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灰燼放逐
帝國曆一二七年,深秋。聖赫倫的蒸汽鐘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敲出第七響,沉悶的鐘聲穿過數百根同時噴吐黑煙的煙囪,將整座帝都染成永不褪色的鐵鏽色。中央議事廳的鉚接穹頂高達三十公尺,鋼樑之間懸掛著歷代皇帝的蒸汽鎧甲,像一排沉默的鋼鐵巨人。濃重的機油味與熱氣從地底的鍋爐管線中滲出,讓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金屬的腥味。
雷恩·馮·克雷斯頓站在大廳最末端,灰銀色的短髮凌亂,髮梢還留著邊境演習時被流彈燎出的焦痕。十九歲的他身形精悍挺拔,卻穿著半舊的伯爵次子禮服,肩章的金線已經磨得發白,左臂上的蒸汽護臂是三年前父親從倉庫裡丟給他的淘汰品,鉚釘鬆動,管線裸露,接縫處滲出暗色的油漬。鋼灰色的眼眸像熔爐冷卻後的餘燼,冷靜地望向高台。那裡坐著帝國真正的權力。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聖赫倫緩緩站起身,純白的鍊金法袍上鑲嵌著十二顆以太核心,每一顆都在柔和地脈動,權杖頂端的封印紋路散發出聖潔的光暈。他銀白長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宛如大理石雕刻的聖人,聲音透過黃銅擴音管傳遍大廳,溫和而威嚴,不容任何質疑。「以蒸汽皇帝與神聖以太之名,冊封邊境伯爵克雷斯頓家次子,雷恩·馮·克雷斯頓,為灰燼荒原開拓爵士。賜予舊式蒸汽核心一具,裝甲列車一列,拓荒民三百,望汝於墜亡裂谷邊境,開墾焦土,抵禦嘆息黑霧,為帝國開疆拓土。」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坐在主教右側的伊莎貝拉·馮·黑曜輕輕拍手,動作優雅,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她烏黑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黑色軍裝式蒸汽鎧甲上,猩紅的唇色與蒼白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貂皮披風搭在肩頭,整個人如同一塊切割完美的黑曜石。她站起身,靴跟敲擊在鋼鐵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一步步走到雷恩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像在評估一塊礦石的純度。
「克雷斯頓家的小子,聽說你在皇家騎士學院的蒸汽鎧甲對抗演習中,輸給了十四歲的侍從生?」她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四周的貴族都聽得清楚,隨即引來一片壓抑的輕笑。「灰燼荒原很適合你,那裡的風會把失敗者的名字吹得一乾二淨。看在你父親每年向北境購買劣質煤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更體面的選擇。」她從副官手中接過一份契約,遞到雷恩眼前,「黑曜家願意用三噸精煉煤與五百帝國金幣,收購你的開拓令。你現在點頭,就能回南方買一座莊園,養幾隻獵犬,安穩度日。如何?」
雷恩沒有伸手去接。他的手掌在身側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蒸汽護臂的管線因壓力而輕微抖動。「領地是皇帝與議會所賜,」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鉚釘敲進鋼板,「我會讓它產出鋼鐵與糧食,而不是拿去換取施捨。這是克雷斯頓家的責任。」
