度短暫地壓了下去。

「以數據為準,以標準為繩。」艾莉雅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毒舌與驕傲此刻化作了最堅定的誓言。

巴爾德沒有說華麗的詞,他只是用力握緊,沉聲道:「以汗水為火,以鐵鎚為心。誰敢再把人當燃料,我就把他的爐子砸爛。」

工坊的鍋爐發出一聲悠長而有力的汽笛,像是對這個誓言的回應。爐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佈滿圖紙與零件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直。帆布下的噬魂熔爐似乎感應到了這股新生的意志,搏動的節奏悄然加快,一縷極淡的黑霧從工坊的煙囪中升起,融入灰燼荒原鉛灰色的天幕,無聲地向墜亡裂谷的方向飄去。而在鎮外的雪原上,一架傷痕累累的走私飛艇正穿透低垂的雲層,艙體上的破風鴉徽記在寒風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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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晨鴉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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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的餘溫還沒有從工坊的鐵牆上散去,灰燼鎮的夜便被一種全新的聲音填滿。

不是黑霧裡游魂的嗚咽,也不是帝國騎士鎧甲的液壓嘶鳴,而是巴爾德那座重新點燃的老鍋爐持續而穩定的鼓動。壓力錶的指針不再像受驚的野獸般胡亂跳動,而是被巴爾德用一截重新車製的彈簧與艾莉雅連夜畫出的壓力曲線圖牢牢按在了綠色刻度內,蒸汽透過新接的管路推動著兩台由蒸汽鎧甲液壓桿改裝的簡陋沖壓機,一下,又一下,將燒得通紅的鋼料壓成槍機的雛形。整座工坊像一顆剛被塞進胸膛的心臟,笨拙卻有力地跳著。

然而到了第二天正午,這顆心臟便開始心律不整。

「又斷了!」

巴爾德的怒吼混著斷裂的金屬脆響從膛線機前炸開。老工長光溜溜的腦袋上全是汗水,灰白的鬍鬚被蒸汽燻得打結,他手裡舉著半截崩斷的膛線刀具,刀頭的鎢鋼刃口已經捲得像被狗啃過的餅乾。「第三把了!艾莉雅小姐,你那個什麼鬼漸進式纏距,根本就是在為難這塊破鋼!」

工作台邊,艾莉雅·瓦爾克正用游標卡尺量著一根剛拉完膛線的槍管,鉑金色的馬尾因為一上午的忙碌而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她被爐火烤得發紅的臉頰上。她沒有立刻回嘴,只是將卡尺的測頭探進膛內,輕輕轉動,琥珀色的眼眸隨著刻度而微微瞇起,隨後發出一聲極輕卻極毒的嘖聲。

「巴爾德師傅,刀具崩刃不是因為纏距刁難它,是因為你用的根本不是鎢鋼。」她把槍管往台面上一放,鋼管與木桌碰撞出沉悶的聲響,膛口處的紋路在燈光下歪歪扭扭,像是喝醉的蚯蚓爬出來的痕跡。「這是行會賣給邊境礦鎮的劣質工具鋼,含鎢量連百分之五都不到,切削這種從鎧甲上拆下來的錳鋼槍管,硬度根本不夠。你就算把整座黑鐵山脈的力氣都壓上去,它也只會斷給你看。」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兩人中間,灰銀色的短髮上還沾著昨夜沒拍乾淨的煤灰,鋼灰色的眼眸倒映著工作台上散亂的圖紙與斷掉的刀具。他的手指輕輕敲著那張噬魂熔爐吐出的燧發槍藍圖,藍圖的角落用極細的字體標註著材料需求:槍管需用鉻鉬鋼,膛線刀需用鎢鋼,定裝彈底火需用水銀雷酸。而現在,他們手上只有從帝國騎士鎧甲上拆下來的普通碳鋼與行會壟斷市場後故意流通的劣質貨。

「行會封鎖了?」雷恩問。

「何止封鎖。」艾莉雅將一封今早由鎮上唯一還在跑腿的信差送來的皺巴巴公文拍在桌上,公文上蓋著南方蒸汽都市群機械行會鮮紅的齒輪印章。「帝國曆一二七年冬令,鑒於邊境治安惡化,所有鎢鋼、鉻鐵、精密量具及膛線刀具列為甲級管制品,非持有皇家機匠學院特許的行會工坊不得買賣。違者以私通死靈論處。這封公文昨天才從聖赫倫發出,今天就送到了灰燼鎮,速度快得像是有人騎著飛艇專程來噁心我們。」她毒舌的本能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看來我們那兩槍不只打穿了兩具鎧甲,還打穿了某些老爺們的財路。他們寧可讓我們用木棍去捅夜魘,也不願讓我們多擁有一把能自己割出膛線的刀。」

巴爾德一錘砸在砧座上,火星四濺。「沒有好刀,老子就算有圖紙也拉不出像樣的膛線!這批槍管再這樣下去,十根有九根是廢品,打出去的鉛丸會在天上跳舞,別說打鎧甲,連野豬都打不死!」

工坊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流水線的夢想才剛畫出第一筆,就被最現實的材料問題卡住了脖子。熔爐在工坊最深處的帆布下低低搏動著,似乎對這種凡人的煩惱毫無興趣,它只渴望更強大的死靈,卻不會憑空變出一塊鎢鋼。

雷恩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望向工坊那扇被寒風吹得吱呀作響的氣窗。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隱約能看見墜亡裂谷方向那片永不散去的嘆息黑霧,像一塊巨大的淤青貼在大地上。

「既然正規的路被焊死了,那就走野路。」他說,聲音很輕,卻讓艾莉雅與巴爾德同時看向他。「艾莉雅,你之前說過,學院裡那些被淘汰的精密刀具,最後都流向了哪裡?」

艾莉雅挑眉,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與嫌棄。「黑市。確切來說,是墜亡裂谷的走私航道。那些被行會判定為不合格、卻又比邊境貨好上十倍的東西,只有一個人敢在黑霧裡運。」

「破風鴉。」雷恩念出那個名字。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個名字,遠處的天空傳來一聲極其古怪的轟鳴。那不是蒸汽鍋爐的汽笛,也不是以太核心的嗡鳴,而是一種混雜著引擎咳嗽、螺旋槳拍打與金屬蒙皮顫抖的、充滿痞氣的噪音。

三人衝出工坊時,正好看見一艘模樣淒慘的飛艇正以一種近乎墜落的姿態穿透雲層。

那艘飛艇的氣囊上打滿了補丁,像一塊用無數塊破布縫起來的巨大香腸,兩側的蒸汽螺旋槳有一邊還在冒著黑煙,艙體更是用鉚釘與木板胡亂拼湊,船頭用白漆歪歪扭扭畫著一隻展翅的烏鴉,只是烏鴉的眼睛被人惡作劇地畫成了兩個金幣的符號。正是薇拉·晨鴉的破風鴉號。

破風鴉號沒有降落在鎮外的平整雪原上,而是極其囂張地直接利用減速傘與尾部噴出的蒸汽,在工坊門前的泥濘空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濺起的黑泥點子甚至飛到了巴爾德鋥亮的光頭上。艙門還沒完全打開,一個穿著飛行夾克、酒紅色短捲髮上還沾著油漬的年輕女人就已經一腳踹開艙門,手裡拎著一瓶只剩半截的烈酒,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舉杯。

「各位早安!灰燼鎮的特快專遞,使命必達,就是準點率有點隨緣!」薇拉·晨鴉的聲音帶著東方燃油之海特有的慵懶鼻音,狡黠的笑容在她有著細小雀斑的臉上綻開,眼神卻像雷達一樣迅速掃過工坊煙囪、雷恩胸口若隱若現的烙印,以及艾莉雅手中那把膛線歪扭的槍管。「哎呀,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再晚一點,你們的槍管就要變成通風管了。」

艾莉雅立刻後退半步,用一種看見蟑螂的表情看著那艘還在漏氣的飛艇。「薇拉·晨鴉,你這艘破爛是怎麼飛過黑霧的?靠著對神明的禱告,還是靠著船體夠破所以死靈懶得吃?」

「靠的是對等價交換的信仰,親愛的首席小姐。」薇拉完全不惱,反而對艾莉雅的毒舌報以一個飛吻,輕巧地從三公尺高的艙門一躍而下,皮靴在泥濘中濺起一片泥花,卻沒有沾到她褲腳分毫。「還有,你應該感謝這艘破爛,它剛剛為了躲一群在裂谷上空開派對的游魂,做了個三百六十度翻滾,差點把我昨晚喝的酒都吐出來。說吧,急著找我這個中立可愛的情報販子,有什麼大生意?」

雷恩沒有繞圈子,他直接將那份行會的封鎖公文遞了過去。「鎢鋼,鉻鐵,還有能拉出標準膛線的刀具。我們需要至少能武裝五十把槍的材料。價格你開。」

薇拉接過公文,只掃了一眼就用手指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後將它摺成紙飛機,隨手往爐火的方向一丟,紙飛機在半空中就被熱浪捲得燃燒起來。「行會那幫穿燕尾服的吸血鬼,總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搞得很神聖。不就是幾塊硬一點的鐵嗎?」她笑瞇瞇地看著雷恩,酒紅色的短髮在風中晃動,眼角的狡黠幾乎要滿出來。「我有貨。帝都兵工廠上個月報廢的那批鉻鉬鋼管,還有三把從皇家機匠學院實驗室流出來的鎢鋼膛線刀,品質保證比你們學院導師的假髮還真。不過嘛……」

她拖長了語調,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工坊深處那座被帆布蓋著、卻依舊隱隱傳出飢餓搏動的熔爐。「我的航道可不是慈善航線,每穿越一次黑霧,破風鴉號的壽命就少一個月,船員的精神就得被那些低語多折磨一晚。等價交換,雷恩小爵士。你想要鋼鐵,我想要……」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指向黑霧的方向。「死靈結晶。越純越好,最好是怨骸以上的貨色。教會那些老爺們用封印把死靈關起來慢慢抽,跟用吸管喝湯一樣沒效率,我知道你有更快的方法,對吧?」

這句話讓工坊門口的空氣瞬間有些凝滯。艾莉雅的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雷恩。死靈結晶是噬魂熔爐吞噬死靈後殘留的、最純粹的以太固化物,對外人而言是禁忌中的禁忌。

雷恩鋼灰色的眼眸沒有波動,他只是靜靜看著薇拉那雙看似玩世不恭、實則精於計算的眼睛。「你要結晶做什麼?」

「賣錢啊,還能做什麼?」薇拉理所當然地攤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顆純淨的怨骸結晶,在東方燃油之海的黑市能換一整箱高壓橡膠密封件,在聖赫倫的地下拍賣會能換三個貴族私生子的爵位。當然,我也可以留著當夜燈,畢竟它比你們工坊的煤油燈亮多了。怎麼,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是你開的價太黑了。」艾莉雅終於忍不住插嘴,她快步走到兩人中間,像一隻護著圖紙的母貓,琥珀色的眼眸裡燃起談判的鬥志。「三把鎢鋼刀加五十根鋼管,就想換一顆怨骸結晶?你知道一顆怨骸結晶需要獵殺多少死靈、承擔多大的靈魂侵蝕風險嗎?按照帝都黑市的行情,一顆游魂結晶換十根鋼管就已經是天價,你這是趁火打劫!」

「哎呀,首席小姐,你不能用帝都的行情來算裂谷的帳。」薇拉立刻換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卻笑得更加燦爛。「帝都的商人不用冒著被夜魘當成點心吃掉的風險,也不用給整艘船的以太過濾器更換濾芯。我的破風鴉號每進一次黑霧,過濾器的壽命就少一半,那些濾芯可是用處女的眼淚和獨角獸的鬍鬚做的,貴得很!」

「少來這套,你的過濾器明明是自己用舊鍋爐濾網改的,上次我還看見你在上面刻了個笑臉!」艾莉雅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唾沫橫飛,從鎢鋼的硬度吵到結晶的純度,從運費吵到精神損失費,聽得一旁的巴爾德目瞪口呆,手裡的蒸汽錘都忘了放下。

雷恩看著這場充滿煙火氣的爭吵,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竟也微微鬆弛下來。這種為了幾塊鋼鐵斤斤計較的喧鬧,比教會神殿裡那些冠冕堂皇的祈禱要真實得多。

最終,在艾莉雅以「再加兩箱定裝彈的蜂蠟與精準量具」為條件的強硬還價下,薇拉終於故作勉為其難地點了頭。

「成交,成交,真是怕了你了,小辣椒。」薇拉誇張地嘆了口氣,隨即拍了拍手,破風鴉號的側艙門轟然打開,兩個穿著油膩工裝的船員合力推下幾個用厚重帆布包裹的長條木箱。木箱砸在泥濘裡,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帆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整齊碼放、泛著幽藍光澤的鉻鉬鋼管,以及三把被油紙仔細包裹、刃口在日光下閃著寒光的鎢鋼膛線刀。

艾莉雅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幾乎是撲了過去,拿起一把刀,用指腹輕輕劃過刃口,那種鋒利而穩定的觸感讓她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巴爾德也湊了過來,拿起一根鋼管掂了掂,隨後用指節敲擊,聽著那清越如鐘鳴的回響,老工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虔誠的笑容。

「好鋼!真他媽是好鋼!」巴爾德忍不住大笑起來。

薇拉看著兩人愛不釋手的模樣,嘴角的笑意卻淡了一些。她走到雷恩身邊,壓低了聲音,慵懶的語調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鋼材是甜頭,情報是贈品。雷恩小爵士,你最好讓你的首席小姐和大鬍子師傅加快速度。」

雷恩側過頭。

「我回來的時候,抄了一條靠近帝都航道的近路。」薇拉的聲音更低了,只有雷恩能聽見,她酒紅色的髮絲被風吹起,露出耳後一道新添的、像是被無形利爪劃出的淡淡白痕。「聖赫倫的稅務飛艇比往常多了三倍,全部往北方和邊境飛。黑市裡的消息是,樞機主教奧古斯都以第二次蒼白浩劫將至為由,已經讓議會通過了戰時特別稅令。灰燼荒原這種被標記為低產的邊境領,三個月內稅額翻倍,還要額外徵調三百名青壯去聖赫倫充當以太核心的……活體濾芯。公文最快半個月後就到。」

她的語氣依舊帶著笑,卻讓雷恩胸口的噬魂熔爐猛地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活體濾芯,那是教會對活人獻祭的美化稱呼。

「他們等不及要把這裡最後一點血也榨乾了。」薇拉聳聳肩,重新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大聲對著還在撫摸鋼管的兩人喊道:「所以,別再為了一把刀吵架啦!再不把槍造出來,下次來的就不是稅務官,而是穿著白袍來淨化異端的鍊金術士了!到時候我的破風鴉號可不負責接送逃犯,超載可是要加錢的!」

艾莉雅抱著鎢鋼刀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的狂熱被一絲寒意取代。巴爾德握著鋼管的手也驟然收緊,指節發白。

雷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望向那艘還在冒著黑煙的破風鴉號,又望向工坊裡那座剛剛獲得新鮮血液的鍋爐。遠處,嘆息黑霧的邊緣似乎比昨天更濃了一些,隱約有不正常的、以太亂流才會產生的微弱閃光在霧中明滅,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緩緩睜開。

歡快的討價還價聲還在耳邊迴盪,但一股更深的寒意,已經順著黑霧的風,悄然爬上了灰燼鎮每一個人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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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聖赫倫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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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風鴉號的引擎咳嗽聲還在灰燼鎮上空殘留,螺旋槳捲起的黑泥已經在寒風裡凍成了硬塊。

薇拉·晨鴉沒有多留。她把最後一箱鉻鉬鋼管推下泥地後,只對雷恩·馮·克雷斯頓留下那句關於戰時特別稅令與活體濾芯的低語,便重新鑽回那艘打滿補丁的氣囊底下。破舊的蒸汽閥門噴出灰白色的嘶鳴,纜繩收緊,整艘飛艇在夜色裡搖晃著拔升,很快就被墜亡裂谷方向湧來的黑霧吞沒,只剩下一盞搖晃的航行燈,像一點不甘熄滅的餘燼,閃了兩下便徹底消失。

風變大了。

灰燼荒原的夜向來不安穩,但今晚的風裡多了一種黏稠的腥氣。嘆息黑霧的邊緣比午後更濃,像一面緩緩壓來的牆,霧中偶爾炸開細碎的藍白色電光,那是以太亂流互相撕扯的徵兆。每一次閃光,鎮子裡的老鍋爐壓力錶指針就會無端顫動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霧的深處呼吸。

雷恩站在工坊門口,灰銀短髮被風吹得散開,鋼灰色的眼眸倒映著遠方霧中的電光。胸口處,噬魂熔爐的烙印隔著焦黑披風傳來低沉的搏動,不再是飢餓時的滾燙,反而像是一頭被驚擾的野獸,收斂了氣息,沉進更深的黑暗裡。

「它在躲。」雷恩低聲說。

身後的巴爾德·葛羅姆沒有聽清。老工長正抱著那根剛到手的鉻鉬鋼管,用粗糙的指腹反覆摩挲管壁,灰白的濃密鬍鬚上還沾著泥點。他光頭上的燙疤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刻,像一張被反覆鍛打的鐵板。「什麼?」

「熔爐。它感覺到了被窺視。」雷恩轉過身,鉚釘皮質工裝在風裡拍動,蒸汽護臂的接縫處滲出細微的白氣。「薇拉說稅務飛艇多了三倍。不是稅,是嗅覺。聖赫倫聞到血腥味了。」

巴爾德皺起眉頭,將鋼管放回木箱。他的動作很重,卻很穩,那是數十年鍋爐工生涯養出的習慣,再重的東西也要放得不偏不倚。「我們才打掉兩具騎士鎧甲,獵了幾頭游魂。帝都會為這種小事動鼻子?」

「如果只是燧發槍,不會。」雷恩走向工坊最深處,那裡用厚重帆布與廢棄蒸汽管道遮掩的角落,正是噬魂熔爐本體所在的地方。帆布底下傳來的搏動越來越輕,幾乎與鍋爐的鼓動混在一起。「但如果是純淨的以太呢?教會的封印核心是把死靈關在籠子裡慢慢抽血,抽出來的以太混著怨念,渾濁,帶著腥味。我們的槍,用的是徹底燃燒後的灰燼,乾淨得像雪。」

巴爾德沉默了。他聽不懂什麼純淨與渾濁,但他聽得懂爐子的聲音。三十年在黑鐵山脈聽壓力,在兵工廠聽蒸汽管,他知道什麼樣的嗡鳴是健康,什麼樣的嗡鳴是洩漏。現在,帆布底下的那個東西,正在壓抑自己的嗡鳴。

「艾莉雅呢?」巴爾德問。

「在算。」雷恩掀開帆布一角。暗紅色的熔爐壁上,細密如血管的紋路正緩緩收縮,核心處那點幽藍的火苗縮成針尖大小,四周的以太結晶殘渣也不再發亮。「她說過,皇家機匠學院有一種追蹤術,能透過以太波紋反推源頭。我們這幾天每獵殺一頭怨骸,熔爐吞噬時洩出的波動,對聖赫倫那些老鍊金術士而言,就像黑夜裡的燈塔。」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工坊外傳來艾莉雅急促的腳步聲。鉑金色馬尾的年輕技師抱著一疊剛用炭筆演算的紙張衝進來,皮革圍裙上還沾著鉻鉬鋼屑,琥珀色的眼眸裡沒有了平日的毒舌與驕傲,只剩下一種被數據逼到牆角的焦躁。

「雷恩,巴爾德,你們最好現在就看這個。」她把紙張鋪在工作台上,紙上畫滿了波形圖與公式,邊緣還用紅筆重重圈出幾個峰值。「我用我們那台報廢的以太頻譜儀殘骸改的簡易接收器,捕捉到了。就在破風鴉號離開後半小時,東南方,聖赫倫方向,有一道極強的探測波掃過荒原。頻率是教會神聖封印術的標準搜尋頻段,功率至少是平時的三倍。它在找東西,來回掃了三次,最後一次,停在了我們正上方,停了整整十二秒。」

工坊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鍋爐的鼓動聲依舊穩定,卻襯得那十二秒的停留格外漫長。

「十二秒,足夠讓主教階級的鍊金術士記住一個波紋的指紋了。」艾莉雅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點在其中一個尖銳的波峰上。「這個峰值,就是熔爐上次吞噬那頭怨骸時外洩的純淨以太。教會的舊核心絕對燒不出這種純度,他們會立刻明白,灰燼荒原出現了一座沒有登記的爐子,一座不需要活人獻祭就能提煉純淨以太的爐子。」

巴爾德的光頭滲出細汗,卻不是被爐火烤出來的。「那會怎樣?」

「會派人來。」雷恩放下帆布,聲音冷得像淬火後的鋼。「不會是騎士,不會是稅務官。會是穿白袍的人,拿著量具與封印卷軸,說是來做例行年檢。然後把整個鎮子的人都當成樣本,切開來看看。」

——

一千兩百公里外,帝都聖赫倫。

鋼鐵森林在夜色裡依舊轟鳴。無數座高聳的煙囪朝天空噴吐著暗紅色的以太廢氣,巨大的齒輪與傳動軸在城市骨架間轉動,整座帝都像一台永不休眠的巨型引擎。城市中央,純白色的聖赫倫大教堂卻與周遭的鋼鐵格格不入。它的外牆由整塊的以太白石砌成,表面沒有一絲煤灰,尖頂直插雲層,雲層之上,一座浮空要塞的陰影正緩緩巡航,要塞底部的神聖封印陣列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暈,將整座教堂映照得如同神域。

教堂最深處的圓形廳堂,沒有窗戶,只有十二根環繞的以太導管,將提煉後的蒸汽導入中央那座高達三公尺的舊式蒸汽核心。核心由黃銅與白鋼鑄成,外壁刻滿了教會的經文與封印術式,內部隱約傳來無數死靈被束縛後的哀嚎,卻被經文的金光牢牢壓制。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就站在核心前。

他銀白長髮一絲不苟,純白的鍊金法袍上鑲嵌著十二枚經過高度提純的以太核心,每一枚都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他的面容聖潔而無瑕,彷彿用大理石雕琢而成,唯有那雙冰冷的眼睛,倒映著核心內部翻滾的黑霧,顯得格外深邃。

一名身著灰白制服的鍊金術士單膝跪在他身後,手中捧著一份剛由蒸汽信鴿送達的戰報,聲音因恐懼而發顫。「樞機大人,邊境灰燼荒原傳回的騎士小隊覆滅報告已經複核。兩名著裝蒸汽鎧甲的正式騎士,被疑似火藥動能武器正面貫穿胸甲,當場斃命。現場回收的彈頭為標準化鉛丸,膛線痕跡清晰,非行會已知制式。另,灰燼鎮近七日內,死靈獵殺效率異常提升,據線報,已有至少一頭怨骸被徹底淨化,未發現任何大型封印儀式殘留。」

奧古斯都沒有回頭,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舊式核心的黃銅外壁上。嗡的一聲,核心表面的經文亮起,一道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穿透白石牆壁,穿透鋼鐵都市,朝著遙遠的北方荒原掃去。

廳堂內的所有以太導管同時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片刻後,波紋返回,帶回了一縷極其微弱、卻純淨得令人心悸的以太殘響。

奧古斯都閉上眼,那縷殘響在他意識中化作一幅圖景。那不是教會核心那種混雜著哀嚎與怨毒的渾濁蒸汽,而是一縷近乎無瑕的藍白色火焰,燃燒後只剩下最本源的熱與光,沒有一絲雜質。那是只有將死靈本源徹底燃燒、連同靈魂一併化為燃料才能得到的純度。

「未經登記的熔爐。」他終於開口,聲音溫和而悲憫,像是在為迷途的羔羊祈禱。「而且,是活的。它在飢餓,它在成長。上一次出現這種波紋,是在一百二十年前的墜亡裂谷深處,那時我們稱它為噬魂之喉。」

跪地的鍊金術士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禁忌熔爐?可是根據典籍,那座熔爐早已在第一次蒼白浩劫中——」

「典籍是寫給信眾看的。」奧古斯都打斷他,語氣依舊優雅,卻讓廳堂的溫度驟然下降。「孩子,世界需要謊言才能維持秩序。如果讓人們知道,我們所謂的神聖封印,不過是把飢餓的野獸關在籠子裡,讓它永遠半死不活地流血,供養整座帝都的燈火,他們還會跪在教堂裡祈禱嗎?」他轉過身,純白法袍拂過地面,權杖輕輕點地,十二枚以太核心同時亮起。「一座能徹底消化野獸的爐子,意味著籠子不再必要。意味著,我們對蒸汽、對信仰、對靈魂的壟斷,都將成為笑話。」

他俯視著鍊金術士,聖潔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慈悲的微笑。

「派遣審查團。由莫爾斯首席鍊金術士帶隊,攜帶三等封印卷軸與以太純度檢測儀。以年度核心年檢與異端波動排查為名,前往灰燼荒原。若發現禁忌熔爐,不必回收,就地淨化。連同所有接觸過它的人,一起。」

「淨化……是指?」

「是指讓他們回歸主的懷抱。」奧古斯都輕聲說,權杖頂端的以太核心映出他冰冷的眼眸。「記得帶回一塊熔爐碎片。我想看看,時隔百年,它是否還記得聖赫倫的火焰。」

——

灰燼鎮的夜,沒有給雷恩太多時間。

艾莉雅的頻譜儀捕捉到探測波後不到六個小時,天際線便傳來了與破風鴉號截然不同的轟鳴。那是一種極其規整、毫無雜音的蒸汽嗡鳴,三艘塗裝成純白色、船身兩側印有金色齒輪聖徽的教會審查飛艇,排成楔形編隊,穿透薄霧,朝著工坊的方向緩緩降下。飛艇底部的以太探照燈將整個鎮子的泥濘街道照得如同白晝,鎮民們從低矮的屋舍裡探出頭,眼中滿是對白袍的畏懼。

雷恩站在工坊門口,焦黑披風已經換成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普通工裝,蒸汽護臂也卸下,藏進了地窖。他的灰銀短髮刻意弄得更加凌亂,像一個連日熬夜的普通工頭。巴爾德站在他身側,光頭套上了一頂破舊的氈帽,厚重的鍋爐工制服外還披了一件滿是補丁的圍裙,手裡拎著一把普通的鐵鎚,完全看不出是能聽聲辨壓的傳奇工長。艾莉雅則將所有關於膛線與定裝彈的圖紙塞進了鍋爐底部的暗格,只在工作台上留下幾張教會允許的、關於舊式蒸汽核心保養的公開手稿。

最深處的噬魂熔爐,已經被徹底偽裝。

巴爾德用最快的速度,在熔爐外圍焊上了一層從廢棄核心拆下的黃銅外殼,艾莉雅則用銼刀與鍊金塗料,將熔爐壁上那些如血管般搏動的紋路,掩蓋成舊式核心常見的散熱鰭片。核心內部,他們塞入了大量劣質以太結晶與混雜著怨念的廢料,讓它看起來就像一座因年久失修而效率低下的邊境爐子,不時還會噴出幾口帶著黑煙的廢氣。

「記住,不管他們問什麼,我們只有一座從帝都配發的舊核心,效率低下,勉強維持鎮子供暖。」雷恩低聲對兩人說,鋼灰色的眼眸平靜得像一潭鐵水。「所有燧發槍,都是我們用騎士老爺們留下的鎧甲鋼,自己敲出來的獵槍,用來自保,對付游魂。不知道什麼純淨以太,也沒見過什麼禁忌。」

艾莉雅咬著下唇,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甘,卻還是點了點頭。巴爾德則握緊了鎚柄,指節發白,卻沒有說話。

飛艇的艙門打開,六名身著純白鍊金法袍、胸口佩戴齒輪聖徽的審查員魚貫而下。為首的是一名頭髮花白、戴著單片以太眼鏡的老者,正是莫爾斯首席鍊金術士。他的眼鏡鏡片不斷閃爍著數據流,身後兩名助手抬著一台一人高的黃銅檢測儀,儀器頂端的以太水晶正緩緩轉動,發出輕微的嗡鳴。

「灰燼荒原開拓領主,雷恩·馮·克雷斯頓。」莫爾斯的聲音尖細而刻板,不帶任何情感,眼鏡後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掃過雷恩與巴爾德。「根據樞機主教諭令與帝國邊境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教會對所有邊境蒸汽核心進行年度純度與安全性審查。近期監測到本地有異常以太波動,為防死靈汙染擴散,需對貴領地核心進行全面檢測。請配合。」

「當然,大人。」雷恩微微躬身,姿態恰到好處的卑微與惶恐,像極了一個沒落邊境小貴族面對帝都來使時的模樣。「小鎮條件簡陋,核心也是舊型號,讓大人見笑了。請這邊走。」

他引著審查團走進工坊。莫爾斯的眼鏡立刻開始工作,鏡片上的數據瘋狂跳動,助手手中的檢測儀也發出急促的滴答聲。每一台沖壓機、每一根蒸汽管道、每一塊鋼料,都在以太視野下無所遁形。

前半段很順利。莫爾斯看到那兩台由鎧甲改裝的沖壓機時,只是皺眉記錄下未經許可改裝動力機械。看到工作台上那些劣質的工具鋼刀具時,眼中甚至閃過一絲輕蔑。這些都符合一個貧困邊境鎮的形象。

直到他們走到偽裝後的熔爐前。

檢測儀的水晶轉速驟然加快,發出刺耳的尖鳴。莫爾斯停下腳步,單片眼鏡死死盯著那座被黃銅外殼包裹的爐子,眼鏡鏡片上,一道極其微弱、卻純淨無比的藍白色波紋一閃而過,與周遭渾濁的廢氣格格不入。

「這座核心,型號與配發記錄不符。」莫爾斯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伸出手,指尖亮起一枚封印術式,就要按在黃銅外殼上。「打開它。接受純度檢測。」

巴爾德的心臟猛地一緊,握著鎚柄的手幾乎要將木柄捏碎。一旦打開,外殼下的熔爐紋路與內部純淨的核心火苗將無所遁形。

千鈞一髮之際,雷恩向前半步,看似慌亂地擋在了莫爾斯與熔爐之間,他的聲音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懊惱。「大人請息怒!大人明鑑,這座核心……這座核心確實不是原裝的!」

莫爾斯的動作一頓。

「原配的核心,半個月前過熱炸了!」雷恩的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他指著牆角那堆早已準備好的、炸得焦黑的舊核心殘骸,語氣又急又快,像是要急於撇清關係。「就是那個!教會配發的舊型號,用了不到半年就炸了,差點把我和工頭都炸死!我們……我們實在沒錢向行會申請新的,只能……只能把騎士老爺們留下的兩具鎧甲核心拆了,拼湊成這個樣子!您看,這外殼是鎧甲的胸甲改的,這裡的管子是液壓桿,那裡的閥門還是從鍋爐上拆的!我們不懂什麼純度,只是想讓鎮子有口熱氣,晚上不被凍死啊!」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巴爾德。老工長立刻會意,用一種粗聲粗氣、帶著濃重礦區口音的語調補充道:「是啊大人!那破爐子炸的時候,噴出來的黑煙把半個工坊都燻黑了!俺……俺花了三天才把這個拼起來,壓力一直不穩,動不動就漏氣,您要是不信,俺現在就給您看看壓力錶,那指針抖得跟篩糠一樣!」

巴爾德說著,真的用力拍了一下偽裝熔爐的壓力錶,錶盤內的指針立刻胡亂擺動起來,連帶著爐體也噴出一口濃濃的黑煙,帶著刺鼻的劣質以太味,嗆得一名年輕審查員連連後退。

莫爾斯的眼鏡鏡片上,數據流快速刷新。檢測儀的水晶在噴出黑煙後,轉速反而慢了下來,那縷純淨的波紋被渾濁的廢氣掩蓋,若隱若現,最終被判定為儀器誤差。老鍊金術士皺緊眉頭,他繞著爐子走了一圈,用權杖敲擊黃銅外殼,聽到的只有沉悶的、拼湊感十足的回響。他又用封印術式探入爐內,感受到的也只有劣質結晶燃燒後的渾濁與不穩定。

艾莉雅適時地從一旁遞上一份手寫的、字跡潦草的維修日誌,聲音怯生生卻帶著學院派的精準。「大……大人,這是我們記錄的壓力與溫度曲線。您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有過熱與洩漏的痕跡。我們……我們試過用學院教的標準封印術去穩定它,但……但我們只是邊境的野路子,學不來聖赫倫的高深術式……」

日誌上,歪歪扭扭的曲線與錯誤百出的術式,正好是一個被逐出學院的平民天才與一個礦奴工長能拼湊出的極限。那份刻意為之的拙劣,反而成了最好的偽裝。

莫爾斯盯著日誌看了許久,又看了看那座噴著黑煙、嗡鳴不穩的爐子,眼中的懷疑漸漸被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所取代。在他看來,這不過又是一個邊境領主為了省錢,用廢料拼湊的、隨時會爆炸的垃圾。至於那縷純淨波紋,或許真的是儀器在黑霧邊緣受到了干擾。

「哼,邊境的蠻勇與無知。」他冷哼一聲,收回封印術式,示意助手關閉檢測儀。「核心老化,拼湊違規,效率低下,存在洩漏風險。責令限期一月內向行會申報更換,否則以瀆職論處。至於異常波動……」他頓了頓,眼鏡後的目光再次掃過雷恩平靜的臉,「或為黑霧潮汐引起的暫時性干擾。記錄在案,持續監測。」

他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帶著審查團離開工坊。純白色的飛艇再次轟鳴,探照燈的光柱在鎮子上空掃了一圈後,緩緩升入夜空,很快便消失在通往聖赫倫的航道上。

工坊裡,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飛艇的轟鳴徹底聽不見,巴爾德才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光頭上全是冷汗,氈帽早已掉落。「他媽的……嚇死老子了……」

艾莉雅也扶著工作台,手指微微發顫,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劫後餘生的虛脫。「他最後那一眼……他還在懷疑。」

雷恩沒有動。他站在偽裝的熔爐前,掀開黃銅外殼的一角,底下那點幽藍的火苗不知何時已經重新亮起,正無聲地跳動著,卻比之前更加內斂,更加深沉。

他望向聖赫倫的方向,鋼灰色的眼眸裡映著遠方黑霧中那永不熄滅的電光。

他知道,瞞過了審查員,卻瞞不過那位遠在鋼鐵森林頂端的樞機主教。莫爾斯記錄在案的四個字——持續監測,便是最冰冷的判決。

灰燼鎮,已經被那道聖潔而殘忍的凝視,牢牢釘在了必須淨化的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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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黑曜的邀約

