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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罐裡的總統先生》

小螃蟹 科幻懸疑、星際公路追逐、太空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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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罐裡的總統先生》 封面
台灣籍星際打撈員林愷文在被稱為「眾神墳場」的外星廢艦群中,為了還清神經義體的貸款鋌而走險,卻意外打撈出一顆仍在運作的冷凍人腦。對方甦醒後第一句話竟是:「我是地球聯邦總統,請立刻護送我返回首都。」一夜之間,他從邊境魯蛇變成全星系頭號通緝犯。企業艦隊、星環黑幫與聯邦殘存憲兵為爭奪這顆能重啟內戰或終結割據的大腦全面追殺。他必須帶著這顆話癆、傲慢卻藏著戰爭真相的大腦橫跨封鎖線,並在所有人扣下扳機前,決定這個宇宙是否還需要一位總統。

第 1 章 — 眾神墳場的魯蛇

本章登場

【西元2387年・邊境神廟】

遠景。

鏡頭從絕對的黑開始拉遠,先是一點零碎的星光,然後是一整片由鋼鐵屍骸堆疊而成的墳場。沒有星雲,沒有浪漫的極光,只有被恆星風吹散的輻射塵埃,像灰雪一樣緩緩飄落。這裡是神廟,人類用三十年戰爭丟棄的眾神墓地。數十艘無畏級戰艦的殘骸彼此穿插、擠壓,艦艏插入艦腹,砲塔卡在另一艘艦的引擎噴口裡,外星星門的碎片像斷裂的肋骨一樣刺出虛空。所有殘骸都維持著被擊毀那一瞬間的姿態,沒有重力,沒有聲音,只有金屬在極冷與極熱間反覆收縮時發出的細微呻吟。探照燈的光柱在這片黑暗中顯得無比吝嗇,一束光只能切開三公尺的濃黑,三公尺之外就是吞噬一切的深淵。字幕在畫面底部冷冷浮現:第三次拓荒戰爭結束後第二十一年,地球聯邦託管曆三十年,邊境圈座標E-07,神廟外環。

運鏡急速推進,穿過一層層漂浮的裝甲碎片與凍結的液壓油珠,鎖定在一艘外型像被蟑螂啃過的打撈艇上。那艘艇甚至算不上船,編號K-303,艇身用不同戰艦的廢料拼湊焊接,左舷還漆著早已褪色的高雄星港字樣與一隻掉漆的藍色鯨魚。引擎噴口噴出的淡藍色電漿斷斷續續,像老人咳嗽。駕駛艙裡,林愷文把雙腳卡在踏板上,整個人倒吊著檢查磁吸手套的電量。

特寫。林愷文的臉。

二十九歲,卻像三十九歲。古銅色的皮膚是長期服用廉價抗輻射藥劑的後遺症,左眼是軍規義眼,瞳孔在黑暗中會自動收縮成細線,泛著暗紅色的微光。汗水從額頭滑到鼻尖,在失重狀態下聚成一顆圓潤的水珠,飄浮在他眼前。他穿著深灰色的打撈工作服,外層全是燒灼與切割留下的油污與焦痕,胸口的生命維持指示燈因為鈍晶輻射干擾而不斷閃爍。腿部推進器的管線用黑色膠帶纏了好幾圈,嘶嘶漏氣。他盯著眼前全息帳單投影,數字鮮紅刺眼。

【信用點餘額:-87,432】【脊椎神經介面分期:逾期41天】【滯納金年利率:34.7%】【最終繳款期限:72小時後,抵押品:T-7型脊椎介面與視網膜雷達,執行人:聯合打撈工會授權,赭紅手診所代執行】

「幹。」林愷文低聲罵了一句,聲音透過頭盔內部的麥克風悶悶回盪。「八萬七,搶劫啊。老子在這鳥地方吸了三年輻射,拆的鈍晶還不夠付利息,台灣銀行的房貸都沒這麼兇。」

他伸手把帳單拍掉,切換到打撈執照的畫面。那是一張由聯合打撈工會核發的電子執照,上面蓋著幾個不同企業的浮水印,看起來很正式。執照備註用小字寫著:本執照僅證明持有人具備打撈資格,不構成對任何企業主權艦骸的所有權主張,持有人於作業期間遭遇企業巡邏艦盤查時,應主動配合,否則視同海盜。最後那句視同海盜用紅字標記。

林愷文笑了,笑聲裡全是嘲諷。「屁啦,這張紙跟衛生紙差在哪?擦屁股還嫌太硬。工會收我三成鈍晶稅,企業還能隨時把我當海盜打掉,這叫合法打撈?這叫合法被搶。」

他把執照也拍掉,深呼吸,讓脊椎後方的神經介面與艇載電腦同步。後頸一陣刺麻,像有冰針順著脊椎滑進大腦。視網膜動態雷達啟動,整個世界瞬間變成線框。左眼的軍規義眼嗡鳴著,將廢艦內部的結構弱點、輻射熱點、鈍晶殘留反應全部標記成不同顏色的光點。他眼前的無畏級殘骸,舷號已經被砲火熔掉,只剩下半個聯邦鷹徽,艦體中段被鈍晶主砲蒸發出一個直徑兩百公尺的大洞,邊緣的金屬像融化的蠟一樣凝固。

「K-303,準備接舷。目標,無畏級三號反應爐區,預計回收鈍晶當量零點三克。夠付兩個月的利息。」林愷文自言自語,像在給自己打氣。「林愷文,你他媽的真是個天才,為了還義體的錢,把義體拿去賭命,這邏輯連國小數學老師都要從墳墓裡爬出來打你。」

打撈艇緩緩靠近廢艦,像一隻蚊子靠近巨鯨的屍體。磁吸錨發射,咔噠一聲扣住外裝甲。林愷文打開艙門,瞬間被絕對的寒冷與寂靜包圍。頭盔探照燈切開黑暗,光柱裡全是緩慢漂浮的塵埃與細小的金屬屑。他啟動腿部推進器,整個人輕盈地彈射出去,磁吸手套在艦體表面一下一下吸附、鬆開,像攀岩一樣在垂直的艦壁上移動。

中景跟隨運鏡。林愷文的身影在巨大的廢艦面前渺小得可笑。鏡頭帶過他身旁掠過的景象:一整排凍結的聯邦陸戰隊員,他們穿著破損的艙外服,面罩內是乾枯的臉,維持著棄艦時的姿勢漂浮著;一間被真空瞬間抽乾的食堂,餐盤與湯匙還懸在半空;艦橋觀景窗後,一具艦長的屍體雙手還緊握著扶手,眼窩空洞地望向永恆的星空。這些都是神廟的日常風景,沒人會為死人多看一眼。

林愷文切開一道維修管道的蓋板,鑽了進去。管道內徑不到一公尺,僅容一人匍匐前進,四壁全是裸露的線纜與管線,有些還在漏著螢光綠的冷卻液。他關掉推進器,改用磁吸手套與膝蓋的磁吸墊一點一點爬行。視網膜雷達在管道壁上標出輻射劑量的等高線,紅色區域代表鈍晶外洩,劑量足以讓沒做基因療程的人在十分鐘內內出血而死。林愷文的抗輻射療程是最便宜的那種,只能讓他多撐半小時。

「快一點,再快一點。」他喃喃念著,汗水在頭盔裡飄來飄去。「零點三克,零點三克就能讓老狗閉嘴一個月,就能讓我媽在高雄的療養艙多躺一個月。媽的,地球公民權,一張身分證要賣一艘戰艦的價格,這什麼狗屁世界。」

他的內心獨白沒有悲壯,只有底層打撈員特有的斤斤計較與自嘲。高雄星港貧民區長大的孩子,從小就被教育,信用點就是法律,沒信用點,連呼吸都是偷來的。他當初簽下那份脊椎義體合約時,業務員笑得很甜,說分期很輕鬆,月付只要兩千點,現在那個業務員早就調去核心圈賣意識上傳方案了,而他還在這裡用命還債。

管道盡頭,前方豁然開朗,那是無畏級的心臟,鈍晶反應爐艙。原本應該有十二根鈍晶穩定柱,現在只剩下三根還在低溫嗡鳴,另外九根已經熔毀,扭曲成麻花狀。中央的反應爐本體像一顆被挖掉一半的心臟,藍色的鈍晶在破裂的 containment field 中緩緩自轉,散發出不穩定的光。每一次脈動,整個艙室的陰影就會跟著收縮、膨脹,像活物在呼吸。林愷文的輻射計開始尖叫,劑量已經超標三倍。

林愷文沒有猶豫,他從腰間抽出特製的拆解工具,那是一把高頻震動的磁吸撬棍。他利用磁吸手套固定住身體,腿部推進器反向噴射抵銷反作用力,整個人懸在反應爐正上方。特寫給到他的手,手套的磁吸力場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撬棍的尖端精準地插入鈍晶固定架的結構弱點,那是視網膜雷達標記出的紅點。

「來,寶貝,乖乖出來。不要鬧脾氣,叔叔帶你去賣個好價錢。」他一邊幹話,一邊用力。金屬在真空中無聲地撕裂,只有透過頭盔骨傳導傳來的震動。鈍晶固定架發出刺耳的金屬疲勞聲,一顆指甲大小、呈現完美十二面體的暗藍色晶體,在磁場的牽引下緩緩浮起。那就是鈍晶,星際航行唯一的鑰匙,一克在黑市上可以換一棟台北精華區的房子。

就在鈍晶脫離固定架的瞬間,整個艙室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不是反應爐的光,是遠處管道外有另一道更強、更白的光柱掃了進來。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瞬間彈出警告:【偵測到主動雷達掃描】【識別碼:新波士頓造船集團·巡邏艦B-44】【武器系統:蜂群無人機已放出】

林愷文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衝上腦門。企業巡邏艦。這群穿著白色制服的核心圈少爺兵,最喜歡把邊境打撈員當成海盜來刷戰績。他們的巡洋艦搭載著艦載AI,只要AI判定你是海盜,蜂群無人機就會在三十秒內把你打成蜂窩,事後補一份報告說你拒檢就行了。而他那張工會執照,在企業眼裡連擦鞋都不配。

遠景切換。廢艦外部,一艘長達三百公尺的白色巡邏艦正無聲地滑過神廟的黑暗,艦身光潔如鏡,與周圍骯髒的廢艦殘骸形成殘酷對比。艦腹下,數十架只有半人大小的蜂群無人機像黃蜂一樣散開,用探照燈與掃描波束一寸一寸地舔舐廢艦表面。冰冷的廣播透過全頻道直接刺進林愷文的頭盔:「此處為新波士頓造船集團託管資產區,任何未授權打撈視同海盜行為,立刻表明身分,關閉引擎,接受登檢。重複,立刻接受登檢,否則將予以擊毀。」

那聲音年輕、標準、毫無感情,是艦載AI合成的。

林愷文立刻關掉頭盔探照燈,整個人貼在反應爐的陰影裡,連呼吸都放輕了。鈍晶的光在他手心裡明滅,像一顆燙手的心臟。他不敢把鈍晶放進屏蔽罐,因為屏蔽罐闔上的金屬聲在真空中會透過艦體傳導出去。他只能用手套的磁場死死吸住那顆晶體,同時用另一隻手慢慢把撬棍收回,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在拆炸彈。

蜂群無人機的光柱從他頭頂的管道口一掃而過,差一點就照到他的背。林愷文透過管道縫隙,看見一架無人機懸停在反應爐艙外,用機械臂敲了敲艙壁,像在確認裡面有沒有人。那一秒鐘被拉得無限長,特寫林愷文義眼中倒映的無人機紅色感測器,以及他額頭上那顆懸浮的汗珠。

十秒,二十秒。無人機似乎沒有發現異常,緩緩轉身飛走。巡邏艦的引擎光點也逐漸遠去,廣播聲消失在輻射噪聲中。

林愷文沒有立刻動,他數到一百,才敢重新打開探照燈。他把鈍晶迅速塞進腰間的鉛製屏蔽罐,罐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輻射讀數瞬間下降。他用磁吸手套猛地一推,整個人從反應爐艙彈射回狹窄的管道,腿部推進器全開,像一顆子彈一樣往回逃。管道壁在他身邊飛速後退,他甚至能感覺到後頸的脊椎介面因為過載而發燙。

衝出廢艦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白色的巡邏艦,它已經在遠方變成一個小白點,卻像一把懸在所有邊境人頭頂的刀。

切至中繼站。

鏡頭從神廟的黑暗中拉出,來到一座由三艘廢棄貨輪焊接而成的中繼站,外號骸骨驛站。這裡是方圓三十光分內唯一的補給點,燈光昏黃,到處是裸露的管線與手寫的中文與英文價目表。空氣循環系統發出老舊的咳嗽聲,混合著機油、酒精與廉價泡麵的味道。幾個打撈員醉倒在角落,他們的義體因為沒錢保養而長出鏽斑。

林愷文的打撈艇歪歪斜斜地撞進泊位,氣閘還沒完全密合,他就抱著屏蔽罐跳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把頭盔甩掉,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頭髮。

泊位深處,一個粗壯的身影正坐在堆滿零件的桌子後面,叼著電子菸。馬庫斯·魏德,外號老狗。五十四歲,灰白鬍渣,臉上的輻射斑像地圖,右臂是一條老舊的液壓義肢,關節處還在漏油。他穿著褪色的工會防護外套,外套口袋裡插滿了各種晶片與欠條。看到林愷文,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把電子菸的煙霧慢慢吐出來。

「喲,這不是我們高雄之光林愷文嗎?怎麼,看你這副德性,是又去神廟給那些死掉的艦長上香了?」馬庫斯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嘲諷卻不讓人討厭。「聽說外環那艘無畏級輻射爆表,連赭紅手的人都不敢進去,你小子倒是勇敢,勇敢到腦子壞掉。」

林愷文把屏蔽罐重重砸在桌上,罐子滾了兩圈。「少廢話,老狗。零點三克,成色不錯,沒裂痕。照黑市價,至少能抵掉我這個月的利息還有剩。」

馬庫斯用液壓義肢夾起屏蔽罐,義肢前端的掃描器嗶了一聲。他看了一眼讀數,眉頭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油滑的表情。「零點三克?是不錯,夠你多活一個月。不過愷文啊,你數學是跟誰學的?我剛剛幫你算了一下,你這趟的鈍晶稅三成,工會抽成一成,泊位費、氧氣費、還有你上次在我這賒的那組推進器燃料,扣一扣,你還倒欠我兩千點。」

林愷文愣住,隨即爆粗口:「幹!你搶啊!工會稅不是說好兩成五嗎?怎麼變三成?還有那燃料,你當時說算我便宜一點的!」

「風險自負啊,靚仔。」馬庫斯把那四個字說得又慢又重,這是他的口頭禪。「昨天新波士頓的人剛來過,說以後外環的稅要調到三成五,我這是還給你打折了。還有,你以為企業巡邏艦不要錢請的?他們每多巡一次,我的風險就多一分,這風險不要加到你們這些小打撈員頭上,難道加到我頭上?我這把老骨頭可賠不起。」他把屏蔽罐收進抽屜,動作俐落。「別說老狗不照顧你,這兩千點我先幫你記著,不算利息。下個月再還。」

林愷文氣到想掀桌子,但他知道馬庫斯說的是實話。在邊境,馬庫斯就是法律,就是銀行,就是父親。他雖然貪財,卻是唯一會在企業巡邏艦來時,幫打撈員把非法改裝的引擎藏起來的人。林愷文頹然坐下,雙手抱頭,聲音悶悶的:「老狗,我媽下個月的療養費要三萬點,我這點鈍晶連零頭都不夠。這樣下去,我遲早要被赭紅手的人抓去拆義體抵債。你那個什麼核心區的傳聞,是真的還是假的?」

馬庫斯的表情變了,電子菸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液壓義肢在桌上敲出沉悶的聲響。「你小子真的想死?墳場核心區,那是神廟的心臟,連星圖上都是黑的。三十年前聯邦最後一支艦隊就是在那邊消失的,聽說有整艘沒被拆過的黑色方舟艦,裡面的鈍晶反應爐是滿的,隨便拆一塊都夠你買十個地球公民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像一條真正的老狗在警告小狗不要靠近陷阱。「但是,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過。不是被輻射搞死,就是被那邊的自動防衛系統打成碎片,還有傳聞說,那邊有東西在吃船。我認識的三個最強的打撈員,去年組隊進去,到現在連個求救訊號都沒傳回來。風險自負,愷文,這次的風險,是你的命。」

林愷文抬起頭,義眼的紅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兇狠。他想起帳單上鮮紅的數字,想起高雄星港療養院裡母親插滿管子的模樣,想起那艘白色巡邏艦像看垃圾一樣掃過他的眼神。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從他疲憊的眼神裡燒起來。

「命?我這條命早就抵押給工會了,爛命一條,怕什麼。」林愷文站起身,把空掉的屏蔽罐塞回腰間,聲音裡帶著魯蛇特有的自嘲與執拗。「反正待在外環也是等死,被你拆義體,被企業當海盜打死,被輻射慢慢煮死,不如去核心區賭一把。贏了,我帶我媽回地球,買個有海的房子;輸了,就當我提早去下面幫那些艦長修船。」

馬庫斯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電子菸都燒到了盡頭,發出嗶嗶的提醒聲。他忽然笑了,用液壓義肢重重拍了拍林愷文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愷文差點跪下。「好小子,有種。跟你老子當年一個死樣子。」他從抽屜最深處掏出一枚用黑膠帶纏著的舊式星圖晶片,塞進林愷文手裡。「這是當年憲兵隊的幽靈航道圖,能避開大部分企業雷達,只能用一次。還有,把你那破推進器的管線換了,別還沒到核心區就先在半路上炸死,丟老子的臉。」

林愷文握緊那枚還帶著體溫的晶片,感覺到一種沉重的託付。他沒有說謝謝,邊境人不說謝謝,說了就顯得矯情。他只是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破爛打撈艇。

最後一個鏡頭,攝影機拉遠,成為真正的遠景。骸骨驛站像一顆黯淡的燈泡懸在無邊的黑暗墳場邊緣,而林愷文的K-303打撈艇,正拖著斷斷續續的藍色尾焰,義無反顧地朝著星圖上那片絕對的黑,那個從未有人生還的核心區,一頭扎了進去。黑暗像一張巨口,緩緩將那點微光吞沒。畫面切黑,只剩下打撈艇引擎越來越遠的嗡鳴,以及馬庫斯在通訊頻道裡最後一句低低的嘆息:「風險自負啊,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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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總統腦罐

本章登場

【西元2387年・神廟核心區・座標黑域】

遠景。

鏡頭先給出一片徹底的無。這不是夜空那種點綴著星光的黑,是被所有星圖軟體標記為「未測繪」的絕對黑域。赫茲曼航道的餘燼在這裡完全熄滅,連輻射塵埃都被某種無形的重力場壓得不再飄動。數十公里外,扭曲的外星星門殘骸像一圈破碎的肋骨懸浮著,中央卻空無一物,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塊宇宙。字幕在黑底上以聯邦舊式字體浮現:警告,幽靈航道盡頭,前方為聯邦封鎖區,座標已抹除。

運鏡以極慢的速度推進,穿過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靜電帷幕。帷幕之後,光線被吞噬,又在下一瞬被重新吐出。就在那片被吞噬的光線盡頭,一艘船靜靜地懸著。

那是一艘聯邦黑色方舟艦。

特寫。艦體裝甲。

它沒有神廟外環那些廢艦那樣的彈孔與熔痕,也沒有被輻射腐蝕出的斑駁鏽蝕。它的外殼是消光的黑,像一塊被拋光過的玄武岩,在星光下不反射任何光線,卻又讓探照燈的光柱在其表面流動時產生細微的波紋。全長約八百公尺,設計語言與現役的企業巡洋艦完全不同,沒有外露的砲塔與天線陣列,線條封閉而流線,像一顆被拉長的水滴。艦艏沒有舷號,只有一個極小的聯邦鷹徽,鷹徽的眼睛處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感測器,此刻正緩緩明滅,像是在呼吸。整艘船沒有引擎尾焰,沒有逃生艙彈射的痕跡,沒有任何打撈標記,像是從三十年前的時間裡被完整地切割下來,安置在這座墳場的最深處。

中景。K-303。

林愷文的破爛打撈艇在這艘黑色巨獸面前,小得像一隻誤入教堂的蚊子。艇身的藍色電漿尾焰斷斷續續,映在黑色方舟光滑的裝甲上,被拉長成一道道顫抖的光痕。駕駛艙內,警報聲全部靜默了,不是被關掉,而是被某種外部力場壓制,儀表板上的鈍晶輻射讀數歸零,視網膜雷達的雜訊也消失得一乾二淨,乾淨得讓人不安。

林愷文把臉貼在觀景窗上,左眼的軍規義眼自動切換到微光模式,義眼的對焦馬達發出細微的嗡鳴。

「幹……這什麼鬼東西?」他喃喃自語,聲音透過頭盔內建麥克風悶悶地傳回來。「馬庫斯給的幽靈航道圖上,這裡應該是空的啊。空的,懂嗎?就是字面上的沒有東西,連垃圾都沒有。結果給我變出一艘看起來比新波士頓旗艦還新的船?這是整人節目嗎?還是我輻射吸太多開始看到幻覺?」

他拍了拍儀表板,試圖讓雷達重新顯示點什麼。雷達螢幕依舊漆黑,只有中央那艘黑色方舟的輪廓被動態標記出來,旁邊跳出一行系統自動判讀的文字:【未登錄艦型】【無託管登記】【結構完整度97.8%】。

結構完整度九十七點八。這在神廟等於神蹟。外環那些廢艦,能剩下四成就已經算保存良好,可以讓打撈員賣個好價錢。這艘船幾乎是全新的。

林愷文的內心快速地盤算起來,那是邊境魯蛇特有的算術。完整度九十七點八,代表鈍晶反應爐是滿的,代表艦載AI是活的,代表隨便拆一塊裝甲板都能抵掉他那八萬七的債還有剩。風險自負四個字在腦中閃過,但信用點的數字立刻把那四個字壓了下去。他想起高雄星港療養院裡,母親那張插滿管線的臉,想起帳單上鮮紅的逾期字樣。

「媽的,拚了。」他咬牙,把推進器切到手動,磁吸錨以最小功率射出,輕輕扣在黑色方舟的氣閘外緣。「就算是陷阱,裡面也一定有鈍晶。就算是鬼船,老子也要進去跟鬼商量一下能不能分期付款。」

氣閘沒有上鎖。當K-303的磁吸錨扣上時,方舟的外側閘門竟自動向內滑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早就預料到訪客會來。閘門後是一條筆直的通道,牆壁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不是探照燈那種刺眼的光柱,是嵌在牆體內部的導光塗料,均勻地照亮每一寸角落。空氣讀數顯示,通道內有氧氣,壓力正常,溫度攝氏二十一度。這不可能是廢艦,這是還在運作的船。

林愷文把腿部推進器的功率調到最低,磁吸手套切換成靜音模式,整個人像一隻壁虎般貼著通道壁滑行。視網膜雷達在這種均勻的光線下反而失去作用,所有結構弱點都被隱藏在完美的裝甲之下。他只能靠肉眼觀察。通道兩旁沒有任何屍體,沒有漂浮的雜物,連灰塵都沒有。牆上的標示牌是三十年前的聯邦標準字體,寫著:B甲板,艦橋方向,請保持肅靜。

越是乾淨,越是詭譎。

林愷文飄到艦橋閘門前。閘門是半透明的黑色合金,中央有一個掌心大小的感測區,感測區暗著。林愷文猶豫了一下,伸出磁吸手套,輕輕碰觸。

嗡。

一聲極低的嗡鳴從腳底傳來,整艘船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閘門無聲地向兩側收起,艦橋的全貌在乳白光中展開。

遠景建立艦橋。

這不是他印象中廢艦那種狹窄、塞滿線纜與損管泡沫的艦橋。這是一個圓形的空間,直徑約二十公尺,中央沒有艦長座椅,只有一根從天花板垂下的透明圓柱,圓柱直徑約一公尺,內部充滿淡藍色的營養液,營養液中氣泡緩緩上升,折射著牆壁的光,在地面投下晃動的水紋。圓柱周圍環繞著六個休眠中的操作席,每個席位都乾淨如新,螢幕暗著,像是等待著什麼儀式。沒有灰塵,沒有血跡,時間在這裡被凍結了。

而那根圓柱的正中央,懸浮著一顆大腦。

特寫。腦罐。

那是一顆活體大腦,體積比正常人大上約三分之一,表面血管清晰可見,在淡藍色營養液中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營養液的光影就會在玻璃罐壁上折射、流動,像一場小型的極光。腦組織下方連接著數十條纖細的光纖與維生管線,管線匯入圓柱底部的基座,基座上有一排暗著的指示燈,以及一個手寫的標籤貼紙,標籤上用已經褪色的奇異筆寫著:封存體01,總統,勿斷電。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下的。