伊莎貝拉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美麗卻像刀鋒。「很好,我就喜歡看年輕人撞在鋼鐵上的模樣。希望明年今日,我還能在北境的煤礦報表上看見你的名字,而不是在死亡名單上。」她將契約收回,轉身離去,貂皮披風掃過雷恩的靴尖,留下一陣冷冽的香氣與一句低語,「別死得太快,小伯爵,那片荒原會教你什麼叫效率。」
授封儀式沒有宴會。皇家文書官將一張泛黃的地圖與一本操作手冊塞進雷恩懷中,地圖上灰燼荒原的位置用紅筆重重圈起,旁邊以古帝國文字標註一行警告:古代熔爐遺跡,絕對禁入,生人勿近。文書官壓低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爵士大人,裝甲列車今晚啟程,別誤了時辰。灰燼荒原的風,可不等人。」
當夜,裝甲列車噴吐著濃煙駛離聖赫倫。雷恩站在最後一節平板車廂的風口,看著帝都的萬家燈火與浮空要塞的探照光束逐漸被黑暗吞沒。三百名拓荒民擠在悶罐車廂裡,大多是失地農民、債務囚徒與破產工匠,眼神空洞,抱著僅有的行李發抖。押運的十名家族護衛穿著兄長私兵的嶄新蒸汽鎧甲,胸口烙著克雷斯頓家的雄鹿徽章,領隊的騎士長甚至不屑與雷恩交談,只在啟程時丟下一句,「我們只負責把你送到,至於活多久,看神的旨意。」
列車穿越黃金平原,駛向西方。越往西,天空越是暗沉,空氣中的煤煙味逐漸被一種腐敗的腥甜取代,那是嘆息黑霧的味道。鐵軌兩旁的村莊開始出現廢棄的痕跡,屋頂塌陷,田地荒蕪,偶爾能看見被黑霧侵蝕後扭曲的樹木,枝椏如枯手般指向天空。第三日黃昏,列車在一片焦黑的荒原前停下,汽笛發出疲憊的長鳴。
所謂的灰燼鎮,只剩下半截被黑霧啃食的礦井塔架,鏽蝕的滑輪在風中吱呀作響,十幾間歪斜的木屋牆壁龜裂,風一吹就掉落瓦礫。礦坑口被厚重的木板與鋼條草草封死,封條上蓋著教會的蠟印,已經褪色開裂。地面是厚厚的煤灰與骨粉混合的黑泥,每一步都發出黏膩的聲響,腳底能感覺到細碎骨渣的硌痛。
鎮子中央的廣場上,立著皇家配發的舊式蒸汽核心。那是一座高達三公尺的鉚接鍋爐,外殼佈滿教會的金色封印紋路,管線糾纏如血管,核心內部隱約傳來低沉的嗚咽與撞擊聲,像是有無數被囚禁的東西在同時尖叫。壓力錶的指針在紅色危險區域瘋狂抖動,洩壓閥不斷噴出帶著血色的蒸汽。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鍋爐陰影中走出。光頭佈滿燙傷疤痕,灰白濃密的鬍鬚如鋼刷般堅硬,穿著厚重的鍋爐工長制服與耐熱圍裙,手裡提著一把需要雙手才能揮動的巨型蒸汽錘。來人是巴爾德·葛羅姆,原本是黑鐵山脈最大兵工廠的首席工長,卻因帶領鍋爐工罷工爭取生存權益而被教會打為異端,流放到此,成了灰燼鎮唯一自願留下的人。
「別碰那台破銅爛鐵,爵士大人。」巴爾德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鋼板,低沉而沙啞,「教會的封印鍋爐,十台有九台會炸,最後一台會先把活人的靈魂抽乾再炸。三年前他們就是用這東西把整整一礦坑的礦工當成燃料燒掉,想堵住黑霧的滲漏,結果火沒堵住,人全成了游魂,日夜在坑道裡嚎叫。」
雷恩伸手按在鍋爐外壁,滾燙的金屬讓指尖瞬間刺痛,以太透過鉚接縫隙傳來,混亂而悲鳴,帶著明顯的怨恨。「沒有它,鎮子無法抽水,無法過冬,黑霧今晚就會淹進來。我們需要動力。」
「你需要的是活命。」巴爾德重重將蒸汽錘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黑泥,「小子,我見過太多貴族少爺來鍍金,眼裡只有勳章。你不一樣,你眼裡有火。但火別燒錯地方,這台爐子吃的不是煤,是人。」
就在此時,廢棄工坊的鐵門被猛地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衝了出來。鉑金色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琥珀色眼眸裡燃著怒火,改良式鍊金技師制服與皮革圍裙上沾滿機油與煤灰,腰間掛滿扳手、卡尺與捲起的圖紙。她一把搶過雷恩手中的壓力記錄板,聲音毒舌如淬火的刀刃。