本章登場

教會那三艘純白飛艇的轟鳴還沒有從灰燼鎮居民的耳膜裡徹底散去,泥地上被探照燈烤得發燙的痕跡也還留著餘溫,北方的地平線就先一步震動起來。

不是風。

是鐵軌在震。

灰燼荒原名義上被帝國遺棄,實際上仍有一條廢棄的窄軌支線從黑鐵山脈一路蜿蜒過來,終點就在鎮外那座早已坍塌半邊的舊礦場。那條軌道已經兩年沒有跑過正規的帝國列車,枕木間長滿黑色的硬草,軌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以太鏽。可此刻,鏽層正在脫落。細碎的煤渣與冰粒被某種沉重的節奏震得跳起,在軌面上彈動,碰撞,發出細密的嗒嗒聲。

巴爾德·葛羅姆最先察覺。他剛把偽裝用的黃銅外殼重新焊死,光頭上的汗還沒擦,就將手掌按在工坊那根廢棄的蒸汽主管上。老工長閉上眼,灰白的濃密鬍鬚隨著管壁傳來的震動微微顫抖。

「重車。」他低聲說,聲音像從胸腔裡擠出來。「不是審查團那種輕飄飄的飛艇。是陸上的東西。很重。至少三節車廂以上,全掛甲,鍋爐壓力在十八個大氣壓以上。還有……」他睜開眼,眼底映著爐火,卻更深沉。「機甲的腳步聲。整齊的。和車輪是同一個節拍。」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工坊門口,沒有回頭。他灰銀短髮還帶著昨夜偽裝時的焦痕,焦黑披風已經收起,換回那身鉚釘皮質工裝,蒸汽護臂的扣帶重新扣緊。鋼灰色的眼眸盯著北方那條被黑霧半掩的軌道線,胸口處噬魂熔爐的搏動不知何時又變得清晰,不再是躲藏時的收斂,而是一種被同類刺激後的低沉共鳴,像是聞到了煤與鐵的味道。

「來得比我想的快。」雷恩說。「聖赫倫的人前腳剛把我們標成持續監測,黑鐵山脈就動了。看來帝都的電報,比我們的子彈跑得更快。」

艾莉雅·瓦爾克抱著那疊還沒收好的維修日誌從暗格後走出來,鉑金色馬尾有些散亂,琥珀色眼眸裡殘留著熬夜後的血絲,卻因為那股震動而重新銳利起來。她將日誌塞進巴爾德手裡,語速極快。

「不是教會。教會的調度從南方來,走的是浮空航道,不會用這種老掉牙的窄軌。能從北方下來,還能帶著裝甲列車與機甲一起動的,整個帝國只有一個人有這個權限與財力。」她頓了一下,看向雷恩,像是要確認自己的判斷會不會太過武斷。「伊莎貝拉·馮·黑曜。她怎麼會親自來?我們這種被標成異端的小鎮,在她眼裡應該連一筐礦渣都不如。」

話音剛落,霧就被撕開了。

先是一聲悠長而暴戾的汽笛。那不是帝國制式列車那種經過教會調音的莊嚴長鳴,而是更原始,更蠻橫的咆哮,像一頭被燒紅的巨獸在噴氣。黑霧被強行排開,露出那台領頭的裝甲機車。車頭完全由黑鐵鑄成,沒有任何聖徽與經文裝飾,只有大塊鉚接的裝甲板與外露的粗壯蒸汽管,煙囪噴出的不是帝都那種經過過濾的灰白廢氣,而是濃烈如墨的黑煙,黑煙裡夾雜著細小的火星,在半空中拖出一條燃燒的尾跡。車頭兩側各架著一門短管蒸汽砲,砲口還殘留著射擊後的熱暈。

裝甲機車後面,拖著三節同樣覆甲的車廂,車廂頂部翻開,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鋼鐵身影。那是蒸汽騎士團。但和雷恩之前擊潰的那兩名落魄邊境騎士不同,眼前的騎士團是真正的北方精銳。每一具蒸汽鎧甲都高達兩公尺半,通體以黑曜石般的塗裝覆蓋,關節處以鉻鉬鋼加固,背後背負的以太核心不再是老式的黃銅圓罐,而是扁平的方形黑箱,箱體表面有規律地起伏,顯然是伊莎貝拉麾下工坊改良後的高效型號。鎧甲手持的不再是騎槍,而是與車體同源的蒸汽驅動戰斧與鉚釘重盾。足足二十具,站在車廂上紋絲不動,只有核心排氣閥有節奏地噴出白霧,像二十座沉默的黑色雕像。

而在列車中段那節明顯更為寬大的指揮車廂頂上,站著一個人。

她沒有穿鎧甲。烏黑長髮如瀑布般在寒風與蒸汽中揚起,猩紅的唇色在蒼白的肌膚與黑色軍裝式蒸汽鎧甲襯托下,像一滴落在雪上的血。貂皮披風在她身後翻卷,披風底下是剪裁俐落的黑色軍裝,肩章與袖口以銀線繡著黑曜家族的徽記,一把細長的指揮刀掛在腰間,刀鞘上鑲嵌著一枚未經提純的以太原礦,礦石內部幽藍的光芒隨著她的呼吸明滅。那張高傲而冷豔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那雙深灰色的眼眸,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整個灰燼鎮,審視著工坊門口那三個看起來狼狽不堪的人。

伊莎貝拉·馮·黑曜。北方七成煤礦與以太礦脈的獨裁者,四大公爵中唯一的女性大公,用一場血腥清洗坐上公爵之位,並將黑鐵山脈打造成帝國最有效率的戰爭機器的女人。

列車在距離鎮子三百公尺的地方緩緩停下。刺耳的煞車聲讓鎮子裡所有探出頭的居民又縮了回去。車門打開,蒸汽騎士團以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度躍下列車,重盾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瞬間在軌道與小鎮之間築起一道黑色的牆。伊莎貝拉沒有走樓梯,她直接從三公尺高的車頂躍下,貂皮披風在空中展開又落下,她的靴子踩在泥濘裡,卻沒有濺起半點泥點,彷彿連泥土都不敢弄髒她的靴面。

她的副官,一名同樣穿著黑色軍裝但戴著防塵面罩的男子,快步上前想要鋪開紅毯,被她一個眼神制止。

伊莎貝拉徑直走向工坊。她走路的姿態不像貴族那樣優雅,更像一柄出鞘的刀,每一步都帶著丈量與計算的意味。她的目光掃過工坊外那堆炸毀的舊核心殘骸,掃過巴爾德那雙滿是燙疤的手,掃過艾莉雅皮革圍裙上沾著的鉻鉬鋼屑,最後落在雷恩身上。

雷恩也看著她。

兩人的視線在寒風裡相撞,沒有火花,只有兩塊鋼鐵互相試探硬度的冷意。

「雷恩·馮·克雷斯頓。」伊莎貝拉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蒸汽的嘶鳴與風聲。她的語調帶著北方口音特有的硬與直,每一個字都像經過切削。「邊境伯爵的次子。被放逐到灰燼荒原等死,卻用兩把自製的火藥槍打死了我外圍封地上兩個收稅的蠢貨。教會說你是異端,行會說你是竊賊。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又一個想用小聰明從我碗裡偷煤渣的老鼠。」

她走近一步,猩紅的唇微微挑起,那不是笑,而是一種獵食者發現更有趣獵物時的評估。

「直到我的礦務官告訴我,你們這個破鎮,七天內淨化了一頭怨骸,效率比帝國一個標準獵魔小隊還高三倍。用的不是封印,不是祈禱,是槍。」她的目光落在雷恩身後的工坊深處,那裡還殘留著燧發槍試射後的硝煙味。「我對神學沒有興趣,對異端也沒有興趣。我只對效率有興趣。能用更少的燃料,做到更多的事的人,就有資格坐在我的談判桌上。否則,就只配被碾過去。」

巴爾德握緊了手中的鐵鎚,指節發白。那二十具蒸汽鎧甲帶來的壓迫感,比教會審查團的白袍要直接得多。那是純粹的暴力,是隨時可以把整個鎮子踏平的力量。艾莉雅則下意識地往雷恩身側靠了半步,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掃過那台裝甲機車的鍋爐結構與騎士鎧甲的核心型號,大腦在瘋狂計算對方的產能與戰力。

雷恩沒有後退。他甚至沒有讓開工坊的門。灰銀短髮被伊莎貝拉帶來的氣流吹動,鋼灰色的眼眸平靜得像一塊淬過火的鐵。

「公爵閣下親自來荒原,只為了看兩把槍?」雷恩的聲音同樣不高,卻帶著一種與伊莎貝拉截然不同的冷。那是鍋爐工與鍊金技師在圖紙與鐵鎚間磨出來的冷,是相信數據而非血統的冷。「那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槍就在那裡,工藝粗糙,射程有限,只能對付游魂與落單的怨骸。上不了檯面。」

他側身,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示意伊莎貝拉進入工坊。這是一個不卑不亢的姿態,既沒有貴族面對大公時的跪迎,也沒有底層面對強權時的畏縮。只是兩個掌握不同資源的人,在對等的位置上打開門。

伊莎貝拉看著那條縫隙,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絲訝異被更濃的興味取代。她沒有帶副官,也沒有讓騎士團跟隨,獨自一人走進工坊。貂皮披風掠過門框時,帶起一陣細小的煤塵。

工坊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為擁擠與凌亂。兩台由騎士鎧甲改裝的沖壓機還在冒著餘熱,工作台上散落著銼刀、卡尺與半成品的槍管,牆角堆著從薇拉那裡換來的鉻鉬鋼管,最深處那座被黃銅外殼包裹的熔爐正低沉地嗡鳴,噴出的黑煙讓整個空間顯得嗆人而溫暖。這是一個典型的邊境作坊,窮,但活著。

伊莎貝拉的目光卻沒有在那些凌亂上停留。她的視線像最精密的量具,瞬間捕捉到了關鍵。沖壓機的模具是標準化的,誤差不超過半毫米。槍管的膛線雖然手工拉成,卻每一根的纏角都完全一致。工作台一角,艾莉雅用炭筆繪製的零件圖上,標註著公差與配合的字樣,那是帝國行會絕對不會使用的詞彙。

「流水線的雛形。」她輕聲說,手指拂過一根剛加工好的槍管,指尖沾上一點油汙,卻毫不在意。「標準化零件。定裝彈。你們把製造鎧甲那套手工業的把戲,變成了可以複製的工序。難怪你們能在一週內武裝起十個人。帝國的行會還在讓老師傅憑手感敲一整天,你們已經讓學徒工在半小時內完成同樣的事。」

艾莉雅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女人只看了一眼,就看穿了她與雷恩這幾日來最核心的成果。那種被同為效率信奉者一眼看穿的感覺,既讓她感到被認可的戰慄,也讓她感到背脊發涼。

「所以呢?」艾莉雅忍不住開口,毒舌的本能讓她在面對強權時反而更尖銳。「公爵閣下是來收購的?還是來徵用的?帝國的老把戲,不就是看上什麼,就說那是皇帝的財產嗎?」

伊莎貝拉轉過頭,看向這個鉑金色馬尾的年輕技師。她的目光在艾莉雅那身改良式鍊金制服與腰間掛滿的扳手上停留片刻,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伶牙俐齒。皇家機匠學院開除的那個平民首席,對吧?我看過你的論文,關於以太核心散熱鰭片優化的那篇。寫得不錯,可惜你的導師把它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伊莎貝拉的語氣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同類間的惋惜。「學院那群穿白袍的蠢貨,只會把天賦當成裝飾品。我不會。我只看結果。」

她不再看艾莉雅,重新將目光投向雷恩,從披風內側抽出一份用黑鐵薄板壓成的文書,隨手放在工作台上。薄板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我的來意很簡單。結盟。」伊莎貝拉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斬釘截鐵的效率感。「我給你們黑鐵山脈三號礦脈未來三年的開採權,附帶一條直通灰燼鎮的窄軌支線維護權,以及每月二十噸精煉以太結晶的配額。作為交換,你們把燧發槍的全套圖紙、定裝彈配方與標準化流程,完整交給我的黑曜工坊。不是買斷,是共享。我的工坊會以你們的標準改造,生產出來的槍,一半歸你們,一半歸我。我們一起,用這種新槍去清掃墜亡裂谷外圍的死靈,把那些被教會封印浪費掉的怨念,變成真正的燃料。」

這是一個極其優渥的條件。優渥到讓巴爾德都愣住了。黑鐵山脈三號礦脈是富礦,每月二十噸以太結晶更是帝國一個正規伯爵領一年的配額。對於缺煤少礦、連鎢鋼刀具都要靠走私的灰燼鎮而言,這無異於天降的洪流。

艾莉雅卻沒有被數字沖昏頭腦。她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炭筆,在那份黑鐵文書的背面快速演算起來。幾行數字後,她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雷恩,不能答應。」她壓低聲音,卻沒有避開伊莎貝拉,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份文書,像在看一份毒藥的配方。「她的黑曜工坊有十二座大型沖壓車間,四座以太精煉爐,工人超過四千人。我們的工坊,就算加上鎮上所有能動手的老人與孩子,也不過三十人。她的產能是我們的至少一百倍。就算所謂共享,她一個月的產量就能超過我們一年。到時候,帝國所有需要槍的地方,都會直接向黑鐵山脈下單。我們會在一夜之間從開創者變成她的附庸作坊,最後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更別說,她麾下的戰爭機甲……」她頓了一下,聲音更沉。「我計算過,黑曜軍現役的戰爭機甲有四十台,每一台的以太消耗都等於我們十把槍的總和。如果她願意,她可以用這些機甲現在就把我們碾平,再把圖紙從廢墟裡撿走。根本不需要談。」

這番話,讓工坊內的蒸汽嗡鳴都似乎停滯了一瞬。巴爾德握著鐵鎚的手緩緩放下,老工長看向雷恩,眼神裡多了擔憂。艾莉雅說的是事實。在絕對的產能與暴力面前,任何技術優勢都顯得脆弱。

伊莎貝拉沒有反駁。她只是看著雷恩,等待他的回答。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裡,沒有施捨,沒有威逼,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效率的渴望與對未來的計算。她欣賞雷恩,正如她欣賞一台設計精良的引擎。如果這台引擎願意併入她的動力系統,她會給予最好的燃料與維護。如果不願意,那麼為了保證自己的系統不受威脅,她也不介意將這台引擎拆解,研究透徹後,再造一台更聽話的。

雷恩沉默了片刻。他走到那份黑鐵文書前,沒有去拿,而是伸手拿起工作台上一把剛完成組裝的燧發槍。槍身還帶著機油的味道,槍托是灰燼鎮本地的硬木,槍管是鉻鉬鋼,扳機是標準化的沖壓件。他拉開槍栓,熟練地裝入一枚定裝紙殼彈,又推上槍栓,動作流暢得像呼吸。

「公爵閣下算得很精。」雷恩抬起頭,鋼灰色的眼眸與伊莎貝拉對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工坊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三號礦脈、鐵路、以太結晶,確實是我們現在最缺的東西。用這些換一套圖紙,聽起來很公平。」

他將槍平舉,槍口沒有指向任何人,只是對著工坊那面掛滿圖紙的牆壁。

「但有一件事,公爵閣下算錯了。」雷恩扣下扳機。沒有裝填火藥,撞針空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槍,不是煤。煤挖出來,燒掉,就沒了。槍做出來,會自己去找更多的煤,更多的鐵,更多的人。把槍的圖紙交給一個擁有四千工人的工坊,就等於把未來的戰爭,提前交給了黑鐵山脈。而灰燼鎮,會永遠只是一個提供點子的邊境作坊,等待下一次被徵用,或是被碾過。」

他放下槍,將那份黑鐵文書推回伊莎貝拉面前,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所以,結盟可以,附庸不行。」雷恩說,每一個字都像鉚釘一樣敲進鐵板。「我可以給您燧發槍的簡化版圖紙,射程與壽命都比我們的自用版降低三成,作為交換,您給我們三號礦脈中廢棄的北段巷道開採權,以及每月五噸以太結晶。鐵路我們自己修,標準由我們定。您需要的槍,可以向我們下單訂購,我們以市場價供貨。技術的核心,留在灰燼鎮。」

這是一個近乎挑釁的還價。將最優厚的條件砍到只剩零頭,還要保留核心技術,甚至反過來要讓北方的大公向邊境小鎮下單。任何一個貴族聽到這樣的條件,都會視為羞辱。

巴爾德的呼吸停住了。艾莉雅張了張嘴,卻沒有再說話。她看著雷恩那挺拔而精悍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偏執的不僅是鋼鐵,更是那個名為自主的底線。他寧可發展得慢一些,窮一些,也絕不把未來的鑰匙交到別人手裡,哪怕那個人看起來是目前最好的盟友。

伊莎貝拉盯著被推回來的文書,沉默了足足十秒。工坊外,二十具蒸汽鎧甲的排氣聲整齊而沉重,像一面等待指令的鼓。

然後,她笑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猩紅的唇角上揚,卻沒有半點溫度,反而讓那張冷豔的臉更顯危險。

「有意思。」她拿起那份被拒絕的文書,隨手將它像廢紙一樣揉成一團,黑鐵薄板在她戴著薄皮手套的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後被她丟進一旁的爐火裡。薄板在火焰中迅速變形,融化。「帝國裡的男人,要麼跪著求我施捨,要麼站著罵我是個靠身體上位的婊子。像你這樣,敢在我的機甲面前跟我討價還價,還敢把我的礦脈挑三揀四的人,你是第一個。」

她走近雷恩,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步。貂皮披風帶來的淡淡薰香與機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壓迫感。她微微俯身,深灰色的眼眸直視著雷恩鋼灰色的瞳孔,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字字如刀。

「雷恩·馮·克雷斯頓,你讓我想起我十六歲時第一次進礦坑,看到的那些不肯屈膝的礦奴。他們的眼神和你一樣,覺得自己能用一雙手改變什麼。後來,他們都成了我高爐裡的燃料。因為這個世界,從來不獎勵理想,只獎勵贏家。」

她直起身,後退半步,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帶著大公特有的決斷。

「你的條件,我答應一半。北段巷道可以給你,五噸結晶也可以給你。但簡化版不夠,我要完整版。作為補償,我可以再加一條,我的騎士團在灰燼荒原外圍為你們清掃游魂三個月,保證沒有大股死靈能靠近你們的鎮子。這三個月,足夠你們把鐵路修起來,也足夠我看清楚,你們到底能把這種小把戲玩到什麼程度。」

這是一個新的試探。給出部分資源,卻要求核心技術,並用武力保護的名義,將灰燼鎮置於黑曜軍的監視之下。

雷恩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伊莎貝拉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艾莉雅那寫滿警告的眼神,以及巴爾德那握緊又鬆開的手。他知道,眼前的女人不是來商量的。她給出的所謂選擇,其實只有一個目的,測試灰燼鎮的底線在哪裡,測試這座新生的熔爐,究竟是一團可以合作的火焰,還是一顆未來必須被扼殺在搖籃裡的火種。

「完整版可以給。」雷恩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冷,也更硬。「但不是現在。一個月後,您派人來取。那時,我們會用第一批量產的槍,來證明這份圖紙值多少煤。」

這是一個拖延,也是一個宣示。一個月,足夠灰燼鎮利用現有的材料與熔爐,再向前跨出一步。

伊莎貝拉深深看了雷恩一眼,那一眼裡,欣賞終於被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取代。那是一種棋手看到對手走出意料之外一步棋時的重新評估。

「一個月。」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將這個期限刻進心裡。「好。我等你一個月。希望到時候,你拿出來的東西,對得起我今天親自跑這一趟。」

她不再多留,轉身走出工坊。貂皮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工坊外,蒸汽騎士團整齊地分開一條通道,裝甲列車的鍋爐再次發出咆哮,黑煙騰起。伊莎貝拉躍上車廂頂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冒著黑煙的小小工坊,以及工坊門口那個始終挺直的身影。

「記住,小伯爵。」她的聲音隨著風與蒸汽一起傳來,帶著北方特有的寒意與玩味。「在黑鐵山脈,我欣賞有骨氣的人。但更欣賞,懂得什麼時候該把骨氣賣個好價錢的人。不要讓我失望。也不要讓我,必須親手來糾正你的錯誤。」

列車緩緩啟動,二十具蒸汽鎧甲如影隨形,沿著來時的窄軌,向著黑鐵山脈的方向駛去。沉重的轟鳴漸漸遠去,軌道的震動也隨之平息,黑霧重新合攏,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工坊門口,只剩下三人。

艾莉雅長長吐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複雜。「她答應了?不,她沒有答應。她只是在給我們判緩刑。」她看向雷恩,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看到了嗎?她最後那個眼神。她已經把我們當成對手了。一個月後,如果我們拿不出讓她滿意的東西,或者拿出的東西太讓她滿意,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們碾碎。這個女人,比教會更危險。教會想要的是我們的靈魂,她想要的是我們的一切。」

巴爾德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軌道邊,看著列車遠去的方向,老工長光頭上的燙疤在寒風裡顯得格外深刻。他彎腰撿起一塊被機車震落的煤渣,煤渣還帶著黑鐵山脈特有的焦香與熱度。

雷恩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把燧發槍。槍身已經被他的掌心捂熱。他望著北方那逐漸被黑霧吞沒的黑煙,鋼灰色的眼眸裡,熔爐的幽藍火光一閃而過。

「我知道。」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艾莉雅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所以,我們只有一個月。」

他轉身,走回工坊深處,掀開那層黃銅偽裝,露出底下那座飢餓搏動的噬魂熔爐。熔爐壁上的紋路,似乎因為剛才那場王與王之間的對峙而變得更加活躍,幽藍的火苗輕輕跳動,發出無聲的渴求。

「一個月內,我們要讓她明白。」雷恩將手按在熔爐滾燙的外壁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艾莉雅與巴爾德都心頭一震的力量。「灰燼鎮賣的,從來不是槍。是未來。而未來,不是用來交換的,是用來砸碎舊世界的。」

熔爐回應般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聲音穿透工坊,穿透小鎮,朝著北方那條鋼鐵巨獸離去的方向,悄然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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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蒸汽坦克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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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的裝甲列車碾出的軌痕還烙在凍土上,黑煙尚未散盡,灰燼鎮的天空就被更重的陰雲壓住。

那不是天氣。

是期限。

一個月。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工坊門口,看著北方黑霧重新合攏的方向,鋼灰色的眼瞳裡映著遠去列車尾燈的殘紅。身後,爐火噼啪作響,鉻鉬鋼管堆在牆角,像一捆捆未上弦的箭。艾莉雅的演算紙散在工作台上,巴爾德的鐵鎚還掛在爐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個月的緩刑,聽起來是恩賜,實則是絞索。黑曜的工坊有四千隻手,灰燼鎮只有三十隻。教會的審查眼線已經釘在鎮外的風向塔上,每一次以太波動都會被記錄。時間不在他們這邊,唯一的出路,只有把時間本身砸碎,重鑄。

「不能等。」雷恩開口,聲音在冷風裡像淬火的鐵。「一個月後交出去的如果是簡化版的燧發槍,我們會被當成有點小聰明的工匠,打發掉。一個月後交出去的如果是完整版,我們會被當成威脅,直接碾掉。唯一的活路,是讓一個月後,我們手裡的東西,讓她不敢碾,也碾不動。」

艾莉雅·瓦爾克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熬夜的血絲,卻因為這句話亮了起來。她將那張寫滿產能對比的紙翻過來,炭筆在背面劃出一道粗重的線。

「你要跳科技。」她說,語氣依舊毒舌,卻少了質疑,多了某種賭徒般的興奮。「燧發槍只是讓步兵能殺死騎士,但騎士團還有機甲,黑曜還有泰坦,教會還有浮空要塞。光靠槍,我們永遠只能在戰壕裡換命。你想直接造出能把騎士連人帶馬一起輾過去的東西。」

巴爾德·葛羅姆沒有抬頭,老工長用厚實的手掌撫過那根剛冷卻的槍管,低沉的聲音從濃密的鬍鬚後傳來。「鎮子北面的三號礦脈北段巷道,崩塌了十年。裡面不是空的。我年輕時聽黑鐵山脈的老礦奴說過,那下面卡著一頭怨骸。當年帝國封印隊沒能淨化牠,只能用塌方把它埋起來。那些以太結晶,就是牠的怨念滲出來的。」他頓了頓,看向雷恩,眼神沉得像鐵砧。「你想動牠?」

雷恩點頭。胸口處,噬魂熔爐的搏動在聽見怨骸二字時,猛然加快。飢餓。渴求。低沉的嗡鳴透過黃銅外殼與皮質工裝,直接敲在他的胸骨上。吞噬百具遊魂只換來燧發槍,熔爐早已對那些稀薄的靈魂感到厭倦。只有更純粹、更強大的怨念,才能讓它吐出真正能改變戰爭形態的知識。

「今晚就去。」雷恩解開蒸汽護臂的扣帶,重新扣緊,焦黑的披風在身後揚起。「艾莉雅,妳把工坊的鍋爐壓力降到最低,製造我們在檢修的假象。巴爾德,帶兩個人守住井口,不要讓任何教會的眼線靠近。薇拉的船應該在今晚抵達,我需要她帶來的東西。」

艾莉雅咬住下唇,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將一疊空白的製圖紙重重拍在雷恩胸口。「活著回來。圖紙再超前,也需要一個能看懂它的人。」

夜色像一塊浸透煤油的黑布,裹住灰燼荒原。

廢棄礦坑的井架在黑霧中如同巨獸的肋骨,絞盤的鐵鍊早已鏽死,井壁滲出的黑水帶著刺鼻的以太腥味。雷恩獨自一人沿著塌陷的巷道下滑,蒸汽護臂的微光是唯一的光源。越往深處,空氣越冷,那不是溫度,而是靈魂被抽離的寒意。牆壁上殘留著當年封印術的刻痕,聖徽早已剝落,只剩下焦黑的指印。

怨骸就在巷道盡頭。

牠被半埋在坍塌的岩石與扭曲的支撐鋼樑之間,身軀足有三公尺高,不再是遊魂那種半透明的霧,而是凝成實質的怨念集合。破爛的礦工服與血肉融合在一起,胸口嵌著一枚暗紫色的以太結晶,結晶周圍,無數細小的面孔在哀嚎、重疊、又被吸回。牠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色的空洞,空洞深處,幽藍的火焰隨著呼吸明滅。每一次呼吸,整條巷道的溫度就下降一分,岩壁上結出薄薄的白霜。

雷恩停在十步之外,胸口的熔爐已經不再是搏動,而是在咆哮。飢餓的共鳴讓他的牙關發顫,鋼灰色的眼眸深處,一絲幽藍不受控制地漫開。

怨骸發現了他。空洞轉向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像是指甲刮過鐵板的尖嘯。岩石震動,牠抬起那隻由鎬頭與臂骨融合而成的巨臂,朝雷恩砸下。

沒有退路。

雷恩扯開工裝,露出胸口那枚烙印般的熔爐紋路。紋路此刻滾燙發亮,像一座甦醒的火山。他迎著巨臂衝上去,不是閃躲,而是將手掌按向怨骸胸口的結晶。

「來。」他低吼,聲音已經不完全像人類。「吃掉我,或被我吃掉。」

接觸的瞬間,世界顛倒。

寒意如無數冰針刺入靈魂,怨骸千年積累的絕望、窒息、被活埋的痛苦順著手臂倒灌進雷恩的意識。礦坑坍塌的轟鳴、工友的哭喊、教會封印術士冷漠的禱詞,一切像洪水般沖刷他的腦海。噬魂熔爐瘋狂旋轉,爐壁上的遠古紋路逐寸亮起,發出熔鐵般的轟鳴。吞噬開始了。不是封印,不是抽取,是徹底的燃燒。怨骸發出淒厲到極致的嚎叫,身軀如被投入高爐的蠟像般融化,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洪流,被強行吸入雷恩胸口。

代價同時到來。雷恩的髮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霜,灰銀短髮染上一層淡淡的白。靈魂像是被扔進極寒的荒原,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要凍結。熔爐的低語在他腦中炸開,不是語言,是更古老的飢餓與知識的洪流。

不知過了多久,嚎叫停止,寒意退潮。巷道裡只剩下雷恩一人半跪在地上,掌心按著碎石,指節發白,呼吸噴出濃重的白霧。他的瞳孔深處,幽藍一閃而逝,隨即被鋼灰色強行壓回。胸口的熔爐紋路緩緩黯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滾燙。

而在他的腦海裡,多出了兩套完整的圖紙。

一套是四衝程內燃機。以高壓油料為血液,以火花為心跳,擺脫蒸汽鍋爐笨重外燃的枷鎖,將能量密度提升三倍。另一套,則是履帶式蒸汽坦克。不,是內燃坦克。厚重的鉚接裝甲,寬大的履帶,前置的傾斜裝甲板,中央轉動的砲塔,一門足以轟碎蒸汽鎧甲的短管主砲。藍圖上甚至標註了懸吊、變速箱與觀瞄系統,每一個零件都精確到毫米。

雷恩扶著岩壁站起,嘴角牽起一個冰冷而滾燙的弧度。

成了。

當他踉蹌著爬出礦坑時,艾莉雅與巴爾德已經等在井口。艾莉雅一見他髮梢的白霜與眼底殘留的幽藍,臉色煞白,衝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節泛白。「你又透支了!上次只是游魂,這次是怨骸!你知不知道靈魂凍結是什麼下場?會變成和牠們一樣的東西!」

雷恩將腦海中的圖紙透過熔爐的烙印,以一種近乎精神傳輸的方式投射到艾莉雅帶來的大張製圖紙上。線條自動浮現,複雜的結構讓艾莉雅的斥責卡在喉嚨裡,轉為倒吸一口涼氣。

「內燃機……履帶……全向砲塔……」她喃喃自語,毒舌的天才在此刻徹底失語,琥珀色的眼眸裡只剩下純粹的震撼與狂熱。「這不是改良,這是換代!蒸汽機需要鍋爐、需要水、需要十分鐘預熱,這個東西只需要油料,扭開就能動!履帶能跨過戰壕與泥濘,鎧甲的腿做不到!雷恩,你從哪裡……不,你怎麼做到的……」

「先別問怎麼做到的,」雷恩的聲音還帶著吞噬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告訴我,能不能量產?」

艾莉雅猛地回神,抓起炭筆與尺規,整個人趴在圖紙上,進入了忘我的狀態。她一邊看一邊罵,卻罵得興奮。「能!但不能照抄!這個變速箱的齒輪精度要求太高,我們的沖壓機做不到,得改成巴爾德能用手工銼出來的直齒。還有這個履帶銷,材料得用錳鋼,不然在荒原上跑三天就斷。給我兩天,我把所有零件拆成三級標準,外殼、傳動、武器分開,公差全部重標,讓學徒也能裝!」

巴爾德湊過來,看著那輛鋼鐵巨獸的側影,老工長沉默良久,忽然伸出佈滿燙疤的大手,重重拍在雷恩肩上。「好小子。」他只說了三個字,卻重若千鈞。「鍋爐我來。裝甲我來。鉚接我來。只要妳這丫頭把尺寸定死,我帶著那群小子,就算不睡覺,也把這鐵傢伙給妳敲出來!」

分工在星光下定死。艾莉雅負責將天才的藍圖翻譯成人能執行的工藝,巴爾德負責把工藝變成鋼鐵。

而第三塊拼圖,在黎明前隨著風聲抵達。

破風鴉號撕開稀薄的黑霧,低空掠過礦鎮,以一個近乎墜落的姿態砸在鎮外的鹽鹼地上。薇拉·晨鴉從駕駛艙躍下,酒紅色短捲髮被風吹得凌亂,鴉羽黑的挑染在晨光裡格外醒目。她踢開貨艙門,裡面整齊碼放著用油布裹緊的鐵桶與木箱。

「帝國禁運的高壓油料,東方燃油之海提煉的輕質柴油,還有你們要的橡膠密封件。」薇拉·晨鴉把一張沾滿油漬的清單拍進雷恩手裡,語氣依舊慵懶狡黠,眼底卻藏著疲憊。「為了這批貨,我繞過了三個教會檢查哨,賄賂了兩個黑市關卡,還在墜亡裂谷邊緣被一群遊魂追了半小時。等價交換,雷恩小哥,這次你們欠我的人情,可得用結晶以外的東西還。」

雷恩打開一桶油料,刺鼻而純淨的氣味沖入鼻腔,正是內燃機渴求的血液。他看向薇拉,真誠地點頭。「給妳坦克的第一個座位。等它動起來,妳就是第一個駕駛它飛起來的人。」

薇拉挑眉,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多了些認真的光。「成交。我喜歡會飛的東西,不管是在天上,還是地上。」

接下來的十天,灰燼鎮沒有黑夜。

工坊的爐火從未熄滅。巴爾德的光頭上新添了幾道細小的燙傷,他帶著二十名挑選出來的鍋爐工與礦工,日夜輪班。厚重的裝甲板在沖壓機下成形,又在鐵鎚與鉚槍的敲擊下合攏。鉚接的火花如瀑布般日夜不休,每一顆鉚釘都被敲得嚴絲合縫。艾莉雅的嗓子啞了,她抱著圖紙在工坊與鍛造台之間來回奔走,用最刻薄的言語糾正每一個誤差,也用最快的速度畫出替代方案。當履帶的第一節銷子因為材料不合格而崩斷時,是她與巴爾德爭吵了整整一夜,最終用本地礦石重煉的錳鋼解決。薇拉則成了最忙的搬運工,她的飛艇一次次起降,帶來高壓油管、特種軸承與最關鍵的橡膠密封圈,又將試製失敗的廢件運走,避免被教會眼線發現異常。

雷恩很少睡覺。他一半時間在工坊協調,一半時間在熔爐前壓制那股越來越強的寒意。每一次閉眼,都能聽見怨骸殘留的低語在腦中迴盪。他的髮梢,那一縷白沒有退去,反而在爐火的映照下更加清晰。這是代價,也是勳章。

第十一天的正午,第一輛坦克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成形。

它沒有帝國蒸汽鎧甲那種華麗的雕飾與聖徽,只有純粹為戰爭而生的粗獷與厚重。灰綠色的裝甲上鉚釘密布,前裝甲帶著大角度的傾斜,能將砲彈彈開。寬大的履帶接地,沉甸甸地壓在泥土上。砲塔位於中央,一門短粗的主砲指向天空,砲口還帶著剛鏜出的膛線油光。車體側面,用白漆噴著一個嶄新的名字,破曉者。

全鎮的人都圍了過來。老人、孩子、拄著柺杖的礦工,他們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鋼鐵造物,眼神從好奇變為敬畏。

艾莉雅爬上車體,親手為內燃機注入薇拉帶來的柴油,動作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巴爾德站在車旁,手中握著啟動搖把,那雙能聽出鍋爐異響的耳朵,此刻緊緊貼在發動機外殼上。薇拉靠在飛艇的起落架上,抱著手臂,難得沒有開玩笑。雷恩站在人群最前方,灰銀短髮下的眼眸平靜,卻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點火。」雷恩下令。

巴爾德怒吼一聲,猛地轉動搖把。

嗆——

沉悶的咳嗽聲後,內燃機發出一聲與蒸汽鍋爐截然不同的咆哮。不是嘶嘶的排氣,而是低沉、連續、充滿爆發力的轟鳴。黑煙從排氣管噴出,整輛破曉者劇烈震動起來,履帶開始緩緩轉動。

動了!