林愷文整個人僵在閘門口,磁吸手套不自覺地鬆開,讓他緩緩向後飄了半公尺。

「腦……腦罐?」他脫口而出,聲音在空曠的艦橋中產生輕微的回音。「活體封存?這不是只有核心圈那些權貴玩得起的永生艙嗎?怎麼會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還貼個勿斷電的便利貼?是誰這麼有創意?」

他小心地飄近那根圓柱,繞著它轉了一圈。玻璃罐毫無接縫,營養液的低溫讓罐壁外側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霧氣。透過霧氣,他能看到大腦的溝回隨著光線明滅而微微抽動。基座側面有一個備用電源介面,介面的防塵蓋還蓋著,旁邊有一個手動搖桿,像是防止主電源失效時的最後手段。基座的電力讀數顯示:【主電源:待機】【維生功率:3%】【預估剩餘時間:41小時】。看來這顆大腦已經在這裡低功率運轉了很久。

林愷文的打撈員本能讓他立刻注意到基座下方的一個小型鈍晶電池槽,電池槽空著,但規格與他腰間屏蔽罐裡那顆零點三克鈍晶完全吻合。那是方舟的備用電池規格,外環廢艦根本用不起這麼高級的東西。

「搞什麼,原來是沒電了。」林愷文自言自語,習慣性地開始碎念以驅散恐懼。「你早說嘛,害我以為是什麼外星邪神。沒電就早講,害我以為要被做成標本。來,叔叔幫你充電,充電費算你便宜一點,一萬點就好。」

他把腰間的屏蔽罐取下,轉開鉛蓋,那顆暗藍色的十二面體鈍晶在乳白光下顯得格外純淨。他把鈍晶輕輕放入備用電池槽,槽口立刻亮起一圈藍光,自動將晶體吸附、鎖定。

嗡——

比先前更強烈的嗡鳴響起,整個艦橋的燈光從乳白轉為淡金,六個休眠操作席的螢幕同時亮起,跑過無數聯邦舊式代碼。圓柱內的營養液開始加速循環,氣泡變得密集,腦罐內的大腦搏動頻率加快,血管擴張,原本暗著的指示燈一顆顆轉為綠色。全息投影裝置在圓柱頂部展開。

光影折射。

一個半身全息影像在營養液前方凝聚。身著黑色聯邦總統禮服,花白平頭,輪廓方正,肩章上是聯邦鷹徽,眼神銳利而傲慢,即使只是投影,也帶著一種三十年前的舊時代威嚴。那是艾倫·沃克。

全息影像的嘴部還未完全同步,聲音卻已經透過艦橋的擴音器洪亮地響起,帶著濃重的地球口音與官腔。

「這裡是地球聯邦總統艾倫·沃克!憲兵!衛兵!立刻向我報到!現在是什麼時間?艦隊在哪裡?為什麼最高指揮頻道沒有回應?這是叛變嗎?」

林愷文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向後彈開,背部撞上艦橋牆壁,磁吸手套慌亂地抓住牆面才沒讓自己翻滾起來。

「哇靠!會講話!」他瞪大眼睛,左眼的義眼因驚嚇而自動放大光圈。「你、你誰啊?艦載AI故障了嗎?現在流行把AI做成老男人的樣子嗎?還總統咧,我還玉皇大帝咧!」

全息影像的艾倫·沃克似乎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個穿著油污工作服、頭髮亂翹的年輕人。祂的眉頭立刻皺起,用一種看待逃兵的眼神上下打量林愷文。

「士兵!你的制服呢?你的軍階呢?為什麼穿成這樣站在聯邦一級戰備艦的艦橋上?報上你的部隊番號與姓名!我以聯邦最高統帥的名義命令你,立刻護送本總統返回地球首都,恢復總統職權!外星艦隊還在太陽系外圍,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林愷文愣了兩秒,隨即被這股莫名其妙的官威氣笑了。那種荒謬感沖淡了恐懼,讓他恢復了平時滿嘴幹話的本色。

「大叔,你搞錯棚了吧?這裡是神廟,不是總統府。這艘船是墳場撿來的,不是你的專機。還護送你回地球,車錢你出嗎?現在地球聯邦早就沒了啦,只剩下七大企業在那邊扮家家酒,你就算回去,也只會被當成古董拿去拍賣。」他飄近一點,伸手試圖揮過全息影像,手果然直接穿了過去,帶起一陣光點擾動。「拜託,AI就AI,裝什麼總統,很容易被告詐欺的你知道嗎?」

艾倫·沃克的投影因為被穿透而閃爍了一下,隨即發出更加憤怒的聲音,營養液中的大腦也隨之劇烈搏動,管線中的液體流速加快。

「放肆!你竟敢對聯邦總統不敬!士兵,我記住你的臉了!等回到地球,我一定要以目無長官罪將你送上軍事法庭!我,艾倫·沃克,聯邦第四十七任總統,絕不容許任何形式的叛亂!」

「好啦好啦,總統大人。」林愷文翻了個白眼,決定用對付故障AI的方式處理。「那請問總統大人,你的總統府在哪裡?你的艦隊在哪裡?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叫車?」

艾倫·沃克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及了某個關鍵字,全息影像的眼神忽然空洞了一瞬,營養液中的大腦發出一陣不穩定的電磁雜訊。幾秒後,祂的語氣變得急促而混亂,像是在背誦一段被強制寫入的指令。

「鈍晶……超載……密碼是……奧林帕斯……奧林帕斯之淚……啟動碼,七二九……」

林愷文的笑容僵住了。

奧林帕斯之淚。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但在場的艦橋螢幕卻同時有了反應。六個操作席的螢幕上,原本跑動的代碼瞬間被替換成同一個圖像:一滴巨大的、暗藍色的淚滴狀物體懸浮在星空中,周圍環繞著破碎的星門殘骸。圖像下方跳出一行古老的聯邦軍用字體:【奧林帕斯之淚,外星戰艦,長度四十公里,主砲當量足以蒸發行星,狀態:沉睡,喚醒需最高權限】。

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不受控制地自動啟動,標記出艦橋地板下方的巨大能量反應。那不是普通鈍晶反應爐的讀數,那是一個足以讓整個神廟都為之震動的能量源。而那個能量源的控制中樞,就在眼前這顆泡在罐子裡的大腦上。

「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鈍晶超載密碼?」林愷文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玩世不恭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面對未知時的謹慎。「你怎麼會知道這艘船鈍晶反應爐的密碼?這艘黑色方舟的反應爐是鎖死的,我剛剛掃過,根本沒有手動介面。」

艾倫·沃克的投影似乎因為念出密碼而消耗了大量能量,光影變得黯淡,但語氣卻恢復了那種傲慢的總統口吻。

「哼,士兵,這就是你與最高統帥的差距。這艘方舟的鈍晶矩陣是我親自下令封存的,密碼只有我知道。七二九,沃克,阿爾法,回聲,潘朵拉。輸入密碼,方舟將重新上線,然後立刻起航!這是命令!」

林愷文盯著那顆在營養液中搏動的大腦,又看了看地板下方那個恐怖的能量讀數。他慢慢飄到主控席前,席位的全息鍵盤自動亮起,等待輸入。他猶豫了。直覺告訴他,把密碼輸進去,可能會發生什麼無法收拾的事。但另一種直覺,那種屬於打撈員對於「完整戰艦」的貪婪,以及對於「總統」這個詞所代表的麻煩的預感,讓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發抖。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是總統,那你應該知道,現在外面有七大企業的艦隊在找鈍晶,他們看到這艘船,大概會直接開砲。」林愷文試探性地說,一邊偷偷將手指按在鍵盤上。「你確定要現在重啟方舟?」

「企業?什麼企業?」艾倫·沃克皺眉,像是聽到什麼陌生的詞彙。「聯邦之下只有州與聯邦艦隊,哪有什麼企業艦隊?士兵,你的記憶出現錯亂了嗎?立刻執行命令!重啟方舟!這是為了全人類的存續!」

林愷文不再多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全息鍵盤上快速敲擊:729-WALKER-ALPHA-ECHO-PANDORA。

輸入完成的瞬間,整個艦橋的淡金色燈光轉為刺眼的白,警報聲不再是低沉的嗡鳴,而是尖銳的聯邦軍號。地板震動起來,黑色方舟那沉睡了三十年的鈍晶主反應爐在艦體深處發出雷鳴般的轟響,藍色的能量脈流順著牆壁的導光塗料奔流,像血液重新流回巨人的四肢。六個操作席的螢幕同時顯示:【最高權限確認,歡迎回來,總統先生,方舟系統全面重啟】。

然而,重啟的不只是方舟。

艦橋中央的圓柱頂部,一個從未亮過的量子通訊陣列緩緩升起,陣列自動對準星系深空,發出一道無形的波。艦橋主螢幕上跳出一行讓林愷文血液瞬間凍結的文字:

【量子廣播已發送,全頻段,無加密,內容:聯邦總統艾倫·沃克存活確認,座標:神廟核心區黑域,方舟呼叫所有忠誠單位,請求護航】

廣播。全星系。無加密。

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在下一秒被無數新出現的光點淹沒。那些光點來自四面八方,有的來自核心圈地球軌道,有的來自火星船塢,有的來自邊境的黑市中繼站。所有勢力,所有企業,所有黑幫,所有還在運作的聯邦殘餘頻道,都在同一時間截獲了這條三十年來最荒謬、也最致命的訊息。

艾倫·沃克的投影似乎對此毫無所覺,祂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衣領,用滿意的語氣說:「很好,士兵。做得很好。現在,啟航,目標地球。歷史將會記住你今天的忠誠。」

林愷文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雷達螢幕上那些正以赫茲曼跳躍速度向這裡聚集的光點,以及主螢幕上那個因重啟而自動解鎖的星圖。星圖中央,那滴名為奧林帕斯之淚的巨大戰艦,正標記在距離此地僅三個跳躍點的位置,像一顆等待被喚醒的心臟。

他終於明白,自己撿到的不是什麼故障AI,也不是什麼可以賣錢的古董。他撿到了一顆足以讓整個分裂星系再次陷入戰火的核彈,而他自己,就是那個親手按下發射鈕的白癡。

遠景。鏡頭從艦橋內部急速拉遠,穿透黑色方舟的裝甲,來到神廟核心區的黑暗中。黑色方舟的艦體此刻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藍光,像一座在墳場中重新點亮的燈塔。而在四周的黑暗裡,無數引擎尾焰正劃破虛空,從四面八方朝著這座燈塔疾馳而來,尾焰的顏色各異,代表著不同的旗幟與慾望。黑暗不再平靜,追獵,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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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全星系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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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387年・神廟核心區黑域・黑色方舟艦橋】

遠景。

鏡頭從黑色方舟的量子陣列頂端緩緩拉開,沒有光柱,沒有尾焰,只有一圈肉眼無法捕捉的漣漪,以超光速向四面八方擴張。那道廣播沒有經過任何中繼加密,沒有加上企業浮水印,也沒有等待授權,它就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直接刺進整個分裂星系的耳膜。黑暗中,字幕以三十年前聯邦軍用字體跳動——聯邦總統艾倫·沃克存活確認,座標神廟核心區黑域,方舟呼叫所有忠誠單位請求護航,最高權限驗證碼附後。

運鏡切換。

星圖在方舟主螢幕上炸開。原本死寂的黑域座標,此刻像一顆投入油池的火星,無數光點從星圖的各個角落亮起。第一個捕捉到訊號的是月球軌道上的自動中繼浮標,它的機械女聲毫無感情地重複廣播內容。第二個是火星奧林帕斯議會的檔案庫,主機在沉睡三十年後被強制喚醒,警報聲在無人的議事廳中迴盪。第三個是高雄星港地底的盜版電台,幾個染著螢光髮色的少年同時抬頭,看著儀表板上跳出的古老鷹徽。緊接著,七大企業的戰術網路幾乎在同一秒被驚動,廣播的驗證碼與封存的人格特徵完全吻合,那不是偽造的雜訊,那是貨真價實的聯邦最高密鑰。

特寫。黑色方舟艦橋,那顆在營養液中搏動的大腦。

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挺直胸膛,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是如釋重負的威嚴。祂對著空曠的艦橋以總統的口吻宣告,聲音透過剛重啟的擴音器帶著一點失真的金屬顫抖。

「很好,忠誠的士兵們已經收到訊號。預計三十分鐘內,第一批護航艦隊將抵達本艦周邊。士兵,你做得很好,總統府將會記住你的名字。」

林愷文沒有回答。他整個人趴在主控席上,雙手死死抓住操縱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左眼的軍規義眼瘋狂閃爍,視網膜雷達被瞬間湧入的數百個新光點塞爆,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艘正在進行赫茲曼跳躍預熱的船艦。紅色的標記代表新波士頓,藍色的代表歐羅巴,黃色的則是無法識別的黑市武裝。他的喉嚨發乾,磁吸手套因為汗水而在操縱桿上打滑。

「護航個屁啊!」林愷文終於吼出來,聲音在頭盔內悶悶地撞擊。「你他媽的這是直接開了全星系的喇叭,大喊我在这里快來抓我啊!你知道這裡是神廟嗎?這裡是法外之地,沒有護航,只有搶劫!那些光點不是來救你的,是來把你這顆腦子挖出來秤斤賣的!」

艾倫·沃克皺起眉頭,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語氣依舊傲慢。

「士兵,注意你的言辭。你對總統的語氣已經構成藐視長官罪。那些企業我知道,他們都是聯邦的承包商,只要我出面,他們必須立刻歸還指揮權。根據聯邦人格連續法案,我的連續性從未中斷,所有託管條約自動失效。這是法律,法律懂嗎?」

「法律?」林愷文氣笑了,腿部推進器因為他的情緒波動而噴出一小截藍焰,讓他整個人在艦橋中晃了一下。「大叔,你睡了三十年,現在的法律就是誰的砲口徑大誰就是法律。你這顆腦袋現在就是一張會走路的鈍晶支票,還是無記名的那種。七大企業為了證明你是假的,會直接把我們連這艘船一起蒸發掉!」

就在兩人爭執時,方舟的被動感測器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一個新的光點在星圖上急速放大,它的航跡筆直,速度快得異常,艦體識別碼在螢幕上一閃而過——新波士頓造船集團,巡洋艦級,艦名「恪守號」,指揮官瑟琳娜·凱斯。

【西元2387年・神廟外緣・新波士頓巡洋艦恪守號艦橋】

遠景建立恪守號艦橋。

這是一個與黑色方舟截然不同的空間。沒有溫暖的乳白光,只有冰冷的白色頂燈與全息戰術桌投射出的藍光。艦橋呈現狹長的三角形,舷窗外是神廟廢艦群扭曲的剪影,大量的無人機像蜂群般環繞著巡洋艦主體,引擎尾焰連成一片光網。空氣經過三重過濾,沒有任何機油味,只有消毒水與臭氧的味道。每一個操作席上的軍官都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制服,動作精準得像機械。

中景。戰術桌前。

瑟琳娜·凱斯 standing 在戰術桌中央,雙手背在身後,銀白色的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隨著艦體的微弱震動輕輕晃動。她身上的白色艦長制服沒有一絲皺褶,肩章與長靴反射著頂燈,冰藍色的戰術義眼快速掃過眼前跳動的數據流。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不斷流動的數據瀑布。她的面容精緻如雕塑,卻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座冰雕。

「重複廣播內容。」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讓整個艦橋瞬間安靜的壓迫感。

副官立刻上前,全息投影將艾倫·沃克的聲紋、腦波頻率與三十年前的總統檔案進行重疊比對。比對結果在空中展開,吻合度九十七點四個百分點,剩餘的誤差被標註為長期低溫封存導致的自然衰變。

「報告艦長,驗證碼為總統級量子密鑰,無法偽造。人格連續性特徵吻合,根據法條,若該個體被公開驗證為真,所有託管條約將失去法理基礎。」副官的聲音有些顫抖。「七大企業的聯合託管體系將被判定為叛國,艦隊所有權將自動回歸總統。」

瑟琳娜·凱斯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義眼中,數據流的速度加快了數倍,無數推演路徑在她的視網膜上展開。她看見的不是一個老人,而是一顆足以讓整個核心圈秩序崩解的炸彈。如果這顆大腦被歐羅巴搶走,歐羅巴將成為正統。如果被黑幫拿去拍賣,整個邊境將陷入無止盡的內戰。如果被公開證明為真,新波士頓三十年來建造的軌道電梯、行星主權與永生雲端,都將變成非法的贓物。

「結論很清晰。」她終於開口,語氣像是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該目標的存在本身就是系統性風險。風險必須在進入核心圈之前被物理性抹除或控制。傳我命令,以叛國罪、偽造聯邦最高權限罪、非法持有戰略級鈍晶罪,對座標黑域內所有未註冊船隻發布全境通緝。授權等級,最高。」

她抬起手,指尖在戰術桌上輕輕一劃。

「釋放所有蜂群。封鎖半徑五光分內所有赫茲曼跳躍點。沒有我的許可,一粒塵埃都不准離開神廟。」

命令下達的瞬間,恪守號兩側的蜂巢式發射口同時開啟。數以百計的無人機如蜂群般噴射而出,它們沒有駕駛員,只有與瑟琳娜·凱斯的戰術義眼直連的AI核心。每一架無人機都展開薄薄的干擾翼,在神廟的黑暗中佈下一張無形的網。遠景鏡頭中,恪守號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移動的蜂巢,黑壓壓的機群向著黑色方舟的方向蔓延,將星圖上所有可能的逃逸航道逐一染成紅色。

「艦長,是否需要向董事會請示?」副官低聲問。

瑟琳娜·凱斯的目光沒有離開戰術桌,冰藍色的義眼中倒映著那個正在閃爍的總統鷹徽。

「董事會需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效率就是忠誠。執行。」

【西元2387年・黑色方舟・艦橋】

警報聲將林愷文從震驚中拉回現實。黑色方舟的螢幕上,那片代表封鎖網的紅色已經連成一片,像一張血色的蛛網,死死罩在他們唯一的出口上。方舟雖然重啟,但它的赫茲曼引擎仍在預熱,鈍晶反應爐的功率只回升到百分之三十,根本無法進行長距離跳躍。

「幹!蜂群!是新波士頓的蜂群!」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標記出那些無人機的輪廓,每一架都只有兩公尺長,卻搭載著足以切開打撈艇外殼的脈衝雷射。「那個女艦長是玩真的,她要把我們關在這裡悶死!」

艾倫·沃克的全息影像也看到了星圖上的紅網,但祂的解讀完全不同。

「是聯邦的無人護航機群!我就知道,忠誠的部隊還在!士兵,立刻向該艦隊發送接舷請求,命令他們護送方舟前往地球軌道。這是最高優先指令!」

「護航個頭啦!那是來封鎖我們的!」林愷文一把將方舟的手動操縱桿從自動模式中搶過來,磁吸手套與操縱桿的介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給我閉嘴,現在這艘船歸我管!」

他用力一推操縱桿,黑色方舟龐大的艦體發出沉悶的轟鳴,藍色的尾焰終於從艦尾噴出,將周圍漂浮的輻射塵埃瞬間吹散。方舟像一頭剛睡醒的巨鯨,笨拙卻堅定地向前緩緩移動,目標是他們來時的那條幽靈航道。然而,艾倫·沃克顯然無法忍受自己被一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士兵搶走指揮權。

「荒唐!你竟敢搶奪總統座艦的指揮權!衛兵!憲兵!把這個叛變的士兵拿下!」艾倫·沃克的投影因為激動而閃爍,營養液中的大腦血管暴脹。「立刻切換回自動駕駛,本總統要親自導航!我的記憶庫中有三十年前的所有安全航道!」

「你的航道早就過期三十年啦!」林愷文一邊要躲避前方一塊漂浮的廢艦裝甲,一邊還要跟這顆話癆大腦吵架,額頭上的汗水在失重狀態下凝成珠子飄起。「現在的神廟早就變了,你那些航道搞不好直接通到恆星裡面!」

艾倫·沃克不理會祂的警告,直接以最高權限強行介入方舟的導航系統。祂的記憶確實殘缺,許多星圖資料在長期低溫中丟失或錯位,但總統的傲慢讓祂堅信自己的判斷絕對正確。方舟的導航螢幕上,原本由林愷文標定的幽靈航道被瞬間覆蓋,替換成一條標註為「聯邦緊急避難通道A-7」的金色航線。航線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環狀結構。

「看到沒有,安全通道!通往星門中繼站,那裡有聯邦駐軍!立刻轉向!」艾倫·沃克命令道。

林愷文看著那條金色航線,心中警鈴大作。他的視網膜雷達掃過那個環狀結構,回饋的卻是刺眼的紅色警告——結構完整度百分之十二,能量讀數為零,外側標記著無數撞擊坑。那根本不是什麼中繼站,那是一座早已廢棄、被神廟引力撕碎的外星星門殘骸,是所有打撈員都會繞開的死亡陷阱。

「那是廢棄星門!是墳場裡的墳場!進去就是死路!」林愷文怒吼,試圖奪回導航權,但艾倫·沃克已經用總統密鑰鎖死了系統。

就在兩人僵持的幾秒內,恪守號的蜂群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封鎖。數十架無人機同時轉向,將脈衝雷射的充能光點對準了黑色方舟。瑟琳娜·凱斯的聲音透過廣域頻道,冰冷地傳進方舟艦橋,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宣讀天氣預報。

「未註冊方舟,這裡是新波士頓巡洋艦恪守號。你方涉嫌叛國,已被全境通緝。立刻關閉引擎,交出非法封存體,接受登艦檢查。重複,立刻關閉引擎,否則我方將視為拒捕,授權使用致命武力。」

特寫。林愷文的臉。

頭盔探照燈的光柱在他臉上晃動,照出他古銅色皮膚上的汗痕與疲憊。他的左眼義眼倒映著星圖上那張越收越緊的紅網,以及那條通往廢棄星門的金色死路。前有封鎖,後有追兵,旁邊還有一顆不斷幫倒忙的總統大腦。三十年來,他在神廟中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二件事就是永遠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但現在,所有的後路都被堵死了。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隨即猛地將操縱桿向側面一拉,同時用膝蓋撞開了艾倫·沃克鎖死的導航面板,強行將方舟的姿態調整為側滑。「坐穩了,總統大人!你不是要搭順風車嗎?我帶你去兜風!」

黑色方舟在林愷文粗暴的操作下,艦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硬生生偏離了艾倫·沃克的金色航道,卻也因此避開了第一輪無人機的齊射。數十道脈衝光束擦著方舟的消光裝甲掠過,在黑暗中劃出刺眼的白線,其中一道甚至擊中了方舟左側的一塊廢棄裝甲,炸開一團無聲的火球。

然而,艾倫·沃克的導航指令並未被完全取消,方舟的主引擎仍在按照那條錯誤的航道自動修正方向,巨大的艦體在兩種相反的指令下劇烈震動。星圖上,他們的航跡變成了一條扭曲的曲線,不偏不倚,正朝著那座廢棄星門的引力阱滑去。

運鏡拉遠。

恪守號的艦橋上,瑟琳娜·凱斯看著戰術桌上那條扭曲的航跡,冰藍色的義眼中閃過一絲數據演算的光。她輕輕抬手。

「目標已進入廢棄星門引力區,軌道齊射準備。第一輪,警告射擊。讓他們知道,違抗封鎖的代價。」

恪守號的主砲緩緩轉動,巨大的砲口開始凝聚刺眼的白光。光芒透過舷窗,映在瑟琳娜·凱斯毫無表情的臉上,像一場即將降臨的審判。而在數光分外的黑暗中,黑色方舟正載著一個罵罵咧咧的打撈員與一顆喋喋不休的總統大腦,朝著那個連光都會被吞噬的廢墟,一頭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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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幽靈航路的掮客

本章登場

【西元2387年・神廟邊緣・骸骨驛站空域】

遠景。

鏡頭從無盡的黑暗中後退,先看見的不是星光,而是一道正在崩解的藍色尾焰。黑色方舟像一頭被魚叉刺中的鯨,左舷裝甲被脈衝齊射削去一大塊,裸露的管線在真空中噴出細碎的結晶冰霧,赫茲曼引擎的嗡鳴已經變調,從低沉的震動轉為刺耳的顫抖。它的航跡不再是直線,而是一道不穩定的弧線,勉強沿著神廟廢艦群的縫隙滑行,每一次姿態修正都會灑落更多的碎屑。遠方的恪守號蜂群仍在五光分外佈網,但那張血色的封鎖圖在星圖上被一團更濃的輻射雲遮蔽,暫時失去了對這艘幽靈船的鎖定。