「蠢材!誰教你這樣讀錶的?封印效率只有百分之十一,以太逆流已經超過臨界點百分之三十,你再往裡面添一鏟煤,它就會把方圓五十公尺內所有活物的靈魂一起點燃!皇家機匠學院一年級的學徒都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這是艾莉雅·瓦爾克。南方蒸汽都市群出身的平民天才,皇家機匠學院前首席,卻因出身低微被貴族導師剽竊成果、逐出學院,一路流落至灰燼荒原,想靠修復廢棄礦井的數據證明自己的理論。她的驕傲與才華同樣刺人。
「妳是?」雷恩看著她倔強的臉,沒有因斥責而動怒。
「艾莉雅·瓦爾克,暫時寄居在這座墳墓裡的技師。」她將記錄板重重塞回雷恩懷裡,胸口因憤怒而起伏,「這台核心的設計圖我背得滾瓜爛熟,教會為了壟斷技術,故意讓它保持低效,必須不斷獻祭活人靈魂才能維持運轉。你們這些貴族,永遠只把人當成可替換的煤塊。」
雷恩低頭看著記錄板上瘋狂跳動的指針,輕聲問,「那妳有辦法讓它不獻祭也能轉嗎?」
艾莉雅一愣,隨即冷哼,語氣卻緩和了一絲,「除非你能重寫整個以太轉換公式,或者找到傳說中的噬魂熔爐。那種能直接燃燒死靈本源的東西,只存在於被教會列為禁書的古代文獻裡,根本沒人見過。」
天空在此時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一艘外殼斑駁卻異常靈活的改裝飛艇劃破稀薄的黑霧,從低空掠過,船身噴塗著一隻張翅的鴉,尾舵上掛著東方燃油之海的風鈴。薇拉·晨鴉站在敞開的艙門邊,酒紅色短捲髮挑染著鴉羽黑,眼角的雀斑在風中若隱若現,穿著輕便的飛艇駕駛夾克與高筒皮靴,腰間別著燧發手槍,笑容慵懶而狡黠。
她朝地面丟下一個防水油布包裹,裡面是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與一張手寫的紙條,隨後拿起黃銅擴音器,用玩世不恭的語調喊道:「灰燼鎮的各位親愛的顧客,黑市價格更新啦!一顆遊魂結晶換一公斤麵粉,一瓶以太穩定劑換兩顆怨骸牙齒,童叟無欺,概不賒帳!想活過這個冬天,記得用信號彈找晨鴉,姐姐永遠為付得起錢的人服務!」
她看見站在鍋爐前的雷恩,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喲,新來的爵士大人?臉色別那麼難看嘛,這裡的亡靈可比稅官還準時,今晚就會來收帳。祝你好運,小可愛,別讓你的新玩具把自己先炸上天了。」破風鴉號一個漂亮的側滾,引擎噴出藍色尾焰,靈巧地鑽回翻滾的黑霧中,留下一串輕快的笑聲。
薇拉的警告並非玩笑。入夜後,嘆息黑霧如活物般從墜亡裂谷的方向漫來,濃稠得化不開,吞沒了最後一絲月光。風停了,溫度驟降到讓呼出的白氣瞬間結冰,懸浮在空中的煤灰不再飄動,而是詭異地凝固,像一場靜止的黑色雪。遠處的裂谷深處傳來無數重疊的低語與哭嚎,聽不清詞句,卻讓人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靈魂深處泛起本能的恐懼。
舊式蒸汽核心為了抵抗黑霧的侵蝕,被迫加大功率。巴爾德與艾莉雅同時衝向控制台,異口同聲大喊:「不能再加煤了!快關進料口!」然而押運的騎士長為了向帝都與家族證明開拓成功,強令驚恐的拓荒民將最後儲備的煤塊全部鏟入爐膛,封印紋路發出刺眼的血紅色光芒,鍋爐內部的嗚咽變成了數百人同時的尖叫。
雷恩衝向洩壓閥,手掌被高溫燙得滋滋作響,卻已經來不及。壓力錶的指針猛地衝破表盤的束縛,鉚釘一顆顆崩飛,如子彈般射入人群。
爆炸沒有傳統的火焰,只有純粹的衝擊與慘白的光。以太與蒸汽混合成的衝擊波橫掃整個廣場,半數拓荒民當場被超高溫蒸汽燙熟,皮膚與衣物一同剝落,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另一半人被震飛出去,撞在木屋與塔架上,身體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那台號稱神聖封印的核心,外殼徹底裂開,裡面根本沒有煤炭,只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半透明人臉一閃而逝,隨即化為濃稠的黑煙被吸回裂谷方向。那一瞬間,雷恩親眼看見帝國繁榮的真相——每一座核心的轟鳴背後,都是被囚禁燃燒的活人靈魂。