它真的動了!沒有預熱,沒有漫長的升壓,鋼鐵巨獸在轟鳴中向前碾去。泥濘、碎石、淺溝,在寬大的履帶下如履平地。它轉向靈活,速度越來越快,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呼,紛紛後退,卻又忍不住追隨著它的身影。

試驗場的盡頭,立著一具從帝國騎士那裡繳獲的廢棄蒸汽鎧甲,作為靶子。鎧甲胸口的以太核心早已取出,只剩下空殼,卻依然厚重堅固,曾是凡人無法逾越的壁壘。

破曉者在五十公尺外停下,砲塔緩緩轉動,主砲對準靶心。

艾莉雅從砲塔內探出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裝填高爆彈!」

巴爾德親手將一枚定裝砲彈塞入砲膛,閉鎖。

雷恩抬起手,然後猛地揮下。

「開火!」

轟——

內燃機的轟鳴被更巨大的爆炸覆蓋。主砲噴出長達一公尺的火焰與濃煙,砲彈出膛的瞬間,後座力讓整輛坦克向後一頓,履帶在泥地上犁出深痕。對面,那具被視為榮耀象徵的蒸汽鎧甲,連同它身後的土坡一起,被高爆彈命中。

沒有火花四濺的格擋,沒有騎士精神的對決。

只有純粹的、暴力的粉碎。鎧甲從胸口炸開,鉚接的裝甲板如紙片般撕裂,關節、核心支架、頭盔,在衝擊波中被徹底扯碎,化作漫天飛舞的黑色碎片。煙塵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彈坑。

寂靜。

持續了整整三秒的寂靜。

隨後,沸騰。

「噢——!」不知是誰先喊出來,緊接著,全鎮的歡呼如火山般噴發。礦工們舉起鐵鎬,孩子們跳起來,老人們流下渾濁的淚。巴爾德將鐵鎚高高舉起,發出如熊般的咆哮。艾莉雅從砲塔上跳下來,一把抱住雷恩的脖子,琥珀色的眼眸裡全是淚光與星火,卻還嘴硬地喊著。「看到沒有!數據是對的!穿深超過五十毫米!舊時代的騎士衝鋒,在這東西面前就是笑話!」

薇拉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酒紅色的捲髮在風中飛揚,她躍上破曉者的裝甲,俯視著歡呼的人群,大聲宣告。「各位,從今天起,灰燼荒原的規矩變了!以前是騎士決定誰能活,現在是我們決定騎士怎麼死!」

雷恩站在原地,沒有歡呼。他的手按在破曉者尚帶餘溫的裝甲上,感受著內燃機傳來的震動。這震動透過鋼鐵,透過手掌,傳回胸口,與噬魂熔爐的搏動共鳴。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在履帶的轟鳴中誕生。

然而,就在歡呼達到頂點時,鎮子風向塔上的警鐘被風吹動,發出一聲與慶典不協調的、尖銳的嗡鳴。負責瞭望的少年連滾帶爬地衝下來,臉色慘白。

「雷恩老大!南邊!南邊的天空!好多……好多白色的東西在發光!」

所有人的笑容僵住。雷恩猛地抬頭,鋼灰色的眼眸望向南方。原本被黑霧半掩的天際線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個緩慢移動的光點。純白,莊嚴,帶著教會特有的神聖輝光。那是浮空要塞的探照燈,也是審查團的後續部隊。熔爐吞噬怨骸的純淨以太波動,終究還是溢散了出去。而這一次,來的恐怕不再是幾個穿白袍的檢測員。

破曉者的主砲還冒著青煙,歡呼的餘溫還未散去,戰爭的陰影,已經以更龐大的姿態,壓向這座剛剛學會咆哮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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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圖紙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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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者的砲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彈坑裡的泥土被高溫燒成了暗紅色的琉璃,灰燼鎮的歡呼卻在攀上頂點的瞬間被截斷。

風向塔上的少年指著南方,聲音抖得像是被寒風撕碎的紙片。所有人的視線一齊轉向天際線,原本稀薄的黑霧之後,浮現出三顆緩慢移動的純白光點。那不是星辰,那是教會浮空要塞的探照燈柱,光柱掃過雲層,在地面投下十字形的聖徽陰影。即便相隔數十公里,那股屬於舊式以太核心的高壓嗡鳴依然透過空氣傳來,壓得每個人的耳膜發緊。

雷恩·馮·克雷斯頓沒有回頭看彈坑,也沒有看那群仍舉著手臂的鎮民。他的鋼灰色眼瞳死死盯住南方,胸口噬魂熔爐的搏動在探照燈出現的剎那變得沉重,像是被某種同源卻更龐大的力場所牽引。髮梢那一縷吞噬怨骸後留下的霜白,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不是要塞本體。」艾莉雅·瓦爾克快步走到他身旁,手中抱著還在發燙的試射數據板,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遠方的光點,聲音壓得極低。「是前哨觀測艇。編號應當是聖赫倫級的信天翁型,續航短,載重低,只負責偵察與標定。教會還沒有打算直接開火,他們在看。」

「看什麼?」巴爾德·葛羅姆從破曉者的履帶旁直起身,厚重的鍋爐工外套上沾滿油泥,濃密的灰白鬍鬚被砲風吹得散開。「看我們用什麼東西打碎了他們的鎧甲?」

雷恩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低了一度。「看波動。怨骸被吞噬時溢散的純淨以太,瞞不過聖赫倫大教堂的封印陣列。」他抬手按住胸口,熔爐的餘溫透過皮質工裝傳到掌心。「他們已經聞到血腥味了。」

預感在當天黃昏應驗。

一封蓋著帝都機械行會與教會聯合印鑑的厚重信封,由一名騎著蒸汽單輪車的信使送抵灰燼鎮的工坊門口。信使甚至不敢下車,只是將文件袋扔在泥地上便倉皇逃離,像是害怕被什麼疫病沾染。

艾莉雅撿起文件袋,拆開封條的動作依舊俐落,語氣卻在讀到第一行時徹底冷了下來。

「第一,灰燼鎮未經行會授權,私自仿製、生產軍用級以太武裝,違反帝國軍械管制條例第七章,現處以全面經濟封鎖。所有行會所屬的鐵料、鉻鉬鋼管、精密刀具、橡膠與燃油,即日起禁止流入灰燼荒原。違者以通敵論處。」

她翻到第二頁,紙張因指尖用力而皺起。

「第二,教會鍊金評議會認定灰燼鎮所謂燧發槍與履帶戰車,其核心技術涉嫌竊取皇家機匠學院封存圖紙,並使用未經聖化的異端以太回路。限期七日內派遣代表攜全部設計原圖前往帝都聖赫倫,於蒸汽博覽會上接受公開技術審查與教義質詢。逾期不到,視為異端叛國,教會將行使淨化權。」

巴爾德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鐵鎚與鉚釘齊齊跳起。「放屁!什麼竊取!這圖紙是雷恩從死人堆裡用靈魂換回來的!行會那群坐在帝都喝紅茶的老爺,連膛線怎麼拉都搞不清楚,也有臉說我們偷他們的?」

「他們不需要搞清楚。」雷恩接過那疊文件,隨手翻閱,鋼灰色的眼瞳裡沒有憤怒,只有冰冷的計算。「這不是訴訟,這是絞索。封鎖是為了讓我們的流水線斷料,博覽會是為了把我們騙進聖赫倫的籠子裡。只要我們不去,他們就有理由讓浮空要塞直接轟炸。只要我們去了,圖紙就會被當場沒收,人會被扣上異端的烙印。」

薇拉·晨鴉倚在破風鴉號的起落架旁,酒紅色短捲髮被暮風吹起,鴉羽黑的挑染在昏黃光線裡格外分明。她剛完成一次低空偵察,臉上還帶著高空的寒氣。「我從黑市聽到的消息更糟。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親自為這次博覽會背書,說要展示教會最新一代的神聖封印核心,號稱能將以太利用率提升一成,終結能源短缺的謠言。南方都市群的行會代表已經全部被召集,帝都的報紙連頭條都印好了,標題是異端偽科學的破產。」

工坊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鍋爐洩壓閥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艾莉雅忽然將數據板重重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她的毒舌在此刻化為最鋒利的刀。「那就讓他們破產。」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燃燒著被剽竊、被驅逐後積壓多年的火焰。「他們說我們是偽科學?說我們的回路未經聖化?好。我們就把破曉者開進聖赫倫廣場,把燧發槍的生產線數據、膛壓曲線、彈道表、以太轉化率,全部攤在那群主教與行會老爺面前。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三倍的利用率。」

雷恩看著她。這個曾經在學院裡迷信權威、被導師剝奪論文後躲進荒原的少女,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挑釁的姿態,要求一場最危險的正面對決。

「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聖赫倫是他們的主場,浮空要塞就在頭頂,博覽會場裡全是教會的鍊金術士。我們把坦克開進去,等於把心臟遞到敵人的刀尖上。」

「不去,心臟也會被封鎖線慢慢勒死。」艾莉雅毫不退讓,抓起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筆直的對比線。「流水線已經證明我們能一天做出三十把槍,一週做出一輛坦克。但沒有鉻鉬鋼管,沒有橡膠密封件,我們連下一批槍管都拉不出來。與其在荒原裡等死,不如在帝都把他們的謊言當場撕碎。雷恩,你敢用鋼鐵對抗神權,難道不敢用數據對抗謊言嗎?」

雷恩沉默了片刻,胸口熔爐的低語與艾莉雅的質問在腦中交織。隨後,他扯下焦黑的披風,露出底下鉚釘密布的工裝,蒸汽護臂的壓力表因他的動作而輕微晃動。

「去。」他只說了一個字,卻像鐵鎚砸在砧上。「把破曉者擦乾淨,把最好的十把量產型燧發槍裝箱。巴爾德,給坦克換上新的履帶銷,檢查內燃機的增壓閥。薇拉,我需要破風鴉號為我們清空一條低空航道,避開要塞的常規巡邏。我們不偷偷摸摸,我們要讓整個帝都聽見履帶的聲音。」

三日後,帝都聖赫倫。

這座被稱為鋼鐵森林的城市,在博覽會期間展現出帝國最繁華也最壓抑的一面。數以百計的煙囪將天空染成淡黃色,縱橫交錯的鐵軌與高架蒸汽管道如同血管般覆蓋每一寸街區。聖赫倫大教堂前的中央廣場被臨時改造成展場,白色的鍊金帷幕與金色的聖徽旗幟隨風飄揚,機械行會的巨型蒸汽核心被安置在廣場正中,透過玻璃罩向民眾展示其內部緩慢旋轉的封印符文。

人群穿著厚重的毛呢外套與防塵面罩,手中拿著教會分發的宣傳冊,冊子上印著新核心的剖面圖與主教們慈悲的面容。行會的解說員用擴音銅管高聲宣講,聲音混雜在蒸汽洩放的嘶鳴中。

「諸位請看!這是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閣下親自聖化的第三代神聖封印核心!在教會的祈禱與鍊金術士的日夜調校下,以太轉化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七!這是神的恩賜,是帝國再輝煌三百年的保證!至於某些邊境流傳的異端小玩意,不過是竊取皮毛、不懂敬畏的拙劣仿造!」

就在解說員的聲音達到最高亢時,廣場北側的鐵軌盡頭,傳來一聲與蒸汽嘶鳴截然不同的低沉咆哮。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動。不是蒸汽機那種有節奏的活塞往復,而是一種連續、蠻橫、碾碎一切的震顫。圍觀的人群下意識轉頭,只見黑霧與煙塵中,一個灰綠色的鋼鐵巨影正沿著臨時鋪設的枕木碾壓而來。

破曉者。

它沒有懸掛任何貴族紋章,也沒有聖徽,車體側面的白漆名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寬大的履帶捲起泥雪,砲塔正對著廣場中央那座被玻璃罩保護的神聖核心。車體後方,巴爾德·葛羅姆帶著兩名學徒推著一輛手推車,車上整齊碼放著十把燧發槍,每一把的槍托上都烙著統一的編號與灰燼鎮的齒輪標記。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驚呼與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破曉者的砲塔上,灰銀短髮在風中揚起,焦黑披風被聖赫倫的城市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身旁,艾莉雅·瓦爾克穿著改良後的鍊金技師制服,皮革圍裙上掛滿了尺規與扳手,鉑金色馬尾束得極緊,琥珀色的眼眸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高台之上。

高台上,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端坐於純白的權座之中。銀白長髮一絲不苟,面容聖潔得像是大理石雕像,鑲嵌著以太核心的法袍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他手持權杖,臉上帶著悲憫的微笑,眼神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當他看見破曉者時,那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只有權杖頂端的核心微微閃爍了一下。

「來自灰燼荒原的孩子。」奧古斯都的聲音透過教堂的擴音陣列傳遍廣場,溫和而威嚴。「教會給予你們自辯的機會,是出於慈悲。不要被傲慢吞噬了靈魂。展示你們的造物吧,讓神與人民評判它的成色。」

艾莉雅沒有行禮。她直接躍下坦克,將一卷巨大的圖紙與數據板鋪在廣場中央的展示台上,動作乾脆得像是拔劍。

「評判需要標準,閣下。」她的聲音清亮,毒舌的鋒芒在數千人面前毫不收斂。「這是皇家機匠學院現行舊式蒸汽核心的實測數據,這是你們今天展示的所謂第三代神聖核心的公開參數,而這一張,是我們灰燼鎮破曉者所用內燃動力組與燧發槍發射藥的轉化曲線。」

她用炭筆重重敲在數據板的最高點。

「舊核心,平均以太轉化率百分之二十四,預熱時間十二分鐘,每運行一小時需補充聖水與活體濾芯。第三代核心,百分之二十七,預熱十分鐘,濾芯消耗降低一成。而我們的內燃機,不需要封印,不需要祈禱,以輕質柴油為燃料,點火即動,持續運轉下的有效轉化率,百分之七十一。」

百分之七十一的數字一出,全場譁然。行會的解說員臉色煞白,高台上的幾位主教也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撒謊!」一名行會代表尖聲喊道。「這不可能!以太是神罰的怨念,不經封印根本無法駕馭!你們的數據一定是偽造的!」

「偽造?」艾莉雅冷笑一聲,隨手拿起一支量產燧發槍,當著所有人的面拆解開來。槍機、彈簧、膛線,每一個零件都以標準化的精度呈現。「這把槍的每一個零件,公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任何一個學徒用同一套量具都能複製。這十把槍,互換零件後依然能正常擊發。你們行會打造的蒸汽鎧甲呢?每一具都要老師傅手工調校三天,換個齒輪就得重調封印。誰是工業,誰是手工作坊,數據不會說謊。」

她轉向破曉者,巴爾德會意,猛地拉動內燃機的啟動搖把。

轟——

低沉的咆哮再次響起,破曉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原地轉向,履帶在廣場的石板上留下兩道清晰的黑色痕跡。沒有蒸汽,沒有漫長的等待,只有純粹的力量。

奧古斯都臉上的悲憫終於淡去了一絲。他輕輕抬起權杖,權杖頂端的核心發出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波動。廣場上空,一座懸浮的浮空要塞緩緩調整了角度,要塞底部隱藏的干擾立場發生器無聲啟動。一種針對以太回路的壓制力場,如同無形的潮水般覆蓋了整個展場。

這是教會對付異端工坊的常用手段。舊式核心依賴封印回路維持穩定,一旦被干擾,輕則熄火,重則逆流爆炸。

破曉者的內燃機在力場展開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轉速驟降,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車體劇烈抖動,履帶的轉動慢了下來。人群中響起一阵壓抑的驚呼,行會代表們的臉上露出了得救般的笑容。

「看吧!異端的造物在神聖力場面前原形畢露!」

艾莉雅的臉色瞬間變白,她撲到坦克旁,快速檢查壓力表,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亂。「以太增壓閥被壓制了……燃油霧化效率在下降……雷恩!」

雷恩依然站在砲塔上,鋼灰色的眼瞳深處,那一縷幽藍在力場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漫開,胸口熔爐的紋路透過工裝透出暗紅色的光。寒意沿著脊椎竄上後頸,那是靈魂被侵蝕的熟悉刺痛,但此刻,他主動迎向了那股力量。

他俯下身,將手掌按在破曉者滾燙的發動機外殼上。

「想讓它熄火?」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艾莉雅能聽見,卻帶著熔爐共鳴的嗡鳴。「那就試試,能不能壓住一座飢餓的熔爐。」

下一刻,雷恩徹底放開了對噬魂熔爐的壓制。

轟!!!

不再是機械的轟鳴,而是靈魂層面的爆燃。暗紅色的以太火焰順著他的手臂灌入內燃機,原本被干擾的油路與電路在純粹的本源能量沖刷下強行貫通,發動機的轉速表指針猛地打到底,排氣管噴出的不再是黑煙,而是帶著暗紅光點的熾熱氣流。破曉者的每一顆鉚釘都在震動,整輛坦克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的巨獸,履帶重新高速轉動,甚至在石板上擦出火花。

代價立刻顯現。雷恩按在機殼上的手指指節泛白,髮梢的霜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呼吸噴出的白霧在聖赫倫溫暖的午後顯得格外詭異。他的眼瞳中幽藍大盛,艾莉雅驚恐地抓住他的手臂,卻被那股灼熱與寒冷交織的力量彈開。

「雷恩!住手!你會凍結的!」

雷恩沒有住手。他用那雙半是人類半是幽藍的眼瞳,死死盯住高台上的奧古斯都,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廣場最高處那面迎風招展的巨大教會旗幟。

「巴爾德!」他嘶吼道,聲音混雜著熔爐的回響。「裝填!目標,旗桿!」

巴爾德早已熱淚盈眶,老工長怒吼著將一枚高爆彈塞入砲膛,猛地閉鎖。「給老子轟!」

艾莉雅在最後一刻撲到瞄準鏡前,憑藉本能修正了被力場擾動的彈道,泣聲喊道。「開火!」

轟——!!!

破曉者的主砲在神聖力場的正中心咆哮。砲口火焰長達兩公尺,巨大的後座力讓坦克向後猛退半公尺,履帶在石板上犁出深深的溝壑。砲彈劃破廣場上方的空氣,帶著暗紅色的尾跡,精準地命中了教堂穹頂側面的旗桿基座。

沒有爆炸的火球,只有純粹的衝擊與撕裂。旗桿從底部被攔腰炸斷,純白的教會旗幟連同半截金屬桿,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墜落,砸在廣場中央那座玻璃罩的神聖核心之上,將其砸得粉碎。

旗幟落地,煙塵散去。

整個聖赫倫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破曉者發動機那蠻橫的咆哮,還在持續轟鳴,宣告著誰才是此刻的主宰。

奧古斯都·聖赫倫緩緩站起身,純白的法袍在風中紋絲不動,他臉上的聖潔微笑終於徹底消失,只剩下無盡的冰冷與一絲被觸怒的殺意。他手中的權杖重重頓在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而在坦克旁,雷恩踉蹌著扶住砲塔,幽藍的眼瞳緩緩退去,霜白的髮梢卻沒有消散。他看著那面墜落的旗幟,嘴角牽起一個疲憊卻勝利的弧度,隨後在艾莉雅的驚呼中,單膝跪倒在坦克的裝甲上。

遠處,浮空要塞的探照燈全部轉向廣場,光柱將破曉者與那面倒下的旗幟照得雪亮。警鐘的嗡鳴,開始在鋼鐵森林的每一個角落低沉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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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封印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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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倫廣場的硝煙仍未散盡,倒塌的旗桿斜靠在碎裂的玻璃罩上,純白的教會旗幟沾滿泥濘,像一具被抽乾血色的屍體。破曉者的引擎仍在低吼,暗紅色的餘燼從排氣管斷續噴出,整輛坦克的裝甲在探照燈的交叉照射下泛著油亮的光。警鐘的嗡鳴已經從單一的浮空要塞擴散成全城的合鳴,尖銳的銅哨聲自每一條巷弄竄出,帝都憲兵與教會鍊金守衛正從四面八方湧來,靴聲踏在石板上如鼓點般密集。

雷恩·馮·克雷斯頓單膝跪在砲塔側面的防滑板上,手掌死死扣住冰冷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胸口那座飢餓熔爐的搏動不再是沉悶的震響,而是一種尖銳的耳鳴,像無數細針同時扎進顱骨內側。方才強行讓熔爐的本源以太灌入內燃機,雖然衝破了教會的干擾立場,卻讓侵蝕沿著血管逆行。霜白沿著灰銀色的髮梢向上爬了半寸,呼吸帶出的白霧在帝都溫熱的午後空氣裡格外刺眼,連呼出的氣都帶著鐵鏽與煤灰的味道。

艾莉雅·瓦爾克猛地拽住他的小臂,琥珀色的眼眸裡第一次沒有毒舌與嘲諷,只剩下焦急與壓不住的怒意。她的改良式鍊金技師制服袖口被砲風燎得發焦,皮革圍裙上的扳手碰撞作響。

「你瘋了嗎?熔爐的輸出曲線已經越過紅線,你剛才等於把靈魂當成增壓劑直接燒進汽缸!壓力表的指針都打到底了,你想當場變成一具怨骸嗎?」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手指探向雷恩的頸側,那裡的皮膚燙得驚人,卻又透出一種非人的寒意。「心跳一百四,體表溫度紊亂,瞳孔的幽藍還沒退乾淨。給我立刻切斷連結!」

雷恩沒有立刻回應。鋼灰色的眼瞳中幽藍正緩緩退潮,像熔爐餘燼最後的光。他抬頭望向高台,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仍站在純白權座前,銀白長髮紋絲不動,鑲嵌以太核心的法袍在探照燈下流轉著柔和卻冰冷的光。老人的臉上已經沒有悲憫的微笑,只剩下一種近乎審視標本的淡漠。他手中的權杖輕輕頓地,發出的聲響卻穿透了全場的嘈雜,讓所有守衛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那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更高位者的指令。雷恩讀懂了那個眼神。教會不會在數千市民面前直接處決他們,那會讓剛才那一砲所撕開的裂縫變成無法癒合的傷口。他們會封鎖廣場,會以審查為名將人帶走,然後在無人知曉的地窖裡讓異端安靜地消失。

巴爾德·葛羅姆從坦克後方大步跨來,厚重的鍋爐工外套沾滿油泥與石屑,灰白濃密的鬍鬚被汗水黏成幾縷。他一把將手推車上的燧發槍推向鎮民人群,低聲吼道。

「別看了,散開!憲兵要封場了!小子,丫頭,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他們上枷鎖。」

薇拉·晨鴉的聲音此時從破曉者車體側面的通訊銅管裡擠出來,帶著強烈的雜訊與高空風切的呼嘯,顯然破風鴉號仍在聖赫倫上空的雲層邊緣盤旋。「聽著,小伯爵,帝都的地面封鎖已經啟動,東區的鐵軌閘門放下了,浮空要塞的探照燈正在交叉掃描。你們那輛寶貝坦克太顯眼了,開不出去的。我可以製造一點小小的航道混亂,幫你們爭取半小時的視覺死角,但你們得自己找地方消失。對了,別往大教堂正門跑,那裡全是聖徽守衛。」

艾莉雅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張在博覽會開場前就從黑市買來的帝都地下管線圖。她的手指在圖紙上快速移動,毒舌在此刻變成了最冷靜的計算。「正門不能走,側殿的朝聖者通道呢?不,那裡有登記。今天博覽會期間,大教堂的禁忌檔案館為了迎接樞機團的調閱,地下三層的封印閘門會處於半開啟狀態,通風機組的噪音會掩蓋腳步聲。如果教會真的在掩蓋什麼,答案只會在那裡。」

雷恩扶著砲塔慢慢站起身,胸口的寒意讓他的動作顯得僵硬,卻異常穩定。他看向艾莉雅,又看向那座在暮色中越來越巍峨的聖赫倫大教堂。教堂的尖頂刺入被煙囪染黃的天空,彩色玻璃在探照燈的掃射下忽明忽暗,像一隻正在窺視的巨眼。革命需要的不只是打斷一根旗桿,而是要證明旗桿本身就是插在一堆謊言上的。

「巴爾德,你帶著破曉者往西城的廢棄調車場移動,那裡有薇拉預留的煤水補給點。不要與守衛衝突,把坦克藏起來,讓他們以為我們往城外逃了。」雷恩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和艾莉雅去檔案館。既然奧古斯都說我們是竊取圖紙的異端,那我們就去看看,究竟是誰竊取了誰的過去。」

巴爾德深深看了他一眼,光頭上的燙傷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老工長沒有多說廢話,只是重重點頭,轉身跳上駕駛座。破曉者的履帶再次轉動,這一次沒有咆哮的砲火,只有低沉的蠕行,龐大的車體緩緩退入人群讓開的缺口,向著西城的陰影滑去。憲兵的哨聲立刻被吸引過去,大半的探照燈也隨之轉向。

混亂是最佳的帷幕。雷恩與艾莉雅趁著人群推擠的瞬間,脫下最顯眼的焦黑披風與鍊金圍裙,混入一群正被疏散的朝聖者中,低頭快步朝大教堂東側那扇不起眼的懺悔者側門走去。

聖赫倫大教堂的內部比廣場更讓人窒息。穹頂高達數十公尺,無數蒸汽管道與以太導管沿著石柱盤繞,像人體的血管。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薰香、熱油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唱詩班的席位早已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齒輪轉動的嗡鳴透過石壁傳來。博覽會的喧鬧被厚重的石牆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刻意維持的神聖寂靜,每一次腳步聲都會被無限放大。

兩人避開巡邏的守衛,沿著維修通道下行。越往下走,光線越暗,薰香的氣味被更刺鼻的霉味與封存劑味道取代。牆壁上的聖徽浮雕逐漸被更古老的、帶著尖銳稜角的封印符文所替代,那些符文本該是淨化死靈的禱文,此刻在昏黃的以太燈光下卻顯得扭曲而痛苦,像是無數張嘴在無聲地吶喊。

禁忌檔案館位於地下三層,是一座半埋在岩層中的圓形石室。厚重的黑鐵閘門果然如艾莉雅所料處於半開狀態,門後是一排排高達天花板的鐵製書架,上面堆滿了以蠟封口的羊皮卷、鉛封的黑鐵匣與用以太水晶封存的殘破手稿。中央的空氣異常寒冷,呼吸會凝成細小的白霧,牆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與雷恩髮梢的霜白遙相呼應。

「溫度不對。」艾莉雅低聲說道,立刻進入了那個天才機匠的狀態,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掃過每一排架標。「這裡的恆溫系統不是為了保存紙張,是為了壓制什麼。看這些架子的編號,越深處的封印等級越高。教會把最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放在最冷的地方。」

雷恩按住胸口,熔爐的搏動在這裡變得異常活躍,甚至帶著一種近似恐懼與飢渴的顫抖。牆壁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低泣,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風聲。他走到最內側的一座獨立石台前,石台上陳列著一本以鎖鏈捆綁的巨大黑色典籍,封面上沒有書名,只有一個被反覆塗改、最終被聖徽覆蓋的古老徽記。那徽記的形狀,與噬魂熔爐核心處的紋路如出一轍。

艾莉雅戴上隨身攜帶的薄皮手套,動作俐落地解開鎖鏈,翻開典籍。紙張脆得像枯葉,每翻一頁都會掉落細小的黑色粉末。她起初還能保持毒舌的挑剔,不時低聲咒罵書寫者的潦草與教會的故弄玄虛,但隨著閱讀的深入,她的聲音逐漸消失,只剩下指尖劃過文字的細微聲響與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不……不對……」她猛地抬頭,臉色在冷光下顯得蒼白。「雷恩,你看這一段。這是第一次蒼白浩劫前的原始記錄,記載的是最初的以太蒸汽學。上面寫的根本不是淨化……是捕獲。是囚禁!」

她的手指用力點在泛黃的書頁上,文字以古帝國語寫成,卻被她瞬間翻譯出來。「以怨鑄爐,以魂為薪。神聖封印非為超度亡者,乃是以聖歌與符文編織牢籠,將遊魂、怨骸強行束於核心之內,使其永世哀號,其溢散之怨念經由導管轉為以太蒸汽。故黑霧不散,死靈不絕,皆因牢籠未破,囚徒永增。若破其封印,黑霧自退,但帝國將失其七成能源……」

後面的文字被大片的黑色墨水刻意塗去,只剩下一行用紅筆批註的小字,字跡與現任樞機主教的筆跡一模一樣。「此頁為異端妄言,已封存。秩序重於真實,犧牲為存續之必要。」

雷恩的瞳孔收縮,胸口的熔爐像是被這段文字徹底激怒,發出低沉的嗡鳴。原來如此。所謂教會的慈悲,所謂將死靈淨化為能源的神聖儀式,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密的謊言。他們不是在消滅死靈,而是在豢養死靈,在墜亡裂谷與每一座城市的核心深處,建造了無數看不見的監獄,讓亡者的痛苦永不止息,只為了維持蒸汽皇帝與四大公爵的鋼鐵霸權。那每一次核心過熱所需的活人濾芯,根本不是意外損耗,而是為了安撫那些已經被折磨到極致的囚徒。

「用囚禁製造能源,用謊言維持統治……」雷恩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熔爐共鳴的寒意。「所以黑霧才會擴散,所以死靈才會永遠殺不完。因為我們從未讓他們安息。」

就在此時,檔案館入口處的以太燈光忽然全部轉為柔和的純白色,一股龐大而溫暖、卻讓人骨髓發冷的威壓如潮水般漫入石室。黑鐵閘門無聲地自動閉合,牆壁上的封印符文逐層亮起,將整個圓形石室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的身影出現在書架的盡頭。他不知何時已經脫去了在廣場上的純白權座法袍,換上了一件更為簡樸、卻繡滿細密封印迴路的內殿長袍。銀白長髮一絲不苟,面容依舊聖潔無瑕,只有那雙冰冷的眼眸,此刻毫不掩飾地俯視著兩人,像在看兩隻誤闖聖殿的老鼠。他的身後沒有跟隨任何守衛,只有權杖頂端的以太核心散發著穩定的光暈,照亮了他腳下那一圈自動展開的神聖幾何陣圖。

「你們比我想像的要聰明,也比我想像的更天真。」奧古斯都的聲音在封閉的石室內迴盪,溫和得像一位正在授課的老者。「能在立場壓制下強行驅動那輛坦克,我就知道那座熔爐沒有選錯宿主。它總能找到最偏執的靈魂。只是我沒想到,你們會聰明到自己走進這座墳墓來。」

艾莉雅下意識擋在雷恩身前,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顆自製的以太脈衝炸彈上。那是用坦克備用電池與高純度結晶手搓的試作品,原本只是為了干擾追蹤,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武器。「少在那裡裝神弄鬼!你們明明知道封印是在折磨死靈,明明知道只要釋放他們,黑霧就會消退,卻為了那百分之七十的能源配額,讓整個帝國的人在謊言裡等死?那些被當成濾芯獻祭的礦奴,那些被黑霧吞噬的邊境村莊,在你眼裡算什麼?」

奧古斯都輕輕搖頭,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彷彿在為無知孩童的提問而惋惜。「算什麼?算秩序的基石,算必要的損耗。艾莉雅·瓦爾克,皇家機匠學院曾經最出色的學生,妳應該最明白效率與代價的換算。揭露真相能帶來什麼?讓南方都市群的千萬鍋爐工知道他們每日呼吸的蒸汽是亡者的哀號?讓北方的礦主知道他們的財富建立在永恆的詛咒上?帝國會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鐵路會停運,工廠會熄火,飢荒與叛亂會比死靈更快地殺死所有人。」他轉向雷恩,眼神變得更加銳利。「而你,雷恩·馮·克雷斯頓,你以為你的熔爐是救贖?它只是另一種更高效的囚籠。它吞噬得更乾淨,轉化得更徹底,所以它更危險。因為它會讓人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不付出代價就獲得力量。」

「那也比把活人當燃料好!」雷恩猛地抬頭,鋼灰色的眼瞳中幽藍暴漲,胸口的熔爐紋路透過工裝透出刺眼的暗紅光芒。被欺騙的怒火與被侵蝕的痛苦交織,讓他的聲音帶上了非人的重音。「你把世界焊死在一個謊言上,然後告訴所有人這就是神的旨意!」

奧古斯都沒有再辯論。他只是舉起了權杖。

沒有咒語,沒有詠唱,純白的光自權杖頂端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之鎖鏈,瞬間貫穿了石室的每一寸空間。那是神聖封印的最高術式,並非針對坦克那種粗糙的干擾立場,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鎮壓。雷恩只覺得胸口的熔爐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剛剛還在咆哮的本源以太被強行壓回體內,逆流的衝擊讓他喉頭一甜,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轟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鐵製書架上。書卷與鐵匣嘩啦散落,砸在他身上,鮮血從嘴角溢出,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雷恩!」艾莉雅尖叫一聲,想要衝過去,卻被另一道光之鎖鏈束住手腕,整個人被提離地面,脈衝炸彈脫手滾落。她拼命掙扎,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滿血絲,毒舌化為最直接的詛咒。「你這個穿著聖袍的劊子手!你根本不信神,你信的只有你自己的算盤!」

奧古斯都緩步走近倒地的雷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髮梢霜白蔓延、眼中幽藍與人類情感激烈衝突的青年,語氣依舊平靜。「憤怒無法改變方程式。年輕的伯爵,你的熔爐每一次轟鳴,都在告訴深淵那裡有一個更美味的靈魂。你以為你在對抗腐朽的世界機器,其實你只是在為它更換一個更強大的引擎。等你徹底被它吞噬,你會比我更冷酷。」

雷恩掙扎著想要站起,蒸汽護臂的壓力表因靈魂衝擊而瘋狂抖動,手指深深摳進石板的縫隙。就在奧古斯都的權杖即將再次亮起,準備徹底封印熔爐的瞬間,艾莉雅用被束縛的手指勾住了滾落在地的脈衝炸彈的拉環。

她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看雷恩一眼。鉑金色的馬尾在光之鎖鏈的拉扯下散開,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顆嗡鳴作響的炸彈狠狠砸向石室中央那座維繫封印陣圖的以太導管節點。

「去死吧,老東西!嚐嚐未經聖化的滋味!」

轟——!