中景推入方舟艦橋。

警報燈將整個艦橋染成暗紅,光線在儀表與營養液罐之間來回折射。林愷文雙手套著磁吸手套,死死扣住已經失去助力回饋的操縱桿,虎口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發麻。左眼的軍規義眼不斷跳出警告視窗,視網膜雷達標示出前方一座由三艘無畏級殘骸焊接而成的結構體,那是骸骨驛站,整個邊境唯一還亮著燈的非法船塢。它的外觀像是一具被掏空的巨獸骸骨,數十根探照燈管從肋骨般的支架向外伸出,焊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通訊頻道裡充斥著各種語言的叫賣聲與引擎試俥的噪音。林愷文的臉上全是汗珠,在失重狀態下懸浮成一顆顆透明的圓珠,又被頭盔內的循環氣流吹散。

特寫。營養液罐。

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已經不再挺直,祂的影像因為供電不穩而邊緣發虛,像一張訊號不良的舊照片。藍色營養液裡的活體大腦表面血管鼓脹,維持液的氣泡急促上升。祂的聲音帶著雜訊,卻依舊試圖維持威嚴。

「士兵,本艦姿態失控,你必須立刻將指揮權交還給艦載AI。重複,這是總統命令,立刻移交最高權限。」

林愷文咬牙,腿部推進器早已因為過熱而自動鎖死,他只能依靠方舟殘餘的姿態噴嘴進行最後的修正,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

「閉嘴吧總統先生,再嗶嗶我們就一起變成那堆廢鐵的裝飾品。現在是手排駕駛時間,你那套自動駕駛剛剛差點把我們開進星門的嘴裡。」

他猛地將操縱桿向右壓到底,同時用膝蓋撞開手動洩壓閥。整艘方舟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呻吟,側向噴嘴全開,在真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白色氣痕,龐大的艦體以近乎擦撞的角度掠過一艘廢棄驅逐艦的艦首,距離近到能看見對方艦橋舷窗內漂浮的乾枯骨骸。衝擊波讓方舟內所有未固定的工具瞬間漂起,又重重砸回地板。

運鏡切換。骸骨驛站。

這座船塢沒有正規的進港引導,只有用廢棄貨櫃拼湊出的跑道,以及由退役工程駁船改裝的牽引臂。數艘外型各異的打撈艇與走私快艇胡亂停靠在外圍,有的船體還在漏油,有的則用帆布蓋著鈍晶反應爐。站體中央是一座由舊聯邦補給艦改建的主廳,外牆佈滿手寫的塗鴉與霓虹燈管,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不斷閃爍,映出「風險自負」、「現金不問來源」、「義體回收高價收購」等字樣。空氣即便隔著船體也能想像出那股混合機油、臭氧、廉價菸草與人體汗味的濁氣。這裡沒有海關,沒有巡邏隊,只有戴著防毒面具、手持焊槍的工人,以及在陰影中來回走動、腰間鼓起的掮客保鑣。這裡是法外之地的法外之地,是馬庫斯·魏德的地盤。

方舟的迫降沒有任何優雅可言。林愷文關掉了主引擎,僅靠慣性讓船體滑入驛站最外側那條最破舊的回收軌道。磁吸軌道在接觸瞬間發出刺耳的尖嘯,火花沿著軌道兩側炸開,像一條被點燃的導火線。方舟底部的裝甲與軌道摩擦出長長的拖痕,整座驛站都跟著震動起來。工人們抬頭看了一眼,隨即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這種半毀的船每週都會來幾艘,不值得大驚小怪。只有一個叼著電子菸、右臂是老舊液壓義肢的男人,從主廳二樓的欄杆後站了起來,灰白鬍渣下的嘴角動了一下。

特寫。馬庫斯·魏德。

他穿著那件褪色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工會防護外套,外套口袋鼓鼓囊囊,插滿各式晶片與工具。電子菸的紅光在他口中明滅,呼出的白霧在低溫的船塢空氣中久久不散。他的左眼是正常的人眼,佈滿血絲,右眼則是一顆泛黃的舊式義眼,轉動時會發出輕微的機械聲。他看著那艘還在冒煙的黑色方舟,以及那道屬於聯邦方舟獨有的、帶著鷹徽的隱形塗裝,眉頭慢慢皺起。那艘船不該出現在這裡,更不該由林愷文這種背著八萬點債務的魯蛇開進來。

艙門彈開。林愷文幾乎是滾出來的。

他的深灰打撈工作服被汗水浸透,油污與結晶鹽混在一起,在衣料上結成白斑。磁吸手套的指尖因為過載而焦黑,腿部推進器的散熱口還在嗶嗶作響。他的左眼義眼因為撞擊而暫時失去對焦,視線有些模糊。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防震布包裹的圓柱體,圓柱內藍光微弱閃爍,低溫系統的嗡鳴在嘈雜的船塢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抬頭,看見二樓的馬庫斯,聲音沙啞卻帶著一點劫後餘生的痞氣。

「老狗,開門做生意啊。引擎大修,順便幫我這顆會講話的腦子充個電,記帳上。」

馬庫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將電子菸從嘴裡拿下,用液壓義肢敲了敲欄杆,發出空洞的金屬聲。幾名保鑣立刻從陰影中走出,將方舟與林愷文半包圍,卻沒有拔槍。這是驛站的規矩,先看貨,再談價。馬庫斯緩緩走下鏽蝕的階梯,每一步都讓階梯發出吱呀聲響,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愷文懷中的腦罐。

「林愷文,你他媽的知道自己拖了什麼回來嗎?」馬庫斯的聲音低沉,帶著長期吸入廢氣的沙啞,台灣腔的國語混著一點高雄港的口音。「全星系的廣播老子在這裡都收到了,連我那台二十年沒開機的舊收音機都在放那個總統的演講。你把核彈抱在懷裡,還敢往我這裡跑,你是想讓骸骨驛站明天就被新波士頓的軌道砲點名嗎?」

林愷文將腦罐輕輕放在一張廢棄的工作台上,防震布掀開,藍色營養液中的大腦在燈光下搏動,全息投影自動展開。艾倫·沃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不存在的總統禮服領口,用一種檢閱部隊的眼神掃過馬庫斯與周圍的工人,語氣傲慢。

「你是此地的行政長官?很好。我是地球聯邦總統艾倫·沃克,根據聯邦憲法第七條,我現在徵用此設施作為臨時總統行營。你立刻為本艦補充鈍晶、修復引擎,並提供一條直通地球軌道的護航航道。完成後,聯邦將追認你的功績。」

船塢內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幾聲壓抑的嗤笑。幾個工人對看一眼,像是聽見什麼荒謬的笑話。馬庫斯沒有笑,他只是將電子菸重新塞回嘴裡,深深抽了一口,然後將白霧緩緩吐在艾倫·沃克的全息臉上。

「總統?」馬庫斯的語氣像是在咀嚼這個詞。「我上一次聽見這個詞,是三十年前憲兵隊解散那天,長官叫我們把徽章丟進焚化爐。小子,你從哪裡挖出這個會放光的老古董?聯邦早就死了,死得連骨灰都被七家公司分去當肥料了。」

艾倫·沃克的投影因為被質疑而閃爍得更厲害,聲音提高。

「放肆!你這是叛國言論!聯邦人格連續法案明文規定,只要總統的意識連續性未曾中斷,聯邦法人就從未死亡。所有在總統宣告死亡後簽署的託管條約、分裂協議皆屬無效。這是法律,是秩序的基石!」

馬庫斯走到工作台前,用那只液壓義肢粗魯地將一組檢測線接上腦罐的外接埠,動作毫不客氣。腦罐立刻發出抗議的嗶嗶聲。他的舊式義眼快速掃過跳出的數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法律?老子在邊境活了三十年,看過的法律比你演講稿的字數還多。」他轉頭看向林愷文,眼神變得嚴肅,「愷文,你聽好,這顆腦子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人格連續法案這東西,當年就是為了防止軍閥割據才立的,但現在反過來了。七大企業就是靠著總統已死這句話,才敢把艦隊、星門、鈍晶礦全部私有化。你現在把這顆腦子公開,不管他是真是假,核心圈那群董事會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叛國賊,會做什麼?」

他沒有等林愷文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在船塢的嗡鳴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會立刻開戰。不是追殺你們兩個,是七家一起互相開戰,搶著當第一個抓住總統、讓他為自己背書的人。誰拿到背書,誰就是正統,剩下六家就是叛軍。邊境會變成第一個戰場,神廟、骸骨驛站、所有中繼站都會被當成緩衝區炸掉。到時候死的不只是你我,是整條走私航道上所有靠鈍晶吃飯的人。這就是你懷裡這顆大腦的含義,它不代表和平,它代表全面內戰的開關。」

這番話讓原本還有些痞氣的林愷文徹底沉默下來。他的視網膜雷達不自覺地關閉了,古銅色的臉上只剩下疲憊。這些天來,他只想著還債、想著公民權、想著怎麼從瑟琳娜·凱斯的蜂群中活下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撈回來的東西會牽動整個星系的權力結構。那種底層人的狡黠在此刻顯得無比幼稚。艾倫·沃克似乎也被馬庫斯話語中的重量壓住,祂的花白眉毛緊鎖,記憶深處某些被封存的片段隱約閃現,卻又抓不住。

「胡說八道!」艾倫·沃克最終還是用傲慢來掩飾動搖,「只要我回到地球,進入最高法院進行連續性驗證,一切混亂自會平息。人民會簇擁正統,軍隊會回歸指揮。不會有內戰,只有秩序的重建。」

馬庫斯嗤笑一聲,液壓義肢重重拍在工作台上,震得營養液泛起漣漪。

「人民?你在說哪個人民?核心圈那些泡在永生雲端裡的權貴,還是神廟裡靠拆廢鐵換空氣的打撈員?總統先生,你睡太久了。」他的語氣帶著一點前憲兵的冷硬,「秩序早就不是總統給的,是鈍晶給的。是七家公司的艦隊給的。」

兩人的爭執越來越激烈,艾倫·沃克的全息手幾乎指到馬庫斯的鼻尖,馬庫斯的液壓義肢也抬了起來,手腕處隱約露出藏著的短管脈衝槍。周圍的保鑣下意識地將手按在武器上,氣氛瞬間緊繃。林愷文夾在中間,一手按住腦罐,一手擋在馬庫斯胸前,滿嘴幹話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

「夠了!都夠了!」林愷文低吼,聲音在船塢中迴盪,「一個要復國,一個要講生存,能不能先把引擎修好讓我們活過今晚再吵?老狗,你說吧,要多少點?要我這雙手還是這顆義眼,你開個價。」

馬庫斯盯著林愷文的眼睛看了幾秒,那雙疲憊卻帶著狠勁的眼睛讓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在憲兵隊帶過的那些邊境新兵。他最終還是把義肢放下,轉身對工人吼道。

「都看屁啊!把三號架的赫茲曼備用核心推過來,還有那組從歐羅巴走私來的鈍晶穩壓器,別拿那堆二手貨糊弄。風險自負,聽見沒有,全部給我接好,炸了算我的!」

工人們立刻忙碌起來,重型牽引臂將黑色方舟吊起,露出底部破損的引擎組。一組非法改裝的赫茲曼引擎被推了出來,那是馬庫斯的私藏,外殼上還印著被抹去的企業標誌,管線上纏滿絕緣膠帶與手寫的參數標籤。這種引擎沒有安全鎖,功率強但極不穩定,是走私客最愛也是最怕的東西。馬庫斯親自鑽進方舟底部的維修口,液壓義肢靈活地拆解管線,口中還在罵罵咧咧。

「這顆引擎我本來要賣給星環兄弟會那群瘋子,現在便宜你了。聽好,這條幽靈航道不是地圖上那種,是我當年當憲兵時偷偷留下的後門,繞過所有企業的跳躍監測浮標,直接切過廢棄星門的引力陰影,通往核心圈邊緣的廢棄中繼站。那裡有條舊的地球軌道電梯纜線,雖然斷了,但還能當成掩護。」

他一邊說,一邊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透明晶片,晶片內有細微的光路在流動。那是一枚假身分晶片,裡面寫入的是一個已經死亡多年的核心圈公民資料,連虹膜與基因紋都偽造好了。

「這枚晶片給你,進了核心圈,你就不是林愷文,不是打撈員,是火星來的二級技工,王大明。別用你那顆軍規義眼亂掃,那會暴露你的邊境改裝痕跡。還有,把你這身油污工作服換掉,穿上這個。」他丟過一套半舊的灰色技工服,衣服上還有新波士頓外包商的標誌。

艾倫·沃克看著那枚晶片,語氣依舊不滿。

「偽造身分?這是重罪。總統不需要偽裝,總統應該堂堂正正地駕臨。」

馬庫斯頭也不抬,聲音從引擎艙內傳出,帶著扳手敲擊的回音。

「總統先生,你堂堂正正地出現,第一秒就會被無人機打成篩子。想活命就給我學會閉嘴。」

林愷文接過晶片與衣服,指尖感受到晶片微弱的熱度。他知道這兩樣東西的價值,足以讓一個邊境人買到半張公民權。馬庫斯這次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押上自己的人情與驛站的安全。他喉嚨有些發緊,卻還是用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說。

「老狗,這筆帳怎麼算?利息多少?」

馬庫斯從引擎艙滑出來,臉上沾滿油污,電子菸已經熄了。他看著林愷文,又看了一眼那顆安靜下來的腦罐,忽然壓低聲音,眼神變得無比凝重,與先前的油滑判若兩人。

「這筆帳不算點數,算命。聽好,幽靈航道我給你了,但這條路上最危險的不是企業的那個女艦長。」他的舊式義眼轉向驛站外那片絕對黑暗的神廟深處,彷彿能看見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爬行。「企業追你是用艦隊、用封鎖線,那是看得見的。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聞到血味就來的掠食者。」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

「星環兄弟會已經把你的腦罐掛上黑市懸賞,價碼高到足以買下一座中繼站。接單的是剃刀卓恩。那傢伙不是人,是條在廢艦管道裡長大的狗,鼻子能聞到義體漏出的電磁味,耳朵能在真空中聽見你的心跳。他最喜歡的遊戲,就是在完全沒有光、沒有重力的管道裡,把獵物慢慢逼到死角,然後用單分子線一根一根切開。我見過他留下的現場,連血都是被凍成珠子才灑出來的。」

船塢內的燈光似乎因為這個名字而暗了一下,遠處某個焊槍的火花噼啪一聲熄滅。林愷文抱著腦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艾倫·沃克的投影也微微波動,似乎在搜尋記憶庫中關於這個黑幫獵手的資料,卻一無所獲。馬庫斯將最後一根管線接好,赫茲曼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藍光重新在方舟尾部亮起,但這一次的光更為幽暗,像是鬼火。

「所以,拿著晶片,滾。別回頭,別相信任何在航道上對你招手的船。記住,風險自負。」馬庫斯最後說道,將電子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轉身走回二樓的陰影中,不再看他們。

特寫。林愷文手中的幽靈航道投影。

一枚新的星圖晶片被插入方舟主控台,一條細如髮絲、蜿蜒曲折的藍色航線在全息星圖上亮起,它不走任何已知航道,而是像一條蛇般穿梭於廢艦殘骸與引力阱的縫隙,最終指向核心圈那片過度曝光的無菌天堂。航線的起點是骸骨驛站,終點標註為地球軌道廢棄電梯殘骸。而在航線的中段,有一個被馬庫斯用紅色手動標記的區域,旁邊只有一行潦草的手寫註記——剃刀狩獵區,祝好運。

遠景。骸骨驛站的回收軌道緩緩開啟。

黑色方舟在牽引臂的推動下,慢慢滑向黑暗。那顆腦罐的藍光透過舷窗向外映出,像一盞在深海中提著的燈籠,既指引方向,也吸引著深海中的所有怪物。林愷文坐在駕駛席上,換上了那套灰色技工服,假身分晶片已經貼在頸後,微涼的觸感讓他有些不適應。艾倫·沃克的投影坐在副席,難得地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條幽靈航道,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

運鏡拉遠,穿過驛站的骨架,投向神廟那片絕對的黑暗。黑暗中,彷彿有一雙血紅色的義眼,正在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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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黑暗中的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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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387年・神廟深處・幽靈航道】

遠景。

鏡頭從骸骨驛站那具鏽蝕的骨架向後急退,黑色方舟的尾焰在絕對黑暗中只剩下一條黯淡的藍色細線,像一根即將燃盡的引信。周遭沒有星光,只有無數廢艦殘骸構成的墓碑林,巨大的無畏級艦艏像傾倒的教堂尖頂,斷裂的星門環骨架如肋骨般裸露在虛空中,表面覆蓋著三十年未曾融化的輻射塵。所有光源都被吞噬,只有方舟導航全息上那條由馬庫斯·魏德手繪的幽靈航道,蜿蜒成一條螢光的蛇,在黑暗中自行游動,穿過那些在正規星圖上被標記為禁止通行的引力陰影。赫茲曼引擎的嗡鳴被刻意壓低,切換成走私客最愛的靜默巡航模式,引擎噴口只吐出近乎透明的離子薄霧,避免被任何監測浮標捕捉到熱訊號。整片空域安靜得像一座深海,外面是真空,裡面卻比真空更窒息。

中景切入方舟艦橋。

儀表燈光被調至最低,僅留下導航台幽藍的光。林愷文已經換上那套半舊的灰色技工服,新波士頓外包商的標誌在胸口微微反光,頸後的假身分晶片傳來持續的微涼刺痛,像有一根細針貼著皮膚。他的左眼軍規義眼切換成被動掃描模式,視網膜上只保留最基礎的輪廓線,避免主動雷達暴露位置。汗水沿著下顎滑進衣領,他卻不敢開啟艙內循環,那會增加能量特徵。懷中的腦罐被固定在副駕駛座的減震架上,藍色營養液在低溫系統的嗡鳴中緩緩對流,光影在玻璃罐壁上來回折射,將整個艦橋染成不安的水波紋。

特寫。腦罐。

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被強制調成半透明的靜默狀態,祂抱著手臂,黑色總統禮服的領口依舊一絲不苟,只是臉上的傲慢被一種被迫噤聲的不滿取代。祂壓低聲音,卻還是掩不住那種三十年前的官腔。

「士兵,本總統必須提醒你,你正駕駛聯邦一級方舟航行於未經國會授權的非法航道。這條所謂幽靈航道沒有任何聯邦航管認證,其曲率計算誤差超過百分之零點三,一旦遭遇重力湍流——」

「噓。」林愷文頭也不回,手指在操縱桿上輕輕敲了兩下,用氣音回應,「總統先生,現在是宵禁時間,你那套國會授權在這裡比衛生紙還不值錢。再多講一句,我就把你的喇叭線拔掉。」

艾倫·沃克的投影閃爍一下,顯然對被一個邊境魯蛇噤聲感到極度屈辱,卻又不得不承認此刻的處境。祂冷哼一聲,將手背到身後,假裝在審視星圖。

「哼,缺乏紀律。等本總統重返地球,第一條行政命令就是整頓邊境禮儀。」

林愷文沒理會他。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逐漸收窄的通道。幽靈航道的前半段還算寬敞,能讓方舟以艦體姿態滑行,但進入標記為鈍晶走私迴廊的區段後,空間開始被擠壓。兩側是被星環兄弟會用廢棄貨櫃與艦體焊接而成的非法結構,像寄生在巨獸屍體上的藤壺,管線上私接著偷來的聚變爐,霓虹燈管用防水布潦草包著,在黑暗中打出粉紫與髒黃的光斑。遠遠望去,能看見幾艘關掉識別燈的走私駁船正貼著殘骸慢速爬行,船體外掛滿用來屏蔽掃描的鉛箔與廢熱回收帆。這裡是法外之地的動脈,也是黑幫的收費站。

運鏡拉遠,再推近。

鏡頭沿著迴廊的管道外壁滑行,帶出管道內部的景象。那是一段被廢棄的無畏級能源主幹管,直徑不到八公尺,內壁佈滿結晶的冷卻劑與脫落的線纜,像一條結冰的腸道。沒有重力,沒有燈光,只有管壁上偶爾剝落的金屬碎屑在無聲漂浮。林愷文被迫將方舟停泊在一處由馬庫斯標記的隱蔽錨點,因為前方的迴廊被一場小型鈍晶洩漏堵塞,赫茲曼尾流會引爆殘留的鈍晶粉塵。唯一的辦法,是棄艦徒步,穿過這段三百公尺長的舊管道,從另一側的閘門重新啟動方舟的遠端接駁。

「你確定要走那裡?」艾倫·沃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抗拒,祂的全息手指指向那條在掃描中顯示為純黑的管道,「根據聯邦艦船設計規範,該段管道在戰時即被列為高輻射封鎖區,內部殘留的電磁噪聲足以干擾神經義體——」

「那剛好,」林愷文已經將腦罐從減震架上拆下,裝進一個加裝了磁吸扣的防水背包,背包外還裹了一層從驛站順手牽羊的隔熱毯,「我們要的就是干擾。企業的無人機掃不到,我們也一樣。抱緊了,總統先生,帶你體驗一下邊境捷運。」

他將腿部推進器的功率調至最低檔,磁吸手套在手腕處發出輕微的充能嗡鳴。左眼義眼切換成熱成像與電磁殘留雙重模式,視野瞬間被染成詭異的綠與藍。艙門洩壓,寒意瞬間灌入,呼出的白霧在面罩內結成薄霜。林愷文縱身躍入那條絕對黑暗的管道。

主觀鏡頭。

世界只剩下頭盔探照燈切開的一道錐形光柱。光柱所及之處,管壁上的結晶閃著磷光,脫落的管線像垂死的水草般緩慢擺動。磁吸手套扣住管壁的瞬間,發出沉悶的咚聲,透過骨骼傳導到耳膜。林愷文像一隻蜘蛛,在失重中以手腳並用的方式前進,每一次推進都必須精準計算,避免碰觸那些裸露的高壓母線。背包裡的腦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藍光透過隔熱毯的縫隙漏出,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不安的心跳。身後方舟的輪廓很快被黑暗吞沒,只剩下頭盔內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被放大到震耳欲聾。

就在他前進到管道中段時,頭盔內的電磁背景噪聲突然出現了一次極其細微的畸變。

不是儀器的雜訊。是一種被刻意壓制,卻依然洩漏出來的生物電場。

林愷文的動作瞬間僵住,磁吸手套扣在管壁上不再移動。他緩緩轉動頭部,探照燈的光柱掃過身後空無一物的黑暗。熱成像中,除了管壁的低溫,什麼也沒有。但左眼義眼的電磁殘留視野邊緣,卻捕捉到一絲極淡的紅色拖影,一閃即逝,像是有什麼東西以極快的速度貼著管壁的陰影掠過,又立刻靜止。

「士兵,你的義體出現異常波動。」艾倫·沃克的聲音在背包中透過骨傳導直接響起,帶著一絲少見的緊繃,「本總統的被動陣列偵測到一個未註冊的神經訊號,訊號特徵與聯邦資料庫中的星環兄弟會獵手吻合度達百分之八十七——」

話音未落,黑暗動了。

沒有預警,沒有腳步聲。只有一道血紅色的光點在正前方不到十公尺的管道頂部驟然亮起。那是一對經過生化強化的義眼,瞳孔中燃燒著環狀的紅光,像黑暗中睜開的獸瞳。光點下方,一具精壯的身體倒掛在管壁上,光頭覆滿的黑色神經刺青在探照燈下泛著油光,敞開的防彈長風衣在失重中緩緩飄動,露出胸口縱橫的疤痕與腰間那柄還未出鞘的磁暴手斧。剃刀卓恩咧開嘴,鑲著金屬的牙齒在藍色腦罐光的映照下閃爍,他的笑容不是人的笑容,是掠食者找到玩具時的愉悅。

「找到了。」他的聲音透過外放喇叭傳來,沙啞得像金屬摩擦喉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會發光的腦子,還有一個會漏電的邊境老鼠。老狗這次給的懸賞,夠我買一艘新的突擊艇了。」

林愷文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求生本能已經先一步驅動腿部推進器。推進器噴出短促的白焰,他整個人向側面橫移,幾乎同時,一道比髮絲還細的銀線無聲劃過他剛才頭部所在的位置,線體在探照燈下折射出致命的寒光,輕易切入管壁的合金,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平滑切口,連火花都沒有。若不是他偏頭得快,那條單分子線已經將他的頭盔連同腦袋一起切開。

「操!」林愷文在頻道中罵了一句,聲音因為腎上腺素而變調。他反手一掌拍在管壁上,磁吸手套瞬間反轉極性,產生排斥力將他彈射出去,同時另一隻手扣住一根裸露的管線,整個人在管道中高速翻滾。剃刀卓恩卻像早就預判到他的軌跡,雙腿在管壁上一蹬,沒有使用任何推進器,僅靠強化過的肌肉與神經反射,就在失重中爆射而來,速度快得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近身肉搏在絕對黑暗中展開。