雷恩被氣浪掀飛,後背重重撞在礦井塔架的鋼樑上,肋骨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溫熱的血從口中湧出,視線被血色染紅。劇痛讓他幾乎昏厥,卻看見那十名家族護衛早已啟動蒸汽鎧甲背後的推進器,頭也不回地朝鐵軌方向逃竄,沉重的鋼靴踏過同伴的屍體。領隊的騎士長甚至回頭喊了一句,聲音透過鎧甲的擴音器傳來,帶著虛偽的激昂,「爵士大人,克雷斯頓家的榮耀要求你堅守至死!家族會記住你的犧牲!」
榮耀。雷恩想笑,卻咳出更多血沫,血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間被吸乾。他明白了,什麼開拓爵位,什麼抵禦黑霧,全是謊言。帝國只是需要一個體面的墳墓,來埋掉一個多餘的次子,順便用三百條人命測試那台註定失敗的封印還能支撐多久。他的放逐,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計算的獻祭。
黑霧中,游魂來了。那是最低階的死靈,半透明的身軀由最純粹的怨念構成,沒有雙腳,在離地半尺的地方漂浮,臉部只有一個不斷開合的空洞,發出重疊的呻吟:「好冷……好餓……別丟下我……」牠們被爆炸洩漏的以太所吸引,成群結隊從礦坑與廢墟中湧出,撲向還活著的人。一個倒地的婦人被三隻游魂同時穿過身體,瞬間變得乾癟,眼窩深陷,皮膚貼在骨頭上,靈魂被抽得一乾二淨,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巴爾德怒吼著揮舞巨型蒸汽錘,錘頭噴出高壓蒸汽,將一隻游魂砸散成黑煙,但更多的游魂纏上來,他的舊式動力鎧甲發出過載的悲鳴,管線爆裂。艾莉雅拖著一個受傷的孩子死死抵住工坊的鐵門,用扳手卡住門閂,琥珀色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卻仍朝著雷恩的方向大喊,聲音帶著哭腔,「雷恩!往遺跡跑!地圖上那個禁地!那裡的以太亂流能干擾牠們的感知!快啊!」
薇拉的飛艇早已消失在黑霧深處,但在最後一刻,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從高空墜落,在雷恩身邊炸開,短暫地照亮了通往遺跡的小徑,也讓游魂們發出畏光的尖嘯,稍稍退散。那是中立者的最後一點善意,等價交換之外的贈予。
雷恩聽見了。他用唯一還能動的左臂撐起身體,每挪動一寸,斷裂的肋骨就刺入內臟,帶來尖銳到讓視線發白的劇痛。灰燼、血與黑泥混在一起,糊住他的臉與眼。他朝著地圖上標記的方向爬去,那裡是礦鎮最深處,一座半埋在岩壁中的古代遺跡,入口處刻著連教會都無法辨識的符文,帝國地圖用猙獰的骷髏頭標註:絕對禁入。
游魂冰冷的手指拂過他的後頸,靈魂像是要被凍住後抽離身體。雷恩咬破嘴唇,用血腥味與痛覺保持最後的清醒。鋼灰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遺跡深處微弱卻有節奏的跳動,像是一顆被埋藏千年、卻從未停止搏動的心臟。那跳動聲越來越響,與他胸口的血流、與靈魂深處的某種飢渴共鳴。
遺跡的石門不知何時已經開啟一條縫隙,裡面沒有光,只有更濃稠的、近乎實質的黑暗,以及黑暗最深處,一座通體暗紅、不斷搏動、表面流淌著岩漿般紋路的熔爐輪廓。它在飢餓地呼吸,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黑霧退散一分,也讓雷恩靈魂深處的寒意更重一分。它等待了千年,終於等來了第一個祭品。
雷恩將染血的、顫抖的手,伸向了黑暗中的搏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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