刺眼的藍白色脈衝以炸彈為中心炸開,不是火焰,而是純粹的以太亂流。狂暴的電磁與以太雜訊瞬間撕裂了奧古斯都精密維持的神聖幾何,光之鎖鏈寸寸碎裂,牆壁上的封印符文明滅不定,黑鐵閘門的鎖舌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叫。整個檔案館的燈光同時熄滅,只剩下脈衝核心處跳動的電弧與散落一地的古籍在黑暗中翻飛。

強光讓奧古斯都不由得抬手遮擋,鎮壓的力量出現了一瞬間的斷層。雷恩抓住這唯一的縫隙,胸口熔爐的暗紅光芒趁機暴起,他強行以意志撞開那隻無形巨手,踉蹌著撲向艾莉雅,一把將她從半空拽下,兩人一同滾向那扇因脈衝而短路、露出一道縫隙的黑鐵閘門。

「走!」雷恩嘶吼,聲音已經完全被熔爐的嗡鳴與警報的尖嘯淹沒。他抱著艾莉雅,撞開半開的閘門,衝入黑暗的維修通道。身後,奧古斯都的權杖光芒重新亮起,卻只照見一地狼藉與那本被翻開的黑色典籍,典籍的書頁在脈衝餘波中無風自動,停留在那行被塗去的真相上。

老人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層聖潔的偽裝,只剩下被打擾後的純粹冰冷。他輕輕撫過典籍被炸彈餘波燎焦的邊緣,低聲自語,像是在對空無一人的檔案館宣告,也像是在對逃亡的兩人下達判決。

「跑吧。帶著你們的真相跑。看看這個帝國,有多少人敢睜開眼睛看它。」

通道深處,雷恩與艾莉雅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急促遠去,兩人的背影在應急燈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拉長。艾莉雅的手緊緊抓著雷恩冰冷的手腕,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明白,那個關於封印的謊言,已經在他們心中炸開了一道再也無法癒合的裂痕。信仰崩塌的寒意,比檔案館的霜層更刺骨,比熔爐的侵蝕更讓人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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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北境煤鐵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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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荒原的夜風帶著刀鋒般的寒意,捲起漫天的細雪與煤灰,拍打在灰燼鎮低矮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遠方墜亡裂谷的方向,黑霧如同潮汐般緩慢起伏,在月光下呈現一種不祥的暗紫色。兩道踉蹌的身影穿過鎮口廢棄的軌道檢查哨,蒸汽探照燈的光柱在他們身上晃動了一下,隨即被哨塔上的民兵認出,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雷恩·馮·克雷斯頓一手按著胸口,一手緊緊攬住身旁的艾莉雅·瓦爾克。他的焦黑披風早已在逃亡中被荊棘與碎石撕裂,露出底下鉚釘皮質工裝的裂口。灰銀色的短髮覆著一層未化的白霜,那不是雪,而是自體內蔓延出的靈魂凍結,霜線已經爬過耳尖,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冰晶。鋼灰色的眼眸深處,幽藍的光時明時暗,像一座壓制不住的熔爐在胸腔裡低吼。每走一步,他都能聽見那飢餓的嗡鳴在顱骨內側震盪,低語著要吞噬更多,要燃燒更多。

艾莉雅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鉑金色的馬尾散開,髮尾沾著檔案館的塵灰與脈衝炸彈留下的焦痕,改良式鍊金技師制服的袖口被完全燎焦,皮革圍裙上掛著的扳手與圖紙筒碰撞作響。她的臉色蒼白,琥珀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那是揭開謊言後的憤怒與某種近乎狂熱的光。她扶著雷恩,手指扣得很緊,指節因為寒冷與用力而泛白,聲音卻依舊帶著那份毒舌的尖銳,只是此刻多了一份顫抖。

「撐住,別在這裡倒下。你要是現在凍成一塊以太冰雕,我可沒有第二顆脈衝炸彈能把你炸醒。」她低聲說,快速掃視雷恩頸側的血管,那裡透出一種非人的青灰色。「心律還是亂的,熔爐的餘波還在侵蝕你的神經。奧古斯都那一擊是直接鎮壓靈魂,你用意志硬頂回來,代價就是凍傷從內部開始長。」

工坊的大門在夜色中被猛地推開,熱浪與鐵鎚敲擊的回音一同湧出。巴爾德·葛羅姆光著膀子,只穿著厚重的鍋爐工長圍裙,灰白濃密的鬍鬚上結著汗珠與煤灰,黝黑的皮膚在爐火映照下如同黑鐵。他原本正帶著幾名年輕工匠搶修破曉者的履帶,聽見哨聲便大步衝出,看到兩人的模樣,沉穩如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的震動。

他沒有多問,一把接過雷恩的重量,將他半扛起來,厚實的手掌按在他的背心,感受著那不規則的心跳與胸口深處傳來的異常震顫。老工長的眉頭擰成一道鐵鑄的溝壑,聲音低沉而沙啞。

「回來就好。先進去,爐子還熱著。」巴爾德將兩人帶進工坊內部,隨即對身後的學徒吼道。「把二號鍋爐的壓力降下來,把醫務台的以太中和劑拿來,還有,把那罐從北境換來的烈酒也拿來,不是給他喝,是給傷口消毒!」

工坊內部比起兩人離開前更加擁擠。破曉者坦克靜靜停在中央檢修坑上,裝甲上還留著聖赫倫廣場砲擊後的硝煙痕跡,砲管微微下垂,像一頭疲憊的巨獸。牆邊堆滿了等待組裝的燧發槍零件,標準化量產的流水線雛形已經搭起,卻在此刻全面停擺。最顯眼的是角落的煤倉,原本應該堆得如小山般的黑鐵山脈優質塊煤,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層底灰,幾名鍋爐工正焦急地用鐵鍬翻動著,試圖找出還能用的碎煤。

巴爾德將雷恩安置在爐邊的長椅上,艾莉雅立刻從腰間的工具袋中翻出隨身攜帶的檢測儀器,貼上雷恩的手腕。儀器的指針瘋狂抖動,發出尖銳的警示聲。她咬著牙,將一支淡藍色的中和劑注入他的靜脈,看著那霜白的髮梢終於停止蔓延,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說吧,鎮子發生什麼事了。煤呢?」雷恩的聲音沙啞,卻直接切入核心。他的目光掃過空蕩的煤倉,眼神重新變得冷峻如刀。即使負傷,即使靈魂被凍結,那份偏執的實證思維仍在運轉。沒有煤,就沒有蒸汽。沒有蒸汽,所有的槍砲、坦克、流水線,都只是一堆廢鐵。

巴爾德沉默了片刻,從工作台上拿起一張被揉皺後又攤平的信紙,紙張昂貴,印有黑曜家族的徽記——一塊在烈焰中保持冰冷的黑色晶體。老人的聲音像是从胸腔最深處擠出,帶著被背叛的怒火。

「你們去帝都的這三天,北方來了信,也來了兵。伊莎貝拉·馮·黑曜親自來了。」他將信紙拍在桌上,信上的字跡剛硬而優雅,每一筆都像是用軍刀刻出。「她切斷了黑鐵山脈對南方所有支線的煤礦供應,理由是礦脈需要檢修,實則是針對我們。她說,灰燼鎮的技術不該流向南方行會,應該由她統一調度。她封鎖了北段鐵路線,用一列裝甲列車橫在灰燼峽口,砲口對著鎮子。信的最後,她給你下了最後通牒。」

艾莉雅一把搶過信紙,快速讀完,琥珀色的眼眸中怒火升騰。「一個月期限?她要你交出燧發槍與內燃機的完整標準化圖紙,以及噬魂熔爐的波動頻率,否則就讓灰燼鎮在寒冬中斷煤而死?她把我們當成什麼?她壟斷七成煤礦,就以為能掐住所有人的喉嚨?」

就在此時,工坊外的夜空中傳來一聲悠長而尖銳的汽笛聲。那不是普通列車的汽笛,而是經過以太增壓的戰爭號角,低沉的轟鳴讓整個工坊的鐵皮屋頂都在震動。緊接著,大地開始輕微顫抖,遠方雪原的地平線上,一道由強光探照燈與黑色煙柱組成的移動長城正緩緩逼近。

所有人都衝出工坊。只見在灰燼鎮北方的鐵路線上,一列長達數百公尺的龐然大物正停在峽口的制高點上。那是伊莎貝拉·馮·黑曜的戰爭王座——黑曜號裝甲列車。整列列車由十二節覆蓋著厚重鉚接裝甲的車廂組成,每一節車廂都裝備著蒸汽驅動的雙聯裝砲塔與成排的射擊孔,車頭是一台如鋼鐵巨獸般的超大型蒸汽機車,煙囪中噴出的黑煙在夜空中形成一片烏雲。列車兩側,數十具高達四公尺的重型戰爭機甲如騎士般護衛,蒸汽鎧甲在雪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列車的頂部觀測平台上,一道身影在探照燈的聚焦下顯得無比清晰。伊莎貝拉·馮·黑曜身著黑色軍裝式蒸汽鎧甲,外披貂皮披風,烏黑長髮如瀑布般在寒風中飛揚,猩紅的唇色與蒼白的肌膚形成強烈的對比。她手持一支鑲嵌著以太核心的指揮權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灰燼鎮,如同女王俯視自己的領地。即使隔著數百公尺的風雪,那份高傲冷艷、將一切視為棋子的壓迫感依然清晰地傳來。

擴音銅喇叭將她的聲音放大,清晰地傳遍整個小鎮,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冰錐敲在鋼板上。

「雷恩·馮·克雷斯頓,灰燼的伯爵。」她的聲音優雅而殘酷,帶著北方口音特有的硬朗。「我欣賞你的勇氣,敢在聖赫倫的旗桿上留下彈孔。你的坦克確實給了我一點小小的驚喜,它證明了你的價值,也證明了你的危險。一個月前我給過你合作的機會,你選擇了保留。現在,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她輕輕揮動權杖,身旁的裝甲列車發出一聲蒸汽洩壓的嘶吼,一門主砲緩緩轉動,砲口對準了灰燼鎮的水塔。

「黑鐵山脈的煤,是帝國的血液。沒有血液,南方都市群的工廠會熄火,帝都的浮空要塞會墜落,連你那輛引以為傲的坦克也會變成一堆廢鐵。我已經停止了對南方的一切供應,現在,灰燼鎮的存煤只夠支撐七天。七天後,你的爐子會熄滅,你的工人會在寒冷中顫抖,你的槍管會凍得無法擊發。」她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算術題。「交出你所有的圖紙,交出你的熔爐頻率,成為我黑曜家族的附庸工坊。我會給你煤,給你鋼,給你爵位。或者,拒絕,然後看著你的革命在飢寒中被凍死。這是效率的選擇,也是弱肉強食的法則。不要讓我失望。」

整個灰燼鎮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寒風捲著雪粒打在鐵皮上的聲音,以及遠方裝甲列車鍋爐持續的低吼。鎮民們從屋內探出頭,眼中充滿恐懼。七天,沒有煤的七天,在這永凍的荒原邊緣等於死刑。

巴爾德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光頭上的燙傷疤痕因為憤怒而漲紅。他猛地轉身,對著雷恩低吼,聲音中充滿了老礦奴對壟斷者的刻骨仇恨。

「她想餓死我們!和當年在黑鐵山脈一樣,那些礦主用煤和麵包當鞭子,逼我們在瓦斯超標的礦坑裡連續工作二十小時!現在她又想用同樣的手段!小子,我們不能等死!」

艾莉雅也緊緊抓住雷恩的手臂,快速計算著。「我們的庫存確實只夠七天,就算讓薇拉冒險空運,數量也遠遠不夠維持流水線。她的封鎖太精準了,直接卡住了鐵軌這個唯一的動脈。除非……除非我們能打掉那列裝甲列車,奪回鐵路線的控制權,逼她重新談判!」

雷恩緩緩站起身。他按著胸口,那裡的凍結感在伊莎貝拉的壓迫下竟被一股更熾熱的怒火所壓制。鋼灰色的眼眸抬起, xuyên過風雪,直視著遠方平台上那個黑曜的女王。他的身形因為負傷而顯得有些單薄,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把即使崩口也絕不彎折的軍刀。

「她算錯了一件事。」雷恩的聲音不大,卻讓身旁的兩人清晰地聽見,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理性與偏執的堅毅。「她以為煤是血液,所以掐住血管就能讓人窒息。她忘了,對於一座熔爐而言,飢餓本身就是燃料。」

他轉向巴爾德,眼中幽藍的光芒再次亮起,卻不再是失控的蔓延,而是一種被意志強行駕馭的燃燒。

「巴爾德,你的鎚子還能揮動嗎?」

老工長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如熊吼般的低笑,猛地抓起靠在牆邊的巨型蒸汽錘,錘頭與地面的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

「只要爐子還有一口氣,老子的鎚子就能砸穿她的鐵皮!你說吧,怎麼幹!」

「以戰養戰。」雷恩的語氣斬釘截鐵,他指向檢修坑上的兩輛坦克。「伊莎貝拉的重型機甲和裝甲列車,強在火力與裝甲,弱在笨重與只能沿著鐵軌機動。我們的破曉者,強在機動與出其不意。她以為我們會被困死在鎮子裡等煤燒完,我們就偏要主動出擊。巴爾德,你和我各駕駛一輛坦克,我們不走鐵軌,我們走雪原。」

他俯身在工作台的雪原地圖上快速劃出一條弧線,手指重重點在裝甲列車側翼的一處彎道。「這裡,灰燼峽口的舊排水渠,冬季結冰後是一條天然的平坦通道,能繞到她的側後方。裝甲列車的砲塔轉向需要蒸汽壓力調節,至少需要三十秒。我們用這三十秒,以閃電速度突襲,目標不是全殲她的機甲,而是炸毀她的機車頭與中段的煤水車。只要癱瘓她的動力,她的封鎖線就是一座固定的堡壘,而我們,就重新掌握了主動。」

艾莉雅立刻明白了這個計劃的瘋狂與精妙,她的毒舌此刻變成了最高效的戰術補充。「兩輛坦克的油料只夠一次突襲,必須精準。我來為你們調校引擎的增壓閥,把輸出功率提升百分之十五,但你們必須在一小時內結束戰鬥,否則引擎會過熱熔毀。還有,炸藥我來準備,用高爆以太結晶,威力足以掀翻她的裝甲板。」

巴爾德沒有任何猶豫,重重點頭,轉身便衝向坦克,開始檢查履帶與砲閂。他的動作粗獷卻精準,每一次敲擊都能聽出鋼鐵的狀態。「放心,小子。老子在黑鐵山脈開過最爛的礦車,這雪原比礦道平坦多了!」

半小時後,灰燼鎮的後門悄然打開。沒有汽笛,沒有歡送,只有兩道壓低聲音的引擎轟鳴。雷恩與巴爾德分別鑽入兩輛破曉者的駕駛艙,艾莉雅站在檢修坑邊,最後一次為他們合上艙蓋,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滿擔憂與信任。

「記住,別逞英雄!炸完就撤,別和她的泰坦硬碰!」她用力拍了拍雷恩的艙蓋。

雷恩透過觀測窗對她點了點頭,隨即猛地推下操縱桿。兩輛坦克的排氣管同時噴出濃烈的黑煙,履帶捲起積雪,如同兩頭雪原中的鋼鐵野獸,無聲地滑入黑暗,向著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死亡封鎖線疾馳而去。

雪原的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兩輛坦克保持著無線電靜默,僅靠車頭微弱的以太導航燈指引方向,在齊膝深的積雪中高速行進。雷恩駕駛的一號車在前,巴爾德的二號車緊隨其後。坦克的懸吊系統在凹凸的雪地上劇烈顛簸,駕駛艙內儀表盤的指針瘋狂跳動,引擎的熱量讓艙內的空氣變得灼熱,與外界的酷寒形成鮮明對比。雷恩緊握著操縱桿,胸口的熔爐與引擎的震動產生奇異的共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油料與硝煙的味道。靈魂的凍結感在高速的專注中被暫時壓制,只剩下純粹的戰鬥意志。

遠方的裝甲列車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利劍般在雪原上掃過。重型戰爭機甲的蒸汽洩壓聲在夜風中隱約可聞。雷恩計算著距離,在距離彎道還有五百公尺時,猛地通過車載銅管通訊器對巴爾德下令。

「就是現在,全速突擊!」

兩輛坦克同時將引擎功率推至極限,增壓閥發出尖銳的嘯叫,履帶捲起的雪霧在身後形成兩道白色的尾跡。他們如離弦之箭,從舊排水渠的冰面上衝出,直接出現在裝甲列車側翼的視覺死角!

黑曜軍的反應極快,探照燈立刻捕捉到他們,尖銳的警報聲劃破夜空,重型機甲的探照燈紛紛轉向,蒸汽步槍的槍口開始轉動。但正如雷恩所料,裝甲列車的主砲塔轉向笨拙,龐大的車體根本無法快速應對來自側翼的高速目標。

「開火!」雷恩怒吼,親自操縱砲塔,瞄準鏡牢牢套住列車中段那節滿載焦炭與煤水的補給車。巴爾德的坦克則同時瞄準了車頭的蒸汽機車。

轟!轟!

兩聲震耳欲聾的砲擊幾乎同時響起,砲口的火焰在雪夜中格外刺眼。高爆以太破甲彈劃破寒冷的空氣,精準地命中目標。第一發砲彈直接貫穿了補給車的薄弱側壁,引爆了內部堆積的焦炭與高壓蒸汽,巨大的爆炸將整節車廂炸上天空,燃燒的焦炭如同火雨般四散飛濺,點燃了周圍的積雪。第二發砲彈則擊中了機車頭的鍋爐,雖然未能完全摧毀其厚重的裝甲,卻成功炸斷了主蒸汽管道,白色的高壓蒸汽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撕裂聲,整列裝甲列車發出一陣劇烈的顫抖,動力瞬間癱瘓。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伊莎貝拉·馮·黑曜那張冷艷的臉。她站在觀測平台上,貂皮披風被爆炸的氣浪掀起,猩紅的唇微微張開,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她身邊的副官驚慌地大喊,護衛的機甲試圖開火反擊,但兩輛坦克已經藉著爆炸的煙霧與混亂,再次加速,利用機動性拉開距離,在雪原上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準備進行第二輪攻擊。

「坦克……竟然能這樣機動?」伊莎貝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被更深的冷酷所取代。她看著在雪原上靈活穿梭、完全無視地形的鋼鐵怪物,又看著自己那雖然強大卻被死死束縛在鐵軌上的戰爭列車,瞬間明白了這個新時代兵器的可怕之處。它打破了鐵路與重甲的絕對統治。

但驚訝只持續了一瞬。這位北方霸主的眼神重新變得如黑曜石般冰冷而堅硬。她猛地轉身,對著通訊官下令,聲音如同寒冰。

「慌什麼?一列車頭而已。立刻啟動二號礦脈的緊急預案,給我把焦炭洪流放下來!」

隨著她的命令,遠方黑鐵山脈方向的雪坡上,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只見二號礦脈那巨大的焦炭儲存場的閘門被轟然打開,數以千噸計的、仍帶著暗紅色餘溫的灼熱焦炭如同決堤的洪水,沿著專用的溜槽與山坡,浩浩蕩蕩地朝著灰燼峽口的鐵路線奔湧而下。焦炭洪流所過之處,積雪瞬間融化、蒸發,形成一片白茫茫的蒸汽海洋,而洪流本身則像一條燃燒的河流,試圖用高溫與數量,徹底填平坦克的機動空間,並將灰燼鎮的出入口完全封死。

剛剛完成一次漂亮突襲的雷恩與巴爾德,透過觀測窗看到那條在雪夜中蜿蜒而來的暗紅色河流,同時感到了頭皮發麻。那不是戰術,那是資源的暴力。伊莎貝拉在用整個北方礦脈的儲量,來回應他們的閃電戰。

巴爾德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粗重的喘息與興奮。「小子,炸得漂亮!但那娘們瘋了,她要用煤來埋了我們!怎麼辦?」

雷恩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焦炭洪流,又看向遠方那列雖然癱瘓卻依然擁有大量機甲與砲火的裝甲列車。坦克的引擎因為連續的高功率運轉已經開始發出過熱的警告,油料也消耗過半。突襲成功了,但戰爭才剛剛開始。對方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展開了殘酷的鋼鐵拉鋸。

他深深吸入一口帶著焦炭與硝煙味的灼熱空氣,胸口熔爐的搏動與引擎的轟鳴再次同步,眼中的幽藍徹底壓過了霜白。

「那就看看,是她的煤先燒完,還是我們的砲管先熔化!」雷恩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堅定地傳向整片雪原。「巴爾德,跟我來,我們去把那條河,從中間截斷!」

兩輛坦克再次發出怒吼,履帶捲起燃燒的焦炭與蒸汽,毫不畏懼地朝著那條奔湧的暗紅色洪流衝去。雪原之上,鋼鐵與烈焰的拉鋸戰,在最殘酷的寒冬中,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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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天空走私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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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炭洪流的餘燼還在灰燼峽口的雪原上嘶嘶作響。

那條由灼熱焦炭匯成的暗紅色河流沿著二號礦脈的溜槽奔湧而下,所過之處積雪瞬間汽化,化為濃白的蒸氣牆,將整個北段鐵路徹底掩埋。空氣裡充滿焦油與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吸入肺中便像吞下一口燒紅的鐵屑。兩輛破曉者的履帶碾過半融的泥濘與發燙的焦塊,引擎在過熱的尖嘯中被雷恩硬生生壓回鎮內的隱蔽機庫時,天色才剛透出一絲灰藍。

破曉者一號的艙蓋彈開,熱浪夾著機油味衝出。雷恩·馮·克雷斯頓扶著艙口跳下地面,焦黑披風上沾滿焦炭粉末與雪水,灰銀短髮上的霜白在高溫艙室的烘烤下化為水珠,又在寒風中重新結成細小的冰晶。胸口那座飢餓熔爐的搏動比平時更加沉悶,像一顆被冰層包裹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讓鋼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幽藍的微光。靈魂凍結的刺痛暫時被戰鬥的亢奮壓住,卻在安靜下來後從指尖一路爬向小臂。

巴爾德·葛羅姆從二號車裡爬出,光頭上的汗水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灰白濃密的鬍鬚結滿煤灰。他一腳踹在履帶上,聽著金屬回彈的聲音,確認沒有變形,才轉頭對雷恩吼道,聲音被蒸氣與疲憊磨得沙啞。

「炸掉了!機車頭跟煤水車都癱了!那娘們的鐵蛇短時間動不了!」

「只是癱瘓,不是摧毀。」雷恩的聲音很低,目光卻越過機庫破損的鐵門,望向遠方那列仍在冒著白煙的黑曜號裝甲列車。那頭鋼鐵巨獸雖然失去動力,兩側的重型戰爭機甲卻已展開防禦陣形,探照燈依舊死死鎖住鎮口。「伊莎貝拉用焦炭把路封死了。鐵軌斷了,煤也斷了。巴爾德,煤倉還能撐多久?」

巴爾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厚重的手掌拍掉肩上的雪粉,領著雷恩走向工坊中央。艾莉雅·瓦爾克已經站在煤倉前,手中拿著計算尺與帳本,鉑金色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琥珀色眼眸裡全是數據與焦慮。原本應該堆成小山的塊煤此刻只剩下底部薄薄一層,幾名年輕鍋爐工正用鐵鍬小心地將最後的碎煤攏在一起,深怕浪費一點熱量。

「精算過了。」艾莉雅將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數字上。「就算立刻熄滅所有非必要的熔爐,只維持工坊與供暖,以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六天。六天後,不只是坦克,連居民的爐子都會熄滅。這是伊莎貝拉的算計,她不需要開砲,只要等寒冷替她殺人。」

工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鍋爐洩壓閥發出細微的嘶聲。牆上的標準化流水線零件整齊排列,卻因為缺乏燃料而無法轉動,像一具失去血液的骨架。

就在此時,工坊頂部的氣壓警報器突然發出短促的鳴叫,緊接著是瞭望哨的呼喊。一道修長的黑影劃破灰藍色的天空,穿透焦炭洪流升起的蒸氣,帶著螺旋槳撕裂空氣的尖嘯俯衝而下。那是一艘外表斑駁、鉚釘外露的中型飛艇,艇身塗裝著褪色的鴉羽圖騰,側面用白漆潦草寫著破風鴉號。

氣流捲起地面的煤灰,飛艇在鎮外臨時清理出的雪地上勉強減速,起落架重重砸在凍土上,彈起又落下。艙門還未完全停穩,一道穿著輕便飛艇駕駛夾克的身影便靈巧地跳了下來,酒紅色短捲髮挑染著鴉羽的黑,眼角的雀斑在寒風中格外鮮明,腰間的燧發手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薇拉·晨鴉抬手壓住被風掀起的衣領,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玩世不恭、八面玲瓏的微笑,只是眼底多了一絲罕見的凝重。她踢了踢腳下被焦炭染黑的積雪,吹了聲口哨。

「哇喔,真是壯觀的煙火。你們居然真的把黑曜女王的玩具火車給炸啞了。我在五公里外就看到那根沖天的水蒸氣柱,還以為是誰把整座黑鐵山脈的熱水壺都打翻了。」她目光掃過雷恩與巴爾德,又落在空蕩的煤倉上,笑容收斂些許。「不過看來,女王的回禮更狠。她把鐵路變成了一條燒紅的河。鐵路一斷,灰燼鎮就成了孤島。怎麼,我的伯爵大人,這次打算用什麼付帳?死靈結晶可換不來能吃下六天的煤。」

雷恩走上前,沒有繞彎子。鋼灰色的眼眸直視薇拉,那份偏執堅毅讓他的語氣像淬火後的鋼條一樣筆直。

「鐵路斷了,天空還沒斷。」

薇拉挑眉。

「天空?」雷恩指向西方,那片即使在白晝也呈現暗紫色的天空,嘆息黑霧如同活物般在墜亡裂谷上方翻滾,其中遊蕩的死靈殘響讓羅盤都會失靈。「我要你開闢一條穿越裂谷上空的航道。從東方的燃油之海殖民地,或者直接從南方都市群的黑市,用破風鴉號把煤和以太結晶空運進來。只要能飛,就能活。」

此話一出,連巴爾德都皺起眉頭。墜亡裂谷是帝國公認的禁區,千年前的死靈戰爭讓那裡的以太亂流與黑霧永不散去,尋常飛艇靠近便會儀表失靈,更別提其中遊蕩的夜魘。官方航道寧願繞行數百公里也不願穿越其上空。

薇拉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她認真地盯著雷恩,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風險與利潤。「雷恩,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條線被稱為寡婦航道。我的破風鴉號是走私船,不是敢死隊的棺材。以太亂流會把螺旋槳撕碎,黑霧會讓引擎熄火,更別提那些聞到活人味道就會撲上來的東西。你要我用一艘舊飛艇,載著幾噸重的煤,去穿越死人的海洋?」

「不是用舊飛艇。」雷恩轉身,示意巴爾德打開工坊最內側的封存箱。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純淨卻灼熱的以太波動擴散開來,箱內靜靜躺著一具結構精密、管線纏繞的增壓引擎。那是雷恩在雪原突襲後,強忍靈魂凍結的刺痛,讓噬魂熔爐吞噬了兩具怨骸殘留的本源後換來的圖紙,再由艾莉雅連夜拆解、巴爾德親手試製的雛形。以太增壓渦輪,轉化率比舊式核心高出四成,足以在稀薄的黑霧中維持推力。

巴爾德上前,粗壯的手臂抱起那具引擎,儘管隔著厚重的隔熱手套,仍能感覺到內部傳來的震動。老工長的聲音沉穩如山,卻帶著對工藝的敬意。

「丫頭,老子在黑鐵山脈聽了三十年鍋爐聲,這東西的聲音不一樣。它不是靠蠻力壓榨死靈,是讓以太自己流動起來。裝上它,你的破風鴉號就能在黑霧裡呼吸。」他將引擎輕輕放在破風鴉號敞開的引擎艙旁,開始比對接口。「但醜話說在前頭,這東西還沒經過長時測試,渦輪葉片是我們用鎢鋼手工磨的,密封圈是薇拉上次走私來的耐高溫橡膠。想讓它不空中解體,你得讓我跟你一起飛。」

薇拉看著那具泛著微光的引擎,又看著巴爾德佈滿燙傷疤痕、卻無比穩定的雙手,眼中的狡黠與算計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她伸手摸向引擎外殼,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那是與她飛艇心跳相似的頻率。

「等價交換,自由航行。這是我的規矩。」薇拉低聲說,隨即抬頭,恢復那副慵懶的笑容,只是這一次笑意直達眼底。「不過規矩是人定的。偶爾為了一艘能飛得更高的船,打破一次也無妨。老熊,你可別在天上吐出來,我的駕駛艙不載暈機的鍋爐工。」

「老子在礦坑升降梯裡都沒暈過!」巴爾德哼了一聲,卻已俐落地開始拆卸破風鴉號舊有的蒸汽管線。艾莉雅也立刻加入,三人圍繞著引擎艙,扳手碰撞、鉚釘敲擊的聲音再次在工坊響起。薇拉負責校準航儀與配重,巴爾德負責機械鉚接與壓力測試,艾莉雅則拿著圖紙不斷計算推重比與油料消耗。每個人的動作都精準而迅速,彷彿這不是一次冒險的改裝,而是一次流水線的前演。

雷恩沒有加入,他站在機庫門口,望著墜亡裂谷的方向。胸口的熔爐發出細微的低鳴,像是在回應裂谷深處的呼喚。薇拉的話提醒了他,那條航道上等待他們的不只是亂流,更是飢餓的死靈。而熔爐,也正飢餓著。

三個小時後,破風鴉號的全新心臟安裝完畢。當巴爾德將最後一根高壓管路鎖緊,艾莉雅合上增壓閥,整艘飛艇發出一聲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低吼。原本沉悶的蒸汽轟鳴變得尖銳而連貫,螺旋槳高速轉動時帶起的氣流將地面的積雪捲成漩渦,艇身的鉚釘在震動中發出細微的共鳴。

「以太壓力穩定,渦輪轉速達到預定值的九成!」艾莉雅盯著儀表,琥珀色眼眸發亮。「理論推力提升百分之四十二,足以抵消黑霧的浮力損失!」

薇拉跳進駕駛艙,熟練地推動操縱桿,感受著全新的動力回饋。她回頭對雷恩露出一個張揚的笑容。

「伯爵大人,準備好為你的天空付費了嗎?」

雷恩沒有回答,只是拉開後部砲塔的艙門,鑽了進去。那裡安裝著一門新式的尾砲,砲身修長,填裝的是艾莉雅特製的高爆以太彈,彈頭內封存著不穩定的結晶碎末,專為對付靈體設計。他的動作冷靜而堅定,鋼灰色眼眸在瞄準鏡後顯得格外專注。

「走。」

破風鴉號緩緩升空,增壓引擎噴出淡藍色的尾焰,載著三人衝向那片暗紫色的天空。下方,灰燼鎮的居民抬頭仰望,眼中既有擔憂也有微光。飛艇越過鎮子上空,逐漸沒入嘆息黑霧的邊緣。

起初,一切平靜。黑霧如同濃稠的海水包裹住艇身,舷窗外只剩下翻滾的灰紫色,能見度不足二十公尺。巴爾德緊盯著壓力表,薇拉則憑藉著對氣流的直覺操縱飛艇,避開亂流形成的無形漩渦。引擎的尖嘯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震動都透過骨架傳遞到每個人的座椅。

然而,當飛艇飛行至裂谷正上方時,異變突生。

原本平靜的黑霧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翻騰起來。霧氣中浮現出無數蒼白的光點,由遠及近,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尖嘯。那不是風聲,是靈體的哀嚎。數十隻遊魂在霧中凝聚,緊接著,霧氣被更強大的意志撕開,三頭體型龐大、周身纏繞著黑色觸鬚的夜魘從霧中浮現。它們沒有實體的面孔,只有由怨念構成的漩渦,空洞的眼窩直勾勾盯住這艘散發著活人氣息與純淨以太的飛艇,發出貪婪的嘶鳴。

「夜魘群!至少三頭!」巴爾德怒吼,聲音在狹小的艙室內震盪。「它們被增壓引擎的波動引來了!」

薇拉猛地壓下操縱桿,飛艇劇烈傾斜,試圖甩開一隻迎面撲來的夜魘。那隻夜魘伸出由黑霧構成的利爪,擦過艇身的蒙皮,發出指甲刮過金屬的刺耳聲響,留下一道深深的腐蝕痕跡,蒙皮下的鉚釘瞬間生鏽。

「抓穩!」薇拉咬牙,飛艇在霧中翻滾,引擎全功率咆哮。她的額頭滲出汗珠,卻依舊保持著超群的駕駛技術,讓飛艇在三頭夜魘的圍堵中靈活穿梭。

後部砲塔中,雷恩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靈魂凍結的寒意與熔爐的飢餓同時湧上,他卻強行將兩者壓制,意志如同鉗子般鎖住顱內的低語。瞄準鏡中,一頭夜魘的核心正隨著它的嘶吼明滅不定,那是一團最濃郁的黑紫色怨念。

「就是現在。」雷恩低喃,手指扣動扳機。

轟!