特寫。磁吸手套對單分子線。

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瘋狂標記對方的攻擊軌跡,紅色的預判線在黑暗中交織成網。他抬起左臂格擋,磁吸手套的力場全開,試圖偏轉那條無形的利刃。單分子線纏上他的小臂,力場與線體摩擦出刺耳的高頻尖嘯,火星在黑暗中像螢火蟲般炸開。手套的外層裝甲瞬間被切開一道口子,底下的神經線路暴露出來,電火花沿著手臂竄進義體,帶來一陣灼痛。他悶哼一聲,借力用腿部推進器猛踹管壁,整個人撞向剃刀卓恩,試圖用體重將對方頂開。

剃刀卓恩卻發出低沉的笑聲,他根本不躲,反而張開雙臂迎上撞擊。在接觸的瞬間,他的另一隻手已經從風衣下抽出磁暴手斧,斧刃沒有開鋒,卻在通電後包裹著一層震盪磁場。他一斧劈向林愷文的腿部推進器,磁場與推進器的等離子噴口產生劇烈干擾,推進器發出痛苦的嗡鳴,噴口的火焰不規則地爆閃,隨後徹底熄火。失重的管道中,兩人糾纏在一起翻滾,拳頭、膝蓋、手肘每一次碰撞都透過骨傳導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林愷文的打撈搏鬥術在狹窄空間中顯得笨拙,而剃刀卓恩的每一擊都帶著格鬥場上磨練出的致命精準,他的膝蓋頂在林愷文的腹部,幾乎將對方肺裡的空氣全部擠出。

「太慢了,小老鼠。」剃刀卓恩的臉貼近林愷文的面罩,血紅色的義眼中倒映出林愷文痛苦的表情,隔著面罩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機油與血腥的氣味,「你的義體在尖叫,電磁噪聲吵得我耳朵疼。邊境貨就是邊境貨,改得再花俏,也掩不住那股窮酸味。」

他的單分子線再次纏繞,這次瞄準的是林愷文背後的背包。只要切開背包,就能直接奪走腦罐。林愷文雙手被壓制,眼看銀線就要收緊——

「士兵,授權!」艾倫·沃克的吼聲在林愷文腦中炸開,不再是那種傲慢的命令,而是近乎焦急的嘶喊,「立刻授權本總統接管你的神經介面三秒!快!」

林愷文沒有猶豫,意念在瞬間放開了神經防火牆的限制。背包中的腦罐藍光驟然暴漲,營養液劇烈翻騰。艾倫·沃克那被封存三十年的戰術記憶與總統最高權限,順著林愷文頸後的介面逆流而上,衝入這條廢棄管道深處那個早已沉睡的舊艦載AI節點。

嗡——

整條管道的管壁猛然亮起暗紅色的應急燈,沉睡三十年的能源母線被強行喚醒。無數廢棄的警報器同時嘶鳴,刺耳的噪聲在密閉空間中來回反射。更致命的是,艾倫·沃克直接超載了管道內的磁力穩定線圈,製造了一場短暫但強烈的區域性磁暴。

磁暴無差別地席捲兩人。林愷文的義眼瞬間白屏,耳膜中全是尖銳的耳鳴,磁吸手套失控地胡亂吸附。但對於感官被生化強化到極致的剃刀卓恩而言,這場磁暴是毀滅性的。他的血紅色義眼首先爆出電火花,嗅覺與聽覺強化模組接收到的訊號全部變成刺耳的噪聲與灼熱的白光。他痛苦地抱住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單分子線在失控中胡亂揮舞,將管壁切出數道交叉的深痕。

「就是現在!跑!」艾倫·沃克的投影在磁暴中扭曲大喊。

林愷文強忍著義體的劇痛,用還能動的右手猛地抓住一根脫落的纜線,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連同背包朝管道出口的方向甩去。磁吸手套在混亂中勉強扣住出口閘門的邊緣,他整個人撞在閘門上,發出一聲悶響。身後的剃刀卓恩還在磁暴的餘波中掙扎,雙手捂著眼睛,卻已經憑著本能在黑暗中再次捕捉到林愷文的移動軌跡。

林愷文沒有回頭,他用肩膀撞開半鏽死的閘門,跌進另一側相對寬敞的走私迴廊。迴廊中幾艘走私船的船員被突如其來的警報與磁暴驚動,紛紛探頭張望。林愷文踉蹌著衝向自己方舟的遠端接駁點,手忙腳亂地拍下啟動鈕。方舟的對接牽引光束亮起,將他與背包一起吸向艦體。

管道另一頭,磁暴的光芒逐漸熄滅。剃刀卓恩緩緩放下手,血紅色的義眼重新聚焦,雖然眼角還滲出細細的血絲,但那股嗜血的興奮卻比之前更加濃烈。他沒有追出管道,只是站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看著林愷文狼狽逃入方舟的背影,舔了舔金屬牙齒,笑聲在管道中迴盪。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的聲音透過還在嗡鳴的管道傳得很遠,「會咬人的老鼠,還有一個會放煙火的腦子。這場狩獵,終於不無聊了。」

他抬起手腕,點開黑市懸賞介面,將林愷文的熱成像與腦罐的藍光特徵標記為最高優先,然後按下了持續追蹤的確認鍵。

「跑吧,小總統,小老鼠。這條迴廊很長,我們有的是時間。」

遠景。

黑色方舟在牽引光束中脫離錨點,引擎重新點火,噴出倉促而紊亂的藍焰,沿著幽靈航道向核心圈方向沒入黑暗。管道口,剃刀卓恩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靜靜佇立,直到方舟的光點徹底消失,才轉身沒入更深的黑暗,準備開啟下一場追逐。艦橋內,林愷文癱坐在駕駛席上,左臂的磁吸手套還在冒著黑煙,腿部推進器徹底報廢,背包中的腦罐也因為超載而光芒黯淡,艾倫·沃克的投影虛弱地閃爍著,兩人都在劇烈喘息。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航道前方,更多的走私船燈火與更深的黑暗,正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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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鈍晶風暴中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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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387年・神廟邊緣・鈍晶走私迴廊】

遠景。

鏡頭從神廟最外緣的廢艦墓場向核心緩緩推進,整片空域像是被神明遺棄的拆船廠,無數報廢的無畏級戰艦艦艏彼此交疊,扭曲的星門殘骸在虛空中拉出長達數公里的陰影。沒有恆星直射,這裡的光全靠鈍晶粉塵折射出的詭異磷光。就在十分鐘前,走私迴廊的恆定黑暗被一種不祥的紫紅色暈染,那是鈍晶風暴的前兆。細碎的鈍晶微粒在引力亂流中互相摩擦,放電,像一場無聲的沙塵暴正在真空中成形。遠方,數道細長的閃電在塵雲深處游走,每一次閃爍都把廢艦的輪廓切成剪影。全息星圖上,馬庫斯·魏德手繪的幽靈航道正在劇烈抖動,原本穩定的螢光綠線像是被風吹散的墨跡,不斷出現斷點與重疊的錯誤警告。

中景切入黑色方舟艦橋。

艙內只剩下應急燈的黯淡橘光。赫茲曼引擎為了躲避偵測維持在最低出力,嗡鳴聲低得像病人的呼吸。林愷文癱在駕駛座上,胸口劇烈起伏,灰色打撈工作服的左袖被單分子線切開,底下的神經線路裸露在外,間歇性地迸出藍色火花。左臂的磁吸手套外殼焦黑,磁場產生器發出不穩定的滋滋聲。更糟的是腿部推進器,右腿外側的噴口徹底熔毀,散熱片扭曲成一團廢鐵,每一次試圖調整姿態,推進器就回饋一陣刺痛直衝脊椎介面。他的軍規義眼因為剛才的磁暴而殘留著水波狀的干擾紋,視網膜雷達的標記點在黑暗中不斷跳動又消失。副駕駛座的減震架上,防水背包被粗暴地固定住,裡頭的腦罐藍光黯淡到幾乎要熄滅,營養液的對流變得遲緩,低溫系統的嗡鳴也斷斷續續,像一台老舊冰箱即將故障。

特寫。腦罐。

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不再是那個挺拔傲慢的總統,祂半跪在營養液的光暈中,禮服的領口鬆開,花白的平頭像是被風吹亂,雙眼的光芒明滅不定。祂試圖維持威嚴,卻連聲音都帶著雜訊。

「士兵……聽著,本總統……授權你……調高供電百分之三……不,百分之五……」祂的語句破碎,夾雜著毫無意義的數字與三十年前的軍事術語,「緊急事態……奧林帕斯……不能讓議會……不能讓他們先拿到發射序列……」

林愷文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拍掉左臂的火花,聲音沙啞卻還是那副邊境魯蛇的調調。

「總統先生,你現在的電量比我戶頭的信用點還少,再調高我們兩個就一起變成太空垃圾。你給我撐住,別在這裡當機,我還指望你幫我付修推進器的錢。」

艾倫·沃克想反駁,卻忽然全身劇烈顫抖。腦罐底部的備用鈍晶因為剛才強行駭入舊艦載AI而過熱,電壓在臨界點反覆震盪。過載的能量沒有燒毀大腦,反而像一把錯誤的鑰匙,硬生生撬開了人格封存深處那些被刻意上鎖的記憶區塊。

蒙太奇。強制閃回。

沒有經過林愷文的同意,艦橋的燈光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從腦罐中投射出的巨大記憶投影,直接覆蓋了整片舷窗。那不是全息影像的質感,而是更粗糙、更顫抖的類比訊號,像是從一顆受損的大腦皮層直接擠出來的。

畫面一。遠景。三十年前的聯邦旗艦群。十二艘嶄新的無畏級戰艦在地球軌道上列陣,艦身漆著聯邦藍白相間的徽記,艦橋燈火通明。頻道中傳來年輕版艾倫·沃克意氣風發的聲音,背景是地球蔚藍的曲面。

「這是人類第一次以和平姿態接觸未知文明,奧林帕斯之淚將是我們的方舟,不是武器。」

畫面二。特寫。外星戰艦奧林帕斯之淚。長達四十公里的淚滴形艦體懸浮在月球背面,外殼如同液態水晶般流動,美麗得不像武器。它的主砲口緩緩張開,內部積蓄的不是火焰,而是純白色的鈍晶共鳴光。

畫面三。中景。旗艦艦橋。警報聲撕裂平靜。雷達官驚恐地大喊,目標不是外星訊號,而是來自側翼的聯邦企業聯軍。七大企業的私設巡洋艦竟在接觸儀式當天同時轉向,將砲口對準了總統旗艦群。

「總統先生!新波士頓與歐羅巴的艦隊……他們切斷了我們的跳躍座標!他們說……他們說要接管奧林帕斯之淚的控制權!」

畫面四。遠景轉特寫。毀滅。奧林帕斯之淚的主砲在無人授權的情況下被遠端引爆,一道沉默的光柱橫掃過聯邦艦隊。沒有爆炸聲,只有光。被光柱掃過的戰艦像是被橡皮擦抹去,裝甲、艦橋、人員瞬間氣化,連殘骸都沒有留下。總統旗艦的舷窗外,同僚的座艦在一秒內化為塵埃,年輕的艾倫·沃克臉上第一次出現恐懼,他按下了人格封存的緊急按鈕,對著副官嘶吼。

「封鎖它!把我的腦封起來!不要讓他們拿到密鑰!」

投影結束。

艦橋重新回到黯淡的橘光中,林愷文發現自己的臉頰冰涼。他抬手一摸,指尖是濕的。軍規義眼的錄影功能還在忠實地記錄,但他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那不是外星入侵,那是一場聯邦內鬥,一場企業為了搶奪滅世武器的政變,而總統的艦隊成了祭品。

「……所以,根本沒有外星人開火……」林愷文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卻在安靜的艦橋中異常清晰,「是你們自己……是人類自己把砲口對準自己人……」

腦罐中的艾倫·沃克投影抱著頭,跪在光暈裡,那個傲慢的話癆第一次說不出完整的命令。祂的記憶殘缺讓祂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外星文明伏擊的悲壯英雄,此刻破碎的真相像鈍刀一樣割開謊言。祂的聲音不再威嚴,而是混雜著三十年遲到的愧疚與茫然。

「不……不應該是這樣……本總統下令的是接觸……是接觸……為什麼……為什麼開火的是我們的人……那些孩子……那些艦……是我害了他們……」

那個瞬間,林愷文看著這顆泡在藍色液體中的孤獨大腦,忽然覺得祂不是什麼總統,只是一個被困在三十年前、反覆做著同一場惡夢的老人。邊境魯蛇習慣用幹話掩飾焦慮,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酸楚的情緒在失重的艙內無處著力。

然而悲傷沒有時間停留。

遠景。走私迴廊外緣。

鏡頭猛然拉遠,穿透鈍晶風暴的塵幕。在風暴的另一側,六個冰冷的光點正以標準的戰鬥楔形編隊逼近,那是新波士頓巡洋艦群。為首的旗艦艦橋內,瑟琳娜·凱斯站在全景舷窗前,白色艦長制服一塵不染,銀白馬尾在艦橋的冷光下像一面旗幟。她的冰藍色戰術義眼正同時處理十二條戰場資訊流,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有絕對的理性。

「確認鈍晶風暴密度已達每立方公尺四百毫克,足以屏蔽大多數主動雷達與跳躍訊號。」副官報告。

「很好。」瑟琳娜·凱斯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報表,「以風暴為掩護,封鎖幽靈航道全部出口。目標腦罐的量子特徵會在風暴中被放大,正好方便我們定位。」

她抬手,在戰術桌上劃出一道紅線,將整條走私迴廊與後方那座由廢棄貨櫃拼湊而成的邊境中繼站一起框選起來。那座中繼站裡至少還有上百名走私客、打撈員與無公民權的難民。

副官遲疑了一瞬,「艦長,中繼站內有大量平民訊號,若進行無差別轟炸——」

「平民?」瑟琳娜·凱斯打斷他,語氣沒有提高,卻讓整個艦橋的溫度下降,「根據邊境管理條例,未登記人口不具備聯邦公民權,其存在本身即為非法。效率計算顯示,保留目擊者與不明腦罐共存的風險,遠高於清除一座非法中繼站的成本。為了企業秩序與核心圈的穩定,這是必要犧牲。」

她沒有猶豫,按下了齊射授權。

「蜂群出動,軌道齊射準備。不要瞄準船,瞄準空間本身。我要讓那個腦子連同它看過的歷史,一起在風暴裡蒸發。」

中景。黑色方舟。

警報聲淒厲地響起,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瞬間被染成一片紅色。數十架企業蜂群無人機如蝗蟲般從巡洋艦的彈射口湧出,藉著鈍晶風暴的掩護高速突入迴廊。更遠處,巡洋艦的主砲開始充能,紫色的能量在砲口匯聚,目標不是方舟,而是整片迴廊。

「操!她瘋了!她要把整條街一起炸掉!」林愷文罵出聲,手忙腳亂地將操縱桿推到底。赫茲曼引擎在鈍晶粉塵中發出痛苦的咳嗽聲,推力斷斷續續。

腦罐的藍光再次閃爍,艾倫·沃克強行從悲傷中抬起頭,祂的花白投影雖然還在顫抖,眼神卻恢復了一絲總統的銳利。祂看見了舷窗外蜂群的軌跡,也看見了林愷文那條報廢的腿。

「士兵,聽著!本總統需要你的手!」祂大喊,不再是命令,更像是請求,「我的權限可以接管被擊落的無人機,但我沒有載體!你負責飛,我負責打!」

「你會開無人機?」林愷文一邊用磁吸手套死死扣住操縱桿,一邊用牙齒咬開手動駕駛的保險蓋。

「本總統三十年前就是用這種蜂群把企業的叛軍打回火星的!授權連結,打開你的神經介面!」

林愷文沒有再廢話,直接將頸後的神經介面切換到共享模式。一陣刺痛順著脊椎竄上後腦,艾倫·沃克的意識順著介面流入方舟的戰術網路。與此同時,林愷文關掉了所有自動導航,將方舟切換到最原始的手動模式。

運鏡開始加速。

特寫。林愷文的手。粗糙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在震動的操縱桿上不斷進行微調。他的軍規義眼不再依賴雷達,而是憑藉打撈員在廢艦迷宮中練就的直覺,去讀風暴中每一粒鈍晶粉塵的流動。方舟像一條魚,在紫紅色的風暴塵雲中翻滾、俯衝、貼著廢艦殘骸的邊緣高速掠過,每一次轉向都讓報廢的推進器發出瀕死的尖嘯,艙體摩擦著鈍晶微粒,舷窗外全是刺眼的靜電火花。

中景。被擊落的無人機。

一架被風暴亂流捲進廢艦殘骸的企業蜂群無人機撞上了斷裂的桁架,機身冒著黑煙。艾倫·沃克的總統權限如幽靈般侵入它的核心,強行覆蓋了企業的識別碼。無人機的眼部感測器從企業紅轉為聯邦藍,推進器重新點火,調頭衝向自己的同伴。沒有華麗的齊射,只有精準的點射。艾倫·沃克用三十年前的纏鬥邏輯,讓這架孤零零的無人機卡在蜂群的死角,一發一發地用機砲將追得最緊的兩架敵機凌空打爆。爆炸的火光在風暴中一閃即逝,像兩朵短命的煙花。

「左舷四十五度!有殘骸!拉起來!」艾倫·沃克在共享頻道中吼道。

「我看見了!閉嘴別吵我駕駛!」林愷文吼回去,卻還是照做了。兩個人在頻道中互相叫罵,語氣卻不再是之前的針鋒相對,而是一種在生死邊緣被迫擠出來的信任。一個用手,一個用腦,一個負責在風暴中活下來,一個負責讓追兵活不下來。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像一個團隊。

遠景。巡洋艦群。

瑟琳娜·凱斯站在舷窗前,看著戰術桌上那架叛變的無人機與那艘在風暴中靈活得不像話的黑色方舟。她的眉頭極輕微地挑動了一下,冰藍色的義眼快速計算著新的攔截彈道。

「有意思。」她低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那顆三十年前的幽靈大腦,「看來總統先生的戰術還沒有過時。傳令,收縮蜂群,不要再追逐,讓主砲完成充能。既然他想救人,就讓他和那條走私迴廊一起陪葬。」

巡洋艦的主砲光芒已經達到頂點,整個鈍晶風暴都被染成不祥的紫白色。中繼站的通訊頻道中傳來無數驚恐的求救聲,混雜在風暴的靜電噪音裡。

艦橋內,林愷文與艾倫·沃克同時聽見了那個聲音。兩人對視一眼,一個是疲憊的打撈員,一個是虛弱的總統投影,在這一刻,他們都明白,飛出去不只是為了自己。方舟的引擎在極限中發出最後的咆哮,朝著風暴最濃、砲口正對的核心,義無反顧地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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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記憶斷層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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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387年・神廟邊緣・鈍晶風暴殘骸帶】

遠景。

鏡頭從高處俯瞰整片鈍晶風暴消散後的空域,時間像是被按下慢放鍵。紫紅色的粉塵雲正在失去電荷,緩緩沉降,露出底下那片被轟炸過的走私迴廊。無數細小的金屬碎屑與廢艦殘骸在微弱的引力中漂浮,彼此碰撞,發出無聲的火花。遠處,那座由貨櫃與報廢推進環焊接而成的邊境中繼站,有半側結構已經焦黑崩塌,逃生艙的尾焰像螢火蟲般四散,通訊頻道裡殘留著未散去的求救雜訊,被風暴的靜電拉長成詭異的嗚咽。新波士頓巡洋艦群的光點已經退到星圖邊緣,沒有追上來,像是暫時收回了獠牙,等待下一次更精準的咬合。整片星空安靜得不像剛經歷過一場圍剿,反而像一座剛被海水沖刷過的墳場。

鏡頭緩緩推進,穿過粉塵,捕捉到一艘踉蹌前行的黑色影子。那是林愷文的方舟。

中景。黑色方舟艦橋。

赫茲曼引擎維持在僅能保命的低出力狀態,嗡鳴聲破碎而疲憊,每一次轉向都會讓艦體發出老舊金屬的呻吟。艙內的應急橘光已經轉為更黯淡的備用白光,空氣循環系統為了省電只剩下微弱的氣流,帶著淡淡的臭氧與機油味。林愷文半躺在駕駛座上,安全帶勒著胸口,臉上的汗水在失重狀態下凝成珠子,緩緩飄起又被通風口吸走。他的左臂外層神經線路徹底裸露,磁吸手套的磁場產生器已經熄滅,只剩幾條備用線路間歇性地閃著藍光。右腿的推進器噴口完全熔毀,散熱片扭曲成焦黑的廢鐵,每當他試圖用脊椎介面下達姿態調整指令,一陣尖銳的回饋電流就會竄上後頸,讓他齜牙咧嘴。軍規義眼的視網膜雷達上,密密麻麻的結構弱點標記已經消失,只剩下幾個代表引擎溫度與腦罐電量的紅色警告框,不斷閃爍。

特寫。副駕駛座的防水背包。

腦罐的光比風暴前更虛弱了。藍色的營養液幾乎停止對流,低溫系統的嗡鳴斷斷續續,像一顆心臟跳動不規律。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縮成一團,盤坐在光暈裡,不再是那個挺胸背手的總統禮服形象。祂的花白平頭垂著,禮服的肩線垮下,雙手抱著膝蓋,投影的邊緣因為供電不穩而持續抖動,雜訊讓祂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祂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上一次駭入無人機群的超載讓祂的人格封存體出現了嚴重的記憶體壞軌,那些好不容易被鈍晶能量撬開的三十年前的真相,又開始被新的壞軌吞噬。

林愷文盯著那團抖動的光,喉結動了一下。他習慣用幹話掩飾焦慮,這是邊境魯蛇活下去的方式,可是此刻他發現那些幹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風暴中艾倫那句「是我害了他們」還卡在他的耳膜裡,像一根細小的鈍晶碎屑,怎麼咳都咳不出來。

「喂,老闆。」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敲了敲背包的防水布,聲音沙啞,帶著一點刻意裝出來的輕鬆,「別在這裡睡著了,你睡著我可叫不醒你。這玩意兒冷凍三十年,一醒來就加班,你們總統都這麼血汗的嗎?」

投影微微顫動,艾倫·沃克抬起頭,眼中的光芒渙散,語句破碎。

「……接觸程序……授權碼……不,不對……奧林帕斯……不能啟動……我的艦……我的艦在哪裡……士兵,你是哪個編制的?為什麼……為什麼旗艦的燈全熄了……」

祂的記憶又開始錯亂,把現在的方舟艦橋誤認為三十年前的旗艦艦橋,把林愷文誤認為自己的副官。每說一句,腦罐底部的指示燈就急促地閃一下,像是有人在水底掙扎著想抓住水面的繩子。林愷文的軍規義眼自動切換到診斷模式,掃描腦罐的外接埠,跳出一行刺眼的紅字:【人格連續性指數:67% → 61% 持續下降中】【記憶區塊:多重壞軌,建議立即進行神經重構】

林愷文罵了一句髒話,那是高雄星港貧民區最地道的腔調。他知道這個數字代表什麼,低於百分之五十,人格封存就會崩解,艾倫·沃克會變成一團無法讀取的量子雜訊,那顆能喚醒奧林帕斯之淚的鑰匙就會永遠失效。不,更重要的是,那個剛剛才對他坦承自己害死整支艦隊、眼神裡第一次露出愧疚的老人,會徹底消失。

他沒有猶豫,將方舟的航向猛地一拉。全息星圖上,馬庫斯·魏德手繪的幽靈航道原本指向遠離核心圈的深層黑域,此刻被他強行折返,指向來時的方向,指向骸骨驛站。

「坐穩了,總統先生。」林愷文咬牙將手動操縱桿推到底,報廢的推進器發出刺耳的尖嘯,「我們回去找老狗。風險自負是吧,這次我自負到家了。」

艾倫·沃克沒有回答,祂的投影又縮小了一圈,像風中殘燭。

遠景。骸骨驛站。

鏡頭切換,像是一次粗暴的跳接。骸骨驛站並非什麼光鮮的太空站,它本身就是一艘被掏空的無畏級戰艦殘骸,被數十艘廢棄拖船與貨櫃焊成一個不規則的蜂巢,表面佈滿手寫的塗鴉、違章加蓋的管線與閃爍不穩的霓虹招牌。這裡是神廟邊緣唯一還能稱之為港口的地方,也是法外之地的法。平時,驛站外總是停滿各式打撈艇與走私船,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錯。此刻,因為新波士頓的封鎖令與剛結束的轟炸,港口顯得異常蕭條,只有幾艘受損的船體還在冒著淡淡的黑煙,幾個穿著破舊防護服的身影在殘骸間走動,眼神警惕。

黑色方舟沒有走正門。林愷文依循馬庫斯給的幽靈航道,從驛站底部一條僅容單人艇通過的維修裂縫鑽了進去,磁吸手套雖然報廢,他還是用右手死死扣住艙壁的扶手,讓方舟以近乎擦撞的角度滑進一座廢棄的貨櫃機庫。機庫的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臭氧與電子菸混合的味道,這是老狗的地盤的味道。

中景。義體黑診所。

所謂黑診所,其實就是馬庫斯·魏德在機庫深處用三個冷凍貨櫃拼起來的手術間。外層掛著一塊手寫的壓克力板,上面用螢光漆寫著「魏德機修・義體回收・鈍晶兌換」,旁邊還加了一行小字「風險自負,概不退費」。貨櫃門口堆滿待拆解的機械義肢、過期的營養液與空的鈍晶罐,牆角一台老舊的赫茲曼引擎半解體著,火花不時迸出。診所中央是一張從聯邦醫療艦上拆下來的手術台,檯面上方的無影燈有一半燈泡已經不亮,電線用膠帶胡亂纏著。

馬庫斯·魏德就坐在手術台旁的工具箱上,身形粗壯微駝,灰白的鬍渣與臉上的輻射斑在昏黃燈光下格外滄桑。他穿著那件褪色的工會防護外套,右臂的液壓義肢沾滿油污,指間夾著的電子菸明滅不定。他看見林愷文抱著防水背包踉蹌著衝進來,左臂與右腿的慘狀一覽無遺,眉頭立刻皺起,卻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深深抽了一口電子菸,吐出一團濃白的霧。

「我就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邊境掮客特有的油滑與疲憊,「馬庫斯的幽靈航道從來不走回頭路,你小子一回頭,準沒好事。怎麼,鈍晶風暴沒把你吹死,倒是把腦子吹秀逗了?帶著這顆燙手山芋回骸骨驛站,你知不知道新波士頓的通緝令已經把你的臉貼到每一塊公用螢幕上了?」

林愷文把背包輕輕放在手術台上,動作小心翼翼,與他平時粗魯的樣子完全不同。他喘著氣,額頭的汗珠在無影燈下發亮。

「老狗,少廢話。他的記憶體在崩解,連續性指數掉到六十以下了。」他指著腦罐,軍規義眼還在閃著警告,「你這裡不是號稱什麼都能修嗎?人格封存這種禁忌貨,你有沒有辦法?」

馬庫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用液壓義肢拎起腦罐,動作卻出乎意料地輕柔。他將腦罐放入手術台中央的低溫掃描槽中,接上數條粗細不一的線路,槽體立刻發出低沉的嗡鳴,藍色的掃描光束從底部升起,一寸寸掃過營養液中的大腦。數據在旁邊老舊的螢幕上跳動,曲線混亂。馬庫斯盯著螢幕,電子菸咬在嘴裡沒有點燃,眼神逐漸變得複雜,不再是那個只會喊風險自負的掮客。

「禁忌貨……」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語,「三十年前,這種東西連看一眼都要被憲兵抓去關到死。」

特寫。螢幕上的數據。

人格封存體的深層掃描圖像顯示,大腦皮層的量子結構出現大量黑色壞點,像是被蟲蛀的木頭。馬庫斯調出更深層的日誌,發現這些壞軌並非自然老化,而是當年封存時為了加密而刻意切斷的記憶連結,如今因為超載駭入與鈍晶供電不穩而全面鬆動。

馬庫斯忽然轉身,從手術台底下的暗格裡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金屬箱。箱子表面鏽蝕,貼著已經褪色的聯邦憲兵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2387年之前的舊曆。他用液壓義肢蠻力扯開鎖頭,裡面沒有鈍晶,也沒有信用點,只有一本用防水塑膠封套包著的實體日誌,與一枚磨損的聯邦憲兵臂章。日誌的封面寫著一行手寫字:《聯邦旗艦安塔瑞斯號・副官艾蜜莉·陳中校・航行日誌》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滯留邊境當個收鈍晶稅的工會走狗?」馬庫斯將日誌丟在手術台上,語氣忽然變得尖銳,不再油滑,「因為我他媽當年就在那裡。安塔瑞斯號,聯邦憲兵工程官,馬庫斯·魏德,三級士官長。我親眼看著總統的旗艦群被當成垃圾丟掉。」

林愷文愣住,連艾倫·沃克的投影都像是被這個名字觸動,微微抬起了頭。

馬庫斯打開日誌,翻到用紅筆重重標記的一頁,塑膠紙張發出脆響。他念出聲,聲音在狹小的貨櫃裡迴盪,帶著三十年未散的煙味與血腥味。

「接觸日,企業聯軍以演習為名切斷跳躍座標,總統府求援訊號被新波士頓中繼站攔截。憲兵司令部下令各艦不得擅自脫離演習空域,違者以叛國論處。我們在頻道裡聽見安塔瑞斯號的求救,一遍又一遍,總統的副官陳中校在喊,說奧林帕斯之淚的主砲被遠端劫持了,說企業想直接搶奪控制權。沒有人回應。七大企業的董事會那天開了一場視訊會議,會議紀錄我後來在黑市買到,他們說,與其讓總統帶著那艘滅世戰艦回地球重建聯邦,不如讓他在邊境死得不明不白,這樣託管條約才能合法。於是他們關掉了所有導航燈,看著十二艘聯邦戰艦在黑暗裡被自己的砲火照亮,然後假裝沒看見。」

他的液壓義肢因為用力而發出咔咔聲,電子菸被他捏得變形。

「我那天違反命令,想啟動一艘維修艇去救人,被憲兵隊長一槍托砸暈。醒來時,安塔瑞斯號已經沒了,官方說法是遭遇外星伏擊,全員殉國。我被以臨陣脫逃罪退役,流放到這裡當打撈工會的稅吏。這本日誌是陳中校在最後一刻用逃生艙彈出來的,被一個走私客撿到,輾轉賣到我手上。我留了三十年,不敢給人看,因為看了的人都會死。」

他將日誌推到林愷文面前,又指向掃描槽中那顆虛弱的大腦。

「這傢伙沒有說謊,林愷文。艾倫·沃克不是被外星人打敗的,他是被我們人類自己,被那群穿著一塵不染白制服的混蛋賣掉的。他當年那場接觸,根本就是一場鴻門宴。」

中景。手術台。

長時間的沉默。林愷文低頭翻著日誌,紙頁間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合照,照片裡年輕的馬庫斯穿著憲兵制服,站在年輕的艾倫·沃克與一位華裔女性副官身旁,三人笑得燦爛,背景是還未完工的奧林帕斯之淚的模型。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艾倫·沃克的投影盯著那張照片,渙散的眼神第一次聚焦,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

「艾蜜莉……」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念出那個名字,破碎的記憶因為這個名字的刺激而劇烈波動,掃描槽的嗡鳴驟然升高,「……副官……陳……自毀碼……封存……」

馬庫斯見狀,立刻將掃描功率推到極限,粗暴地喊道:「老東西,想起來就一次想完!別像個娘們一樣斷斷續續!你要死也要死得明白!」

他將一條備用的神經連結線直接接上腦罐的外接埠,強行進行深層重構。這是黑診所最危險的手法,等同於對活體大腦進行無麻醉開顱,稍有不慎就會徹底燒毀人格。林愷文想阻止,卻被馬庫斯用液壓義肢一把推開。

「風險自負,小子。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馬庫斯盯著螢幕,額頭滲出汗珠,「撐住,總統先生,讓我看看你當年到底把什麼東西鎖起來了。」

蒙太奇。深層記憶重構。

這一次的閃回不再是破碎的類比訊號,而是被強制修復後的高解析度記憶洪流,直接透過掃描槽的全息投影投射在整個黑診所的牆壁上,色調冰冷,帶著強烈的臨場感。

畫面一。特寫。三十年前的旗艦艦橋。警報聲已經不是演習等級,而是全面戰爭的紅色閃光。年輕的艾倫·沃克總統沒有穿禮服,而是穿著聯邦軍的黑色作戰服,臉上沾著血,站在主控台前。他的副官艾蜜莉·陳中校倒在血泊中,腹部被流彈貫穿,手裡卻死死抱著一個手提箱大小的控制核心,核心上顯示著【奧林帕斯之淚・主砲控制權・未授權遠端連結嘗試】

「總統,新波士頓的駭客已經突破第三道防火牆,他們要搶奪發射權限!這艘船的主砲一發就能蒸發火星,他們會用它來稱王的!」艾蜜莉的聲音虛弱卻急促。

畫面二。中景。舷窗外。奧林帕斯之淚那如淚滴般美麗的艦體已經開始不正常地脈動,主砲口的純白色共鳴光不受控制地膨脹,像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發的恆星。企業聯軍的巡洋艦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更靠近,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試圖在失控前強行登艦。

畫面三。特寫。艾倫·沃克的臉。恐懼、憤怒、愧疚在瞬間交織。祂看著舷窗外自己艦隊的殘骸,看著倒在腳邊的副官,看著那艘即將成為全人類噩夢的外星戰艦。祂明白,一旦自己死亡,人格封存的最高權限密鑰就會落入企業手中,奧林帕斯之淚將成為七大托拉斯互相殲星的武器,第三次拓荒戰爭將永遠不會結束。

祂做出了決定。祂推開想為祂注射逃生用封存劑的醫療官,自己拿起那支粗大的神經探針,狠狠刺入自己的後頸,聲音因為劇痛而扭曲,卻異常清晰。

「不是逃生……艾蜜莉,聽著……啟動人格封存協議,最高加密……把我的腦……把鑰匙……從身體裡剝離……不要讓任何人拿到完整的我……我要把自己……把這艘船……一起鎖進墳場……告訴未來的……告訴未來的聯邦……沒有總統……也不要有這艘船……」

艾蜜莉·陳用最後的力氣,將總統的大腦封入早已準備好的腦罐,啟動彈射程序,將這個藍色的罐子射向神廟最深處的黑暗。而祂的身體,則留在艦橋上,與即將自爆的旗艦一同化為塵埃。

投影結束。

黑診所內恢復昏黃的燈光,掃描槽的嗡鳴慢慢降低。艾倫·沃克的投影不再抖動,祂靜靜地懸浮在營養液中,花白的平頭,方正的輪廓,眼神卻不再傲慢,也不再茫然。那是一種穿透三十年黑暗後,終於看清自己墓碑上刻著什麼的平靜與悲傷。淚水這種東西,大腦當然流不出來,但林愷文卻清楚地看見,那團藍光在輕輕顫抖。

「……我想起來了。」祂的聲音不再是總統的號令,輕得像一個老人在對自己說話,「我不是為了逃生……我是為了封印它……奧林帕斯之淚不是方舟……它是棺材……是我親手為人類選的棺材……我把自己變成鑰匙,就是為了讓鑰匙永遠找不到鎖……對不起,艾蜜莉……對不起,我的艦隊……」

那份遲到了三十年的告白,在充滿機油味的黑診所裡,顯得格外沉重而催淚。沒有激昂的音樂,只有低溫系統單調的嗡鳴,與兩個人類粗重的呼吸聲。林愷文站在手術台邊,看著這顆剛剛找回自己罪責的大腦,胸口那股被堵住的酸楚終於化為一股熱流衝上鼻尖。他想起自己在高雄星港貧民區,為了母親的醫療費簽下高利貸合約時的無助,想起自己在神廟裡每一次賭命打撈鈍晶時對著黑暗咒罵聯邦無能的時刻。原來那個被所有人唾棄為失蹤、為無能的末代總統,從來沒有逃走,他只是用最孤獨、最殘忍的方式,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鎖。

「幹……」林愷文罵了一句,卻帶著鼻音,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睛,軍規義眼因此沾上了水漬,視野模糊,「你這老傢伙……早說啊……搞得我以為撿到什麼中樂透的頭獎,結果撿到一個自爆按鈕……」

馬庫斯·魏德沒有笑。他關掉掃描槽,將那本副官日誌重重合上,推到林愷文懷裡。他的表情恢復了掮客的油滑,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認真與疲憊。

「現在你明白了,小子。」他重新點燃電子菸,火光照亮他臉上的輻射斑,「你打撈的不是什麼總統,不是公民權,也不是什麼正統性。你打撈的是一把能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奧林帕斯之淚就在神廟最深處,等著這顆腦子去喚醒它。一旦喚醒,七大企業會為了它把整個邊境圈炸成粉,你,我,這個驛站,所有在這裡討生活的人,都會變成那道主砲光柱裡的灰。」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無影燈下繚繞,像一層薄紗。

「聽老狗一句勸,風險自負的最高境界,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馬庫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談一筆最划算的買賣,「把這顆腦子賣了吧。賣給新波士頓,賣給歐羅巴,賣給出價最高的王八蛋。他們會給你一輩子都花不完的信用點,給你地球公民權,給你母親最好的醫療艙,讓你從此離開這個鬼地方,去核心圈當個有錢的廢物。至於這艘船,這個真相,就讓它爛在神廟裡,爛在歷史裡。反正這個世界早就爛透了,不差這一個謊。」

林愷文抱著日誌,抱著腦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左臂還在滲著冷卻液,右腿的推進器徹底報廢,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可他的眼神,卻在馬庫斯的話音落下後,慢慢變得堅硬,像是邊境的岩石在輻射風中被磨去了所有鬆軟的部分。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

特寫。腦罐。

原本虛弱黯淡的藍光,在艾倫·沃克找回完整記憶的瞬間,忽然穩定下來,並且開始有規律地脈動。腦罐底部的鈍晶核心自動亮起,一道從未見過的深層座標被從人格封存的最底層解壓縮,投射在黑診所的天花板上。那不是星圖,那是一組活的座標,像心跳一樣閃爍,指向神廟核心那片從未被標記過的絕對黑暗。座標的旁邊,浮現出一行由三十年前的聯邦加密文字寫成的警告,經由診所的老舊翻譯機,艱難地轉譯出來:

【奧林帕斯之淚・封印座標已解鎖・活體鑰匙接近中・自動喚醒程序待機】

三個人同時抬頭,看著那行字。馬庫斯的電子菸掉在地上,滋地一聲熄滅。艾倫·沃克的投影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因為祂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代表封印已經因為祂的記憶恢復而開始鬆動,只要祂靠近,戰艦就會自己醒來。

而林愷文的軍規義眼,則在座標光芒的角落,捕捉到另一個更細微、更不祥的訊號。那是診所對外通訊天線的被動雷達,為了省電一直處於待機狀態,此刻卻因為座標的強量子廣播而被動觸發,螢幕上跳出一個極淡的紅點,正悄無聲息地從骸骨驛站的對外航道上接近,沒有發出任何主動掃描,像一把已經出鞘卻還藏在袖中的剃刀。

黑診所的門,在那一刻,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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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星門墳場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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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387年・骸骨驛站・黑診所】

遠景。

鏡頭從骸骨驛站的外殼緩慢拉開,像一隻無聲漂浮的眼。整座驛站是一頭被掏空內臟的鋼鐵巨獸,無數廢棄貨櫃、推進環與裸露的管線胡亂焊接在一起,焊點在黑暗中閃著暗紅色的餘溫。遠處鈍晶風暴殘留的紫紅色粉塵仍未完全沉降,讓星光變得渾濁,像隔著一層沾滿油污的玻璃。驛站的主探照燈因為節能而調成最低功率,光柱在粉塵中切出幾道搖晃的錐形,偶爾掃過飄浮的金屬碎屑,照亮那些手寫的招牌與塗鴉。通訊天線陣列像枯枝般朝外伸展,其中一根老舊的拋物面天線仍在間歇性地轉動,發出齒輪摩擦的細碎聲響,無人察覺它剛剛因為黑診所那道強力的量子廣播而被動觸發了一次極短暫的回波。

鏡頭猛地推進,穿過主結構的裂縫,鑽進底部那間由三個冷凍貨櫃拼湊成的黑診所。一盞昏黃的無影燈還亮著,光線被手術台上那顆腦罐折射成細碎的藍色斑點,投在佈滿油漬的天花板上。

中景。黑診所內。

低溫掃描槽的嗡鳴已經降到最低檔,像一頭疲憊的野獸在喘息。馬庫斯・魏德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電子菸,液壓義肢的關節因為剛才過度的用力而發出輕微的漏氣聲。他沒有立刻點燃,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挲著菸身,臉上的輻射斑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的視線落在天花板那組仍在脈動的座標上,那行由聯邦加密文字轉譯出的警告——【奧林帕斯之淚・封印座標已解鎖・活體鑰匙接近中】——每一次閃爍都讓他眼角的皺紋更深一分。

林愷文抱著那本防水日誌,背靠著手術台邊緣滑坐在地。他的左臂外露的神經線路還在間歇性地冒出細小的電火花,右腿推進器焦黑的散熱片貼著冰冷的地板,傳來刺骨的寒意。軍規義眼因為剛才長時間的強光掃描而自動進入冷卻模式,視野邊緣蒙上一層薄薄的雜訊。他抬頭看著那組座標,又看著掃描槽裡那顆安靜懸浮的大腦,一時說不出話。剛才艾倫・沃克找回記憶時的顫抖,那句輕得像自言自語的對不起,還卡在他的胸口。

特寫。腦罐。

營養液終於恢復了穩定的對流,細小的氣泡沿著玻璃壁緩慢上升。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不再縮成一團,祂重新挺直了背,黑色總統禮服的肩線平整,卻不再有先前的傲慢。祂的花白平頭整齊,輪廓方正,眼神落在那組座標上,銳利中多了一絲疲憊與愧疚,像一個終於在法庭上念完自白的犯人。

「座標已經從我的海馬迴深層解壓。」艾倫・沃克的聲音透過診所老舊的擴音器傳出,帶著輕微的電流底噪,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奧林帕斯之淚被我設定為只有活體鑰匙靠近到零點三光分內才會解除第一道封印。現在它醒了,它的被動聲納已經開始向全星系廣播它的心跳。孩子,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

馬庫斯・魏德低聲咒罵了一句,用的仍是邊境最粗的俚語,隨後將電子菸塞回嘴裡點燃,火光映出他渾濁的眼睛。

「醒了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墳場中心藏著一座金山。」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煙霧在座標的藍光中翻捲,「林愷文,你剛才那一下量子廣播,強度足以讓半個邊境圈的被動雷達都亮起來。新波士頓那幫穿白制服的傢伙,他們的中繼站在神廟外圍有三座,只要有一座截到回波,就能反向三角定位。你以為瑟琳娜・凱斯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把這裡炸平?她在等,等你把鑰匙的精確頻率也一起洩漏出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黑診所牆角那台老舊的通訊監聽器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滴答。那是被動天線在全頻段掃描時,捕捉到極微弱握手訊號的提示音。林愷文的軍規義眼即便在冷卻模式下,仍自動捕捉到那個訊號的尾跡——一串經過七重加密的窄波束,頻段屬於新波士頓造船集團的艦隊指揮鏈,來源方向正對著驛站外剛剛被粉塵遮蔽的空域,強度微弱到幾乎與宇宙背景雜訊融為一體,卻帶著明顯的人工調變痕跡。

林愷文扶著手術台站起來,左臂的刺痛讓他皺了一下眉。

「被定位了?」

馬庫斯沒有回答,只是用液壓義肢狠狠敲了一下監聽器的外殼,調出更深層的頻譜。頻譜上,一個極淡的紅點正以漂流隕石的速度,貼著驛站的陰影面緩慢靠近,沒有引擎尾焰,沒有主動雷達,像一塊真正的太空垃圾。可是那塊垃圾的移動軌跡,精準地避開了所有探照燈的光柱,並且每一次變軌都恰好卡在驛站重力環的盲區裡。

「不是艦隊。」馬庫斯的聲音壓得更低,「是獵犬。瑟琳娜・凱斯那女人最擅長這個,她自己不會先動手,她會先放狗。一噸未經提煉的鈍晶,足夠讓星環兄弟會把自己親生兄弟的腦子挖出來賣。」

遠景。新波士頓巡洋艦・無畏信念號・艦橋。

鏡頭切換,如同一記乾淨的剪接。畫面瞬間從昏黃油膩的黑診所,切換到一片純白無菌的艦橋。瑟琳娜・凱斯站在全息星圖前,白色艦長制服一塵不染,銀白長髮束成的馬尾在艦橋循環氣流中紋絲不動。她的冰藍色戰術義眼正同時處理十二道資訊流,瞳孔中快速閃過座標、頻率與燃料估算。星圖中央,骸骨驛站的立體模型被標上鮮紅的鎖定框,旁邊浮動著剛剛截獲的那組封印座標的殘缺頻率,以及一個獨立的加密通訊窗口。

窗口裡沒有人臉,只有一把殘忍的笑聲與血紅色的瞳孔特寫。剃刀卓恩的光頭在陰影中泛著神經刺青的微光,他敞開的防彈長風衣裡,單分子線的收納環正發出輕微的震動。

「凱斯艦長,妳的情報很準時。」剃刀卓恩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帶著金屬摩擦感,「那顆腦罐的味道,我隔著三個空域都聞到了。鈍晶呢?」

瑟琳娜・凱斯面無表情,抬手在星圖上劃出一道授權。一個標註著高純度鈍晶一千二百公斤的貨櫃編號出現在窗口下方,旁邊還有一行附加條款。

「鈍晶已經在幽靈航道的中繼點等你。」她的語調平穩得像在宣讀氣象報告,「我要活的腦罐,完整無損。打撈員的屍體我不在乎,但腦罐的營養液溫度必須維持在攝氏四度以下,任何超過零點五度的波動,我都會視為你違約。星環兄弟會這個月的走私配額,取決於你這次的專業程度。」

剃刀卓恩舔了一下鑲著金屬的牙齒,血紅色的義眼收縮成一條細線。

「活的?那太無趣了。」他低笑,單分子線的震動頻率更高了,「不過看在鈍晶的份上,我會讓那小子多喘兩口氣。我喜歡在失重裡聽骨頭碎掉的聲音。」

通訊切斷。瑟琳娜・凱斯轉身面向她的副官,戰術義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無人機群保持無線電靜默,維持在驛站重力井外待機。等獵犬把重力關掉,我們再進場收拾殘局。記住,奧林帕斯之淚的座標必須由我們第一個上傳董事會,任何先於我們的廣播,都視為叛國。」

她的手指在星圖上輕點,骸骨驛站的重力系統控制節點被標記出來,那是整個驛站最老舊、也最容易被外部過載的部分。

中景。黑診所・斷電前一秒。

馬庫斯・魏德忽然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天花板的管線。常年維修赫茲曼引擎的直覺讓他察覺到一絲不正常的震動——驛站的重力環發電機,其轉速正在以不自然的曲線飆升,嗡鳴聲從平穩的低頻逐漸變成尖銳的高頻,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鋼索。

「不對!」他吼出一聲,同時用液壓義肢將林愷文與手術台上的腦罐一起推向牆角,「趴下!有人在外部過載重力——」

話音未落,整個黑診所的燈光同時熄滅。

不是跳電,是重力先消失。

特寫。失重瞬間。

所有細小的物件同時飄起。馬庫斯的電子菸、林愷文日誌裡掉出的一張泛黃照片、手術台上散落的螺絲刀與空鈍晶罐、腦罐周圍漂浮的細小氣泡,全部懸停在空中。緊接著,應急燈的暗紅光亮起,卻只亮了半秒就被某種強力的電磁脈衝強制熄滅。絕對的黑暗降臨,只有腦罐本身發出的微弱藍光,像深海中唯一的浮游生物,映出三張驚愕的臉。空氣循環系統停止,機油與臭氧的味道變得更加濃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林愷文的軍規義眼自動切換到微光模式,視網膜雷達的綠色網格在黑暗中展開,卻發現整個驛站的內部感測網路已經離線。他的脊椎神經介面傳來一陣刺麻,那是重力消失後,腿部推進器與磁吸手套失去參考平面的錯亂感。左臂裸露的線路在黑暗中閃著不安的藍色火花。

「剃刀!」馬庫斯・魏德在黑暗中壓低聲音,液壓義肢摸索著去抓牆上的手動閘門,「他切斷了主重力環的保險,用過載讓整個驛站失重。這是他的狩獵場。」

中景。黑暗中的狩獵。

鏡頭轉為主觀視角,透過林愷文的軍規義眼。世界變成由線條與熱源組成的輪廓。黑診所的貨櫃牆壁、漂浮的工具、馬庫斯粗壯的身影、艾倫・沃克腦罐的藍光,都被標記為淡綠色的線框。就在視野的邊緣,一個沒有熱源、卻有著極強電磁噪聲的輪廓,正貼著天花板的管線悄無聲息地滑行。那輪廓的光頭、血紅瞳孔與外掛的刀鞘,在雷達中被標記為高威脅的紅色。

剃刀卓恩沒有走門。他直接用單分子線切開了黑診所頂部的維修管道,像一滴血從天花板滲進來,無聲無息。他的動作在失重環境中顯得異常流暢,每一次蹬踏都精準地利用磁吸鞋與管線的反作用力,沒有帶起任何氣流。生化強化的嗅覺與聽覺讓他在絕對黑暗中比視覺更可靠,他甚至沒有看向林愷文,而是先看向了那顆發出藍光的腦罐,舌頭舔過金屬牙齒。