新式高爆以太彈脫膛而出,彈道在黑霧中劃出一道熾白的直線。不同於舊式燧發槍的實心彈頭,這枚砲彈在命中夜魘的瞬間轟然炸開,內部封存的以太結晶碎末與怨念發生劇烈湮滅,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夜魘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尖叫,龐大的身軀在白光中寸寸瓦解,化為漫天飄散的黑絮。

一擊命中!巴爾德與薇拉同時發出喝采,但另外兩頭夜魘被同伴的毀滅激怒,更加瘋狂地撲來。其中一頭甚至直接撞向飛艇的尾翼,整個艇身劇烈震動,儀表盤上的指針瘋狂擺動。

雷恩沒有停歇,快速拉動砲栓,第二發、第三發高爆彈接連射出。每一發都精準地命中夜魘的核心,每一次爆炸都讓黑霧為之一空。短促的砲聲在霧中迴盪,硝煙與以太湮滅後的焦味充斥砲塔。他的動作標準而冷酷,如同在工坊中執行一道精密的工序,每一次拉栓、瞄準、擊發都帶著鋼鐵般的節奏感,熱血在冰冷的專注中沸騰。

當最後一頭夜魘在白光中崩解時,飛艇周圍的黑霧出現了短暫的真空。漂浮在空中的,是三團尚未完全消散的夜魘本源,它們像三顆跳動的黑色心臟,散發出純粹而誘人的以太波動,對於噬魂熔爐而言,這是最美味的祭品。

雷恩推開砲塔頂蓋,寒冷的霧氣與灼熱的砲管餘溫同時撲面而來。他伸出手,胸口的熔爐發出前所未有的飢餓嗡鳴,幽藍的光芒透過皮質工裝透射而出,連周圍的黑霧都被這光芒逼退。

「雷恩!你在做什麼!」艾莉雅的聲音透過通訊管傳來,帶著驚恐。「你的凍結還沒解除,在空中吞噬會讓侵蝕加倍!」

巴爾德也轉頭,眼中充滿擔憂。「小子,別逞強!先回去再說!」

薇拉沒有說話,她透過後視鏡看著雷恩,那個總是冷峻如軍刀的年輕人此刻半邊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霜白,鋼灰色的眼眸幾乎被幽藍完全佔據,非人的冰冷與人類的堅持在他臉上激烈交戰。那一瞬間,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尋求庇護的邊境伯爵,而是一個敢於在萬丈高空與死神對賭的賭徒。

雷恩沒有退縮。為了灰燼鎮,為了那條天空的生命線,也為了將工業的洪流推向更高的天空,他必須賭。

「以血還血,以鋼鑄魂。」他低聲念出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誓言,隨即猛地張開五指。

噬魂熔爐的牽引力在空中轟然爆發,三團夜魘本源發出不甘的尖嘯,被強行拉向他的掌心。黑霧如同被鯨吞般湧入他的胸口,熔爐的轟鳴在萬米高空響徹,連破風鴉號的骨架都在共振。幽藍的光芒將雷恩完全吞沒,他的身體劇烈顫抖,靈魂凍結的冰晶從頸部蔓延至臉頰,卻又在熔爐的灼熱下不斷融化、重結。這種冰與火的撕裂讓他的視野一陣陣發黑,耳邊充斥著夜魘殘留的怨念與熔爐滿足的低吟。

劇痛中,無數超越時代的知識碎片湧入腦海。不是模糊的圖紙,而是清晰到每一個鉚釘位置的完整設計——全金屬單翼結構、封閉式增壓座艙、軸同步機槍射擊協調器、可收放式起落架。那是戰鬥飛艇的關鍵設計,是讓飛艇從運輸工具蛻變為天空霸主的核心。

當最後一絲黑霧被吞噬,雷恩重重跪倒在砲塔邊緣,大口喘息,霜白的髮絲貼在額頭,嘴角溢出一絲暗色的血跡,但眼中的幽藍卻逐漸退去,重新露出鋼灰色的堅定。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張被汗水浸濕的紙,用炭筆以驚人的速度將腦海中的關鍵結構草草勾勒出來。

破風鴉號衝出黑霧區,燦爛的陽光重新灑在艇身上。下方,東方燃油之海的海岸線已隱約可見。薇拉穩住飛艇,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著後視鏡中那個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的身影,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不再是那種計較利益的輕佻,而是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

「雷恩·馮·克雷斯頓。」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用鉚釘敲進鋼板。「從今天起,破風鴉號不只是走私船。我的地下物流網,我的所有航道、所有夥計、所有藏在帝國各個角落的倉庫,只要你需要,全部為灰燼鎮敞開。這不是交易,是投資。我薇拉·晨鴉,賭你能把這片天空,真的變成自由的航道。」

巴爾德看著薇拉,又看著雷恩手中那張新鮮出爐、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草圖,咧開嘴,發出一聲如洪鐘般的大笑,笑聲中充滿老工匠看到新時代來臨時的震撼與欣慰。

飛艇迎著陽光,加速朝著海岸線飛去。在他們身後,嘆息黑霧依舊翻滾,但在他們前方,一條由鋼鐵與意志鋪就的天空走私線,已經在生死間轟然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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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流水線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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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風鴉號的引擎聲還在灰燼鎮上空盤旋時,第一批煤已經砸進了雪地。

那不是優雅的降落,是薇拉·晨鴉用最粗暴的方式宣告航道貫通。三個用廢棄油布與鉚釘加固的空投箱自千公尺高空脫鉤,帶著淡藍色以太增壓尾焰劃破晨霧,重重砸在鎮外事先用石灰畫出的圓圈裡。木箱碎裂的瞬間,黑色的塊煤如同黑色的潮水漫開,粉末揚起,嗆得圍觀的孩童咳嗽,卻又讓所有鍋爐工發出近乎野獸般的歡呼。有人直接跪在煤堆旁,抓起一塊還帶著餘溫的焦煤貼在臉上,感受那久違的熱量。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工坊的鐵梯上,焦黑披風被螺旋槳捲起的風掀動,鋼灰色眼眸映著那堆煤,卻沒有絲毫放鬆。胸口熔爐的搏動已經從萬米高空吞噬夜魘時的狂躁,轉為一種飽食後的低沉嗡鳴,但指尖殘留的霜白仍未完全退去。每一次呼吸,肺葉深處都會傳來細微的冰晶摩擦聲,提醒他那份以靈魂換來的圖紙代價從未遠離。

「六天份。」艾莉雅·瓦爾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手中的帳本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鉑金色馬尾被她用一根磨損的銅尺束住,琥珀色眼眸掃過煤堆,快速心算。「以破風鴉號現在的載重與增壓引擎的油耗,單次往返東方燃油之海岸,最多一點五噸。就算薇拉一天飛兩趟,也只夠我們維持現有熔爐低功率運轉。如果要讓兩輛破曉者同時全功率運作,再加上全鎮供暖,缺口依舊在三成以上。空運能救命,不能續命。」

巴爾德·葛羅姆抱著手臂站在煤堆旁,光頭上的燙傷疤痕被煤粉染得更深,灰白濃密的鬍鬚裡卡著幾粒煤灰。老工長沒有歡呼,他伸出厚重的手掌抓起一把煤,捻開,聽著顆粒摩擦的聲音,又湊近聞了一下硫磺味,眉頭皺得更緊。

「煤是好煤,含硫低,熱值夠。」他低聲說,聲音像砂輪磨過鐵板。「可是運來的是煤,不是槍,不是砲管。丫頭說得對,這點煤燒完了,我們還是得等下一趟。天空的路是通了,地上的路還是斷的。伊莎貝拉那條焦炭河一天不挖開,黑鐵山脈的煤就一天進不來。我們總不能讓薇拉丫頭一輩子當運煤工。」

雷恩走下鐵梯,靴底踩在半融的煤渣與雪水混合的泥濘上,發出吱嘎聲響。他沒有走向煤堆,而是徑直走向工坊。那座由廢棄礦坑維修間改建的工坊此刻正敞開大門,內部數座獨立鍛台各自為政,每個老師傅帶著兩三個學徒,圍著自己的熔爐敲打不同的零件。火星四濺,錘聲雜亂,有的在打槍管,有的在銼扳機,有的在為坦克履帶板退火。效率低下,廢品率高,每一把燧發槍的零件都無法互換,一旦損壞就得整把回爐。

這是封建行會的縮影,是舊帝國的生產方式。

「所以我們不能再這樣打鐵了。」雷恩的聲音不大,卻讓工坊內所有錘聲不自覺停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投向那個用圖紙與砲火一次次打破常識的年輕伯爵。「從今天起,工坊不再是工坊,是工廠。」

當夜,工坊的燈火沒有熄滅。

中央的舊鍋爐被巴爾德親手加壓到極限,淡白色的蒸汽沿著新架設的傳動天軸奔流,帶動一根橫貫整個廠房的鑄鐵主軸。主軸上,十餘條牛皮傳動帶如同巨獸的筋腱垂下,每一條都連接著一座被重新定位的工作台。艾莉雅·瓦爾克站在用粉筆畫滿地面的規劃圖中央,手中拿著炭筆與丁字尺,聲音因連日的計算與爭吵而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聽好,這不是商量,是命令。」她將一張巨大的製圖攤在由兩塊門板拼成的桌上,圖紙上用不同顏色標記出十二道工序。「第一工位,粗切槍管外徑,公差正負零點五公釐,使用新製的鎢鋼車刀。第二工位,精鏜膛線,六條右旋,纏距一點比十八。第三工位,銑削藥室。第四工位,鑽擊發孔。第五工位,裝配扳機組。第六工位,總裝與校準。每一道工序,只做一件事,只用一套量具。」

她拿起一枚閃著冷光的塞規,那是她用薇拉走私來的工具鋼,親手在磨床上以微米級精度磨出的檢驗工具。「通端過,止端不過,才算合格。不合格的零件,不准流入下一道工序。這叫標準化。這叫品質檢驗。」

話音剛落,巴爾德·葛羅姆的重重冷哼便像鐵鎚砸在砧板上炸開。老工長從陰影中走出,手中還拎著他那把跟隨三十年的蒸汽錘,錘頭被常年敲擊磨得發亮。

「胡鬧!」巴爾德的吼聲讓剛接通的傳動帶都顫了一下。「老子在黑鐵山脈打鐵的時候,你還在學院裡背公式!一把好槍是鐵匠用耳朵聽出來,用手摸出來的!每一把槍都有自己的脾氣,你讓學徒像拉磨的驢一樣只做一個動作,他們一輩子也成不了工匠!你這是在玷污鐵鎚的靈魂!把人變成機器上的螺絲釘!」

幾個追隨巴爾德多年的老師傅也跟著低聲附和,他們看著那條筆直的流水線,看著被固定在工位上的年輕學徒,眼中充滿被冒犯的憤怒與不安。對於他們而言,鍛造是一種榮耀,是汗水與火焰的藝術,而不是計時與檢驗的苦役。

艾莉雅的臉頰因憤怒而泛紅,毒舌的本能讓她立刻反擊。「靈魂?巴爾德師傅,你的靈魂能讓日產量從十把變成一百把嗎?你的耳朵能聽出零點一公釐的誤差嗎?學院剽竊我的論文時,他們談的是靈魂嗎?他們談的是壟斷與效率!我們現在面對的是要用活人當濾芯的教會,是要用泰坦踩碎我們的公爵!我們沒有時間讓每個學徒花十年去領悟一把槍的脾氣!」

「那你就讓他們一輩子當廢物!」巴爾德寸步不讓,灰白的鬍鬚因激動而顫抖。「流水線做出來的東西,是沒有心的!戰場上,士兵信的是自己槍的靈魂,不是你帳本上的數字!」

爭吵在蒸汽的嘶鳴中升級,眼看就要演變成工坊分裂的裂痕。雷恩·馮·克雷斯頓一直沉默地靠在主軸的支柱旁,鋼灰色眼眸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熔爐的低吟在他胸口若有若無,讓他的思緒比平時更冷,也更清晰。他沒有立刻呵斥任何一方,而是走上前,拿起一把剛從舊式鍛台上完成的老式燧發槍,又拿起一把流水線試產的第一把零件組裝槍。

「巴爾德,艾莉雅,跟我來。」他提著兩把槍,走出工坊,來到寒風中的靶場。那裡立著兩具從帝國騎士身上扒下來的蒸汽鎧甲殘骸,胸口的以太核心早已熄滅,卻依舊堅硬。

雷恩沒有自己開槍,而是將兩把槍分別遞給兩名最年輕的鍋爐工學徒,一個是跟隨巴爾德三年的少年,一個是上個月才從失地農民中招募、只接受過三天訓練的女孩。

「開火。」

少年用老式槍瞄準,扣動扳機。燧石撞擊,火藥燃燒,鉛彈出膛,卻在擊中鎧甲時因膛線磨損而偏斜,只擦出一道火花。女孩則用流水線新槍,同樣的動作,槍聲更為清脆,彈道筆直,一舉貫穿鎧甲胸口的鋼板,留下一枚清晰的彈孔。

硝煙散去,雷恩看向巴爾德,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共情。「老師傅,你說得對,鐵鎚有靈魂。我尊重那份靈魂,因為它救過我的命,讓我在黑霧裡活下來。」他的聲音放低,卻讓每個字都像鉚釘般敲進人心。「可是巴爾德,你看看他們。」他指向工坊外煤堆旁那些面黃肌瘦的礦奴家屬,指向遠方雪原上那些因焦炭河斷絕生路而徘徊的流民。「在黑鐵山脈,你帶領鍋爐工罷工,是為了讓兄弟們能多吃一口麵包,多活一天。現在,帝國要用他們的靈魂去填鍋爐,教會要用他們的命去維持謊言。我們如果一天只能做十把槍,就只能救十個人。如果一天能做三百把,就能武裝一個連,就能讓三百個農民不用拿著鋤頭去面對死靈與泰坦。」

他將那把貫穿鎧甲的新槍輕輕放在巴爾德粗糙的手掌上。「流水線不是要殺死靈魂,是要讓靈魂有機會活下去。讓老師傅的經驗,變成每個人都能學會的標準。讓一個只學了三天的女孩,也能做出能殺死貴族老爺的槍。這才是對鐵鎚最大的尊重。不是讓少數人成為大師,是讓所有人都能成為工匠。」

巴爾德捧著那把還帶著機油味的新槍,厚重的手掌感受著槍身每一處精準的倒角與均勻的重量。這把槍沒有他親手鍛打的獨特紋理,卻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整體的精準與可靠。老工長沉默了許久,蒸汽在他周身凝成白霧,最終,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裡有不甘,有掙扎,卻也有被說服的動搖。

「……工時定額呢?」他沙啞地問。「你讓娃娃們像機器一樣轉,轉多久?一天十二小時?他們的胳膊會廢掉。」

艾莉雅立刻接話,語氣也緩和下來,毒舌褪去,露出工程師的嚴謹。「八小時三班制,每班四小時輪換。工時定額不是壓榨,是計算。根據切削速度與人力極限,每個工位每小時二十五件,合格率需達九成。我會在每個工位加裝蒸汽助力臂,減少體力消耗。還有,我重新設計了通風管道,讓鉛煙與煤煙直接排出廠房。」她翻開另一張圖紙,上面畫著簡易的護目鏡與皮手套。「品質檢驗不合格,責任在工序,不在人。我們要挑的是有問題的零件,不是犯錯的人。」

三人站在靶場中央,寒風捲著煤粉與蒸汽,爭吵聲漸漸被一種新的共識取代。巴爾德最終重重地將蒸汽錘頓在地上,濺起一片雪水。

「好!就按你們說的試!」他對著工坊內探頭探腦的老師傅與學徒吼道。「都給老子聽好了,從明天起,老子親自守在總裝台!誰的零件不合格,別怪老子的嗓門大!但誰要是敢因為趕工偷工減料,老子第一個把他的工牌砸了!我們要做的是能救命的槍,不是糊弄人的燒火棍!」

改革在爭吵後的第二天黎明轟然啟動。

傳動主軸發出低沉而穩定的轟鳴,牛皮帶帶動各個工位的車床、鑽床與沖壓機同時運轉。原本各自為政的鍛台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達三十公尺的流水線。學徒們被重新編組,不再跟隨單一師傅,而是由艾莉雅與巴爾德共同培訓,學習單一工序的極致操作。卡尺與塞規成為比鐵鎚更重要的工具,每一個零件在流入下一工位前,都必須經過檢驗員的敲擊與測量,清脆的「合格」聲取代了過去含糊的「差不多」。

起初混亂不斷。有人因節奏跟不上而手忙腳亂,有人因只做重複動作而抱怨。但當第一個小時結束,統計板上的數字讓所有人呆住——二十七把槍的零件完成總裝,良品二十五把。這是過去一天的產量。

三天後,當工時定額與品質制度磨合完畢,灰燼鎮的日產量穩定在三百把燧發槍。原本需要老師傅花半天才能銼出的扳機,現在由沖壓機一分鐘內成型二十件,且分毫不差。槍管的膛線由艾莉雅調校的專用鏜床一次成型,廢品率從三成降至不到半成。

更令人震撼的是坦克工段。巴爾德將流水線的理念引入破曉者的鉚接與組裝,將原本需要二十名工匠協作一個月的流程,分解為底盤、炮塔、動力、履帶四大段,每段再細分工位。在薇拉第二趟空運帶來的鉻鉬鋼板與精密軸承支援下,第一輛完全由流水線誕生的破曉者改進型,僅用六天便駛出廠房,月產五輛的目標不再是圖紙上的空談。

蒸汽的轟鳴第一次不再是混亂的噪音,而是化為一種節奏,一種心跳。整個灰燼鎮的工坊區白天黑夜燈火通明,傳動帶的嗡嗡聲、沖壓機的撞擊聲、檢驗員的報數聲交織成一首屬於工業的交響。汗水與機油的氣味取代了黑霧的腥味,年輕的學徒們臉上不再是麻木,而是因掌握技術與獲得尊重而產生的光彩。他們第一次領到以標準工時計算的、足額的麵包與煤塊配給,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勞動能被精準地衡量與肯定。

消息像以太波一樣透過薇拉的地下電台與逃難者的口耳相傳,擴散向被焦炭河與教會封鎖線困住的黃金平原。第七天的正午,當第三輛流水線坦克完成試射,履帶碾壓著積雪發出沉穩的咆哮時,瞭望哨傳來急報。

不是敵襲。

是人潮。

地平線上,數以百計的黑點正迎著風雪,朝灰燼鎮緩緩移動。那是來自南方被徵收活體濾芯的村莊、來自北方被黑鐵礦場驅逐的失地農民、來自被行會開除的破產工匠。他們拖家帶口,推著載滿最後家當的木車,在風雪中艱難跋涉。當他們看到工坊上空那道筆直而濃密、不再斷續的蒸汽柱,看到那條在雪地上延伸的、由坦克履帶壓出的堅實道路時,無數人跪倒在雪地裡,發出壓抑已久的哭喊。

雷恩、艾莉雅與巴爾德並肩站在工坊門口,望著那支沉默卻洶湧的人流。艾莉雅的手中還拿著未完成的工時報表,巴爾德的圍裙上還沾著新鮮的鐵屑,雷恩胸口的熔爐則在人群的到來中,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共鳴般的溫熱搏動。

工業的洪流,第一次在帝國最被遺忘的邊境,以流水線的形態,轟然成形。它不再只是槍與砲,它成了所有被舊世界拋棄之人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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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樞機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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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鎮的第七日,沒有黃昏。

自投奔潮抵達後,天空始終壓著鉛灰色的雲層,雪沒有再落,卻有一種更沉重的東西懸在頭頂。鎮外的空地上,數百名拖家帶口的流民圍著新架起的配給棚排成長龍,棚內發出的黑麵包香氣與棚外人群身上散發的汗酸、凍瘡藥膏與絕望混合在一起。孩子們緊抓著母親破爛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著麵包,卻沒有人敢喧嘩。遠方工坊傳動主軸的轟鳴依舊穩定,每一次牛皮帶捲動的嗡鳴都像心跳,提醒他們這座鎮子還在運轉,還沒有熄火。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配給棚側面的瞭望台上,焦黑披風被寒風掀動,鋼灰色眼眸俯視著長龍。他的指尖依舊殘留著淡淡的霜白,那是萬米高空吞噬夜魘後靈魂凍結的餘痕,雖然在流水線奇蹟完成後已經不再蔓延,卻像一枚楔子釘在經脈深處,每一次深呼吸都會帶來細微的刺痛。胸口的噬魂熔爐低沉搏動,不再是飢餓的咆哮,而是一種飽足後的溫熱,像一頭暫時蟄伏的野獸。

「登記完第三批,總數四百一十七人。」艾莉雅·瓦爾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將一本用廢紙裝訂的臨時戶籍冊合上,鉑金色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琥珀色眼眸裡佈滿血絲。「其中有六十二名是十四歲以下的孩童,九名是能讀寫的工匠,剩下的全是失地農民。糧食配給如果按照你定的成人每日四百克、孩童二百克計算,我們的庫存只夠支撐十一日。這還是薇拉的破風鴉號每天都能空投一點五噸煤糧的前提。」

她頓了頓,語氣刻意放得平淡,卻藏不住顫抖。「雷恩,我們收留他們,等於在帝國的絞索上又加了一道結。教會與北方不會容許一座不受控制的鎮子突然多出四百張嘴。」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長龍末端,一名瘦削的老人正抱著一個用破布裹緊的嬰兒,老人跪在雪泥裡,雙手捧著剛領到的一塊黑麵包,卻沒有自己咬下,而是用牙齒一點點磨碎,混著雪水,試圖餵進嬰兒乾裂的嘴裡。嬰兒沒有哭聲,只有微弱的氣息在寒風中化成白霧。

「如果我們不收,他們今夜就會死在雪裡。」雷恩的聲音很低,像是對艾莉雅說,也像是對自己胸口那座熔爐說。「流水線一天能做三百把槍,多四百個人,我們就多四百雙手。讓巴爾德把舊礦坑的避難所清理出來,增設兩排大通鋪。孩童集中供暖,工匠編入檢驗組,農民先從搬運與分揀學起。我們不是施捨,是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艾莉雅看著他側臉上被爐火燻出的細小疤痕,毒舌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她轉而用炭筆在戶籍冊邊緣畫下一個新的工序符號。「我會把人力編排進去。只是……」她沒有說完,遠方天空傳來一陣異常的嗡鳴,不是破風鴉號那種輕快的螺旋槳聲,而是某種更沉悶、更龐大的蒸汽共振,像是整片雲層都在顫抖。

幾乎在同一時間,鎮子中央那座由薇拉架設的地下電台發出了尖銳的雜訊。

那座電台原本藏在工坊地底的廢棄絞車房裡,用走私來的以太增幅器與東方殖民地的舊軍用頻段相連,平時只用來接收薇拉的航道天氣與黑市價格。此刻,增幅器的銅製喇叭裡卻強行擠進了另一個頻率,聖赫倫大教堂鐘聲的錄音伴隨著莊嚴的管風琴,透過全境的官方廣播網路,硬生生壓過了所有雜音。

「……茲告艾蘭德全境子民,帝國曆一二七年冬,聖赫倫大教堂樞機院與帝國議會聯合審判庭,正式開庭。」

聲音屬於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那聲音透過以太擴音法陣傳來,沒有一絲蒼老,只有冰冷而完美的聖潔,每一個字都像經過鍊金術提純的銀。「被告,邊境伯爵次子雷恩·馮·克雷斯頓,犯有異端、叛國、竊取神聖以太、偽造核心、煽動暴亂五項重罪。其於灰燼荒原私設熔爐,驅使禁忌之力,褻瀆神聖封印,致使黑霧異動,動搖帝國根基。證據確鑿,傳召不到,即行缺席審判。」

灰燼鎮的長龍瞬間陷入死寂。老人抱著嬰兒的手僵在半空,孩子們茫然抬頭,鍋爐工們握緊了手中的麵包。地下絞車房裡,原本圍著電台調試的工人們臉色煞白,有人下意識想關掉喇叭,卻被巴爾德·葛羅姆用厚重的手掌按住。

「讓他說。」老工長光頭上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聽聽這群神棍到底能把黑的說成多白。」

廣播中的審判仍在繼續,帝都聖赫倫那座以白鋼與琉璃鑄成的議會大廳此刻必定座無虛席。奧古斯都·聖赫倫身披鑲嵌著十二枚以太核心的純白鍊金法袍,銀白長髮一絲不苟,手中權杖輕輕敲擊地面,每一次敲擊都讓法陣的光芒更盛一分。他的身後,十二名教會鍊金術士組成的唱詩班以低沉的詠唱維持著封印力場,而議會席上那些平日只看蒸汽產量的議員們,此刻無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議會的蒸汽產量決定爵位,神的意志決定生死。」奧古斯都的語調依舊慈悲,卻讓地下絞車房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雷恩·馮·克雷斯頓以凡人之軀竊取神罰之力,將死靈怨念化為私用之火,其行徑已非貪婪,而是傲慢。傲慢者必墜落。故,審判庭裁定,剝奪其一切爵位與領地,視為全境公敵。凡庇護、資助、追隨其者,同罪。」

他微微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以太網路,直視灰燼荒原。「為淨化異端,彰顯神威,教會將派遣神聖鍊金術士軍團協同皇家第一浮空要塞聖裁號,即刻開赴灰燼荒原,執行淨化。願以太之光,洗淨污穢。」

審判詞的最後一句落下,官方廣播中傳來整齊的「讚美以太」的合唱,隨即被切斷。然而薇拉·晨鴉的地下電台頻率卻沒有沉默。那位酒紅色短捲髮的走私船長不知何時已經擠進絞車房,鴉羽黑的挑染在燈光下閃動,她一手按著耳機,一手瘋狂轉動增幅器的旋鈕,將一段早已準備好的錄音硬生生插進剛剛被教會佔用的全境頻段。

「等一下,神棍們,別急著關麥克風。」薇拉的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卻比任何砲火都尖銳。「走私航道不收過路費,但收資訊費。這段東西,可是有人從聖赫倫大教堂禁忌檔案館的通風管裡,用命換出來的。」

喇叭裡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隨後是一個被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對話錄音。那是雷恩與艾莉雅在博覽會後潛入檔案館時,艾莉雅用自製的以太留聲筒錄下的奧古斯都親口承認。

「……為維持帝國能源壟斷,為維持秩序,犧牲是必要的代價。」那是奧古斯都的聲音,沒有廣播中的慈悲,只有極端冷酷的理性,像一把手術刀剖開活體。「舊式蒸汽核心效率為何保持在三成?因為若提升至九成,便無需再以活人靈魂作為濾芯。神聖封印為何永不消散黑霧?因為黑霧本身就是封印的產物。沒有源源不絕的怨念,何來源源不絕的以太?信徒們需要恐懼,帝國需要燃料,二者本為一體。」

錄音的最後,是艾莉雅當時強忍憤怒的質問,以及奧古斯都輕描淡寫的回答:「一座村莊獻祭十人,可供一座工廠運轉一月。這筆帳,議會算得比我更清楚。」

整段錄音不過三分鍾,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以太炸彈。

地下絞車房裡,所有人都忘記呼吸。巴爾德厚重的胸膛劇烈起伏,灰白濃密的鬍鬚顫抖著,那雙曾在黑鐵山脈礦坑中目睹無數工友因核心過熱而被活活蒸熟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雷恩站在瞭望台上,拳頭不自覺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口熔爐的搏動在錄音播放時竟出現了短暫的紊亂,彷彿連這座飢餓的神器也在為這赤裸的謊言而震顫。

而透過薇拉強行劫持的全境網路,這段錄音正以無法阻擋的速度,灌入南方蒸汽都市群每一座工廠的勞工宿舍、每一間被濃煙燻黑的鍋爐房。

聖赫倫東南部的卡倫工業區,數以萬計的鍋爐工正結束十二小時的輪班,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廠門。廣播喇叭中原本播放的讚美詩被突然切斷,取而代之的是那段對話。當「活人濾芯」四個字清晰傳出時,整條街道先是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隨後,一名老鍋爐工手中的飯盒砸在地上,錫製的盒蓋滾出很遠。沒有人去撿。沉默被一聲壓抑多年的嘶吼撕裂,緊接著是成片的鐵鎚砸向廠門的巨響。

「我們不是燃料!」不知是誰先喊出第一聲,隨後便是如潮水般的回應。蒸汽都市群的燈火在一夜之間此起彼伏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工廠鍋爐被主動洩壓的尖嘯,以及罷工者用身體堵住廠門的怒吼。教會苦心維繫數十年的信仰堤壩,在真相的衝擊下,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

帝都議會大廳內,奧古斯都·聖赫倫面色依舊聖潔無瑕,卻在錄音播出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冰冷。他輕輕抬起權杖,十二枚以太核心同時亮起,將試圖繼續劫持頻率的地下電台信號強行壓制。廣播中只剩下他平靜的宣告:「偽造的污衊,動搖不了真理。聖裁號已升空,異端的火焰將在明日正午前熄滅。」

沒有人知道,這位樞機主教在轉身離開議會大廳後,獨自走入教堂最深處的封印之間,對著那座維繫帝國能源中樞的巨大舊式核心,低聲下令:「啟動二級神聖立場,超載聖裁號主砲。灰燼鎮不需要俘虜。」

灰燼鎮的寒風中,雷恩已經從瞭望台躍下,快步衝向工坊後方的荒原。那裡,艾莉雅與巴爾德在錄音播出前便已開始佈置的陣地,正暴露在鉛灰色的天幕下。

所謂反要塞巨砲陣地,並非臨時堆砌的土壘。那是雷恩在吞噬夜魘換得戰鬥飛艇圖紙時,一併推演出的陸基衍生型。艾莉雅以流水線的精密製圖能力,將圖紙拆解為可由現有工藝實現的模組:四門以破曉者坦克底盤為基座,加長砲管至五公尺口徑一百二十公釐的牽引式蒸汽巨砲,砲管內壁由巴爾德親手以鉻鉬鋼鍛打並刻上深膛線,砲架則用廢棄礦車的轉向架改裝,可在雪地上快速機動。每門巨砲後方,都連接著一座獨立的以太增壓鍋爐,用於為砲彈提供超越舊式火藥的初速。

為了隱蔽,陣地佈置在鎮子西北方一道被風雪半埋的舊礦坑堤壩後方,砲口透過堤壩預留的射孔直指天空預定的要塞航道。堤壩前方,巴爾德帶領的工兵隊正用最後的煤渣與凍土堆起第二道緩衝坡,以抵禦可能的光束直擊。

「仰角三十七度,方位西北偏北,裝填高爆穿甲彈,增壓閥壓力維持在四十五個標準大氣壓。」艾莉雅站在第一門巨砲的測距儀旁,琥珀色眼眸緊盯著薇拉透過電台傳來的浮空要塞航速推算,聲音因連續兩日的計算而沙啞,卻依舊精準。「雷恩,聖裁號是舊式浮空要塞,主浮空核心位於腹部,兩側各有四座副核心維持立場。我們的砲彈初速不足以正面貫穿它的神聖立場,必須在它開啟主砲聚能、立場向前集中時,攻擊其腹部核心的散熱口。那個窗口只有聚能的十二秒。」

她抬頭看向雷恩,眼中第一次沒有毒舌,只有深深的擔憂。「而且,就算擊中,我們的陣地也會徹底暴露在它的反擊範圍內。樞機主教不會給我們第二次開火的機會。」

雷恩沒有回答。他伸手接過巴爾德遞來的沾滿機油的手套,戴在自己仍帶著霜白的手上。老工長站在第二門巨砲的絞盤旁,光頭上的汗水在寒風中瞬間結成細霜,卻沒有停下轉動絞盤調整砲口的動作。

「丫頭的帳算得對。」巴爾德低聲說,聲音像鐵砧上的最後一次敲擊。「老子打了一輩子鐵,知道什麼叫硬碰硬。教會那座天上山,靠的就是立場硬。我們的砲,要的就是在它最硬的時候,找它最軟的肚子捅一刀。捅得進,我們活。捅不進,大家一起埋在這堤壩底下,也不算虧。」

正午的雲層被一道強光撕裂。

沒有預警,沒有轟鳴,只有光。

聖裁號浮空要塞如同一座倒懸的鋼鐵城池,撕開鉛雲緩緩顯形。它的體長超過三百公尺,腹部十二座以太噴口噴出淡藍色的烈焰,將數萬噸的鋼鐵托舉於千公尺高空。艦體兩側,神聖立場所形成的淡金色光膜如水波流轉,將稀薄的陽光折射成聖潔的光暈。而在艦體正下方,一座直徑超過十公尺的環形聚能陣正緩緩張開,刺眼的白光在陣中匯聚,空氣因高溫而扭曲,整個荒原的積雪在光芒照射下同時開始融化。

第一道神聖光束沒有瞄準巨砲陣地,而是直直轟向灰燼鎮的中心——那座剛剛接納四百流民的配給棚。

光柱落地的瞬間,沒有爆炸,只有無聲的蒸發。積雪、木棚、黑麵包、以及棚內未來得及撤離的十餘名老人與孩童,在純白的光芒中瞬間氣化,連灰燼都未曾留下。光柱周圍數十公尺的雪地被高溫熔成一片暗紅的琉璃,刺鼻的臭氧與焦糊味隨風擴散。配給棚長龍中倖存的人們先是呆滯,隨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母親抱著空空的雙臂跪倒在琉璃邊緣,發出不成調的哀鳴。

艾莉雅的測距儀因強光而瞬間過載,鏡片炸裂。巴爾德的絞盤被衝擊波震得脫手,老工長被氣浪掀翻在雪地裡。

雷恩站在第一門巨砲的砲位上,鋼灰色眼眸映著那道正在緩緩抬起、準備瞄準第二個目標的光束。他的瞳孔中倒映著琉璃地上殘留的光斑,倒映著遠方人群的哭嚎,也倒映著堤壩後四門巨砲那冰冷而筆直的砲管。

胸口的噬魂熔爐在光束轟擊的瞬間,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嗡鳴,不再是飢餓,而是憤怒。那憤怒透過他的脊椎,直衝頭頂,讓他靈魂深處的霜白竟在一瞬間被灼熱取代。

他沒有下令隱蔽,沒有下令撤退。

他伸出戴著機油手套的手,握住了巨砲的擊發拉繩。那根繩索連接著以太增壓鍋爐的釋放閥與撞針,只要拉動,四門巨砲將同時以超載的壓力,將高爆穿甲彈射向千公尺高空那座神的堡壘。而他所站的位置,正是光束下一次聚能的正前方。

「艾莉雅,計算散熱窗口。」雷恩的聲音在光束的嗡鳴中異常清晰,冷峻如出鞘的軍刀,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巴爾德,穩住砲架。」

他深深看了一眼鎮子方向那片新生的琉璃,看了一眼那些在光柱下化為虛無的生命,然後將視線鎖定在天空那座正在匯聚第二次光芒的要塞上。

手指收緊,拉繩繃直。

以凡人之軀,站在神罰的焦點上,點燃反擊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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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泰坦踏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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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裁號的光束還在聚能。

千公尺高空,神聖立場像一枚倒扣的琥珀碗公,將整座浮空要塞包裹在淡金色的流光裡。環形主砲的中央,白光已經凝成實質,空氣被高溫扭曲成水紋,連遠方黑鐵山脈的雪線都在光芒下融出黑痕。配給棚被蒸發後留下的琉璃坑還在冒著青煙,焦臭與臭氧的氣味刺得人鼻腔發疼,倖存的流民跪在琉璃邊緣,哭聲被高空的嗡鳴死死壓住,像被掐住喉嚨的獸。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第一門反要塞巨砲的擊發位上,焦黑披風被熱風掀得筆直,鋼灰色眼眸映著天空那枚即將墜落的太陽。胸口噬魂熔爐的搏動不再是低溫的霜白,而是一股被激怒的灼熱,順著脊椎竄上後頸,讓他半邊頭髮無風自動。艾莉雅的測距儀鏡片已經炸裂,巴爾德倒在雪地裡,手還死死扣著第二門砲的絞盤。

他沒有退。

手指收緊,拉繩繃到極限。

「艾莉雅,報窗口!」

「散熱口開啟倒數八秒!仰角三十七度!全部增壓閥推到頂!」艾莉雅·瓦爾克嘶吼著回應,她用染血的手指直接在砲身結霜的標尺上刻出刻度,琥珀色眼眸被強光映得發紅,聲音因為以太脈衝的餘波而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雷恩,打完這一輪不管中不中,必須機動!立場反噬會把堤壩掀掉!」

雷恩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拉繩落下。

四門牽引式蒸汽巨砲同時咆哮。

不是舊式火藥的悶響,是以太增壓鍋爐超載釋放的尖嘯。四根五公尺長的鉻鉬鋼砲管猛地向後坐退,膛線裡的高爆穿甲彈以超過每秒九百公尺的初速衝出砲口,彈體與空氣摩擦拉出四道赤紅的彈道,像四枚逆行而上的流星,筆直刺向聖裁號腹部那座正在張開的環形陣列。

天空被撕開了。

第一發砲彈在距離要塞立場三百公尺處被淡金色的光膜偏折,彈頭擦出刺眼的火花後凌空炸開,衝擊波在立場表面盪開一圈漣漪。第二發、第三發接連撞上同一點,立場的光膜劇烈波動,像被連續重拳擊中的水面,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第四發,那枚由巴爾德親手鍛打、刻著最深膛線的穿甲彈,趁著立場向前集中以供應主砲聚能、腹部散熱口被迫開啟的十二秒空隙,一頭鑽進了散熱口噴出的淡藍色尾焰裡。

命中。

沉悶的爆炸從要塞腹部內部傳來,不是外殼的火光,而是核心過載的悶響。聖裁號龐大的艦體猛地一震,腹部的十二座噴口中有三座噴出黑煙,原本穩定聚能的白光劇烈閃爍,主砲的光柱竟在即將發射的前一瞬自行潰散,化作漫天散亂的光點,像一場被風吹散的螢火。高空的嗡鳴變成了刺耳的警報聲,無數以太管道破裂的蒸汽從艦體縫隙中噴出,在寒空中凝成白霧。

堤壩後方,灰燼鎮爆出壓抑已久的吼叫。鍋爐工們從掩體裡探出頭,流民抱著孩子又哭又笑,艾莉雅扶著砲架,整個人脫力地滑坐在雪地上,額頭全是冷汗。

然而雷恩沒有笑。

他的耳朵捕捉到另一種震動。不是來自天空,是來自大地。

北方的雪原地平線上,原本應該只有風雪與廢棄鐵軌,此刻卻有一條黑線正在快速逼近。那不是焦炭洪流,是十二個正在行走的鋼鐵巨人。每一步落下,大地就沉悶地顫抖一次,積雪被震得跳起半尺高,連堤壩後方剛剛因砲擊而鬆動的凍土都跟著簌簌落下。

戰爭泰坦。

艾蘭德帝國最古老的騎士榮耀,最殘酷的戰爭機器。每一具高達十五公尺,全身由黑鐵山脈最純的合金鑄成,胸口嵌著一枚舊式蒸汽核心,肩頭與手臂外掛著蒸汽驅動的巨斧與轉輪機砲,腿部則是多重鉸鏈與活塞構成的反關節。平時它們沉睡在北方大公的地下機庫裡,只有在公爵親征時才會甦醒。

為首的那一具,比其他十一具更高、更黑。它的裝甲被打磨得像黑曜石的鏡面,胸口的核心不是暗紅,而是經過多重精煉的幽藍,肩甲上烙著黑曜家族的雙頭鷹徽,背後披風不是布料,是用耐高溫的石棉與鋼絲編成的戰旗,每走一步,披風上的蒸汽排氣孔就噴出帶著火星的黑煙。

黑曜號。

艙門在巨人胸口打開,伊莎貝拉·馮·黑曜站在駕駛艙的扶手前,烏黑長髮在高空的寒風中如瀑布般揚起,猩紅的唇色在蒼白的雪原背景下顯得極其刺眼。她身著貼身的黑色軍裝式蒸汽鎧甲,領口的貂皮被風吹得翻卷,眼神卻比北境的凍土更冷。她沒有戴頭盔,任由寒風割在臉上,嘴角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對力量本身的迷戀。

「雷恩·馮·克雷斯頓。」她的聲音透過泰坦胸口的擴音銅喇叭傳出,清晰地壓過了聖裁號受損的警報聲,帶著貴族特有的、將一切視為棋盤的優雅,「我給過你一個月的期限,讓你用簡化版圖紙換取活路。你以為炸掉我一列裝甲列車的車頭,就能讓黑鐵山脈低頭?天真。教會要你的熔爐,我要你的流水線。既然你不肯賣,那我就親自來拿。」

堤壩後方,巴爾德·葛羅姆已經從雪地裡爬起,老工長光頭上的燙傷疤痕因為憤怒而漲紅,他一手抓起掉在地上的蒸汽錘,一手抹去嘴角的血沫,望著那十二具逐漸逼近的巨影,聲音像從熔爐裡擠出來的鐵渣。

「十二具……這瘋女人把北方機庫的老本都搬出來了!她跟教會聯手了!想把我們夾在中間絞死!」

雷恩的鋼灰色眼眸迅速掃過戰場。天空,聖裁號雖然主砲啞火,卻依舊懸浮,兩側的副砲正在轉向,淡金色的立場雖然波動,卻未完全破碎。地面,十二具泰坦正以扇形展開,最外側的兩具已經抬起手臂的轉輪機砲,對著灰燼鎮外圍剛用煤渣堆起的緩衝坡進行試射,沉重的彈丸將凍土打得粉碎。這是教科書般的鉗形攻勢,浮空要塞負責壓制與轟炸,泰坦負責踏碎防線、奪取工坊與圖紙。

更致命的是,泰坦的舊式核心雖然效率低下,卻有著坦克無法比擬的裝甲厚度與近戰破壞力。破曉者坦克的九十公釐砲在五百公尺外或許能威脅泰坦的關節,但在雪原上,泰坦的每一步都能跨過十公尺,坦克一旦被近身,就會被巨斧像砸罐頭一樣砸扁。

「艾莉雅,聖裁號還能開幾砲?」雷恩的聲音冷得像淬火後的鋼。

艾莉雅迅速檢查了從薇拉電台截獲的以太頻譜,手指在結霜的筆記本上飛快演算。「主砲短時間內無法再聚能,但副砲還在。立場強度下降三成,我們的巨砲還有機會,但泰坦……雷恩,泰坦的立場發生器在膝關節後側,那是舊式設計的散熱死角!」

「聽見了。」雷恩轉向巴爾德,焦黑披風在泰坦踏出的狂風中獵獵作響,「巴爾德,三輛破曉者還能動嗎?」

「一號車履帶被剛才的衝擊波震鬆,二號、三號完好!牽引巨砲的轉向架還能跑!」巴爾德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灰白鬍鬚上結著冰霜,「小子,你想怎麼打?硬碰硬,我們的砲管會先被那群鐵疙瘩踩斷!」

「不硬碰。」雷恩的眼中,熔爐的餘燼與戰場的火光重疊在一起,他指向雪原上一道被風雪半掩的舊渠,那是當初突襲伊莎貝拉煤水車時走過的廢棄引水渠,「讓泰坦以為我們要逃。巴爾德,你帶二號車與兩門巨砲,沿著堤壩向西機動,做出要繞後攻擊聖裁號的假象。伊莎貝拉一定會分兵去攔你,她最恨別人無視她的存在。」

他頓了頓,看向堤壩下那具被帆布蓋住的重型蒸汽動力鎧甲。那具鎧甲是巴爾德用廢棄礦用外骨骼與蒸汽鎧甲拼湊出來的試驗品,高兩公尺半,背後背著一座小型鍋爐,手臂是液壓鉗與鍛錘,腿部則加裝了履帶輔助,本來是為了在流水線上搬運重型砲管。

「然後,換我來當誘餌。」雷恩的聲音很輕,卻讓巴爾德與艾莉雅同時抬頭,「我開一號車,正面迎上去。泰坦的駕駛員都是貴族騎士,他們信奉決鬥與榮耀,看到一輛孤零零的坦克敢對十二具泰坦發起衝鋒,伊莎貝拉一定會親自來踩碎我。這是她的傲慢,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你瘋了!」艾莉雅失聲叫道,琥珀色眼眸裡全是驚恐,「一號車的履帶已經鬆動,你正面衝上去就是送死!黑曜號一腳就能把你連人帶車踩進雪裡!」

「所以需要你,巴爾德。」雷恩看向老工長,眼神裡沒有瘋狂,只有對鋼鐵與實證最偏執的信任,「當黑曜號為了碾碎我而抬腳、露出足關節散熱口的瞬間,你穿著那套鎧甲,從舊渠裡衝出來,把艾莉雅趕製的高爆黏性炸藥塞進它的膝關節。只要炸掉一條腿,十五公尺的巨人就會跪下。跪下的巨人,和一堆廢鐵沒有區別。」

巴爾德沉默了兩秒,隨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鍋爐洩壓般的笑聲。他沒有再勸,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雷恩的肩膀,厚重的手掌像鐵砧。

「老子在黑鐵山脈打了一輩子鐵,最煩的就是貴族那套騎士決鬥的屁話。今天,就讓老子這個鍋爐工,教教駕駛泰坦的公爵,什麼叫從腳底下掀翻王座。」他轉身走向那具重型鎧甲,動作笨拙卻堅定地開始穿戴,每扣上一個鉚釘卡扣,鎧甲背後的鍋爐就發出一聲沉悶的鼓動。

計劃在泰坦的腳步聲中開始。

三輛破曉者坦克發出怒吼。一號車由雷恩親自駕駛,履帶碾過琉璃坑邊緣的積雪,孤零零地衝向十二具泰坦組成的鋼鐵牆壁。砲塔轉動,九十公釐砲對著黑曜號的前胸裝甲開火,砲彈在黑曜石般的裝甲上炸開,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像蚊子叮在巨象身上。

「就這點本事?」伊莎貝拉在駕駛艙內冷笑,她拉動操縱桿,黑曜號巨大的手臂抬起,手中那柄長達八公尺的蒸汽巨斧斧刃噴出高溫蒸汽,對著一號車當頭劈下,「用凡人的玩具挑戰泰坦的神話,邊境的棄子,你連怎麼跪都學不會。」

巨斧落下,帶起的風壓將一號車周圍的積雪全部吹散。雷恩沒有硬接,他猛地拉動操縱桿,讓履帶鬆動的一號車以一個近乎失控的甩尾,險險擦著斧刃的邊緣滑過,履帶在冰面上拉出刺耳的尖嘯。斧刃劈進凍土,砸出一個直徑三公尺的深坑。

與此同時,西側的二號車與兩門牽引巨砲在巴爾德的吼聲中向西疾馳,揚起大片雪霧,砲口不時對著天空的聖裁號做出瞄準的姿態。果然,伊莎貝拉麾下的兩具泰坦立刻分兵,邁開大步去攔截,沉重的腳步將雪原踩得像鼓面。

黑曜號沒有去追。它盯上了雷恩。

「想用機動換取齊射的機會?流水線的把戲,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只是笑話。」伊莎貝拉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貓戲老鼠的快意。她操縱黑曜號邁開大步,每一步都讓一號車劇烈搖晃,巨人的陰影將小小的坦克完全籠罩。泰坦抬起右腳,足底那枚直徑超過一公尺的蒸汽噴口噴出熾熱的氣流,準備將一號車連同駕駛員一起踏成鐵餅。

就是現在。

舊渠的積雪猛地炸開。

穿著重型蒸汽動力鎧甲的巴爾德·葛羅姆像一頭從雪下竄出的黑熊,背後鍋爐噴出濃密的白煙,液壓鉗死死抱著四塊捆在一起的高爆黏性炸藥。鎧甲的履帶在雪地上瘋狂轉動,讓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工長以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靈敏,衝到了黑曜號抬起的右腳足關節後側。那裡,兩塊厚重裝甲的接縫處,正因為抬腳動作而露出一道僅有半尺寬、卻不斷噴出高溫蒸汽的散熱格柵。

「嚐嚐鍋爐工的手藝,公爵大人!」巴爾德怒吼著,將炸藥狠狠拍進格柵深處,用液壓鉗死死抵住,隨後猛地拉開引信,整個人向後翻滾,重重砸進雪溝裡。

伊莎貝拉察覺到異樣,駕駛艙內的警報瞬間尖叫。她想收腳,卻已經來不及。

雷恩在一號車內,同時拉動了砲栓。

他沒有瞄準黑曜號胸口那厚達半公尺的裝甲,也沒有瞄準駕駛艙。他瞄準的是黑曜號為了保持平衡而向前伸出的左腿膝關節——那個同樣暴露散熱口、卻因為重心前傾而更加脆弱的位置。

「艾莉雅,現在!」

堤壩後方,一直隱蔽待命的兩門牽引巨砲,在艾莉雅的親自校準下同時開火。兩枚高爆穿甲彈一前一後,精準地撞在黑曜號左膝的同一個點上。第一枚炸開裝甲,第二枚順著裂縫鑽入。

轟——!

兩聲爆炸幾乎同時響起。

巴爾德安放的炸藥在右足關節內部炸開,高溫與衝擊波將足踝的液壓管線與鉸鏈徹底撕碎。左膝則被兩枚穿甲彈從外部貫穿,支撐泰坦站立的承重結構在一瞬間斷裂。

十五公尺高的黑曜號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像一座被抽掉基石的鐵塔,龐大的身軀向著雪原側面轟然跪倒。右腳足部整個炸飛,左膝向後詭異地彎折,駕駛艙內的伊莎貝拉被劇烈的衝擊拋起,額頭重重撞在控制台上,鮮血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染紅了猩紅的唇。她透過開裂的觀察窗,看到那輛被她視為玩具的一號坦克,正用黑洞洞的砲口指著她跪倒的巨人,看到那個穿著重型鎧甲、滿身是雪的老工長,正從雪溝裡掙扎著爬起,對著她舉起了沾滿機油的拳頭。

另外十一具泰坦因為首領的倒下而出現了瞬間的混亂,原本嚴整的扇形陣線出現裂縫。二號車與牽引巨砲抓住機會,對著其中一具泰坦的背部齊射,將其背後的蒸汽管道打得粉碎,那具泰坦踉蹌著跪倒在地,再也無法站起。

雪原上,蒸汽的白霧與硝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雷恩推開一號車的頂蓋,站在砲塔上,焦黑披風被熱風吹得翻卷,鋼灰色眼眸俯視著跪倒在雪地裡的黑曜號。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寒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具泰坦的駕駛艙裡,傳到灰燼鎮每一個透過望遠鏡觀戰的工人與流民耳中。

「你們的泰坦,需要十二個貴族騎士、十二枚舊式核心、十二座礦山的煤,才能走上戰場。」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鉚釘砸進鋼板,「我們的坦克,只需要三個鍋爐工、一條流水線、和一塊敢於把炸藥塞進你們膝蓋的勇氣。」

「所謂泰坦神話,不過是把鋼鐵堆得更高,卻忘了怎麼讓它走得更穩。從今天起,這片雪原上,鋼鐵洪流的履帶,將碾過所有王座。」

遠處的天空,聖裁號的警報聲依舊尖銳,但它的主砲已經啞火,副砲也因為要塞傾斜而無法瞄準。地面,跪倒的黑曜號掙扎著想用手臂支撐起身體,手掌卻在雪地裡打滑,帶起大片泥濘。伊莎貝拉扶著控制台站起,透過破裂的觀察窗與雷恩對視,那雙一向高傲冷豔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震驚與裂痕。

而在更北方的天際,一道比泰坦倒下更沉悶、更悠長的嗡鳴,正穿透黑霧傳來。那不是泰坦的腳步,也不是要塞的引擎。那是某種更龐大、更古老的東西,因為接連的爆炸與以太波動,被從墜亡裂谷的深處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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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翱翔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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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號跪倒的巨響仍在北原上來回碰撞。十五公尺高的黑曜石巨人以膝蓋砸進凍土,濺起的雪浪足有三層樓高,隨後像慢動作一樣向側面傾倒,肩甲上的雙頭鷹徽被自己的重量壓得扭曲變形。右足關節處炸開的大洞還在噴吐黑煙與高溫蒸汽,液壓油混著雪水在坑底凝成暗紅色的冰。左膝的裝甲裂縫裡,兩枚高爆穿甲彈留下的彈孔仍在冒火,承重樑徹底斷裂,整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折向後方。

聖裁號仍懸在千公尺高空。主砲的聚能環已經熄滅,腹部的三座噴口依舊噴著黑煙,淡金色的神聖立場像破裂的蛋殼般明滅不定。副砲的砲塔正在緩慢轉動,卻因為艦體傾斜而無法鎖定地面。教會的旗幟在舷側歪斜,廣播裡傳來斷續的聖歌與警報混雜的雜音。十二具泰坦中,已有兩具跪倒,其餘十具因為失去指揮而停在原地,駕駛艙內的貴族騎士透過觀察窗面面相覷,不知該繼續前衝還是後撤。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破曉者一號的砲塔上,焦黑披風被熱風與寒風來回拉扯。胸口的噬魂熔爐不再灼熱,反而傳來一種飢餓的寒意。那不是受傷後的虛弱,是某種更深層的呼喚。墜亡裂谷的方向,黑霧翻湧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低沉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黑暗中搏動。每一聲搏動,都讓熔爐跟著震顫,讓他的後頸竄起細密的冰針。

「雷恩,別站在那裡發呆。」艾莉雅·瓦爾克的聲音從堤壩後方的臨時指揮棚裡傳來,帶著數據超載後的沙啞與毒舌特有的刻薄,「你的爐子又在叫了。我量到以太頻譜出現二次諧波,中央頻率和那天晚上你立下契約時一模一樣。別告訴我你想在這種時候回應它,地面還有十具泰坦,天上那塊破鐵還沒掉下來,你想現在就把自己凍成冰雕嗎?」

她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筆記本重重拍在砲管上。筆記本的紙頁被風吹得翻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在三分鐘內手算的彈道與立場衰減曲線。琥珀色眼眸裡映著遠方的黑霧,驕傲的臉龐被硝煙燻得發黑,卻依舊保持著學院首席那種對數據的偏執。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發白,指節上還有剛才校砲時留下的燙傷。

巴爾德·葛羅姆從雪溝裡爬出來,重型動力鎧甲的履帶卡滿了雪塊,背後的鍋爐發出過載後的低吼。老工長扯掉卡住的履帶護板,朝跪倒的黑曜號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像鐵鎚敲在砧板上。「小子,別聽那丫頭的廢話。要餵就快餵,泰坦的駕駛員都是貴族,跪一次就會記一輩子,現在不把天上那東西打下來,等他們回過神,十具一起衝鋒,我們的堤壩撐不住十分鐘。」

就在此時,黑霧的翻湧到了臨界點。

沒有預警,沒有嘶吼。墜亡裂谷的邊緣,一道比夜色更濃的黑潮無聲地裂開,從中擠出一道細長的身影。它不像遊魂那樣散亂,也不像怨骸那樣笨重。它的輪廓像被拉長的人形,身高接近四公尺,全身由半透明的黑霧與蒼白骨片構成,背後拖著六條由死靈怨念凝成的霧帶,每一條霧帶末端都懸著一顆不斷哀號的頭顱。它的胸口沒有核心,只有一枚緩慢旋轉的、由純粹以太壓縮成的黑色晶體。

夜魘,而且是災厄君王座下的先鋒種。它的氣息一出現,周圍的積雪瞬間結出黑色的霜,連聖裁號洩漏的蒸汽都被凍成冰針落下。

「先鋒……是裂谷深處的巡弋者。」雷恩低聲說,鋼灰色眼眸中的熔爐餘燼驟然亮起,「噬魂熔爐在渴求它。艾莉雅,幫我記錄。」

「你瘋了嗎?」艾莉雅衝到坦克旁,抓住雷恩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質工裝,「你的靈魂凍結才剛穩定,上次吞噬三頭夜魘已經讓你在高空出現幻覺。這頭的以太純度是之前的五倍,熔爐會把你的半條命一起抽走。」

雷恩沒有掙脫。他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艾莉雅冰冷的手背上。他的手同樣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如果不吞,我們沒有對付天上那東西的手段。牽引巨砲的仰角不夠,坦克的砲彈打不穿立場的第二層。教會的立場發生器在主核心後面,只有從空中俯衝才能打到。艾莉雅,我們需要翅膀。」

話音落下,他已經躍下砲塔,朝那頭先鋒夜魘走去。焦黑披風在黑霧中翻捲,胸口的熔爐搏動聲越來越響,從低沉的鼓點變成尖銳的汽笛。每走一步,他腳下的雪就融化一圈,又迅速結成黑冰。先鋒夜魘似乎也察覺到同類的氣息,六條霧帶同時揚起,發出重疊的尖嘯,朝雷恩撲來。

接觸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雷恩張開雙臂,胸口的皮質工裝被無形力量撕開,露出下方那枚嵌在胸骨上的暗紅色熔爐。熔爐的蓋口自行打開,露出內部旋轉的星環與無盡黑暗。先鋒夜魘的黑色晶體像是被磁石吸引,脫離軀體,直直投入熔爐口中。緊接著是它的霧帶、頭顱、骨片,整個身軀被拉長、扭曲,像被抽入煙囪的濃煙。

吞噬開始了。

灼熱與極寒同時炸開。雷恩的脊椎像被灌入鉛水,又像被投入熔岩。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衝入腦海,有古代工廠的轟鳴,有噴射引擎試車時撕裂空氣的尖嘯,有戰鬥飛艇在雲層中翻滾的軌跡。熔爐在燃燒靈魂,也在吐出知識。他的半邊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從灰銀變成近乎透明的霜白,髮梢甚至結出細小的冰晶。皮膚下的血管浮現出淡藍色的紋路,像是蒸汽管道。

「雷恩!」艾莉雅的尖叫被風撕碎。她手中的儀器指針瘋狂擺動,溫度計顯示雷恩體表溫度在零下三十度與上千度之間來回跳動。

薇拉·晨鴉的聲音在此刻從側面插入,慵懶卻帶著罕見的緊繃。她不知何時已經將破風鴉號降落在堤壩後方,酒紅色短捲髮被強風吹得亂翹,飛艇夾克的拉鍊敞開,露出裡面的襯衣。「小帥哥,你這是拿自己的頭髮當燃料嗎?我走私這麼多年,第一次見有人把靈魂當煤往爐子裡塞。需要我幫忙叫個牧師,還是叫個酒保?」

她嘴上開著玩笑,手卻已經將一條保溫毯拋向雷恩,另一隻手迅速從腰間摸出以太穩定劑,塞進艾莉雅手中。「機匠小姐,別光看數據,先把這個推進他頸動脈,否則他腦子會被圖紙撐爆。」

艾莉雅接過藥劑,沒有再毒舌。她迅速將穩定劑注入雷恩的頸側,同時將耳朵貼近他的胸口,傾聽熔爐的搏動。「頻率穩定了……轉化完成了。雷恩,你聽見我說話嗎?」

雷恩緩緩睜開眼。鋼灰色眼眸的深處,原本的餘燼旁多了一絲幽藍的霜痕,但神智依舊清醒。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由純粹資訊構成的光球,光球中無數藍圖與公式流轉,最終凝成兩份清晰的總圖。

「噴射引擎……還有戰鬥飛艇的完整設計。」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熱度,「不是以太增壓的螺旋槳,是靠燃燒與高速氣流推進的引擎。推力是現有引擎的四倍,升限能到八千公尺。圖紙裡還有機載以太機砲與俯衝投彈艙的結構。」

巴爾德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寒氣。「這玩意兒的渦輪葉片要用到鎳基合金,我們現在的爐子煉不出來。」

「煉得出來。」艾莉雅已經奪過光球,將資訊導入自己的筆記本,琥珀色眼眸因為興奮而發亮,毒舌模式全開,「巴爾德,你的老爐子是該進博物館了。圖紙裡有粉末冶金與定向凝固的工藝,雖然粗糙,但用現有的鉻鉬鋼改造,加上薇拉上次走私來的鎢砂,足夠先做一台原型機。問題是時間,聖裁號的副砲最多三小時就會完成重新校準。」

薇拉吹了一聲口哨,狡黠的眼神掃過天空的要塞與地面的泰坦。「三小時?那就是說,我們要在三小時內把一艘飛艇改成戰鬥機?小姐,你當我是鍊金術士嗎?」

「你不是,你是走私船長,最擅長把不可能變成帳單。」艾莉雅抬頭,毫不客氣地回擊,「你的破風鴉號骨架還能用,艾蘭德的飛艇都是模組化龍骨,正好。把貨艙拆掉,換成引擎與彈艙,增壓閥我來調,管線讓巴爾德重接。你負責飛,我負責讓它不會在半空解體,雷恩負責開火。等價交換,很公平。」

薇拉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露出虎牙。「成交。不過先說好,這次的報酬不是結晶,是以後灰燼鎮天空航道的優先通行權。還有,你們得在機身上給我漆個鴉羽標誌,要比教會的聖徽大兩倍。」

雷恩看著兩個女人你來我往,半邊霜白的頭髮在風中輕揚。他胸口的寒意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熔爐平穩的熱流。他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做。」

第一夜,整個工坊就因為一枚葉片吵到差點動手。艾莉雅拿著游標卡尺,堅持葉片根部的公差必須控制在零點零五公釐以內,否則高速旋轉下會直接解體。巴爾德則認為在現有爐溫下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種精度,不如加厚葉根,用重量換取強度。兩人在以太增壓爐前爭得面紅耳赤,圖紙被拍得啪啪作響。最後是雷恩走過去,用半邊霜白頭髮下那雙平靜的眼眸看著兩人,輕聲說,兩種都做,誰的葉片先在測試台上撐過一分鐘,就用誰的。結果艾莉雅的薄葉片在八百度的燃氣衝擊下堅持了七十三秒,巴爾德的厚葉片只撐了四十一秒就因共振斷裂。老工長沉默地看著斷裂的葉片,最後親手將艾莉雅的設計刻進標準卡板,算是認輸。

那一夜,薇拉的黑市管道也沒閒著,她透過地下電台聯絡東方燃油之海的線人,用三箱死靈結晶換來半噸鎢砂與一批密封膠圈,連夜由小型飛艇空投到鎮外。這批鎢砂解決了渦輪最關鍵的材料問題。第二夜,艾莉雅幾乎沒合眼,她將噴射引擎的燃燒室拆成十二個可替換模組,讓鍋爐工們可以像組裝燧發槍一樣分工鉚接,第一次在工坊裡實現了航空引擎的流水線。薇拉則在機身蒙皮上親自示範如何用最少的鉚釘達到最大剛性,她的手法精準卻靈巧,讓一群只會敲鍋爐的工人看得目瞪口呆。雷恩則坐在工坊角落,借著引擎試車的火光,一遍遍翻閱熔爐吐出的系統整合圖紙,半邊霜白的頭髮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每隔一段時間,胸口的寒意就會上湧,讓他必須握緊扶手才能壓住顫抖。艾莉雅注意到了,卻沒有多言,只是在他身旁放下一杯熱水與一張寫滿參數的紙條。

接下來的三日,灰燼鎮沒有黑夜。工坊的流水線被徹底打亂,所有工序為一艘飛艇讓路。艾莉雅將十二道標準化流程壓縮成六道,親自站在以太增壓閥前,用扳手與聽診器調校每一道焊縫。巴爾德帶著鍋爐工們將破風鴉號的貨艙整個切除,換上按照新圖紙鉚接的輕量化骨架,渦輪葉片在簡陋的離心爐中一葉葉成型,葉片表面還帶著手工打磨的痕跡。薇拉則帶著她的船員將原本的螺旋槳拆下,換成那台還冒著熱氣的噴射引擎,引擎點火時噴出的尾焰將雪地融出一個大坑,整個工坊都被那種撕裂空氣的尖嘯震得發抖。

第三日黃昏,霜鴉號完成。

它比破風鴉號更窄,更兇。原本圓潤的艇身被修成流線型,兩側各掛一座以太機砲,機腹下方是可容納兩枚五百公斤高爆航彈的彈艙,尾部那座全新的噴射引擎在暮色中泛著暗紅的光,像一隻收攏翅膀卻隨時會撲擊的猛禽。艇身兩側,薇拉堅持的鴉羽標誌被漆成張揚的暗紅,確實比聖徽大得多。

「升空測試只有一次機會。」艾莉雅站在後座的調校台前,腰間掛滿扳手與壓力表,琥珀色眼眸裡有血絲,卻亮得驚人,「增壓閥我設了三段保險,薇拉,你推油門時別一次推到底,這引擎的喘振邊界我還沒完全摸透。」

薇拉已經坐進領航員的前座,繫緊安全帶,酒紅色短捲髮被風鏡壓住,嘴角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放心,墜亡裂谷的黑霧我都穿過,這種小鳥還能比夜魘難搞?雷恩,彈藥上膛了嗎?」

雷恩坐在中部的射擊位上,身前是兩挺以太機砲的握把與瞄準鏡。半邊霜白的頭髮被風鏡帶束起,鋼灰色眼眸透過瞄準鏡鎖定高空那座因泰坦跪倒而陷入混亂的浮空要塞。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熔爐的搏動與引擎的震動在胸腔裡重疊。

「上膛。」他說。

霜鴉號的引擎發出一聲撕裂暮色的咆哮,尾焰由暗紅轉為熾白,整艘飛艇在雪原上滑行不到五十公尺便猛地抬頭,直插雲霄。強大的推力將三人死死壓在座椅上,地面迅速縮小,堤壩、泰坦、工坊都變成雪原上的黑點。高度表指針瘋狂轉動,三千公尺、四千公尺、五千公尺,淡金色的神聖立場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聖裁號的警報比霜鴉號更快發現敵意。兩座副砲同時轉向,淡金色的光束擦著霜鴉號的翼尖掠過,將一片雲層蒸發成白霧。

「左滿舵!艾莉雅,閥門!」薇拉大喊,同時猛推操縱桿,霜鴉號以一個近乎垂直的側滑避開第二道光束,機身蒙皮因為過載而發出呻吟。

艾莉雅在後座死死抓住調校台,一手拉動增壓閥,一手盯著壓力表。「二段增壓開啟,引擎溫度八百,穩定!雷恩,管道在你三點鐘方向!」

雷恩扣下扳機。

兩挺以太機砲同時咆哮,經由噴射引擎供能的砲彈初速遠超地面火砲,曳光彈道像兩條火鞭抽在聖裁號外露的蒸汽管道上。管道本是用於排放立場發生器的廢熱,平時被裝甲覆蓋,此刻因為艦體傾斜而暴露出一截。機砲彈精準地鑽入管道接縫,炸開一連串火球,淡金色的立場像被戳破的氣球般劇烈波動,大片區域直接熄滅。

「立場破口打開!」艾莉雅興奮地喊道,聲音被風聲撕得破碎,「薇拉,俯衝!把彈艙對準主核心上方!」

薇拉沒有回答。她將油門推到頂,霜鴉號的引擎發出超越極限的尖嘯,整艘飛艇在五千公尺高空猛地掉頭,以接近七十度的角度朝聖裁號的頂部俯衝而下。狂風灌進開放式座艙,三人的臉都被吹得變形,高度急速下降,聖裁號的甲板細節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主核心就在甲板中央,那座直徑十公尺、由無數以太管道環繞的環形陣列,此刻正因為管道破裂而閃爍不定。

「投彈!」雷恩嘶吼。

彈艙開啟,兩枚五百公斤高爆航彈脫離掛架,帶著呼嘯砸向核心。霜鴉號在投彈的瞬間被薇拉強行拉起,過載讓三人眼前發黑,機身蒙皮發出不堪負荷的撕裂聲。

下一瞬,光芒吞噬了一切。

航彈精準地貫入核心環陣,隨後的爆炸不是火光,而是純粹的以太湮滅。白光從核心內部向外膨脹,將整個聖裁號的龍骨從內部炸斷。淡金色的立場徹底破碎,無數鋼板、管道、旗幟被拋向天空,龐大的浮空要塞在空中解體成數塊燃燒的殘骸,帶著長長的黑煙與尖嘯,向北原的雪地墜落。衝擊波甚至將地面上跪倒的泰坦推得向後滑行數公尺。

霜鴉號在衝擊波中劇烈顛簸,引擎噴出不穩定的火焰,卻依舊頑強地保持著飛行姿態。薇拉死死握住操縱桿,手背青筋暴起,卻在狂風中大笑起來。「哈哈哈——看見了嗎?教會的王座,掉下來了!」

艾莉雅癱在後座,手中還緊握著壓力表,琥珀色眼眸裡映著墜落的火光,淚水與笑意混在一起。「推力……推力穩定……我們做到了,雷恩,我們真的做到了……」

雷恩沒有笑。他站在射擊位上,望著那座曾經不可一世的浮空要塞在雪原上砸出巨大的坑洞,望著地面上那些原本高傲的泰坦駕駛員此刻仰頭望天、眼中全是恐懼,望著灰燼鎮方向爆發出的、壓抑了數十年後終於釋放的歡呼。半邊霜白的頭髮在火光中尤為刺眼,胸口的熔爐傳來滿足後的平靜,卻也傳來更深處的寒意。

天空,第一次屬於灰燼鎮。

墜落的衝擊讓整個北原像地震般晃動。灰燼鎮的堤壩後方,原本躲在掩體裡的婦孺與礦工們先是被強光刺得閉上眼,隨後聽見那種龐然大物撕裂天空的尖嘯,再睜眼時,只見聖裁號已化作數塊燃燒的山體,砸進雪原深處,濺起的泥雪與蒸汽直衝數百公尺高,連遠方的黑鐵山脈都能看見那道沖天煙柱。短暫的寂靜後,壓抑已久的歡呼像火山般噴發。鍋爐工們扔掉手中的扳手,互相擁抱,流民抱著孩子跪地痛哭,巴爾德摘下頭盔,任由熱淚混著機油流進鬍鬚。那不是勝利的狂喜,更像是被焊死在金字塔底層的人,第一次看見頭頂的天空被自己的手撕開一道裂縫。跪倒在雪地裡的黑曜號駕駛艙內,伊莎貝拉扶著開裂的觀察窗,仰望著那艘渾身是傷卻依舊翱翔的霜鴉號,猩紅唇色被咬得發白,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對流水線與天空的恐懼。而在帝都聖赫倫,大教堂頂端的以太鐘樓因為聖裁號墜落造成的頻譜震盪而同時停擺,樞機主教奧古斯都手中的權杖無聲碎裂一角。整個帝國的天空,為之震動。