「小打撈員,我們又見面了。」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卻無法判斷方位,因為他同時用聲帶與喉部的震動膜發出多重回音,「上次讓你用磁暴跑掉,這次我把整個驛站的磁場都關了。你的雷達,還能看見我的刀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比頭髮還細的銀線在黑暗中一閃。單分子線無聲地劃過,林愷文只覺得右腿一陣劇痛傳來,不是切割的痛,而是管線被強行扯斷、冷卻液噴濺的灼痛。剃刀卓恩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要害,而是他僅存的機動能力——那具早已報廢、卻仍連著主神經的腿部推進器管線。

特寫。管線斷裂。

暗紅色的冷卻液在失重中炸成一團霧狀的血花,推進器的噴口徹底熄滅,林愷文的身體因為反作用力而旋轉著撞向手術台。他的脊椎介面傳來一陣強烈的錯誤回饋,視網膜雷達的畫面劇烈抖動,左臂的磁吸手套也因為電磁脈衝的干擾而明滅不定。劇痛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卻死死抱住懷裡的防水背包,沒有讓腦罐脫手。

艾倫・沃克的投影在藍光中劇烈晃動,祂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與自責。

「林愷文!他的步法是星環兄弟會的絞殺步,第七式會從你的左肩切入!不要用眼睛,用重心!」

可是黑暗與失重讓所有經驗都失效。剃刀卓恩的第二擊已經到來,這一次是磁暴手斧的斧背,重重砸在林愷文的左臂關節上。裸露的神經線路迸出刺眼的火花,林愷文感覺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磁吸手套徹底黯淡下去。他像一個被抽掉線的木偶,在空中翻滾,腦罐的藍光在翻滾中劃出混亂的光弧。

馬庫斯・魏德怒吼著想用液壓義肢去抓剃刀,卻被對方用單分子線在空中劃出一道防禦網,逼得他只能護住自己的要害。老狗的經驗在這種絕對黑暗的失重近戰中,完全被剃刀的生化改造壓制。

「去死吧,總統的走狗!」剃刀卓恩在空中一個詭異的扭身,單分子線直取林愷文懷中的腦罐,他要活捉,但不介意先把抱著罐子的人切成兩半。

就在銀線即將觸及防水背包的瞬間,林愷文的軍規義眼忽然爆發出強烈的白光。

蒙太奇。意識同調。

不是雷達的標記,是記憶的洪流。艾倫・沃克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祂作為人格封存體最禁忌的舉動——祂放開了自己量子結構的外層防火牆,將三十年前聯邦旗艦艦橋近身格鬥訓練的完整記憶,連同那份刻在總統身體裡的肌肉記憶,直接透過腦罐的外接埠,灌進了林愷文的脊椎神經介面。

畫面閃回。三十年前的訓練艙。穿著作戰服的艾倫・沃克總統在失重環境中與憲兵教官對練,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利用艙壁反彈、每一次用視線餘光預判對手重心的移動,都被完整地複刻。那些招式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在狹窄的艦橋中,用最少的動作控制最大的空間,是旗艦指揮官最後的護身術。

林愷文的瞳孔在瞬間放大,軍規義眼的視網膜雷達不再只是標記輪廓,而是開始根據艾倫的記憶,自動在剃刀卓恩的身體周圍生成數條淡金色的預判軌跡。剃刀的每一次肌肉顫動、每一次磁吸鞋的微小放電、甚至他呼吸時胸腔的起伏,都被轉化為軌跡的起點。劇痛與失重感在這一刻被壓制,他的世界變得異常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聲數著節拍。

特寫。反擊。

林愷文沒有去擋那道單分子線。在淡金色軌跡的指引下,他在失重中主動放棄了平衡,將懷中的腦罐用牙齒咬住背帶,同時用還能動的右手抓住漂浮在身旁的一把廢棄磁暴手斧——那是馬庫斯診所裡用來拆解引擎的工具,斧柄上還沾著黑色的機油。他的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扭轉,讓單分子線擦著他的肩頭劃過,只帶走一層薄薄的防護服與皮肉,鮮血在失重中飄成細小的紅珠。

剃刀卓恩的瞳孔第一次收縮,他沒有預料到這個邊境魯蛇會做出這種以傷換位的亡命動作。

林愷文的右手在扭轉的同時,將磁暴手斧的能量推到過載。斧頭的頂端爆發出刺眼的藍白色電弧,那是專門用來癱瘓艦載AI的短程磁暴,在黑暗中像一顆微型的太陽。藉著這道光,他看清了剃刀卓恩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與那條正要回收的單分子線。

「還給你!」林愷文用盡全身力氣,將手斧朝著剃刀卓恩的胸口擲出,同時用牙齒咬著的腦罐背帶猛地一甩,讓藍色的罐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避開了磁暴的中心。

手斧沒有直接命中,它在剃刀卓恩倉促用手臂格擋的瞬間引爆。無聲的磁暴在狹小的黑診所內炸開,所有的金屬物件同時發出刺耳的震鳴。剃刀卓恩的生化義眼與聽覺強化在瞬間過載,血紅色的瞳孔爆出細小的血絲,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慘叫,身體不受控制地撞向天花板的管線,單分子線脫手,在空中胡亂切割,將一根冷卻管切成兩段,噴出白色的霧氣。

林愷文也被磁暴的餘波掃中,本就瀕臨崩潰的脊椎介面傳來一陣焦糊味,軍規義眼的畫面大面積黑屏,只剩下最中央一小塊視野還亮著。他的鼻腔與耳朵同時滲出鮮血,那是神經超載的跡象。可是他沒有暈過去,他在失重中強行用牙齒與單手將腦罐重新抱回懷裡,背靠著手術台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馬庫斯・魏德趁機用液壓義肢抓住剃刀脫手的單分子線收納環,狠狠將其砸向牆角,讓那把致命的武器暫時卡在變形的管線中。

「幹得好,小子!」老狗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立刻變得焦急,「你的義體快燒了!別再動了!」

艾倫・沃克的投影此刻也變得極為黯淡,剛才的意識同調消耗了祂大量的量子穩定度。祂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絲欣慰。

「……第七式……你學會了……士兵……你比我當年的副官……更不要命……」

遠景。驛站外部。

鏡頭猛地拉出黑診所,穿透多層鋼板,來到驛站外部的真空中。就在磁暴在內部炸開的同時,驛站外那片渾濁的粉塵中,數十個原本保持靜默的光點同時亮起。那是瑟琳娜・凱斯的蜂群無人機,它們像被驚動的螢火蟲,從隕石與殘骸的陰影中浮現,尾部的推進器噴出整齊的藍色光焰。而在更遠處,一艘通體純白、線條流暢的巡洋艦正緩緩轉向,主砲口的聚能環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艦體側面的蜂巢式發射口全部打開。

瑟琳娜・凱斯站在艦橋上,冰藍色的戰術義眼冷漠地注視著骸骨驛站。監聽器顯示黑診所內部發生了強烈的磁暴與重力異常,剃刀卓恩的生命訊號出現劇烈波動後迅速遠離,那代表狩獵已經結束,無論成敗,都到了她收網的時候。

「目標區域重力系統已癱瘓,確認為活體鑰匙所在地。」她的聲音透過艦隊廣播傳出,平穩而無情,「根據緊急託管法第七條,對窩藏叛國密鑰的非法設施,准予軌道淨化。無人機群,第一輪齊射,清除所有外部結構。第二輪,精準打擊主結構。不要讓任何一塊帶有聯邦標記的殘骸完整離開。」

中景。黑診所內・最後的餘燼。

林愷文還沒來得及感受勝利的喜悅,整個驛站忽然劇烈震動起來。不是重力恢復的震動,是更沉悶、更具毀滅性的震動——艦隊齊射的震波透過鋼鐵結構傳導進來。即便在失重與黑暗中,他們也能感覺到頭頂的鋼板正在被高能光束一層層剝離,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爆炸聲,那是驛站外部的貨櫃與拖船被蜂群無人機的光束點燃、炸碎的聲音。白色的霧氣與紅色的火光透過被切開的天花板裂縫滲進來,將黑診所短暫地照亮。

馬庫斯・魏德臉色煞白,他衝到牆邊,蠻力拉開一個隱藏的手動閥門,露出裡面一艘僅能容納兩人的老式逃生艇的入口。那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最後生路。

「走!快走!那女人要把這裡整個蒸發掉!」他對著林愷文大吼,同時將腦罐的固定架塞進林愷文懷裡,「黑色方舟還在機庫,赫茲曼引擎還能動,座標已經有了,去奧林帕斯之淚!別回頭!」

林愷文抱著腦罐,在失重中艱難地蹬向逃生艇口。他的左臂徹底失去知覺,右腿的斷口還在滲出冷卻液與血液的混合物,視網膜雷達只剩下一條細細的綠線。每一次移動,脊椎介面都傳來燒灼的劇痛,義體的過載警告已經變成持續的蜂鳴,提示著神經系統即將崩潰。可是他懷中的藍光卻在此刻異常穩定,艾倫・沃克的投影用盡最後的力氣,為他標記出逃生艇的手動啟動序列。

剃刀卓恩在黑暗的角落裡掙扎著想站起來,血紅色的義眼中滿是被獵物反噬的瘋狂與不甘,卻被又一輪齊射的震波震得再次撞向牆壁。

鏡頭最後停留在黑診所的天花板上。那組原本清晰的封印座標,在連續的轟炸震動中開始扭曲、閃爍,最終穩定成一個更精確、更明亮的箭頭,直直指向神廟核心那片絕對的黑暗。而在箭頭的下方,一行新的警告伴隨著驛站結構崩塌的巨響,自動浮現:

【警告・奧林帕斯之淚・被動喚醒進度 12%・請活體鑰匙盡速歸位】

轟炸的光芒透過裂縫,將林愷文抱著腦罐、艱難爬向逃生艇的背影拉得很長,像一幅在末日中仍要前行的剪影。身後的黑診所,那個充滿機油與電子菸味的法外庇護所,正在純白的光束中一寸寸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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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奧林帕斯之淚

本章登場

【西元2387年・神廟核心邊緣・黑色方舟逃生艇彈射軌道】

遠景。

鏡頭從骸骨驛站殘骸的頂部緩緩後退,整座驛站在純白色的軌道齊射中被一層層剝離。蜂群無人機的光束如同手術刀,將焊接的貨櫃、裸露的管線與旋轉的重力環切成發光的碎屑,碎屑在真空中無聲地翻滾,拖著細長的等離子尾焰,像一場緩慢下墜的流星雨。驛站的主結構在連續命中下扭曲、斷裂,最後從中部折斷成兩截,斷口處噴出大量未燃盡的冷卻液與空氣,瞬間結晶成一片閃爍的冰霧。冰霧中央,一個僅有兩公尺長的暗灰色逃生艇被爆炸的氣浪狠狠拋出,艇身翻滾著撞開一塊旋轉的太陽能板,表面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隨即點燃了背部僅存的一具化學推進器,朝著更深的黑暗跌跌撞撞地衝去。

中景。逃生艇內。

狹小的艙體內沒有燈光,只有腦罐本身散發的幽藍光暈勉強照亮兩張臉。林愷文被安全帶死死勒在駕駛座上,姿勢扭曲而狼狽,懷中那個防水背包被他用斷裂的左臂與完好的右手共同環抱,彷彿抱著一顆隨時會碎裂的心臟。他的軍規義眼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中央一小塊視野還在以最低功率運作,視網膜上不斷跳出紅色的警告字樣,提示脊椎神經介面過載、左臂肌腱斷裂、右腿推進器冷卻管壓力歸零。鮮血從他的鼻孔與嘴角滲出,在失重狀態下凝成細小的血珠,飄浮在他眼前,又被艙內循環氣流緩慢吹散。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熱,每一次吸氣都讓胸口的肋骨傳來針刺般的疼痛,那是剛才磁暴與撞擊共同造成的內傷。

特寫。腦罐。

營養液在劇烈的晃動中翻起細密的氣泡,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縮成不到原來三分之一的大小,輪廓黯淡而閃爍,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泡。祂的花白平頭與黑色總統禮服都出現了明顯的雜訊與延遲,聲音更是斷斷續續,帶著嚴重的電流撕裂感。

「座標……已經……同步……」艾倫·沃克的聲音艱難地擠出,每一個字都像從深水中撈起,「……不要看後面……看前面……孩子……赫茲曼……核心……還在……黑色方舟的機庫……它在等我們……」

林愷文咬緊牙關,用右手猛地拍在逃生艇的手動控制台上。那是一個佈滿刮痕與油污的機械面板,上面的按鍵早已被馬庫斯·魏德用邊境的俚語重新標記過。面板中央,一枚暗紅色的鈍晶正鑲嵌在供能槽中,是馬庫斯在最後一刻塞進他手裡的,純度不高,卻足以完成一次短距離跳躍。

「老狗,你最好別死。」林愷文低聲咒罵,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說過風險自負,現在風險全在我身上了。」

他用牙齒咬開一個保險蓋,將鈍晶往內推到底。逃生艇的赫茲曼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整個艙體開始震動,舷窗外的星光被拉長成細線。就在此時,後方的驛站殘骸中傳來更劇烈的爆炸,那是主反應爐被光束直接命中的殉爆,強烈的光芒甚至透過逃生艇的舷窗,將林愷文古銅色的臉照得慘白。

遠景。黑色方舟・廢棄機庫。

鏡頭切換。漆黑的機庫如同巨獸張開的口腔,長達八百公尺的黑色方舟靜靜懸浮在其中,艦體表面的匿蹤塗層在爆炸的餘光中泛著暗淡的微光。方舟的側面塢口正緩緩開啟,像一隻疲憊的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歸航者。逃生艇的化學推進器在真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藍色軌跡,精準地衝入塢口,磁吸鎖扣在接觸的瞬間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將小艇牢牢抓住。機庫的重力與空氣在三秒內恢復,林愷文重重摔在甲板上,腦罐也跟著滾落,卻被他及時用身體護住。

林愷文沒有休息。他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臂與不斷漏出冷卻液的右腿,連滾帶爬地衝向方舟的主艦橋。艦橋內一片黑暗,只有主控台上的那組封印座標仍在發光,箭頭直指神廟最核心那片被所有星圖標記為絕對禁止航行的空域。箭頭下方,【被動喚醒進度12%】的字樣已經變成了【14%】,數字每跳動一次,艦體深處就傳來一聲極輕的脈動,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艾倫,告訴我怎麼走。」林愷文將腦罐插入主控台的活體介面,營養液的管線自動接駁,發出輕微的氣壓聲。

艾倫·沃克的投影在接入主控台後稍微穩定了一些,祂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在星圖上劃出一條扭曲的航線。那條航線並非直線,而是像一條蛇,蜿蜒地繞過數十個廢棄星門的殘骸與輻射塵埃團,最終指向一個被標記為空白的點。

「不能用常規航道。」艾倫·沃克的語氣恢復了一絲總統的威嚴,卻也染上了更深的疲憊,「那裡是第一次接觸戰的主戰場,赫茲曼跳躍的殘留擾動讓空間像碎掉的玻璃。企業的星圖是錯的,他們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那道座標……是我用最後的權限加密的,只有活體鑰匙能解開。林愷文,坐好,這會很痛。」

林愷文將自己鎖進駕駛座,磁吸手套勉強吸附住操縱桿,脊椎介面與艦載系統強制對接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電流竄過他的全身,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方舟的赫茲曼核心在鈍晶的驅動下發出刺耳的尖嘯,艦體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星光被彎曲成漩渦。

蒙太奇。跳躍與記憶的疊加。

這一次的跳躍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當方舟被拋入赫茲曼空間的瞬間,林愷文的意識被強行拉入艾倫·沃克的記憶洪流。畫面如同破碎的鏡頭快速剪接。

特寫。三十年前的聯邦旗艦艦橋。穿著黑色禮服的艾倫·沃克站在全息星圖前,臉上還沒有如今投影的皺紋,眼神卻同樣銳利而固執。星圖中央,一個與此刻座標完全重疊的淚滴狀陰影正緩緩浮現,體積之大讓周圍的聯邦無畏艦看起來像玩具。副官的聲音帶著驚慌:「總統,我們的鈍晶雷達無法解析它的外殼,那不是金屬,那是一種……活的結晶。」艾倫·沃克沉默片刻,隨後下令:「所有艦隊後撤,以旗艦為餌。絕對不能讓董事會拿到它。」

中景。政變之夜。艦橋的燈光轉為血紅色,數名身著企業標誌裝甲的陸戰隊員衝入艦橋,槍口指向艾倫·沃克。董事會的代表透過全息投影冷冷宣告:「沃克總統,根據緊急託管預案,你的指揮權已被凍結。奧林帕斯之淚將由七大托拉斯共同接管。」艾倫·沃克沒有舉手投降,而是將手按在艦長座的活體認證台上,低聲念出了一串只有總統知道的自毀碼,隨後將自己的太陽穴貼上了人格封存裝置的探針。祂在劇痛中對著忠誠的副官說出最後一句話:「把它藏起來,藏到連我自己都忘記的地方。」

遠景。現在的赫茲曼空間。林愷文在記憶的洪流中痛苦地喘息,他感覺自己的神經與艾倫·沃克的量子結構短暫地重疊,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愧疚、恐懼與決絕,如同潮水般沖刷著他的大腦。他看見了那艘淚滴戰艦第一次開火的景象,一道暗金色的光束無聲地劃過星空,一整支聯邦分艦隊在光芒中如同薄紙般被蒸發,連殘骸都沒有留下。

「這就是……你封印它的理由……」林愷文在意識的夾縫中喃喃自語。

光芒吞沒了一切。

遠景。神廟核心・奧林帕斯之淚空域。

當方舟從赫茲曼空間被吐出時,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絕對的寂靜,絕對的黑暗,隨後,一個龐然大物無聲地填滿了整個舷窗。

鏡頭以極緩慢的速度拉開,建立一個令人窒息的遠景。沒有星光,沒有塵埃,只有一片純粹的虛空。而在虛空的中央,一滴長達四十公里的淚滴懸浮著。它並非人類的造物,沒有稜角,沒有鉚釘,沒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機械結構。它的外殼是一種半透明的暗金色結晶,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星辰般緩緩流動,整體呈現出完美的流體曲線,像一滴凝固在真空中的液態金屬,又像一顆尚未睜開的巨大眼球。它的表面沒有任何引擎噴口,卻能違背常理地穩定懸浮,散發出一種古老而悲傷的威壓。周圍散落著數百艘聯邦與外星戰艦的殘骸,它們保持著三十年前被擊毀瞬間的姿態,像一圈卑微的陪葬品,拱衛著這座沉睡的神廟。方舟在它面前,小得像一粒塵埃。

特寫。林愷文的臉。

林愷文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軍規義眼自動將淚滴的尺寸標註出來,【長度:40.2公里,質量:無法估算,能量讀數:超出量程】的紅字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長年在神廟打撈廢鐵的他,見過無數被稱為神蹟的殘骸,但在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何為神蹟。那不是科技的堆砌,那是一種完全凌駕於人類理解之上的存在,是足以讓所有星際企業的驕傲都顯得可笑的絕對力量。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操縱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古銅色的皮膚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天啊……」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這就是……奧林帕斯之淚……」

艾倫·沃克的投影此刻異常清晰,祂懸浮在主控台上,仰望著舷窗外那個曾經毀滅祂艦隊的造物,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憎恨,更有一種近乎朝聖的悲哀。

「是的。」艾倫·沃克輕聲說,語氣中第一次沒有了總統的架子,像一個老人向晚輩坦白秘密,「它不是武器,它是一個墳墓。外星文明用它來埋葬他們的太陽。我們人類……卻以為那是一把槍。三十年前,我下令封存自己,不是為了逃避政變,是為了不讓任何人按下它的扳機。它的主砲……只需要一次充能,就能讓一顆行星的地表徹底玻璃化。那不是戰爭,那是抹除。」

中景。艦橋警報。

不等林愷文消化這份恐懼,方舟的被動雷達忽然發出刺耳的蜂鳴。星圖邊緣,數個光點正以極高的速度撕裂空間,強行跳躍而至。每一個光點都拖著長長的赫茲曼尾跡,尾跡的顏色是新波士頓造船集團特有的純白色。

遠景。瑟琳娜·凱斯的艦隊。

鏡頭再次切換,以一個史詩般的遠景展現企業艦隊的降臨。三艘新波士頓巡洋艦呈三角陣型切入空域,艦體流線而優雅,純白的裝甲在淚滴戰艦暗金色的微光映照下顯得冰冷而威嚴。為首的無畏信念號艦首主砲已經展開,聚能環發出低沉的嗡鳴,數以百計的蜂群無人機如同被驚擾的蜂群,從母艦的蜂巢甲板中彈射而出,在虛空中展開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方舟與淚滴戰艦之間的空域完全封鎖。與邊境破爛的打撈船相比,這是一支來自另一個文明的艦隊,是秩序與權力的具象化。

瑟琳娜·凱斯的全息投影未經邀請便強行切入方舟的通訊頻道。她的形象依舊完美,白色艦長制服一塵不染,銀白長髮束成的馬尾在艦橋的氣流中輕輕晃動,冰藍色的戰術義眼冷漠地注視著林愷文與那顆腦罐。她的背景是無畏信念號明亮而整潔的艦橋,與方舟油污斑駁的駕駛艙形成殘酷的對比。

「林愷文,打撈員編號E-774,高雄星港出身。」瑟琳娜·凱斯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你的債務紀錄、義體貸款、非法改裝紀錄,我這裡都有。你的母親在地球公民醫院的療程費用,還差四十七萬信用點。把艾倫·沃克交給我,你將立刻獲得新波士頓集團授予的邊境公民權,你的債務將被一筆勾銷,你的母親將得到核心圈最好的醫療。這是董事會的承諾,以企業信用擔保。」

她停頓了一下,戰術義眼轉向那顆腦罐,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重量。

「沃克總統,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把奧林帕斯之淚的控制權交給合法的託管政府,我們可以避免另一場拓荒戰爭。這艘戰艦不該由一個流亡的腦罐與一個走私犯來決定命運。」

中景。方舟艦橋。

林愷文愣住了。公民權。那是他從小到大在高雄星港的貧民窟裡仰望的詞彙,是他賭上性命在神廟打撈的唯一理由。一個乾淨的身分,一個能讓母親在無菌病房中安穩呼吸的保證,此刻就擺在眼前,只需要他鬆開抱著腦罐的手。他的右手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磁吸手套與操縱桿之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的視線在瑟琳娜·凱斯完美的投影與艾倫·沃克黯淡的臉之間來回移動,疲憊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動搖。

「公民權……」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自嘲與渴望,「幹,原來我這條爛命還值這個價。」

艾倫·沃克沒有立刻反駁瑟琳娜·凱斯。祂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愷文,眼神中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哀。隨後,祂轉向瑟琳娜·凱斯的投影,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凱斯艦長,妳的算計很精確,和三十年前的董事會一模一樣。」艾倫·沃克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歷史的重量,「妳以為給他一張公民卡,就能讓他把鑰匙交給妳。妳以為拿到鑰匙,就能用這艘戰艦維持妳所謂的秩序。妳錯了。奧林帕斯之淚的主砲充能一旦開始,就無法逆轉,它的瞄準系統會自動鎖定最近的重力井,也就是……妳身後的邊境殖民星。妳想要秩序,我給妳的將是一片玻璃化的墳場。三十年前,我選擇把自己封存,就是因為我親眼看著我的副官們為了爭奪它的開火權,在艦橋上互相開槍。我不能讓歷史重演。」

祂的投影轉向林愷文,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林愷文,聽著。我必須親自登艦,輸入自毀碼。那組自毀碼與我的活體神經直接綁定,一旦輸入,我的意識將作為獻祭被戰艦的核心吸收,才能徹底關閉它的能源。這是我欠那支艦隊的,也是我欠這個星系的。我不是要你為我賣命,我是要你幫我……結束這一切。」

林愷文看著艾倫·沃克那張不再傲慢、只剩下坦誠與愧疚的臉,又看著瑟琳娜·凱斯那張完美卻冰冷的臉。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邊境魯蛇特有的、混雜著狠勁與善良的笑。他將防水背包的背帶重新在胸前繫緊,打了一個死結。

「總統先生,你話真的很多。」他對著艾倫·沃克說,隨後抬頭看向瑟琳娜·凱斯的投影,眼神中的動搖已經被一種執拗的火焰取代,「凱斯艦長,公民權很誘人,但我阿母教過我,拿別人的墳墓當槍使的人,最後都會被墳墓埋掉。這顆腦罐,我收了錢……不,我認了這個人,就得把他送到該去的地方。你想要,自己來拿。」

瑟琳娜·凱斯的冰藍色義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那似乎是失望,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冷漠。她沒有再勸說,只是抬手在自己的艦橋上下令。

「蜂群,執行壓制。目標,黑色方舟。活捉腦罐,打撈員視為可消耗資產。」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景中的蜂群無人機同時點亮了推進器,如同一陣白色的暴雨,朝著方舟傾瀉而來。與此同時,奧林帕斯之淚那沉寂了三十年的暗金色外殼上,數個區域忽然亮起刺眼的金光,古老的外星自動防衛砲塔在感應到大量武裝單位靠近後,自主地從結晶中升起,砲口緩緩轉向,將方舟與企業艦隊同時納入鎖定範圍。

中景。夾縫中的突圍。

警報聲在方舟艦橋內瘋狂作響。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上,代表敵意的紅點瞬間佈滿了整個空域,一半來自企業的蜂群,一半來自那艘神級戰艦本身的防衛系統。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火力網,在方舟周圍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巨網。

「幹!兩邊都想打我!」林愷文怒吼一聲,將操縱桿推到底。黑色方舟的推進器噴出暗紅色的火焰,在兩道即將交叉的光束縫隙中驚險地翻滾、側滑。他的神經義體在超載狀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蜂鳴,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塊,那是神經系統瀕臨崩潰的徵兆。可是他的動作卻前所未有的精準,每一次變向都恰好卡在兩種砲火的射擊間隙中,那是在神廟廢艦迷宮中錘鍊出的、屬於打撈員的直覺。

艾倫·沃克的投影在此刻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祂將自己的量子訊號直接注入方舟的艦載AI,強行接管了部分防衛系統的識別碼。

「跟著我的標記!塢口在淚滴的第三象限,那裡的防衛砲塔是三十年前被我手動關閉的,現在是唯一的缺口!」

一道淡金色的虛擬航道出現在林愷文的視網膜上,航道狹窄而曲折,兩側是密密麻麻的交叉火力。林愷文沒有猶豫,他將方舟的姿態調整到極限,艦體幾乎是貼著一座外星防衛砲塔的結晶外殼掠過,近得能看見結晶內部流動的光點。企業的蜂群無人機緊追不捨,卻有數架在追擊中被淚滴的防衛砲火誤判為威脅,瞬間被金色的光束蒸發成氣體。

遠景。強行突入。

鏡頭拉到極遠,以一個史詩磅礴的遠景展現這場荒誕而壯烈的突圍。一側是代表人類最尖端工業力量的純白艦隊與其鋪天蓋地的蜂群,一側是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此刻被驚醒的暗金色神級戰艦,而在兩者交織的毀滅性火網中央,一艘遍體鱗傷、油污斑駁的黑色打撈方舟,如同一隻不自量力的飛蛾,拖著殘破的尾焰,朝著淚滴戰艦那個緩緩開啟的、如同眼瞳般的塢口,發起了決死的衝鋒。無數光束在它身邊炸開,將虛空照得如同白晝,卻始終差之毫釐。

特寫。塢口。

塢口的內部並非金屬,而是一種柔和的乳白色光膜,光膜之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通道,通道的牆壁上流動著與外殼相同的暗金色紋路,像是血管。林愷文將推進器推到過載,方舟的艦首猛地扎入光膜。光膜在接觸的瞬間泛起劇烈的漣漪,隨後如同水面般將整艘方舟吞沒。

在方舟完全沒入的瞬間,身後的一道企業無人機光束與一道外星防衛光束同時命中了塢口邊緣的結晶,結晶在兩種能量的衝撞下炸開一團刺眼的火花,塢口的光膜隨之劇烈波動、收縮,最終在方舟進入後徹底閉合,將所有的追兵與砲火都隔絕在外。

中景。淚滴艦內部・無重力通道。

寂靜再次降臨。方舟靜靜懸浮在一條寬闊得如同星空大道的通道中,通道沒有重力,上下左右皆是流動的光紋,遠處的盡頭,一座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艦橋若隱若現。林愷文癱在駕駛座上,全身被汗水浸透,左臂的疼痛與脊椎的灼熱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懷中的腦罐卻在此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烈脈動,【被動喚醒進度47%】的字樣在主控台上穩定地亮起,而在更深處,一個新的提示伴隨著整個艦體的輕微震動而浮現。

【活體鑰匙已進入艦體・自毀程序需活體神經直連・請將鑰匙接入主控核心】

艾倫·沃克看著那行提示,投影的臉上露出一個釋然卻又悲傷的微笑。祂轉向林愷文,輕聲說。

「到了,孩子。接下來……就該說再見了。」

舷窗外,通道盡頭的艦橋大門緩緩開啟,門後的景象讓林愷文的呼吸再次停滯。那不是艦橋,那是一個由無數懸浮結晶構成的星圖墳場,而在墳場的中央,一個與腦罐介面完全吻合的王座,正空蕩蕩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而在封閉的塢口外,瑟琳娜·凱斯的艦隊已經完成了包圍,無數道掃描光束正試圖重新切開那道光膜。更遠處的黑暗中,一個不屬於企業的、帶著血紅色尾焰的信號,正以瘋狂的速度強行撕開淚滴戰艦的另一側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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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封鎖線的抉擇

本章登場

【西元2387年・神廟核心・奧林帕斯之淚外部裝甲・封鎖線】

遠景。

鏡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後拉開,企圖將那份壓迫感完整地裝進畫面。中央是一滴長達四十公里的暗金色淚滴,它靜靜地懸浮在絕對的虛空中,外殼由半透明的結晶構成,內部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如星河般緩緩流動,整體沒有任何接縫與鉚釘,像是神以液態金屬凝固而成的眼淚。它的周圍散落著數百艘保持著三十年前被擊毀姿態的聯邦無畏艦殘骸,那些殘骸扭曲而焦黑,像一圈卑微的陪葬品,襯托得中央的淚滴更加威嚴而悲傷。而在淚滴那光滑得近乎完美的外部裝甲上,一艘僅有八百公尺長的黑色方舟顯得如此渺小而狼狽,它的艦首深深卡在一道隆起的結晶稜線上,推進器的尾焰早已熄滅,只有艦體表面的應急燈還在微弱地閃爍,像一隻撞在神殿牆壁上暈頭轉向的飛蟲。

更遠處,三艘屬於新波士頓造船集團的純白巡洋艦呈現三角陣型完成了包圍。它們的艦體流線而優雅,裝甲在淚滴的微光中泛著冰冷的白,數以百計的蜂群無人機從蜂巢甲板中持續彈射而出,在虛空中織成一張由光束與掃描波構成的巨網,將方舟與淚滴之間的空域徹底封鎖。每一次掃描波掠過淚滴的結晶外殼,都會激起一層細微的金色漣漪,像是觸動了某種沉睡的警報系統。

中景。黑色方舟・艦橋內。

警報聲已經從尖銳的蜂鳴變成了低沉而疲憊的嗚咽。主控台上所有的推進器圖示都呈現死寂的灰色,赫茲曼核心的讀數歸零,那枚支撐方舟完成最後一次跳躍的鈍晶已經徹底燒成了透明的玻璃渣,卡在供能槽中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重力系統時斷時續,空氣循環發出像是老人哮喘般的雜音。

林愷文被安全帶倒吊在駕駛座上,姿勢極其難受。他的左臂在第八章的磁暴中肌腱斷裂,此刻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著,右腿推進器的冷卻管持續漏出淡藍色的冷卻液,在失重狀態下凝成一顆顆飄浮的珠子。軍規義眼的光芒黯淡了一大半,視網膜上不斷跳出【神經介面過載】【脊椎壓迫指數87%】【建議立刻斷開連結】的猩紅警告。鮮血從他的鼻腔與嘴角滲出,凝成細小的血珠飄在他眼前。

他懷中的防水背包被死死抱在胸口,藍色的營養液在劇烈晃動後翻起大量氣泡。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縮小到只有半身大小,輪廓閃爍不定,原本筆挺的黑色總統禮服上佈滿了雜訊。

「動力……全失……」艾倫·沃克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依然試圖維持那份總統的威嚴,「……外部裝甲的能量場干擾了磁吸……林愷文……我們被黏住了……活體鑰匙必須進入核心……否則喚醒進度會停在四十七百分比……然後被企業的掃描波強行接管……」

林愷文用牙齒咬開安全帶的卡扣,整個人重重摔在傾斜的控制台上。他用僅存的右手狠狠拍擊主推進器的點火鈕,反應卻只有一聲空洞的電子提示音。

「幹!給我動啊!你這堆廢鐵!」他沙啞地吼著,聲音裡帶著邊境打撈員特有的幹話與不甘,「老子好不容易把你開進神的眼睛裡,你現在給我熄火?馬庫斯那隻老狗要是看到,肯定笑到義肢都掉下來!」

他將背包的背帶在胸前又繫緊了一圈,用額頭抵住冰冷的舷窗。窗外是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結晶,結晶內部流動的光點像是無數隻緩緩睜開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另一側,蜂群無人機的光點正緩慢而堅定地收縮包圍圈,距離方舟已經不到三公里。

特寫。林愷文的義眼。

義眼的殘存視野中,倒映出無人機群整齊劃一的陣型,也倒映出自己那張佈滿油污與血痕的臉。那張臉疲憊到了極點,卻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狠勁。他想起高雄星港貧民區那間永遠散發著消毒水味道的病房,想起母親插著管線的手,想起自己簽下的那張用義體與公民權作抵押的合約。他原本只想還債,只想換一張乾淨的身分,現在卻抱著一顆足以審判整個星系的總統大腦,卡在神的墳墓外頭。

「艾倫……」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對那顆腦罐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我們不會死在這裡吧?」

就在此時,方舟的被動雷達忽然發出一聲與企業掃描波截然不同的雜訊。那不是整齊的蜂鳴,而是一種粗糙、隨意、像是拼裝貨特有的電流干擾聲。

遠景。幽靈貨輪的登場。

鏡頭猛地轉向包圍圈的外緣。那裡的空間原本被企業的封鎖網照得如同白晝,此刻卻被一道極其蠻橫的訊號硬生生撕開。一艘外型醜陋到極點的貨輪以近乎自殺的速度從赫茲曼跳躍的殘留擾動中衝出。它的艦體是由三艘報廢的駁船與一截採礦平台胡亂焊接而成,外殼佈滿了不同顏色的補丁與裸露的管線,推進器噴口甚至還印著聯合打撈工會早已廢棄的標誌。它的航行姿態歪歪斜斜,卻帶著一種邊境野狗般的兇狠。

貨輪的艦首沒有武器,只有一塊厚重到誇張的實體撞角,那是用廢棄無畏艦的裝甲板層層堆疊而成,上面還用噴漆潦草地寫著【老狗快遞・風險自負】六個大字。

「林愷文!你這個笨蛋學徒!給老子把頭低好!」

通訊頻道中炸開一個熟悉的、帶著濃重菸草雜訊的粗啞嗓音。馬庫斯·魏德的聲音即便在強烈的干擾下也清晰可辨,背景還能聽見他那具老舊液壓義肢的運轉聲與電子菸的滋滋聲。

中景。幽靈貨輪・駕駛艙。

馬庫斯·魏德那張佈滿輻射斑與灰白鬍渣的臉出現在方舟的主螢幕上,畫面極其粗糙,顯然是用黑市拼裝的攝影機傳來的。他嘴裡叼著那根永遠不離身的電子菸,右臂的液壓義肢死死握住操縱桿,整個人隨著貨輪劇烈的震動而晃動,眼神卻亮得嚇人。他的身後,貨輪的貨艙已經空了,顯然是為了這次衝刺拋棄了所有貨物。

「老狗!」林愷文像是被電流擊中般抬起頭,聲音瞬間拔高,混雜著震驚與狂喜,「你怎麼會在這裡!企業的封鎖網!你怎麼穿過來的!」

「穿個屁!」馬庫斯·魏德笑罵了一聲,露出一口被菸草染黃的牙,「老子在骸骨驛站被那個冰塊女的齊射炸掉半條命,就靠著你小子逃生艇噴出來的那點赫茲曼尾跡一路聞過來的!你以為老子那張三十年前的幽靈航道圖是假的?新波士頓那群穿白制服的少爺兵,只會看星圖,可不會看垃圾堆裡的暗流!」

他猛地將操縱桿推到底,貨輪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

「聽好,小子。淚滴外面的那幾個防衛砲塔被你們兩個吵醒了,現在誰靠近就打誰。老子這艘破船剛好夠硬,幫你撞開一條路。等路開了,你就抱著你那顆吵死人的總統腦罐,用你的磁吸手套給我爬進去!別回頭!」

「你瘋了!這樣你會被……」林愷文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風險自負啊,笨蛋!」馬庫斯·魏德的語氣忽然柔和了一瞬,那份油滑貪財的偽裝徹底褪去,露出屬於導師與父親的滄桑與決絕,「老子當年把你們這些沒公民權的小鬼從廢艦裡撈出來,就沒打算看著你們死在神廟裡。你總算幹了一件像樣的事,不再是為了那點信用點賭命。去把那該死的封印關掉,別讓老子的人脈白白浪費了!」

遠景。犧牲的衝撞。

不等林愷文回應,幽靈貨輪已經調整姿態,將那塊醜陋而厚重的撞角對準了方舟前方一座剛剛從結晶中升起的外星防衛砲塔。那座砲塔呈現優雅的蓮花狀,蓮瓣緩緩張開,中央聚起一團足以蒸發巡洋艦的暗金色能量。

馬庫斯·魏德沒有減速,反而將貨輪所有的反應爐能量全部灌入推進器。貨輪在真空中拉出一道粗壯而混濁的尾焰,如同一頭年邁卻兇猛的野獸,義無反顧地撞向那座砲塔。

撞擊的瞬間沒有聲音,只有刺目的光。蓮花狀的砲塔被蠻橫的實體撞角從中部硬生生撞斷,暗金色的能量在失控中向內坍縮,隨後與貨輪的反應爐同時殉爆。爆炸的光芒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金色,衝擊波將周圍數公里內的結晶外殼都震出一圈圈漣漪。幽靈貨輪的後半截艦體在爆炸中被撕裂,馬庫斯·魏德所在的駕駛艙卻在最後一刻被一股備用的彈射氣流推出,像一顆被拋出的種子,朝著另一個方向翻滾而去。

而在爆炸的中心,原本光滑的淚滴外殼被炸開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尺的不規則裂口,裂口內部不再是結晶,而是一條散發著乳白色微光的通道,通道的牆壁上流動著與外部相同的暗金色紋路,像是被撕開的血管,露出了通往內部的入口。

「就是現在!爬進去!」馬庫斯·魏德的聲音在劇烈的雜訊中最後響起一次,伴隨著一陣笑罵,「別讓老子失望啊,小子!」

中景。企業艦隊的反應。

無畏信念號的艦橋內,瑟琳娜·凱斯站在全息戰術台前,冰藍色的戰術義眼將整場衝撞的數據瞬間解析完畢。她銀白色的長髮束成的馬尾紋絲不動,白色艦長制服一塵不染,與窗外混亂的爆炸形成冰冷的對比。

她的副官驚呼道:「艦長,識別到聯合打撈工會的幽靈貨輪!是馬庫斯·魏德!他主動引爆了反應爐!」

瑟琳娜·凱斯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對於非理性行為的精確評估。她抬手在戰術台上輕輕一劃,原本緊密的蜂群陣型立刻分出一支由十二架無人機組成的小隊,朝著馬庫斯·魏德彈射出的駕駛艙追去。

「分出獵犬小隊,追蹤並捕獲該掮客。活捉的價值高於擊毀。」她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其餘單位,向裂口集中火力。不能讓活體鑰匙進入核心。必要時,對淚滴外殼進行穿透射擊,授權使用主砲。」

命令下達的瞬間,原本包圍方舟的蜂群立刻分流,一部分的火力開始朝著那個剛被炸開的裂口傾瀉,光束打在乳白色的通道壁上,激起大片的能量漣漪,卻無法立刻穿透。

特寫。零重力通道中的攀爬。

方舟的側面艙門被林愷文一腳踹開。艙外是絕對的真空與零重力,卻也是唯一的生路。他將防水背包緊緊固定在胸前,磁吸手套與腿部推進器同時啟動。推進器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燃料,每一次噴射都發出斷續的咳嗽聲。

他縱身一躍,從卡住的方舟中躍向那個燃燒著的裂口。失重感瞬間包裹了他,世界顛倒過來,淚滴那廣袤的暗金色外殼變成了頭頂的天空,而遠處企業艦隊的光束則像是流星雨般從腳下劃過。

他伸出右手,磁吸手套發出強勁的嗡鳴,精準地吸附在裂口邊緣一塊裸露的結晶稜線上。巨大的慣性讓他的身體重重撞在外殼上,斷裂的左臂傳來鑽心的疼痛,卻讓他的意識更加清醒。

「艾倫!你還在嗎!」他在頻道中大喊,聲音透過頭盔內的骨傳導麥克風傳遞。

「……在……」艾倫·沃克的聲音直接透過腦罐的神經連結在他腦海中響起,比全息投影更加清晰,卻也更加虛弱,「……我正在同步……這艘戰艦……它在歡迎我……也在害怕我……」

林愷文沒有回頭看那艘逐漸遠去的黑色方舟,也沒有去看馬庫斯·魏德駕駛艙消失的方向。他咬緊牙關,依靠單臂與殘存的推進器,在零重力的通道壁上開始了艱難的磁吸攀爬。每一次移動,他都需要先用右手的磁吸固定,再用腿部推進器提供推力,整個人像一隻在神的血管中攀爬的螻蟻。通道壁上的暗金色紋路在他手套下流轉,觸感溫熱而詭異,像是活體的皮膚。

中景。通道內部的甦醒。

隨著兩人深入通道,整個淚滴戰艦彷彿從長眠中甦醒。通道兩側原本黯淡的乳白色光膜逐漸亮起,無數細小的結晶從牆壁中浮現,形成階梯與扶手,像是為迎接王的歸來而自動生成。空氣在通道深處憑空產生,雖然稀薄,卻讓林愷文的頭盔面罩上結起一層薄薄的霧氣。重力也在緩慢恢復,從零變成了約莫零點三倍的微重力,讓他的攀爬稍微輕鬆了一些,卻也讓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更加強烈。

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在此刻重新穩定,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晰。祂的黑色總統禮服在微重力中輕輕飄動,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一種即將歸家的莊嚴與悲傷。祂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輕輕觸碰通道壁上流動的光紋,光紋便如同水面般散開,回應著祂的權限。

「奧林帕斯之淚……確認活體鑰匙歸艦……」一個非男非女、溫和而古老的合成音在通道中響起,直接透過骨骼傳導震動著林愷文的頭盔,「……歡迎回來,指揮官。全系統喚醒進度六十一百分比……核心通道已開啟……」

通道的盡頭,一座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宏偉艦橋緩緩浮現。艦橋沒有操作台,只有一座由無數懸浮結晶構成的王座,王座的靠背與扶手上有著與腦罐底部完全吻合的介面凹槽。王座周圍的星圖正在快速重構,顯示出整個神廟星域乃至更遠的星系,那是一幅遠比人類星圖更加精確與浩瀚的宇宙圖景。

「到了。」艾倫·沃克輕聲說,聲音中帶著顫抖,「那就是主控核心。」

然而,當林愷文氣喘吁吁地攀上艦橋平台,將腦罐舉向王座時,整個艦橋的光芒忽然轉為刺眼的血紅色。溫和的合成音再次響起,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警告。

【警告:檢測到自毀程序請求。該程序為不可逆之最終協議。執行條件:需總統活體神經直連獻祭。獻祭一旦開始,活體意識將被核心完全吸收,轉化為關閉主砲能源的熵減燃料。請確認是否執行。】

血紅的光芒將艾倫·沃克的投影照得通紅,也將林愷文那張滿是汗水與血污的臉照得慘白。

特寫。兩人的臉。

林愷文舉著腦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座上那個散發著不祥紅光的凹槽,又看向艾倫·沃克。

「獻祭……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乾澀而顫抖,「艾倫,你不是說輸入自毀碼就行了嗎?什麼叫……完全吸收?」

艾倫·沃克沉默了。祂那張一直以來傲慢而話癆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平靜而坦然的微笑。那份屬於總統的威嚴與屬於老人的愧疚,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孩子,我騙了你。」祂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林愷文的心上,「三十年前,我封存自己的時候就知道了。奧林帕斯之淚不是用密碼鎖住的,它是用靈魂鎖住的。外星文明設計它的時候,就決定只有創造者的意識燃燒,才能熄滅它的火焰。人類的活體神經,是唯一能騙過它識別系統的燃料。我一直都知道,回來就是死。」

祂的投影飄到林愷文面前,半透明的手想要觸碰他那隻顫抖的手,卻只能穿過。

「林愷文,對不起。我利用了你。利用了你的善良,你的重義氣。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明知是賠本生意還會硬幹到底的邊境魯蛇,才能把我這個老騙子送到這裡。」

林愷文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發紅。義眼的警告聲、遠處企業艦隊試圖切開光膜的切割聲、艦橋血紅色的警報聲,在此刻都變得遙遠。他看著那顆在自己懷中嗡鳴了這麼久的腦罐,看著這個一路鬥嘴、互相嫌棄卻又在生死關頭將後背交給對方的夥伴,感覺有人用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所以……你早就打算死在這裡?」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那我算什麼?你的載具?你的工具?馬庫斯那個老狗把命賭上撞開的路,就是為了送你去死?」

「你不是工具。」艾倫·沃克搖了搖頭,眼神無比認真,「你是我的繼任者。林愷文,我以地球聯邦末代總統的身分,將選擇權交給你。把我接上去,奧林帕斯之淚會永遠沉睡,企業的託管將失去正統性,邊境的孩子們或許能得到一張真正的公民卡。或者……把我帶走,我們一起逃,用這艘戰艦去和瑟琳娜·凱斯談判,換你母親的醫療,換你夢想中的一切。我已經活夠了,也該死了。但你還年輕,你的未來不該由我這個舊時代的鬼魂來決定。」

中景。封鎖線外的抉擇。

艦橋的血紅色光芒閃爍得愈發急促,合成音開始倒數:【請在六十秒內確認,否則封印將自動解除,主砲進入預熱狀態。】

與此同時,艦橋外部的通道中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瑟琳娜·凱斯的蜂群無人機已經切開了外部的光膜,數道白色的切割光束正試圖在艦橋的入口處再開一個裂口。掃描波的光芒透過剛剛癒合的入口照射進來,在血紅色的艦橋內劃出冰冷的白線。

林愷文抱著腦罐,站在王座前。他的身後是追兵,身前是獻祭。他左臂的疼痛、脊椎的灼熱、肺部的灼痛,所有肉體的痛苦在此刻都匯聚成一種靈魂層面的撕裂。他想起馬庫斯·魏德最後那句帶著笑罵的囑託,想起瑟琳娜·凱斯那張冰冷而堅信秩序的臉,想起母親在病床上微弱的呼吸。

他緩緩跪倒在王座前,將腦罐輕輕放在地上,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這個在神廟廢艦中從未屈服過的打撈員,在此刻發出了一聲壓抑而痛苦的低吼,那聲音中充滿了熱血、憤怒與不捨。

遠景。最後的畫面。

鏡頭從艦橋內部緩緩拉遠,透過尚未完全封閉的入口向外望去。畫面被分割成兩個世界。內部是血紅色的王座、跪地抱頭的青年與懸浮在營養液中平靜等待的老總統。外部則是純白艦隊的蜂群正蜂擁而至,試圖闖入神的領域,而更遠的黑暗中,那個彈射出去的、屬於馬庫斯·魏德的駕駛艙正被數架無人機包圍,艙內的燈光明滅不定,生死未卜。

蒙太奇。時間的疊加。

畫面快速閃回。閃回高雄星港貧民區少年時的林愷文仰望軌道電梯時眼中的光。閃回馬庫斯·魏德第一次將磁吸手套丟給他時說的那句風險自負。閃回艾倫·沃克第一次在腦罐中對他發號施令時那副傲慢的模樣。

所有的閃回最終都定格在眼前這個血紅色的倒數計時上。【三十秒】

林愷文抬起頭,淚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轉,卻被他用力地用手背抹去。他看向艾倫·沃克,眼神中的迷茫與痛苦,逐漸被一種屬於邊境魯蛇的、最純粹的執拗與善良所取代。

他伸出了手。

究竟是伸向王座的獻祭凹槽,還是伸向背包的背帶,畫面在此刻戛然而止,只留下那個懸而未決的、顫抖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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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艦橋三方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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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387年・奧林帕斯之淚・核心艦橋・獻祭倒數二十八秒】

遠景。

鏡頭從戰艦的脊椎骨向外拉開,將整座四十公里長的淚滴橫切剖開成一個發光的器官。暗金色的結晶外殼是皮膚,乳白色的通道是血管,而最深處那座懸浮在無重力場中的王座心臟,正被血紅色的警示光芒浸染。那光芒不是來自燈具,而是整艘活體戰艦的神經系統在充血。無數細碎的結晶粒子在空氣中緩慢漂流,像是血液中的光塵。王座後方的星圖已經展開成一面環形的星海,每一顆光點都是一顆恆星,每一道流動的紋路都是一條赫茲曼航道,壯麗得讓人忘記呼吸,卻也冰冷得讓人窒息。