然而在聖裁號墜落的濃煙深處,一道被爆炸撕開的裂縫中,有某種比黑霧更濃稠、比以太更古老的東西,正隨著要塞的墜落,一同被砸向大地深處。墜亡裂谷的嗡鳴,在爆炸後非但沒有停息,反而變得更加急促,像是某個被驚醒的存在,正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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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黑霧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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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裁號墜落的火光還沒有熄滅。

黑煙像一座倒塌的山,從北原中央直衝雲層頂部,隨後被高空的寒風壓平,鋪成一張巨大而渾濁的幕布。灰燼鎮的堤壩後方,歡呼聲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礦工們抱著孩子,鍋爐工們舉著扳手,婦人們捂著嘴流淚,那種壓抑了十數年的悶氣終於有一個缺口可以宣洩。然而缺口打開後,灌進來的不是新鮮空氣,是更深的寒意。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霜鴉號的機腹下方,半邊霜白的頭髮被墜落掀起的熱風吹得向後翻捲。他沒有跟著歡呼。胸口的噬魂熔爐在撞擊發生後,先是短暫的平靜,隨後搏動變得異常沉重,一下,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在遠方拉扯。鋼灰色眼眸望向墜亡裂谷的方向,那裡的黑霧本該被爆炸的衝擊波短暫吹散,此刻卻違背風向,朝著墜落點倒捲回來。

「不對。」他低聲說。

艾莉雅·瓦爾克從霜鴉號後座跳下來,琥珀色眼眸裡的興奮還未退去,手中的壓力表還在嗡鳴。她立刻察覺雷恩語氣的異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臉色瞬間發白。地平線那端,原本只是貼著地面翻湧的嘆息黑霧,此刻像被無形巨手撕開的傷口,正從裂谷深處向外噴湧。霧氣不再是薄紗狀,而是黏稠如瀝青,翻滾時帶著無數細小蒼白的手印與臉孔,一閃即逝。

墜落的聖裁號砸穿的不只是凍土。

那艘長達三百公尺的浮空要塞,以接近音速的角度砸進北原與裂谷的交界處。艦體解體時的以太湮滅產生了短暫的真空,隨後是劇烈的回填氣流。這股力量像楔子一樣,硬生生將墜亡裂谷維持千年的地質封印砸出了一道裂縫。裂縫只有十餘公尺寬,在白雪與黑岩之間毫不起眼,卻深不見底。從裂縫深處傳來的嗡鳴,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種類似無數人同時嘆息的潮聲。

黑霧就是從那裡湧出來的。

起初只是一縷,像墨水滴入清水。不到十次呼吸的時間,墨水變成了河流,河流變成了海嘯。濃稠的黑霧貼著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張,所過之處,積雪先是變灰,隨後結出黑色的冰晶,枯死的鐵樺樹枝椏上凝結出細密的霜花,霜花內部卻有東西在蠕動。

「以太濃度計爆表了!」艾莉雅將手中的攜帶型檢測儀砸在坦克裝甲上,指針已經卡死在最頂端,玻璃罩內因為高濃度以太結晶而蒙上一層白霜,「這不是洩漏,這是釋放。裂谷底部沉積了千年,遊魂與怨骸的密度超過帝國任何一座礦脈。要塞的墜落把蓋子掀開了!」

她的聲音被風撕碎,卻讓周圍剛剛還在歡呼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空氣變冷了,不是冬天的冷,是被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注視的冷。遠處,黑霧邊緣開始出現晃動的人影。

第一個走出黑霧的是遊魂。半透明的軀體,沒有腳,像被風吹動的破布,數量卻多得讓人頭皮發麻。放眼望去,北原的雪線上,密密麻麻的白點正朝著灰燼鎮的方向飄來,粗略估計超過數千。緊隨其後的是怨骸,那些由骸骨與黑泥凝成的笨重怪物,平時只會在裂谷深處遊蕩,此刻卻像被潮水推著,成群結隊地爬上凍土,骨骼摩擦聲匯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更遠處,霧氣深處有六條霧帶揚起,那是夜魘的輪廓,而且不只一頭。

第二次蒼白浩劫,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開始了。

巴爾德·葛羅姆已經重新套上動力鎧甲,巨型的蒸汽錘被他拖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溝。老工長盯著那片迅速逼近的黑潮,鬍鬚上的冰霜還未化開,聲音沉得像壓在胸口的鐵塊。「來不及築牆了。黑霧擴張速度比坦克還快,最多兩個小時就會漫過堤壩。到時候別說開砲,連呼吸都會把死靈吸進肺裡。」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噬魂熔爐在他胸口劇烈震動,不是飢餓,是警告,也是一種共鳴。熔爐深處傳來低語,那不是人類的語言,像是無數被燃燒的靈魂殘留的碎片在重疊。他的半邊白髮在黑霧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血管下的淡藍色紋路再次浮現,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他知道,這是靈魂侵蝕加重的徵兆,每一次大規模死靈出現,熔爐的吸引力就會成倍增加。

他強行壓下那股虛無感,轉身看向艾莉雅。「還能飛嗎?」

艾莉雅咬牙點頭,快速檢查霜鴉號的引擎溫度。「噴射引擎還能維持三十分鐘的低空飛行,但黑霧中的以太亂流會讓增壓閥失靈。薇拉說過,裂谷上空的航道現在等於自殺。」

「那就把自殺變成航道。」薇拉·晨鴉的聲音從通訊管中傳來,她已經再次爬進霜鴉號的前座,酒紅色短捲髮被風鏡壓得緊貼頭皮,「我剛剛繞了一圈,黑霧不是均勻擴散的,它有源頭,就是那道裂縫。只要把裂縫周邊的死靈密度打下來,霧潮就會慢下來。你們在地面穩住,我去把那幾頭夜魘引開。」

雷恩按住她的肩膀,鋼灰色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光。「一起走。沒有人單獨進霧。」

就在灰燼鎮陷入短暫混亂的同時,千里之外的帝都聖赫倫,正被另一種黑暗吞噬。

聖赫倫大教堂的地下聖堂,是帝國千年來最隱密的核心。這裡沒有陽光,只有無數根鑲嵌著舊式蒸汽核心的立柱,立柱之間以純金線路連接,構成一座覆蓋整個中央大陸的巨大封印陣列。陣列中央,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身披純白鍊金法袍,手持權杖,銀白長髮在以太光芒的映照下如同神像。

他面前的水晶鏡中,清晰映出墜亡裂谷裂縫擴張與黑霧海嘯的景象。教會佈置在各地的觀測塔同時發出尖銳警報,代表封印破裂的紅光在地圖上連成一片。

「愚蠢的棄子。」奧古斯都的聲音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疲憊,「用一座要塞去換一座墳場的鑰匙。艾蘭德千年的秩序,竟被一個邊境伯爵的私生子用蠻力撬開。」

他身旁的兩名高階鍊金術士跪伏在地,渾身顫抖。「樞機大人,最終神聖封印是否立刻啟動?但儲備的活體濾芯在南方罷工後已經不足三成,強行啟動會……」

「會反噬。」奧古斯都打斷他,純白法袍下的手指輕輕敲擊權杖頂端的以太核心,「但若不啟動,黑霧將在三日內抵達黃金平原,到時候帝都的蒸汽都市群會成為第一個被淹沒的祭壇。教會的謊言可以被揭穿,但秩序不能崩潰。」

他舉起權杖,重重頓在地面。

整個地下聖堂的金線同時亮起,刺眼的白光從地底直衝教堂尖頂,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刺向天空。光柱中,無數由封印術式構成的鎖鏈虛影朝著裂谷方向延伸,試圖重新勒緊那道裂縫。這是教會壓箱底的手段,以燃燒全境教堂儲備的純淨以太為代價,暫時加固封印。

然而,光柱亮起不到十秒,就開始劇烈閃爍。

儲備不足。南方罢工導致的濾芯短缺,讓封印陣列的功率只有設計值的四成。鎖鏈還未觸及裂谷,就在半空中寸寸斷裂,反向的以太衝擊順著金線倒灌回聖堂。立柱上的舊式核心接連過熱爆炸,純白法袍被氣浪掀起,奧古斯都首當其衝。

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權杖頂端的核心出現裂痕,一絲黑霧竟順著裂痕鑽入他的手臂。銀白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聖潔的面容上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紋路,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屬於人類的幽藍。

「秩序……需要代價……」他低聲喃喃,聲音開始出現重疊的回音,像有另一個靈魂在他體內同時開口。先前那種極端冷酷的理性,此刻被一種混亂與狂熱取代,「既然濾芯不夠,就用信徒。用市民。用一切還在呼吸的東西去填!封印絕不能斷!」

跪伏的鍊金術士驚恐抬頭,卻看見樞機主教的影子在牆上被拉長,影子背後隱隱長出黑霧構成的觸鬚。

聖赫倫的光柱在帝都上空搖晃、黯淡,最終像風中殘燭般熄滅。黑霧的擴張沒有被阻止,反而因為這次失敗的封印,加速向南方蔓延。

同一時間,北方黑鐵山脈的風雪中,另一場圍困正在發生。

黑曜要塞的瞭望塔上,伊莎貝拉·馮·黑曜身著黑色軍裝式蒸汽鎧甲,貂皮披風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猩紅唇色在寒風中顯得更加刺眼,但那份高傲冷豔此刻被一絲罕見的焦躁取代。瞭望鏡中,原本應該是運煤列車往來的鐵軌,此刻被黑霧徹底覆蓋。數以百計的怨骸正攀爬在礦脈的支架上,用骨爪敲擊著封閉的礦坑大門,夜魘的霧帶在風雪中若隱若現,整個黑鐵山脈的七成礦脈已經陷入癱瘓。

她麾下的十二具戰爭泰坦,如今只剩下九具能動,黑曜號更是雙腿重創跪倒在雪原,維修班用了三天仍無法讓其站立。裝甲列車的機車頭在之前的突襲中被炸毀,備用機車頭又被死靈堵在隧道內。

「大公,東側三號礦脈的通風機已經被死靈堵塞,再不撤離,礦工會窒息。」副官的聲音帶著顫抖。

伊莎貝拉沒有回頭,烏黑長髮在風中如旗。她盯著那片不斷逼近的黑霧,腦海中閃過三天前在雪原上跪倒的屈辱,閃過霜鴉號俯衝時那種超越時代的推力,閃過雷恩那雙鋼灰色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敵意。讓她向宿敵求援,比讓她承認流水線比泰坦更強還要難受。

但她是鐵血統治者,信奉的是效率與存續,而非無謂的尊嚴。

「接通灰燼鎮的地下頻道。」她最終開口,聲音冷得像黑鐵,「用薇拉·晨鴉的走私頻率,加密等級最高。告訴雷恩·馮·克雷斯頓,黑鐵山脈願意開放全部二號礦脈與焦炭儲備,條件是……他必須立刻派坦克與飛艇北上,幫我打通鐵軌。」

副官愣住。「大公,那是我們最後的……」

「照做。」伊莎貝拉打斷他,猩紅的唇抿成一線,「如果黑霧淹沒礦脈,我們連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告訴他,這不是結盟,是交易。他要證明他的工業能對抗浩劫,現在就是機會。否則,等死靈淹到灰燼鎮,他那幾條流水線也一樣會變成廢鐵。」

加密的以太短波訊號,穿過呼嘯的黑霧與風雪,在半小時後抵達灰燼鎮工坊的接收天線。

艾莉雅第一個截獲訊號,她將譯出的紙條遞給雷恩,琥珀色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伊莎貝拉·馮·黑曜向我們求援?她三天前還想用泰坦把我們碾平。」

巴爾德接過紙條,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哼了一聲,灰白鬍鬚抖動。「北方婆娘的算盤打得倒是精。現在想起我們了?讓她自己用泰坦的腳去踩死靈啊。」

工坊內,剛剛還在搶修霜鴉號的工人們也都停下手,看向雷恩。所有人都記得黑曜號帶來的壓迫感,記得泰坦陰影下那種無力感。要去救一個曾經的敵人,對剛剛經歷血戰的他們而言,需要一個理由。

雷恩將紙條放在工作台上,紙條旁邊是那座仍在搏動的噬魂熔爐。爐口因為大量死靈的靠近而微微開啟,內部星環旋轉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飢餓感幾乎要化為實質。黑霧的潮聲透過工坊的鐵皮牆壁隱隱傳來,外面的遊魂已經開始撞擊堤壩的木樁,發出空洞的嗚咽。

他抬起頭,鋼灰色眼眸掃過每一張沾滿機油與煙灰的臉,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外面的潮聲與引擎的餘鳴。

「我們打下聖裁號,不是為了在堤壩後面多活幾天。」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從灰燼鎮到黑鐵山脈,再到帝都,整條中央大陸的動脈都被黑霧標記覆蓋,「教會的封印已經證明是謊言,奧古斯都的反噬說明他們救不了任何人。黑鐵山脈的煤如果斷了,我們的爐子最多撐七天,坦克與飛艇就會變成廢鐵。伊莎貝拉的礦脈,就是我們的爐膛。」

他頓了頓,半邊霜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語氣中那種被熔爐侵蝕後的非人冰冷,此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熱度。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現在見死不救,那麼我們和教會那些把活人當濾芯的人,有什麼區別?她要交易,我們就給她交易。但交易的價碼不是結晶,是讓每一個還願意拿起扳手與槍的人,都有機會在黑霧中活下去。」

艾莉雅沉默片刻,隨後將手中的游標卡尺重重拍在桌上,毒舌的語氣中第一次沒有刻薄,只有斬釘截鐵的決絕。「流水線可以改。燧發槍的生產線全部停掉,改裝高爆霰彈與燃燒彈。坦克的穿甲彈對怨骸效率太低,需要加裝噴火器模組。還有霜鴉號,增壓閥必須重調,否則在黑霧中飛行十分鐘就會結冰。」

巴爾德看著這個平日裡與他爭得面紅耳赤的丫頭,又看了看雷恩,最終發出一聲低沉的笑,拿起蒸汽錘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濺。「小子說得對。老子在礦山裡被貴族當成消耗品,現在不想再看著別人被當成消耗品。爐子還熱著,鎚子還能砸,那就幹。」

薇拉在霜鴉號的駕駛艙內聽完了全程,吹了一聲口哨,狡黠的眼神望向北方那片翻湧的黑霧。「看來我的優先通行權要先賒帳了。不過,能把黑曜大公的求援信當成餐紙墊在引擎上,這趟航程也算值回票價。」

雷恩走到工坊中央,拉動了那根代表總動員的蒸汽汽笛。

尖銳的汽笛聲穿透黑霧與風雪,傳遍整個灰燼鎮。所有流水線的指示燈同時轉為紅色,代表戰時狀態。鍋爐工們放下手中的零件,礦工們拿起新發的燧發槍,婦人們將孩子送入地下掩體後,轉身回到鉚接崗位。坦克的引擎在雪地中逐一發動,發出低沉的咆哮,霜鴉號的噴射引擎再次點火,尾焰在黑霧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

黑霧仍在擴張,遊魂的嗚咽已經貼近堤壩,怨骸的骨爪開始敲擊鐵皮牆壁。但在工坊內部,另一種聲音壓過了恐懼,那是流水線重新轉動的轟鳴,是鉚釘槍密集的敲擊,是齒輪咬合的鏗鏘。

灰燼鎮的工業產能,在這一刻徹底轉向。不是為了貴族的爵位,不是為了教會的榮光,是為了在席捲大陸的死亡潮汐中,硬生生殺出一條屬於活人的生路。

雷恩站在汽笛下方,胸口的熔爐搏動與全鎮的機器轟鳴逐漸同步。半邊霜白的頭髮下,他的眼眸望向北方那片被黑霧吞噬的山脈,低聲對自己,也對所有人說。

「讓黑霧來吧。我們用鋼鐵等著它。」

而在所有人都未注意的工坊角落,那枚被雷恩從先鋒夜魘身上吞噬後一直平靜的熔爐核心深處,一絲極細的黑色裂紋,正隨著黑霧總量的暴增,悄然蔓延開來。裂紋中,隱隱有比夜魘更古老、更飢餓的低語,正在回應這場席捲大陸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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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鋼鐵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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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赫倫的鐘聲死了。

帝都曾經有七十二座鐘樓,以蒸汽驅動的黃銅巨鐘每隔十五分鐘便會敲響一次,聲浪順著白石大道一路傳到黃金平原的麥田,提醒每一個帝國子民,時間是屬於皇帝的。現在鐘樓只剩下骨架。聖裁號墜落時掀起的衝擊波削平了半座外城,隨後湧來的黑霧像潮水般漫過街道,雖然最終被灰燼鎮方向傳來的砲火與重新點燃的熔爐逼退,卻在帝都的中心留下了一道長達數公里的焦黑疤痕。大教堂的穹頂塌了一半,聖赫倫廣場的方尖碑從中斷裂,切口還冒著未散盡的以太蒸汽。

就在這片廢墟的正中央,有人立起了鋼鐵。

不是帳篷,不是旗幟,是四座臨時焊接的龍門吊與一整面由鉚接鋼板拼成的議會台。台面由灰燼鎮運來的標準化鋼樑構成,每一根樑柱都打著流水線的編號,表面還留著巴爾德的鎚痕與艾莉雅手寫的校正數據。台下沒有紅地毯,只有被坦克履帶反覆碾壓後又重新夯實的凍土,凍土上擺著上百張從工坊直接搬來的鐵凳,凳腳全部用螺栓固定在地面,防止被風掀翻。天空依然陰沉,黑霧被暫時壓回裂谷深處,卻在地平線的盡頭翻滾成一道低矮的黑色牆垣,像一頭受傷卻未死的巨獸在遠方喘息。

這裡要召開的不是貴族茶會。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臨時議會台的側面,灰銀短髮半白半灰,焦黑披風的下襬還沾著霜鴉號引擎的油漬。胸口的噬魂熔爐隔著鉚釘皮質工裝發出低沉而穩定的搏動,與遠方黑霧的潮聲形成一種詭異的對位。鋼灰色眼眸掃過廣場,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那些衣著華麗卻面色惶恐的倖存貴族身上,而是落在更遠的地方,那裡停著十二輛剛從雪原開來的破曉者坦克,砲管全部朝天,象徵休戰,卻也象徵武力。

艾莉雅·瓦爾克在他身後半步,鉑金色馬尾被風吹得緊貼背部,手中抱著一疊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圖紙與數據板。琥珀色眼眸裡沒有一絲參加盛會的興奮,只有工程師在交付產品前的那種近乎苛刻的審視。她低聲說道:「南方三個行會的代表都到了,黃金平原蒸汽聯合會的會長親自來了,還有兩個黑鐵山脈的中型礦主。他們不是來朝聖的,是來算帳的。」

雷恩點頭,沒有回頭。「讓他們算。算得越清楚,越知道舊帳已經算不下去了。」

巴爾德·葛羅姆像一座移動的鍋爐站在入口處,光頭上的燙傷疤痕在寒風中發紅,厚重的耐熱圍裙換成了代表工坊總領的黑色制服,手中的巨型蒸汽錘被布條纏起,錘頭朝下,卻沒有人敢從他身邊快步走過。老工長用他那種沉默的重量,告訴每一個進入廣場的人,這裡的秩序不是由爵位決定的。

正午的汽笛準時響起。不是教會的鐘聲,是灰燼鎮的工廠汽笛,尖銳,刺耳,帶著蒸汽洩壓的嘶鳴。所有交頭接耳的聲音被這一聲硬生生切斷。

北方地平線傳來另一種聲音。

沉重,規律,每一步都讓凍土震動。即使隔著數公里,那種屬於戰爭泰坦的液壓關節伸縮聲與蒸汽排放聲依然清晰可辨。廣場上剛剛坐下的貴族們猛地站起,南方行會的代表臉色發白,幾個年輕的礦主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燧發手槍。

十二具黑影從風雪中走來。不,是九具。黑曜號走在最前方,經過灰燼鎮一戰後,它的左膝被牽引巨砲轟斷,雖然經過黑鐵山脈工匠的緊急搶修,關節處依然纏著粗大的鋼纜與外露的液壓管,每走一步都會噴出一股白霧,動作顯得有些跛足。可即使跛足,它依然高達十五公尺,黑色裝甲上重新塗裝了黑曜家族的徽記,胸口的以太核心散發著暗紅光芒。在它身後,八具稍小的戰爭泰坦呈楔形展開,蒸汽步槍掛在背後,肩部的排氣口噴出灼熱氣流,將周圍的薄雪瞬間融化。

伊莎貝拉·馮·黑曜站在黑曜號張開的手掌上。烏黑長髮在高空的風中如瀑布般翻飛,猩紅唇色在蒼白的天光下像一道刀口。她身著全套黑色軍裝式蒸汽鎧甲,貂皮披風早已換成更適合戰場的短款作戰披風,腰間的指揮刀沒有出鞘,卻比任何出鞘的刀更讓人感到壓力。她沒有讓泰坦停在廣場外,而是讓它們一直走到議會台的正面,九具巨大的陰影將半個廣場徹底覆蓋。

「這就是你說的共商存亡?」她的聲音透過泰坦胸口的擴音銅管傳出,冰冷而清晰,帶著北方統治者特有的、將一切都視為資源調度的口吻,「雷恩·馮·克雷斯頓,你把帝國的體面人叫到一片廢墟上,坐在鐵凳上,聽鍋爐的噪音。然後告訴他們,時代變了?」

她微微俯身,猩紅的眼眸俯視著台上的雷恩,嘴角勾起的弧度沒有一絲笑意。「我帶著黑鐵山脈最後能動的九具泰坦來,是給你面子。也是提醒你,灰燼鎮的流水線或許能造出一百把槍,一千把槍,但造不出一座山。煤,鐵,鉻,這些東西還在我的山裡。沒有它們,你的坦克就是一堆會生鏽的棺材。議會的主導權,應該交給能提供燃料的人。你覺得呢,開拓爵士?」

廣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南方行會的會長,一個穿著絲絨外套、手指戴滿寶石戒指的胖男人,額頭已經滲出汗珠,卻不敢在這個時候插話。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談判,是奪權。伊莎貝拉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武力與資源依然是這個世界的硬通貨。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胸口的熔爐上。熔爐的搏動在伊莎貝拉的泰坦靠近時變得急促,那是一種對同樣以以太為食的造物產生的本能反應,飢餓,警惕,帶著一絲被挑釁後的躁動。他的半邊霜白頭髮無風自動,血管下淡藍色的紋路一閃而過,隨後被他強行壓下。

他轉過身,對著艾莉雅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大地開始震動。

不是泰坦的腳步,是另一種更密集、更低沉的震動,像是一整座工廠在移動。廣場東側臨時推開的雪牆後方,成排的破曉者坦克緩緩駛出。不是十二輛,是三十輛。整整一個營的規模,全部採用艾莉雅改良後的標準化車體,鉚釘整齊劃一,砲塔上的編號從零一到三十,連天線的長度都完全一致。坦克以三輛為一排,呈攻擊陣型展開,履帶碾過凍土,發出整齊的金屬摩擦聲,砲管在行進中同步轉動,全部指向廣場中央,隨後又整齊地抬向天空。這不是展示單一武器,這是展示體系。

緊接著,天空被撕裂。

尖銳的噴射引擎呼嘯聲由遠及近,四架霜鴉式戰鬥飛艇從低空掠過。它們不再是當初那艘拼湊的破風鴉號,而是以薇拉·晨鴉帶回的夜魘設計為藍本、由流水線完整製造的全新機型。機身修長,後掠翼,尾部噴口拖著淡藍色的以太焰流,機腹下的彈艙與機翼下的火箭巢清晰可見。領頭的霜鴉號在廣場上空一個急轉,機翼切開殘留的薄霧,隨後四架飛艇同時拉起,在高空組成一個完美的菱形編隊,引擎的轟鳴在廢墟的立柱間反覆迴盪,震得斷裂的方尖碑簌簌落下灰塵。

坦克的履帶聲,飛艇的引擎聲,兩種聲音疊加在一起,壓過了泰坦的蒸汽排放聲。

伊莎貝拉臉上的冷笑凝固了。她麾下的泰坦駕駛員在駕駛艙內躁動起來,透過觀測窗,可以看到那些坦克的砲管雖然朝天,但瞄準系統的紅光已經在泰坦的關節處來回掃描。那不是挑釁,是測距。那些飛艇的高度與速度,已經完全超出了泰坦肩部防空機砲的射界,如果現在開戰,她的九具泰坦會在第一輪俯衝投彈中就被癱瘓一半。這不是她熟悉的戰爭。騎士的決鬥變成了數據的絞殺。

「流水線。」艾莉雅在此時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議會台的銅管傳遍全場。她展開手中的數據板,上面是灰燼鎮上個月的產量報表,「破曉者坦克,月產二十八輛,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六。霜鴉戰鬥飛艇,月產六架,每架需要一千四百個標準化零件,裝配時間四十小時。燧發槍,日產三百把,定裝彈,日產一萬發。伊莎貝拉大公,你的黑曜要塞一個月能修復幾具泰坦?一具,還是半具?」

她的毒舌在此刻變成了最鋒利的武器,每一個數字都像鉚釘一樣敲進在場每一個礦主與行會代表的腦中。胖會長的汗珠已經滴在絲絨外套上,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薇拉的走私網路會毫不猶豫地倒向灰燼鎮。

伊莎貝拉沉默了許久,最終緩緩抬起手。黑曜號單膝跪下,將她放回地面。這個動作讓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北方最驕傲的黑曜石女王,在鋼鐵洪流面前,選擇了落地。

她踩在凍土上,黑色軍靴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步走上議會台,站在雷恩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公尺,一個是舊時代資源霸權的化身,一個是新時代工業洪流的源頭。

「你贏了這一陣。」她低聲說,只有雷恩能聽見,猩紅的唇微微抿緊,「但別以為我會跪著聽你演講。」

雷恩看著她,鋼灰色眼眸中沒有勝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不需要你跪著。我需要你的礦脈全速運轉,你的工人活著走出礦坑。」

就在兩人對峙的氣氛稍稍緩和時,廣場西側傳來一陣騷動。兩名身著灰燼鎮重型動力鎧甲的士兵,押著一個擔架走了進來。擔架上的人蓋著純白的鍊金法袍,法袍上沾滿乾涸的血跡與黑霧侵蝕後留下的蛛網狀紋路。

是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

全場譁然。南方行會的代表們下意識站起,有人甚至做出了祈禱的手勢。這個曾經站在帝國最頂端、以神之名俯視眾生的老人,此刻像一具被抽乾水分的枯木。銀白長髮大半脫落,露出底下被黑霧紋路覆蓋的頭皮,聖潔的面容凹陷下去,眼眸渾濁,卻在看到議會台時,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他不是被請來的,是被巴爾德親自從聖赫倫大教堂的地下聖堂廢墟中拖出來的。最終封印反噬後,他被倒灌的以太與黑霧同時侵蝕,半邊身體已經呈現出死靈化的半透明狀態,卻因為教會秘法的支撐而沒有徹底轉化,處於一種生與死之間的煎熬。

雷恩示意士兵將擔架抬上台。沒有審判席,沒有絞刑架,只有一張冰冷的鐵凳。

「說吧。」雷恩的聲音透過銅管傳出,不帶任何感情,「把你在檔案館不敢說完的話,在所有人面前說完。」

奧古斯都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吐出帶著黑色顆粒的血沫。他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手,抓住雷恩的披風下襬,像是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他的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那種屬於神職人員的、詭異的優雅與理性,即使這理性已經被痛苦扭曲。

「神聖封印……從來不是神賜的禮物。」他望向台下那些曾經虔誠的信徒,渾濁的眼眸中映出他們驚恐的臉,「千年前,墜亡裂谷不是戰場,是囚籠。第一代教皇與皇帝,用以太蒸汽學的第一個謊言,將整片大陸的死靈怨念封在裂谷之下,然後……慢慢抽取。每一座舊式核心,每一台蒸汽機,都是囚籠的抽水管。我們告訴你們,死靈是神罰,需要獻祭活人去安撫封印……可笑……真正需要獻祭的,是封印本身。它一直在漏,黑霧從未消失,只是被我們用更多的血去堵住出水口。」

他轉向伊莎貝拉,黑霧紋路在臉上蠕動。「皇帝知道。大公們也知道。四大公爵的礦脈,之所以能挖出那麼純淨的以太礦,是因為礦脈最深處,就緊貼著封印的裂縫。我們用礦奴的命去換礦,用礦去換核心,用核心去維持那個搖搖欲墜的謊言。效率低下?不,是我們故意讓它低下。只有保持飢渴,才能讓你們不斷送來新的濾芯……新的血肉……」

胖會長癱坐在鐵凳上,手中的寶石戒指掉在凍土中也毫無察覺。幾個年輕貴族發出壓抑的哭聲,他們的家族曾經以向教會獻上長子作為榮耀,如今才知道,那只是被投入熔爐的燃料。

伊莎貝拉的臉色徹底變得蒼白,猩紅的唇失去血色。她一直以為自己掌控著資源,卻不知道自己掌控的不過是囚籠的排水口。

奧古斯都說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倒在擔架上,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廣場上沒有歡呼,沒有憤怒的吼叫,只有一种被徹底抽空信仰後,近乎真空的死寂。

雷恩在此時走到了議會台的最中央。

在那裡,擺著一張用黑布覆蓋的台座。布下是一個精緻的黃銅台座,台座上插著一根象徵帝國舊爵位的蒸汽權杖。權杖由純金與以太水晶打造,頂端鑲嵌著一枚鴿蛋大小的舊式核心,權杖表面刻滿歷代皇帝與貴族的紋章。在過去,只有皇帝能手持此杖冊封公爵與伯爵。

雷恩掀開黑布。

他沒有拿起權杖,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權杖頂端的以太核心。胸口的噬魂熔爐在此刻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飢餓感與灼熱感同時爆發。半邊霜白的頭髮徹底轉為雪白,鋼灰色眼眸深處,一點幽藍色的火焰一閃而過。那不是對死靈的吞噬,是對舊時代象徵物的徹底燃燒。

高溫瞬間從他掌心爆發。黃金在高溫下軟化、熔解,以太水晶發出刺耳的尖叫後炸成粉末,舊式核心在過載中發出最後的嗡鳴,隨後被熔爐的力量徹底分解成最原始的以太粒子,消散在空氣中。整根權杖,從紋章到杖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雷恩徒手熔成一灘暗紅色的金屬液體,順著台座的凹槽流淌,在凍土上凝固成一塊毫無形狀的鐵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雷恩舉起那隻還冒著白煙的手,手中殘留的金屬液滴落在雪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他的聲音不再是透過銅管,而是直接用胸腔的共鳴壓過全場的死寂,帶著熔爐轟鳴的餘韻,帶著坦克引擎與飛艇呼嘯的餘威。

「舊的帝國,建在謊言上。」他的話語像鎚子砸在砧板上,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用活人當濾芯,用爵位當枷鎖,用封印當作永恆的藉口。皇帝坐在聖赫倫的穹頂下,看著黑霧從裂縫中滲出,卻告訴你們那是神的考驗。教會用純白的法袍掩蓋手上的血,告訴你們犧牲是光榮。」

他指向身後那三十輛坦克與天空中的飛艇編隊,指向遠方雖然跛足卻依然矗立的泰坦,指向台下那些戴著扳手、拿著圖紙的工人與礦主。

「從今天起,沒有爵位。只有職責。沒有封邑,只有崗位。沒有神授的權力,只有鋼鐵與實證換來的生存。」

他將手按在胸口的熔爐上,熔爐的光芒透過工裝透出,照亮他半張被侵蝕得近乎非人的臉。那光芒不再可怕,反而像一座燈塔。

「我,雷恩·馮·克雷斯頓,以灰燼鎮第一爐鋼水的名義,以每一個在流水線上擰緊螺栓的人的名義,在此自冕。不是皇帝,不是公爵,是鋼鐵君王。我的王座不是黃金寶座,是總裝車間的龍門吊。我的權杖不是這根熔掉的廢鐵,是你們手中即將造出的下一台引擎、下一門火砲。」

「黑霧還會再來,比上次更兇。裂谷深處的東西還沒有出來。但從這一刻起,艾蘭德不再是一個等待被拯救的囚籠。」

他轉身看向伊莎貝拉,看向那些驚魂未定的行會代表與貴族,鋼灰色眼眸中的幽藍徹底退去,只剩下鋼鐵般的意志。

「願意留下來的,簽下這份鋼鐵盟約。礦脈、工坊、航道,全部納入總體戰配給,產量與配額由艾莉雅的數據局統一調度。違抗者,可以現在就帶著你的人離開,回到你的城堡裡等死。選擇權在你們。」

伊莎貝拉盯著那灘凝固的金水,又看向天空中的飛艇編隊。許久,她解下腰間那柄象徵黑曜大公身份的指揮刀,刀鞘上鑲滿黑曜石,卻沒有一絲猶豫,將它平放在議會台的鋼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黑鐵山脈……加入。」她的聲音恢復了鐵血統治者應有的果決,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對未來的重量感,「但我要數據局的席位。我的工程師必須參與標準制定。」

「准了。」艾莉雅立刻回應,手中的圖紙已經翻到礦山機械的那一頁。

胖會長連滾帶爬地衝上台,搶過盟約的紙張,用顫抖的手簽下名字,彷彿簽得慢一點就會被拋棄。一個接一個,倖存的貴族與礦主們走上台,沒有人再提爵位與血統,他們按下手印時,沾滿的是機油與凍土,而不是印泥。

巴爾德站在台下,看著那張逐漸被名字填滿的盟約,灰白鬍鬚下的嘴角露出一絲罕見的、欣慰的笑容。老工長知道,從今天起,汗水有了比金幣更重的價值。

廣場上,三十輛坦克同時鳴笛,四架飛艇在高空釋放出代表慶祝的彩色煙霧,煙霧在陰沉的天空中劃出鋼鐵王冠的輪廓。歡呼聲終於爆發,卻不再是對神明的祈禱,也不是對舊皇帝的萬歲,而是對著那座新立的、由鉚接鋼板構成的議會台,對著那個站在熔化的權杖前、半身染白的年輕君王。

然而,在歡呼聲最響亮的瞬間,雷恩胸口的噬魂熔爐深處,那道在上一次吞噬後出現的黑色裂紋,在吸收了奧古斯都身上逸散的、極其純粹的封印怨念後,悄然蔓延了半寸。裂紋深處傳來的低語,不再是飢餓,而是一種近乎喜悅的共鳴,像是沉睡的古老存在,終於等到了王座加冕的鐘聲。

遠方的黑霧牆垣內部,一道比夜魘更加龐大的陰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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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噬魂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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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盟約簽署後的歡呼,沒有持續太久。

聖赫倫廢墟的廣場上,三十輛破曉者坦克的引擎陸續熄火,霜鴉編隊也在暮色中返航,淡藍色的以太焰流在陰沉的天空劃出最後一道痕跡,隨後被重新聚集的薄霧吞沒。臨時焊接的龍門吊還立在那裡,鉚接鋼板構成的議會台上,那灘由蒸汽權杖熔化而成的暗紅金屬餅已經冷卻,表面結出一層粗糙的氧化皮,被風吹起的煤灰覆蓋了一半。沒有人去動它,它像一塊墓碑,埋葬著舊帝國,也標示著新王座的起點。

人群散去的速度比來時更快。南方行會的胖會長被人攙扶著離開,腳步踉蹌,絲絨外套沾滿凍土。黑鐵山脈的礦主們圍著伊莎貝拉低聲爭論數據局的配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急切。歡呼過後,剩下的只有飢餓、寒冷與對黑霧牆垣的不安。真正的加冕,從來不在歡呼裡,而在歡呼結束後的寂靜中。

雷恩·馮·克雷斯頓沒有留在廣場上接受致意。

他獨自回到灰燼鎮工坊最深處的熔爐間。這裡是整個鋼鐵王國的心臟,也是最安靜的地方。牆壁由三層鉚接鋼板與耐火磚構成,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機械的轟鳴,只剩下噬魂熔爐本身的搏動。那搏動比三個月前更加沉重,每一次收縮都像一頭巨獸在深海中呼吸,爐體表面的黑色裂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從核心向外蔓延,如同乾涸大地上的裂谷,最深的一道已經爬上雷恩胸口對應的位置,透過鉚釘皮質工裝滲出微弱的幽藍光暈。

灰銀短髮已經有一半轉為霜白,髮梢還殘留著焦痕。鋼灰色眼眸在正常時依舊銳利如刀,可當熔爐搏動加速時,瞳孔深處會毫無預警地被幽藍覆蓋,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虛無,像墜亡裂谷最深處的夜空,沒有星光,只有吞噬一切的空洞。每當那藍色浮現,雷恩會下意識握緊拳頭,指節發白,用意志將那股冰冷壓回去。這個動作最近越來越頻繁。

艾莉雅·瓦爾克推開厚重的隔音鐵門時,巴爾德·葛羅姆已經站在熔爐前。

鉑金色馬尾被她草草束起,幾縷髮絲因為連續三天沒有好好梳理而翹起,琥珀色眼眸下方有著濃重的陰影,手中抱著的不是圖紙,而是一台剛從計算機工坊調試完成的生命監測儀。儀器的錶盤上,三根指針分別標示心率、以太濃度與神經同步率,錶盤玻璃上還留著她指紋的油漬。巴爾德則換回了那身厚重的耐熱圍裙,光頭上的燙傷疤痕在爐火映照下發紅,手中沒有提錘,而是將那柄跟隨他二十年的巨型蒸汽錘橫放在膝上,錘頭纏著的布條已經被汗水浸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神情如出一轍。

雷恩背對著他們,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裂谷深處的東西甦醒了。聖裁號墜落撕開的不是一道口子,是一整扇門。薇拉的偵察飛艇回報,黑霧牆垣內部的以太讀數在一夜之間翻了四倍,遊魂的數量已經無法用舊式核心計算。我們用坦克和飛艇贏了一場戰役,但浩劫才剛開始。舊的封印已經徹底失效,接下來湧出來的,不會是零散的夜魘,是災厄君王的本體。」

他轉過身,霜白的髮絲在爐火氣流中輕輕飄動,胸口的幽藍光暈隨著他的呼吸明滅。

「噬魂熔爐告訴我,它餓了。它在裂谷最深處嗅到了最純粹的本源,那是千年來所有怨念的集合體。吞噬它,就能換回終結這一切的知識。不是內燃機,不是噴射引擎,是更往上的東西。核能理論,動力裝甲,真正能讓凡人站在災厄面前不退一步的力量。」

艾莉雅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在監測儀的金屬外殼上刮出細微聲響。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她的聲音尖銳起來,那是她身為毒舌天才時慣有的防禦,卻在此刻帶著顫抖,「你的神經同步率在加冕時已經跌到百分之六十一,侵蝕線越過警戒值了。半邊白髮不是染的,是靈魂被抽走的痕跡。巴爾德跟我測過,熔爐每一次重度吞噬,你的體溫會下降兩度,心跳間隔會延長零點三秒。吞噬先鋒夜魘時你昏迷了九個小時,這次是災厄君王本體,你會直接變成它的一部分!」

她將監測儀重重放在工作台上,錶盤的指針因為震動而晃動。「我拆解過你換回來的每一張圖紙,從燧發槍到噴射引擎,每一張都需要我們用血肉去填補工藝的空白。可是這張不一樣,核能,那是太陽的火。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那種資訊的灌注,熔爐會把你當成燃料一起燒掉。」

巴爾德·葛羅姆緩緩抬起頭,灰白濃密的鬍鬚隨著呼吸起伏。老工長的聲音低沉,像一口冷卻多年的鍋爐重新被點燃,帶著鐵鏽摩擦的質感。

「雷恩,」他沒有叫君王,也沒有叫爵士,還是像當初在荒原工坊裡那樣直呼其名,「我這輩子打過最硬的鋼,是黑鐵山脈地心那塊含硫的礦胚。那塊鋼怎麼敲都敲不動,我敲了七天七夜,最後鎚子斷了,手也廢了半隻,才明白有些東西不能硬敲,會敲碎的。人也是一樣。」

他站起身,巨熊般的身形在爐火前投下厚重的影子,將雷恩完全籠罩。「你把權杖熔了,大家跟著你,是因為你說王座是龍門吊,是因為你讓礦奴的孩子也能學會看圖紙。你要是變成那種藍眼睛的怪物,誰來替你守著這座吊機?誰來告訴那些新來的學徒,標準比血統重要?」

熔爐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熔爐搏動與監測儀指針的輕微跳動聲。爐體裂紋深處傳來細微的嗡鳴,像是對這段對話的回應,飢渴而愉悅。

雷恩看著眼前兩個人。一個是將他的瘋狂圖紙變為現實的總設計師,一個是將圖紙敲成鋼鐵的導師。一個用數據為他丈量生與死的邊界,一個用鎚子為他穩住每一次心跳。他們是他從荒原棄子走到鋼鐵君王路上,僅有的、真正敢對他說不的人。

鋼灰色眼眸中的幽藍再次浮現,這一次沒有立刻退去。雷恩沒有壓制它,而是任由那片虛無在眼中擴散了一瞬,隨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非人的冰冷,卻又被強行注入人類的溫度。

「所以我才叫你們來。」

他解開焦黑披風,露出胸口那枚與爐體同步搏動的熔爐核心。核心表面的裂紋比爐體更細密,像一張即將破碎的蛛網,中央的幽藍火焰不再是溫順的餘燼,而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風暴。

「艾莉雅,巴爾德,如果我回不來,或者回來的不再是我。」雷恩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鉚釘被敲入鋼板,「艾莉雅,你手上的監測儀會在同步率低於百分之三十時發出警報。到那時,不要猶豫,用你改良過的以太脈衝炸彈,直接炸掉熔爐的供能管路。巴爾德,你的鎚子不是用來敲鋼的,是用來敲我的胸口。如果我的心跳停了,或者變成了那種東西的節奏,就用你教我的那一鎚,砸碎核心。不要留手。」

艾莉雅猛地抬頭,琥珀色眼眸瞬間被水光覆蓋,她想用毒舌反駁,卻發現喉嚨像被鉗住。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雷恩用這種方式交代後事。不是命令,是託付。毒舌與驕傲在這一刻徹底崩解,露出的是一個二十一歲女孩對失去同伴的恐懼。

「你瘋了……」她的聲音破碎,手指死死扣住工作台的邊緣,指節泛白,「你以為你是誰?鋼鐵君王就可以隨便決定自己的死法嗎?你答應過要讓我制定標準的,標準的第一條就是設計師不能死在自己的機器裡!」

巴爾德沒有說話,只是將膝上的巨型蒸汽鎚緩緩舉起,鎚頭對準自己的胸口,然後又對準雷恩。那是一個無聲的誓言。老工長的眼角有些濕潤,卻被爐火的熱氣迅速蒸發,只留下更深的皺紋。

雷恩走上前,輕輕握住艾莉雅冰冷的手。她的手上沾著機油與石墨粉,指腹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另一隻手則按在巴爾德粗壯的前臂上,感受著那如黑鐵般堅實的肌肉。

「不是我決定死法,是我們決定活法。」雷恩低聲說,幽藍的瞳孔中映出兩人的臉,「灰燼鎮的孩子們還在學怎麼擰螺栓,北境的礦工還在等新的通風機圖紙。如果我不去換,那些孩子長大後面對的,還是用活人當濾芯的世界。我不想讓他們再經歷一次。」

他後退一步,站到熔爐正前方。爐門在他靠近時自動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翻滾的、由無數怨念構成的幽藍火海。火海深處,一道龐大的陰影正在緩緩成形,那是裂谷最深處的災厄君王被熔爐的力量強行牽引、投射而來的本源虛影。僅僅是虛影,就讓整個熔爐間的溫度驟降,牆壁上的鉚釘結出白霜。

儀式開始。

艾莉雅強忍淚水,將監測儀的三根導線貼在雷恩的太陽穴與胸口,另一端連接著自己的手腕。她緊握著他的左手,將自己的心跳透過掌心傳遞過去,琥珀色眼眸緊盯著錶盤,心率指針每一次劇烈擺動,都讓她的呼吸跟著急促。巴爾德站在雷恩身後,雙手握住蒸汽鎚,將鎚柄的尾端輕輕抵在雷恩的背心處。每一次雷恩的心跳出現延長或紊亂,老工長便用一種極其精準的、近乎敲擊鍋爐的節奏,輕敲他的背脊,用震動強行將心律拉回正軌。那是他數十年聽聲辨壓的絕技,如今用在自己最看重的年輕人身上。

雷恩張開雙臂,主動迎向那片火海。

吞噬的瞬間,沒有爆炸,只有無聲的崩解。幽藍的本源如潮水般倒灌入他的胸口,噬魂熔爐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嘯,爐體裂紋寸寸擴張,黑色的紋路爬滿整個爐身。雷恩的身體劇烈顫抖,霜白的頭髮在一瞬間全部轉為雪白,根根豎起,鋼灰色眼眸徹底被幽藍佔據,瞳孔擴散成兩個空洞的漩渦。一股不屬於人類的威壓從他身上爆發,艾莉雅被那股力量震得向後退了半步,卻死死沒有鬆開手。

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三十八,百分之三十一。心率從每分鐘九十次暴跌至四十次,又在巴爾德的敲擊下艱難回升。

「雷恩!看著我!」艾莉雅哭喊出聲,再也顧不上什麼毒舌與完美主義,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數據還在!你的數據還在!不要被它帶走!想想流水線,想想你說的下一台引擎!」

巴爾德的鎚子敲擊得更快,汗水從光頭上滾落,滴在滾燙的鎚頭上瞬間化為白霧。老工長用盡全身力氣,每一次敲擊都伴隨著低吼,像是在與死神拔河。「小子,給老子喘氣!老子還沒教你怎麼打核能的鍛件呢!你敢現在就變成那種鬼東西,老子就算砸碎這爐子也要把你敲回來!」

在神智即將被徹底吞沒的邊緣,雷恩聽見了那兩個聲音。一個帶著哭腔卻執拗地報出數字,一個沉默卻用最直接的震動告訴他,活著是什麼感覺。那是比任何封印都更堅固的錨。

他用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意志,死死抓住胸口那團即將把他同化的風暴,反向絞緊。噬魂熔爐的尖嘯達到頂點,隨後猛地收縮。

幽藍的火海被強行壓回爐體,爐壁上的裂紋在擴張到極限後,竟緩慢地滲出金色的紋路,像是熔化的鋼水流入裂縫,將破碎的邊緣重新焊接。龐大的災厄本源在不甘的嘶吼中被徹底燃燒、分解,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光點重組成一幅幅超越時代的圖紙,烙印在雷恩的腦海深處。

核裂變的鏈式反應公式,厚重而精密的動力裝甲結構圖,能抵禦輻射的複合裝甲配方。一切都在劇痛中清晰起來。

雷恩的雙眼緩緩恢復焦點,幽藍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鋼灰色的底色,只是眼底多了一絲永遠無法抹去的淡藍餘燼。他踉蹌了一下,被艾莉雅與巴爾德同時扶住。胸口的熔爐搏動重新變得穩定,雖然裂紋仍在,卻不再擴張,反而透出一種經過淬火後的、更加堅硬的光澤。

艾莉雅撲在他懷裡,放聲大哭,卻又立刻用袖子胡亂擦去眼淚,手忙腳亂地檢查監測儀的讀數,嘴裡還不忘罵道:「同步率回升到百分之五十八……心率七十二……你這個混蛋……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君王……下次再敢這樣,我就……我就把你的圖紙全部改成錯誤的!」

巴爾德將蒸汽鎚放回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老工長看著重新站穩的雷恩,灰白鬍鬚下的嘴角牽動,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雷恩咳嗽起來,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溫度。

「活著回來就好。」巴爾德的聲音有些沙啞,「圖紙呢?」

雷恩抬起手,掌心殘留的幽藍火焰自動匯聚,凝成一枚小小的、卻散發著太陽般溫暖光芒的晶體。晶體內部,無數細密的公式與結構圖緩緩流轉。

「換回來了。」他輕聲說,聲音疲憊卻帶著微笑,將晶體遞給艾莉雅,「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的鑰匙。」

熔爐間外,灰燼鎮的夜空中,第一架試製的動力裝甲原型機的燈光,悄然亮起。而在裂谷深處,那道被抽走本源的龐大陰影,發出了最後一聲不甘的哀鳴,隨後徹底沉寂。黑霧的潮聲,在這一夜,第一次出現了退卻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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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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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尚未真正點亮灰燼荒原的天空,墜亡裂谷深處的黑霧已經先一步甦醒。寒風自萬丈深淵倒捲而上,挾帶鏽蝕金屬、腐臭血肉與燃燒煤焦混合的惡臭,灌入鼻腔便讓喉頭發緊,舌尖泛起鐵鏽的腥味。大地在低沉的節律中震動,不是地殼的推移,而是某種超越理解的龐然存在於霧核深處呼吸,每一次鼓脹都讓地表碎石跳離地面,廢棄鐵軌扭曲呻吟,遠方斷裂的號誌燈無風自搖。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雲底翻湧著無數磷火,像溺死者的眼睛在黑水中睜開,凝視著即將踏入地獄的鋼鐵洪流。風聲裡混雜著遊魂的尖嘯,細碎如針,刺入耳膜,讓人牙關不自覺咬緊。

灰燼鎮陣地最前端,鋼鐵的洪流已經列陣完畢。三十輛破曉者坦克一字排開,履帶深深碾入凍土,砲管齊齊指向裂谷方向,以太增壓引擎低吼,排氣口噴出淡藍色的焰流,在寒霧中凝成短暫的白霜。天空之上,四架霜鴉式戰鬥飛艇編隊懸浮,機翼切開霧氣,露出鉚接的鋁蒙皮與新裝的噴射引擎進氣口。陣地中央,一具前所未見的鋼鐵軀殼靜靜佇立,那便是雷恩·馮·克雷斯頓的核能動力裝甲。裝甲高達三公尺,全身由艾莉雅重新冶鍊的鎢鉻複合板構成,肩頭與胸口印著熔爐的徽記,背後的小型核能核心發出穩定的嗡鳴,淡金色的光從散熱鰭片間溢出,將周遭的黑霧逼退數尺。雷恩站在裝甲胸口開啟的駕駛艙前,灰銀短髮已有一半轉為雪白,鋼灰色的眼眸深處仍殘留幽藍餘燼,卻不再冰冷,而是像爐火般沉穩跳動。他身披焦黑披風,內裡的鉚釘工裝已被複合內襯取代,蒸氣護臂與裝甲的神經連結管線相連,每一次握拳都能感受到動力在指尖奔流。

「全頻道測試,最後一次校準。」後方指揮掩體內,艾莉雅·瓦爾克的聲音透過新架設的無線電網路傳入每一輛坦克與每一架飛艇的座艙。她的鉑金色馬尾束得俐落,琥珀色眼眸緊盯著眼前三台並聯的機械式計算機,錶盤指針瘋狂跳動,紙帶不斷吐出彈道數據與以太濃度曲線。她身穿改良式鍊金技師制服,外罩皮革圍裙,腰間的扳手與圖紙筒碰撞作響,語氣依舊毒舌卻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雷恩,你的核心溫度六百二十度,輸出功率百分之九十八,同步率五十九,給我穩住,別又把自己的靈魂當成額外燃料燒掉。聽見沒有,鋼鐵君王?」她嘴上刻薄,指尖卻死死按在通訊鍵上,指節泛白,另一隻手不斷調整射擊諸元,將整片戰場的火力節點標示在地圖上。那張地圖是她與巴爾德熬了三夜手繪轉譯的,每一個等高線後面都是實測的風速與霧濃度。

「收到,總設計師。」雷恩的聲音透過裝甲外部的擴音器傳出,低沉而清晰,帶著金屬共鳴,「你的數據比教會的祈禱可靠一百倍,照你的標示打,別讓我的裝甲變成靶子。」他踏入駕駛艙,艙門如花瓣般合攏,神經連結瞬間接通,視野被淡藍色的戰術介面覆蓋,心跳與核心的搏動同步。裝甲抬起手臂,五指張開又握緊,液壓關節發出令人安心的嗡鳴,掌心的試作型以太步槍自動充能,槍身的散熱紋路亮起。

陣地側翼,重鎧突擊隊已經就位。巴爾德·葛羅姆站在隊伍最前方,身披他親手重鑄的重型動力鎧甲,那套鎧甲比舊式蒸氣鎧甲厚重一倍,肩頭加裝了小型撞角,背後的鍋爐不再冒黑煙,而是由艾莉雅設計的封閉循環供能,錘頭也換成了鎢鋼戰錘,錘面刻著工坊所有學徒的姓名。老工長光頭上的燙傷疤痕在核心光芒下發亮,灰白濃密的鬍鬚覆霜,聲音透過頭盔的通訊器傳來,沉穩如山,「小子們,記住我教的,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站射,別管什麼騎士榮譽,子彈打不穿就用鎚子砸,砸不爛就用身體壓。我們是鍋爐工,不是貴族老爺,汗水比徽章有用。」他轉頭望向雷恩的裝甲,重重點頭,「雷恩,突擊隊準備好了,你只管往前,背後交給老骨頭。」巴爾德的鎧甲踏出一步,重達半噸的身軀讓凍土凹陷,戰錘敲擊地面,發出金屬的悶響,身後二十名同樣著甲的工人齊聲怒吼,聲浪壓過引擎。

天空傳來呼嘯,破風鴉號已不再是當初那艘走私艇。薇拉·晨鴉將它徹底改裝為霜鴉領航機,機腹下掛載的不是貨箱,而是整整兩噸高爆以太炸藥,機翼下的機砲換成了雷恩以核能圖紙衍生的集束火箭巢。她穿著輕便的飛艇駕駛夾克,高筒皮靴踩在方向舵上,酒紅色短捲髮在風中揚起,眼角的雀斑在儀表燈光下顯得狡黠。她打開公共頻道,語氣一如既往慵懶卻多了一絲認真,「各位貴客,這裡是晨鴉快遞,今日特價商品是自殺式宅配,收件人是裂谷最深處那位見不得光的災厄先生。雷恩小哥,記得我這趟的報酬,不是錢,是等黑霧散了,你得在灰燼鎮給我留一條跑道,讓我的鳥兒能正大光明降落,別再躲躲藏藏走黑霧航道。」她輕笑一聲,隨即推桿,飛艇俯衝掠過坦克陣地上空,帶起狂風,「放心,老娘的飛行技術,從來不失約。」

北方地平線傳來沉重的踏地聲。伊莎貝拉·馮·黑曜駕駛著修復的黑曜泰坦踏入戰場。那具十二公尺高的戰爭機器曾在雪原跪倒,如今雙腿關節由灰燼鎮的流水線重新鉚接,外甲刷上了黑曜家族的暗紅紋章與新盟約的鋼鐵齒輪徽記。駕駛艙內,伊莎貝拉一身黑色軍裝式蒸氣鎧甲,貂皮披風已換成耐熱斗篷,烏黑長髮束起,猩紅唇色在儀表光中顯得冷豔。她透過通訊直連雷恩的頻道,聲音高傲卻不再帶刺,「雷恩·馮·克雷斯頓,我的泰坦履帶與你的坦克不同,它只為勝利而踏。你答應過數據局的席位與焦炭配額,我便為你斷後。今日若你的熔爐熄了,我會親手把你的王座熔回權杖。」她操縱泰坦抬起重砲,砲口轉向黑霧側翼,「但在此之前,讓這些自詡神罰的腐肉見識,誰才是真正統御鋼鐵的人。黑曜泰坦,隨君王衝鋒。」泰坦的汽笛長鳴,達到了與坦克引擎截然不同的厚重轟鳴。

黑霧在眾人列陣完成的瞬間沸騰了。霧牆如活物般向內收縮,隨後猛地炸開,無數遊魂與怨骸如潮水般湧出,夜魘混雜其中,嘶吼著撲向鋼鐵陣地。艾莉雅的計算機立刻吐出第一道指令,「全體坦克,三點鐘方向,仰角十二度,高爆彈,三發急射!飛艇編隊,俯衝掃射,壓制低空遊魂!」三十門坦克砲同時怒吼,砲口焰照亮半片天空,彈幕在黑霧中炸開金紅色的火球,將前排的怨骸成片撕碎。霜鴉編隊 синх俯衝,機砲與火箭巢噴出火舌,彈道如雨點般釘入霧中,遊魂被純粹的動能與高溫蒸發,發出淒厲的汽化聲。巴爾德的重鎧隊則迎著漏網的怨骸衝去,戰錘掄動,每一次砸下都帶起環形衝擊波,將骸骨砸成粉末,砸進凍土。

雷恩沒有停在陣地。他駕駛動力裝甲邁開大步,每一步都讓大地凹陷,背後的核能核心嗡鳴轉為尖嘯,推進噴口在小腿與背部點燃,整具裝甲如流星般突入黑霧核心。視野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沒,裝甲的探照燈只能穿透數公尺,耳邊全是死靈的哀嚎與金屬摩擦的尖鳴。裝甲的感測器瘋狂告警,以太濃度超過儀表上限,霧氣試圖滲入裝甲縫隙,腐蝕神經連結,卻被核心散發的金光逼退。雷恩在霧中奔馳,步槍連射,每一發以太彈都精準貫穿夜魘的核心,炸開藍色的焰火。他的內心異常平靜,沒有恐懼,只有鋼鐵般的專注。熔爐的低語在他腦海中迴盪,不再是誘惑,而是燃料的催促。他知道,真正的敵人不在這些嘍囉中,而在最深處等待。

霧核中央,黑霧如幕布般向兩側撕開,露出一座由無數骸骨與扭曲鋼鐵堆疊而成的王座,王座之上盤踞的便是災厄君王。牠的形體無法用常理描述,像一座腐爛的山脈披著破碎的教堂尖頂,無數手臂自霧中伸出,每一隻手都握著一張痛苦的人臉,核心處是一顆跳動的黑色太陽,散發的怨念讓裝甲的警報尖叫。這便是千年死靈戰爭的源頭,是噬魂熔爐曾經吞噬卻未能完全消化的本體殘餘。就在雷恩舉槍瞄準王座時,一道扭曲的身影自王座側面緩緩升起,那是早已不成人形的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他的純白鍊金法袍已化為與血肉融合的黑膜,銀白長髮脫落,面容半融,裸露的胸膛嵌著一顆過載的舊式蒸氣核心,核心周圍長出如血管般的霧絲,與災厄君王相連,眼神卻仍保留一絲冰冷的理性。

「雷恩·馮·克雷斯頓……」奧古斯都的聲音不再聖潔,而是重疊著無數死者的呢喃,透過霧氣直接刺入腦海,「你以為揭露謊言就能帶來救贖?你以為熔毀權杖就能建立秩序?秩序需要代價,靈魂是唯一的燃料。千年來我以封印圈養死靈,以活人為濾芯,帝國才能在鋼鐵中延續。你的熔爐,你的核能,不過是將獻祭換了個名字,終究要以你的靈魂為引。看看你胸口的裂紋,你早已與牠無異。」他抬起已化為利爪的手臂,舊式核心的立場展開,試圖壓制雷恩裝甲的核能輸出,周遭的黑霧隨之凝固成尖刺,「回來吧,孩子,成為新的封印,成為更高效的核心,否則這片大陸將與你一同陪葬。」

雷恩站在漫天尖刺之前,裝甲的金光與黑霧立場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聽著奧古斯都的詭辯,鋼灰色眼眸中的幽藍餘燼微微亮起,卻被更熾熱的意志壓下。他想起荒原上第一次握住燧發槍時巴爾德教他聽鍋爐的聲音,想起艾莉雅在圖紙上為一個鉚釘爭執到通宵的固執,想起薇拉在黑霧中折返示警的笑容,想起伊莎貝拉在議會上不甘卻最終低頭的驕傲。這些不是數據,不是燃料,是人。雷恩抬起步槍,沒有任何猶豫,槍口對準奧古斯都胸口那顆跳動的舊核心,扣下扳機。

「秩序不是靠謊言圈養恐懼,」雷恩的聲音透過裝甲傳出,清晰地壓過霧中的呢喃,「秩序是讓每個人都能自己點亮爐火。你把人當成數字,我把人當成夥伴,這就是區別。」以太步槍發出截然不同的尖鳴,核能核心瞬間超載供能,槍身紋路亮如白晝,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白色光束噴出,瞬間貫穿奧古斯都的立場,貫穿那顆腐朽的核心。奧古斯都發出非人的慘嚎,黑膜軀體自胸口開始龜裂,金光自裂縫中噴出,與黑霧相斥燃燒。半死靈的樞機主教在光中扭曲,卻仍試圖伸手抓住雷恩的裝甲,指尖在距離裝甲數寸處化為飛灰,「不可能……純粹的……轉化……」話音未落,整具軀體轟然炸開,化為漫天黑色灰燼,被核心的熱風吹散,再無痕跡。

幾乎同一時間,天空傳來薇拉的最後通訊。霜鴉領航機拖著長長的黑煙,自高空俯衝而下,機身多處被夜魘撕裂,一側機翼燃燒,卻仍堅定地衝向災厄君王的核心。薇拉的聲音帶著笑意與一絲顫抖,卻無比清晰,「雷恩,艾莉雅,巴爾德,還有那位黑曜女王,這段航程的風景不錯,可惜不能返航了。記得給我的鳥兒找個好機庫,別讓它淋雨。」她將操縱桿推到底,整架飛艇化為一枚巨大的炸彈,撞入王座的心臟。劇烈的爆炸在黑霧深處綻放,兩噸高爆以太炸藥與核能殘料同時引爆,衝擊波將周遭的怨骸與夜魘瞬間清空,王座的一角轟然崩塌,災厄君王發出開戰以來第一次痛苦的咆哮,黑色太陽出現一道裂痕。

「薇拉!」艾莉雅在指揮掩體中失聲喊出,琥珀色眼眸瞬間盈滿淚水,卻立刻被她狠狠抹去,手指在計算機鍵盤上敲得更快,「全體坦克,集火王座裂痕!巴爾德,突擊隊後撤三百公尺,準備承受衝擊!伊莎貝拉,泰坦主砲,最大出力!」她的聲音嘶啞,卻依舊精準,每一個座標都透過網路傳遞。巴爾德的重鎧隊聞令立刻架起防爆盾 wall,盾面相連,組成鋼鐵堤防,將爆炸的餘波擋在身後,老工長的戰錘插入地面,穩住身形,吼道,「丫頭,別哭,晨鴉那丫頭選的路,比誰都自由!」

伊莎貝拉的黑曜泰坦在此刻發出怒吼。十二公尺的巨人邁開大步,擋在雷恩身後,雙臂的裝甲板展開,露出內部的蜂巢式火箭巢與重型蒸氣砲。泰坦將所有武器對準王座崩塌後湧出的第二波死靈潮,砲火齊射,火光將天空染成白晝。泰坦的膝關節因承受反作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裝甲板被遊魂的利爪劃出深痕,卻一步未退。伊莎貝拉在駕駛艙內咬緊牙關,猩紅的唇被咬出鮮血,冷豔的面容滿是汗水與硝煙,「雷恩·馮·克雷斯頓,去做你該做的事。這裡的鋼鐵,由我黑曜來守。別讓那個走私丫頭的撞擊白費!」泰坦的汽笛再次長鳴,與坦克的齊射聲交織,構築起最後的防線。

雷恩站在王座之前,薇拉的爆炸餘燼還在空中飄落,奧古斯都的灰燼仍在腳邊打旋。他望著那顆出現裂痕的黑色太陽,感受到胸口噬魂熔爐的搏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頻率。爐體的裂紋再次蔓延,金色的紋路與幽藍的火焰交織,飢餓的低語變為滿足的轟鳴,卻也傳來明確的訊息,要徹底燃燒災厄君王,需要的不是圖紙,不是子彈,是熔爐本身。唯有將這座遠古神器,連同宿主的靈魂一同作為引信,才能將千年怨念徹底點燃。艾莉雅的監測儀在他視野中閃爍,同步率五十五,心率一百二十,一切正常,卻也意味著獻祭的條件已經成熟。

「艾莉雅,巴爾德,幫我記錄最後一組數據。」雷恩打開全頻道,聲音平靜得像在工坊裡交代圖紙,「核能核心過載百分之一百五十,熔爐同步解除限制,以我為引,點燃它。」艾莉雅的哭聲透過電波傳來,「雷恩你瘋了!你答應過同步率低於三十才……」巴爾德的怒吼也同時響起,「小子,你敢!」雷恩輕輕笑了,那笑聲透過裝甲傳出,帶著溫度,「我立過約,若迷失便由你們終結。但現在不是迷失,是選擇。把爐子當成工具是工匠,把爐子當成自己是祭品,我選擇當工匠。看好了,這才是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的方法。」他將動力裝甲的胸口裝甲板主動彈開,露出背後與胸口相連的噬魂熔爐本體,那顆跳動的幽藍與金色交織的核心。

雷恩雙手握住核心,用盡全身意志將其自裝甲中拔出。劇痛瞬間傳遍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視野被白光與黑霧交替佔據,但他沒有鬆手。他舉起核心,高高拋向災厄君王的黑色太陽,隨後舉起步槍,對準核心扣動扳機。核能步槍的光束與熔爐的幽藍火焰在空中相撞,引爆點誕生。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雷恩看到艾莉雅在掩體中伸出手,看到巴爾德將戰錘砸向地面試圖衝來,看到伊莎貝拉的泰坦轉身欲擋,看到薇拉的飛艇殘骸在火中墜落。隨後,光吞沒了一切。

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光與熱。噬魂熔爐以自身為燃料,連同災厄君王千年積攢的怨念一同被點燃,鏈式反應如太陽在地表誕生,金白色的火焰自王座核心向外膨脹,所過之處,黑霧如積雪遇陽,尖嘯著消散,遊魂與怨骸在光中化為最純淨的以太,隨風而去。災厄君王龐大的軀體在光中寸寸崩解,王座的骸骨與鋼鐵被熔成流動的鐵水,那顆黑色太陽被徹底點亮,隨後熄滅。衝擊波掠過裝甲,雷恩的動力裝甲被掀飛,重重摔在凍土上,裝甲外殼焦黑開裂,核心熄滅,卻護住了駕駛艙內的軀體。當光芒漸弱,眾人抬頭望去,墜亡裂谷上空千年不散的黑霧,第一次露出了天空。淡藍色的天光自裂口灑下,照在每一張佈滿硝煙與淚痕的臉上,照在每一具仍在嗡鳴的坦克與泰坦上。

雷恩·馮·克雷斯頓躺在焦黑的裝甲駕駛艙內,胸口的熔爐已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疤痕,形如齒輪與火焰的疊加。灰銀與雪白交織的短髮散落在頭盔內,鋼灰色眼眸緩緩睜開,幽藍的餘燼已徹底退去,只剩下屬於人類的疲憊與清明。遠處,艾莉雅與巴爾德不顧餘熱衝來,伊莎貝拉的泰坦半跪著為他們遮擋墜落的碎石,天空中,霜鴉編隊殘存的飛艇盤旋,灑下代表勝利的信號彈。雷恩被艾莉雅扶起,巴爾德用粗壯的手臂架住他,三人站在仍在冒煙的戰場中央,身後是三十輛坦克齊鳴的禮砲,身前是正在退散的黑霧牆垣。風吹過荒原,不再帶著腐臭,而是帶著鐵與土被陽光烘烤的味道。雷恩望著那片久違的天空,知道王座已經倒塌,神話已經終結,剩下的,將由凡人的雙手,以鋼鐵與流水線,親手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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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位角色
雷恩·馮·克雷斯頓
雷恩·馮·克雷斯頓 主角

偏執堅毅,信奉鋼鐵與實證而非榮耀。外冷內熱,對敵人毫不留情,對追隨者極度護短。被熔爐侵蝕後,時而流露非人的冰冷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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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雅·瓦爾克
艾莉雅·瓦爾克 女主

天才而毒舌的完美主義者,堅信邏輯與數據。外表高傲刻薄,內心極度渴望認同與自由。對雷恩從質疑到狂熱追隨,是其最尖銳的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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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德·葛羅姆 導師

沉默寡言卻重情重義,信奉汗水與鐵鎚的哲學。對年輕人嚴厲如父,對不公極度憎恨。是團隊中穩定軍心的磐石,厭惡空談的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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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晨鴉 配角

玩世不恭的實用主義者,信奉等價交換與自由。幽默風趣、八面玲瓏,永遠保持中立與微笑,卻在關鍵時刻會為認可的朋友打破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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