中景。艦橋平台。

林愷文跪在王座前,膝蓋壓在溫熱而微微脈動的結晶地板上。防水背包被他扯開,藍色的營養液在失重邊緣的微重力下輕輕晃動,裡頭那顆浸泡了三十年的人腦正以一種不穩定的頻率發出低鳴。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比任何時候都清晰,黑色總統禮服的每一道皺摺都像真實的布料,花白的平頭一絲不亂,卻在血紅色的倒數中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合成音的倒數不帶感情,卻敲在骨頭上。

【警告:距離封印自動解除剩餘二十五秒。請確認是否執行獻祭協議。】

林愷文的右手懸在半空,指尖距離王座扶手上那個與腦罐底部完全吻合的凹槽只有五公分。磁吸手套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的左臂無力垂落,義眼的光芒黯淡,視網膜上【神經負載百分之九十一】【脊椎壓迫臨界】的警告疊在倒數的紅光之上。鼻血凝成的血珠還飄在他眼前,像幾顆暗紅色的星星。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小子。」艾倫·沃克開口,聲音透過神經直連直接在林愷文顱內響起,帶著三十年前聯邦艦橋指揮官的沙啞與疲憊。「我已經做過一次選擇了,三十年前我把自己塞進罐子裡,就是為了讓別人不需要再做這個選擇。現在輪到你了,你有權把我丟在這裡,自己帶著這艘船去換你的公民權,去換你母親的醫療艙,去換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你他媽的現在才說這個?」林愷文低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高雄星港貧民區特有的幹話與顫抖。「一路從神廟黑域被蜂群追著打,被那個變態獵人切開推進器,被馬庫斯那隻老狗用撞角撞開一條血路,你現在才告訴我,你這個總統腦袋本來就是設計來當燃料的?」

艾倫·沃克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那笑容裡有傲慢,有愧疚,還有一種老人終於要卸下重擔的放鬆。「因為我怕你一開始就知道,會直接把我賣給新波士頓。而你這個邊境魯蛇,偏偏就是那種就算知道是賠本生意,還是會把合約扛在肩上的笨蛋。」

特寫。林愷文的左眼。

軍規義眼的殘存掃描線緩緩掃過王座凹槽的能量紋路,標記出無數細小的神經接口,像一張等待獵物落入的網。義眼深處,倒映出艾倫·沃克那張莊嚴卻孤獨的臉,也倒映出自己那張被油污、血跡與淚水弄花的臉。那張臉不再只是想還債的小人物,而是一個被迫要替整個星系按下按鍵的人。

就在倒數跳到【十九秒】的瞬間,艦橋的寧靜被兩道完全不同的撕裂聲同時打破。

遠景。雙重入侵。

鏡頭快速切換,像是兩台攝影機同時運鏡。

第一道撕裂來自艦橋正門。乳白色的光膜原本已經癒合,此刻被十二道精準的白色切割光束從外部同時蝕穿。光束整齊、安靜、完美,符合企業艦隊的效率美學。光膜像被手術刀切開的皮膚向兩側捲起,露出門外整齊列隊的白色身影。瑟琳娜·凱斯站在最前方,銀白色馬尾在微重力中筆直垂落,白色艦長制服一塵不染,肩章上的新波士頓徽章反射著血紅的警示光。她身後是八名全副武裝的企業陸戰隊員,裝甲光潔,步伐一致,每個人肩頭都懸浮著兩枚球形蜂群節點,無人機群在他們頭頂織成一張安靜卻致命的光網。冰藍色的戰術義眼同時亮起,掃描波像潮水般漫過整個艦橋。

第二道撕裂來自艦橋側面三點鐘方向。那裡沒有門,只有一面厚達兩公尺的暗金色結晶牆壁。此刻牆壁被一股蠻橫的、毫無美感的力量從外部硬生生撞碎。不是切割,是撞擊,是撕扯。數根纏繞著單分子線的磁暴手斧深深釘入結晶,像野獸的爪子,接著整面牆被向內扯開,碎裂的結晶如子彈般噴濺。一道精壯而佈滿黑色神經刺青的身影從煙塵與火花中翻滾而入,光頭在紅光中泛著油亮,血紅色的瞳孔在煙霧中亮得像兩盞燈。剃刀卓恩咧開鑲著金屬的牙齒,敞開的防彈長風衣下,疤痕與刀鞘隨著他的喘息起伏。他沒有帶軍隊,只帶了一身在黑暗中追獵的腥味與瘋狂。

中景。三方對峙。

原本只有兩個人的艦橋,瞬間變成一個擁擠而危險的舞台。王座在中央,林愷文與腦罐在王座前,瑟琳娜·凱斯的陸戰隊封住正門,剃刀卓恩堵住側面的破口。三方的視線在血紅色光芒中交會,沒有人先開口,只有無人機的嗡鳴、腦罐的低鳴與倒數的滴答聲在空氣中碰撞。

「林愷文。」瑟琳娜·凱斯的聲音透過裝甲的擴音器傳來,平穩、清晰、沒有一絲雜訊,像是核心圈議會廳裡的播報。「根據《緊急託管狀態臨時法案》第四十二條,任何自稱聯邦總統的人格封存體都必須交由七大托拉斯聯合監管。你手中的物品是星系級不穩定資產。你沒有權限決定它的命運。交出來,我以新波士頓造船集團巡洋艦艦長的身分,授予你與馬庫斯·魏德一級公民權,並全額清償你在聯合打撈工會的所有債務合約。你的母親將在月球醫療中心獲得最好的治療。」

她的語氣不是威脅,是陳述,是一個相信秩序能拯救一切的人給出的最理性交易。她的戰術義眼同時鎖定了林愷文的磁吸手套、腿部推進器的殘存燃料,以及王座凹槽的能量讀數,十二枚蜂群節點已經悄悄分散,準備在零點三秒內形成壓制力場。

「公民權?」剃刀卓恩嗤笑一聲,聲音像金屬刮過骨頭。「冰塊女,你還是那麼喜歡用廢紙騙人。」他舔了一下金屬牙齒,血紅色的義眼死死盯住那顆藍色的腦罐,嗅覺強化器在空氣中捕捉著營養液微弱的電磁味。「老子不管什麼總統不總統,老子只知道這顆腦子能讓赫茲曼引擎多跳五十次,能換一整支艦隊的鈍晶。把它給我,我保證不把你的白色制服染成紅色。」

他說話的同時,右手的磁暴手斧已經悄悄充能,斧刃邊緣跳動著細小的電弧。他的肌肉在神經刺青下鼓動,那是為近身搏殺而生的身體。

林愷文抱緊腦罐,慢慢站起來。他的腿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神經超載的痠麻。他看了一眼瑟琳娜,又看了一眼剃刀,最後看向艾倫·沃克。全息總統對他微微點頭,像是在說,換你決定了。

「幹恁娘咧……」林愷文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卻帶著一股邊境人特有的痞氣與狠勁。「一個要拿我去換秩序,一個要拿我去換鈍晶,怎麼都沒人問問我這個快遞員想不想送貨啊?」

他猛地將腦罐塞回防水背包,用牙齒拉緊背帶,磁吸手套發出強烈的嗡鳴。

「艾倫!開門!」

「了解,艦長。」艾倫·沃克的聲音瞬間從話癆老人切換成旗艦指揮官,莊嚴而快速。「奧林帕斯之淚,主系統上線。艦載AI艾倫·沃克,接管防衛協議。授權碼:沃克一九八七。」

整座艦橋的地板猛地一震。原本血紅的警示光芒中,混入了一道屬於艾倫的、沉穩的藍光。無數懸浮結晶從王座周圍升起,像被喚醒的蜂群。溫和的合成音被艾倫的聲音覆蓋。

「歡迎回家,指揮官。艦內重力可變,通道結構可變。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孩子?」

「把那個冰塊女的蜜蜂給我弄下來!」林愷文大喊,整個人已經藉著磁吸手套的推力向側面翻滾。

中景。兩代指揮官的對決。

瑟琳娜·凱斯的戰術義眼猛地一縮。她看到整座艦橋的結構在眼前活了過來。地板隆起成掩體,牆壁翻轉成稜鏡,無數結晶稜鏡開始折射無人機的掃描波。

「蜂群,執行幾何壓制。節點分散,執行編號七號演算法。」她冷靜地下令,八名陸戰隊員同時舉槍,十二枚蜂群節點噴射出細密的光束,試圖用現代企業最引以為傲的群體演算法封鎖所有移動路徑。光束在空中交織成網,每一道都計算過林愷文的推進器向量與磁吸落點。

然而,艾倫·沃克的反制更快,也更老派。

「三十年前,我們沒有蜂群,我們只有旗艦與誘餌。」艾倫的聲音帶著懷念,卻精準得像手術刀。「全艦,執行沃克機動。重力反轉,角度十五度。」

艦橋的重力場在瞬間翻轉。瑟琳娜·凱斯的陸戰隊員們腳下的地板突然變成天花板,微重力讓他們的磁力靴同時失效,整齊的陣型瞬間散亂。一道結晶牆壁恰到好處地升起,擋住了三道壓制光束,折射的光束反而擊中了兩枚蜂群節點,節點在空中爆成火花。

「散開!重整陣型!」瑟琳娜大喊,白色制服在翻轉的重力中揚起,她本人卻憑藉高階神經強化強行穩定身形,雙腳的磁力靴重新吸附。她看向王座,那個藍色腦罐的光芒讓她第一次感到一種超越數據的壓迫感。「你以為用三十年前的戰術就能對抗現代演算法嗎?總統先生,你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戰爭從來沒有結束,艦長。」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站得筆直,像是站在三十年前的旗艦艦橋上。「只是換了制服而已。」

就在兩代指揮官隔空以艦橋為棋盤對弈時,第三方的野獸已經動了。

特寫。剃刀的突襲。

剃刀卓恩根本不在乎什麼演算法與重力。他只知道獵物在動。他在重力翻轉的瞬間,反而利用失重猛蹬破口的牆壁,整個人像一顆砲彈般射向林愷文。磁暴手斧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目標不是林愷文的身體,而是他胸前的防水背包。

「把腦子交出來!」

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瘋狂報警,軍規義眼標記出斧刃的軌跡。他無法硬接,只能將磁吸手套對準頭頂一塊剛升起的結晶稜鏡,強行吸附,整個人在空中硬生生折向九十度。斧刃擦著他的肩膀掠過,防護服被單分子線切開一道深口,鮮血在微重力中噴成一串珠子。

兩人在半空中碰撞,翻滾著砸在一面傾斜的牆壁上。零重力讓每一次撞擊都變得漫長而沉悶。林愷文用僅存的右手抓住剃刀持斧的手腕,左臂的斷裂處傳來劇痛,卻讓他更加清醒。他用額頭狠狠撞向剃刀的光頭,發出一聲悶響。

「你這隻瘋狗!」林愷文吼道,口水與血沫噴在剃刀臉上。

剃刀卻笑了,金屬牙齒間滲出血絲。「好久沒有這麼痛了!小子,你比那些穿白衣服的硬多了!」他用膝蓋猛撞林愷文的腹部,神經刺青在撞擊下亮起紅光,強化過的嗅覺甚至能聞到對方血液中鈍晶殘留的味道。

中景。艦橋的游擊戰。

整個艦橋變成一座立體的迷宮。瑟琳娜·凱斯的陸戰隊重新集結,蜂群節點繞過結晶掩體,從高處對林愷文與剃刀同時進行壓制射擊。光束打在結晶牆壁上,激起大片金色漣漪。艾倫·沃克則不斷改變重力方向與牆壁結構,有時升起一道屏障擋住光束,有時打開一道暗門讓林愷文滑過。三十年前的旗艦戰術與現代蜂群演算法在每一面牆壁、每一道光束中碰撞,艦橋成了一座活的戰場。

林愷文在其中像一隻在神殿樑柱間跳躍的野貓。他利用磁吸手套在天花板與地板間高速穿梭,腿部推進器僅存的燃料被他節省到極致,只在最關鍵的轉向時才噴射一次。每一次移動,他都能感覺到脊椎介面的灼熱與義眼的刺痛,那是超載的代價。但他沒有停,因為停下來就是死。

「艾倫!主砲控制室在哪裡!」他在翻滾中大喊。

「王座後方,通道盡頭!那裡有獨立能源,可以暫時隔絕蜂群掃描!」艾倫的聲音有些急促,量子穩定度在頻繁的系統接管中再次下降,全息投影開始出現雜訊。「但你要快,封印解除只剩九十秒!」

林愷文看準一道剛升起的結晶階梯,磁吸手套全力吸附,整個人彈射向王座後方。那裡果然有一道緩緩開啟的暗門,門後是一條狹窄而筆直的乳白色通道,通道盡頭是一個布滿神經接口的圓形房間,中央懸浮著一顆暗金色的光球,那就是奧林帕斯之淚的主砲控制核心。

然而,剃刀卓恩的速度更快。他根本不管光束與重力,直接用手斧釘入牆壁,靠蠻力在牆面上攀爬追趕。瑟琳娜·凱斯也發現了那條通道,她抬手示意兩名陸戰隊員繞後,剩下的火力則全力壓制林愷文的路線。

「別想跑!」剃刀卓恩怒吼,在通道中再次追上林愷文,兩人在狹窄的空間中扭打在一起。磁暴手斧與磁吸手套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林愷文的右拳擊中剃刀的下顎,剃刀的肘擊則砸在他的胸口,兩人都咳出血來。

就在此時,一道精準的白色光束從通道入口射來,擊中了剃刀卓恩身後的一名陸戰隊員。那名隊員的裝甲瞬間過載,倒在地上。開槍的不是林愷文,而是瑟琳娜·凱斯。

特寫。瑟琳娜·凱斯的抉擇。

瑟琳娜站在通道口,制服依舊筆挺,但呼吸已經有些急促。她的副官倒在她腳邊,肩膀被剃刀剛才隨手甩出的一枚單分子飛刀貫穿,鮮血染紅了白色裝甲。

「所有單位,優先清除非企業武裝目標。」她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被野獸挑釁後的怒意。「星環兄弟會的瘋狗,不配碰觸企業資產。」

剃刀卓恩轉頭看向瑟琳娜,咧嘴笑了。「終於肯親自動手了嗎,冰塊女?」

他放開林愷文,轉身衝向瑟琳娜,速度快得只剩殘影。瑟琳娜身邊的陸戰隊員立刻開火,蜂群節點的光束封鎖了通道,但剃刀的身體在光束間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神經刺青讓他的痛覺與恐懼都變成了燃料。他衝入陸戰隊陣中,手斧揮舞,兩名隊員的武器被斬斷,裝甲被切開。

林愷文抓住這零點幾秒的空檔,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衝入主砲控制室。圓形房間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外部的槍聲與喊殺隔絕成悶響。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息,防水背包中的腦罐嗡鳴得像是心跳。

「林愷文,進來!」艾倫·沃克的投影出現在控制核心旁,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把我接上去,我們還有六十秒。接上去,我就能用最後的權限把主砲的能源導入獻祭迴路,讓這艘船永遠睡著。或者……」他看向那顆暗金色的光球,光球中倒映著瑟琳娜與剃刀廝殺的身影。「或者你帶著我從緊急彈射口逃走,用我去和那個艦長交易,你還能活。」

控制室外,剃刀卓恩的狂笑與瑟琳娜的冷喝交織,無人機的爆炸聲與手斧的破空聲不絕於耳。整艘淚滴戰艦在三方混戰中震動,光塵在血紅與湛藍的光芒中飛舞,像一場在神的眼淚裡舉行的、荒謬而史詩的葬禮。

中景。最後的血肉相搏。

門沒有關死。剃刀卓恩在擊倒兩名陸戰隊員後,硬生生用手斧卡住了即將關閉的控制室大門。他的光頭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血紅色的義眼亮得嚇人。

「別想躲!」他嘶吼著,將門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擠了進來。

瑟琳娜·凱斯也追到了門口,她的白色制服終於染上了血跡,肩頭的蜂群節點只剩一枚還在運轉。她舉起配槍,對準剃刀的後背,卻也對準了房間內的林愷文。

「都住手。」她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然而,沒有人聽她的。剃刀卓恩已經撲向林愷文,兩人在主砲核心前再次扭打。林愷文的磁吸手套抓住剃刀的手斧,腿部推進器最後的燃料噴射,讓他將剃刀頂在牆壁上。剃刀用頭撞他,用膝蓋頂他,兩人在零重力邊緣的地板上翻滾,拳拳到肉,每一次撞擊都讓結晶地板發出沉悶的鼓聲。

林愷文想起第八章時艾倫共享給他的近戰記憶,想起馬庫斯教他的邊境格鬥術——沒有招式,只有活下去。他用牙齒咬住剃刀的手腕,趁對方吃痛的瞬間,奪過那把磁暴手斧,反手將斧刃刺入剃刀的大腿。剃刀發出野獸般的慘叫,卻也一拳砸在林愷文的義眼上,義眼的鏡片瞬間裂開,火花四濺。

兩人同時倒地,鮮血在微重力中飄成霧。林愷文壓在剃刀身上,手中的手斧抵住對方的喉嚨,手在顫抖。剃刀的血紅義眼直視著他,卻沒有恐懼,只有瘋狂的興奮與一絲解脫。

「殺了我啊,小子……」剃刀喘息著笑了,「……還是要被那個女人當數據收走,你選一個……」

門口,瑟琳娜·凱斯的槍口穩定地對準兩人,冰藍色的義眼計算著最佳射擊時機。她的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只要一秒,她就能同時終結這場混戰,奪回腦罐。

特寫。林愷文的抉擇。

林愷文的視線模糊了。義眼裂開,鮮血流進眼睛,腦罐的嗡鳴、艾倫的倒數、剃刀的喘息、瑟琳娜的槍口,所有的聲音與光芒都在他腦海中重疊。他看著身下這個追了他半個星系的瘋狗,看著門口那個信仰秩序的艦長,看著身後那顆等待獻祭的光球與那顆等待判決的腦罐。

他沒有殺剃刀,而是用斧柄狠狠砸在剃刀的後頸,將對方砸暈過去。接著,他拖著重傷的身體,抱起防水背包,踉蹌著站到主砲核心前。

【距離封印自動解除剩餘十秒。】

瑟琳娜·凱斯的槍口微微移動,對準了林愷文胸前的背包。

「林愷文,最後一次警告。把活體鑰匙交出來。」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急促,因為她看到林愷文的手已經伸向了核心接口。「你知道你按下去會發生什麼嗎?那個老人會死,這艘船會變成廢鐵,而你會被當成叛國者通緝一輩子。」

艾倫·沃克的投影飄到林愷文身邊,輕輕按住他的手。那隻半透明的手沒有溫度,卻讓林愷文的顫抖停了下來。

「小子,對不起,也謝謝你。」艾倫輕聲說,黑色禮服在最後的藍光中飄動。「總統的職責不是活著,是讓別人能活著。」

林愷文看著艾倫,又看著槍口,最後看著那顆暗金色的光球。光球中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很狼狽,很累,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將腦罐從背包中取出,藍色的營養液在最後的光芒中像一片海。

遠景。定格。

鏡頭從控制室內部向外拉遠。圓形房間中,重傷的林愷文高舉著腦罐站在核心前,昏迷的剃刀倒在血泊中,持槍的瑟琳娜站在門口,三個人的影子在血紅與湛藍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長。門外的通道中,企業陸戰隊的增援正趕來,無人機的殘骸還在飄浮。而在更遠處,那個屬於馬庫斯·魏德的彈射駕駛艙的訊號,已經微弱到幾乎消失。

蒙太奇。快速閃回。

閃回林愷文第一次戴上磁吸手套時笨拙的模樣。閃回艾倫·沃克第一次用總統口吻罵他是菜鳥時的傲慢。閃回瑟琳娜·凱斯在新波士頓軍校畢業典禮上宣誓時的冰冷眼神。閃回剃刀卓恩在地下格鬥場第一次勝利時對著觀眾席的狂吼。

所有的畫面最終都回到那隻高舉腦罐的手。

手在顫抖,卻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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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再見,總統先生

本章登場

【西元2387年・奧林帕斯之淚・核心艦橋・獻祭倒數十秒】

遠景。

鏡頭從戰艦的心臟向外拉,像從一顆正在哭泣的眼球內部向宇宙凝視。奧林帕斯之淚長達四十公里的淚滴軀體,此刻每一寸暗金色結晶外殼都在震顫,乳白色的通道血管因為能源逆流而鼓脹發光,整艘活體戰艦像一個被喚醒的巨人,正等待最後的指令。無重力場在劇烈波動,光塵與細碎的結晶粉末在血紅與湛藍交織的光芒中緩慢旋轉,像一場即將結束的暴風雪。艦橋中央的圓形主控室懸浮在半空,如同被供奉在神殿最深處的祭壇,王座之後的暗金色光球劇烈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讓星圖投影顫抖。而在祭壇之前,三個渺小的人影與一顆浸泡在藍色營養液中的大腦,構成了決定星系命運的最後構圖。

特寫。林愷文的手。

那隻戴著磁吸手套的手佈滿油污與乾涸的血痕,指節因為長時間超載而微微痙攣,正高舉著防水背包裡的腦罐。藍色營養液在劇烈搖晃中撞擊著玻璃內壁,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個老人急促的呼吸。林愷文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左眼那枚軍規義眼的鏡片已經裂開一道蛛網狀的紋路,視網膜上的警告訊息不斷閃爍,【神經負載百分之九十四】【晶片溫度臨界】,紅色的字樣與牆上血紅的倒數重疊在一起,【距離封印自動解除剩餘九秒】,數字每跳動一下,都像敲在他的胸口。汗水混著鼻血從他的下巴滴落,在微重力中凝成一顆顆暗紅色的珠子,漂浮在他眼前。

中景。兩個總統。

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站在王座旁,黑色聯邦總統禮服在紊亂的氣流中輕輕飄動,花白的平頭一絲不亂,方正的臉上卻第一次沒有了傲慢與話癆,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他的目光落在林愷文高舉的腦罐上,又落在那個等待接入的凹槽上,眼神像是看著自己即將躺進去的棺材。瑟琳娜·凱斯站在主控室半開的門口,銀白色馬尾因為剛才的搏鬥而散開幾縷,白色艦長制服的肩頭染著副官的血與剃刀卓恩留下的焦痕,胸口的裝甲出現一道深深的斬痕,冰藍色的戰術義眼光芒因為能源不足而明滅不定,卻依舊穩定地鎖定著林愷文胸前的腦罐。她手中的配槍沒有放下,槍口微微顫抖,那是高階神經強化過載後的細微失調,卻足以致命。倒在角落的剃刀卓恩昏迷不動,光頭上的黑色神經刺青光芒黯淡,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像一頭暫時睡著的野獸。

「林愷文。」艾倫·沃克開口,聲音不再是透過顱內直連的威嚴指揮官口吻,而是直接從腦罐底部的發聲器傳出,帶著電流雜訊與肉體的疲憊,蒼老而沙啞。「把我放進去吧。」

林愷文沒有立刻動作,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高雄星港腔的顫抖與幹話,卻掩不住哭腔。「老頭,你確定嗎?放進去就真的沒了。不是關機,不是休眠,是他媽的徹底燒掉。你的記憶、你的臭屁、你那些三十年前的冷戰笑話,全部會變成一串亂碼。」

「我確定。」艾倫笑了,那笑容讓他全息投影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三十年前我就不確定過一次,結果讓整個星系多錯了三十年。」

林愷文咬緊牙關,將腦罐從防水背包中取出。玻璃罐體入手冰涼,卻因為內部大腦的活動而微微發熱,透過玻璃可以看見那顆浸泡在藍色液體中的活體大腦,溝回深刻,血管清晰,上面插著數十根細如髮絲的金色導線,正發出不安的藍光。他將腦罐底部對準王座扶手上的凹槽,那凹槽形狀與腦罐完全吻合,周圍佈滿了等待咬合的神經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當玻璃罐底部接觸到凹槽的瞬間,整個主控室猛地一震。

特寫。接入。

無數金色導線從凹槽中彈射而出,如同活體觸鬚,瞬間刺入腦罐底部的接口,藍色營養液劇烈翻騰,大量的氣泡湧起。強烈的藍白色光芒從王座底部噴發,將林愷文整個人向後推開一步。腦罐中的大腦劇烈抽動,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半透明化,影像劇烈閃爍,像訊號不良的舊影片。他的花白平頭、黑色禮服在一瞬間被無數數據流覆蓋、撕裂、重組。

「啊——」艾倫的聲音同時從全息投影與戰艦的廣播系統中傳出,重疊成回音。「記憶回溯——強制解鎖——赫茲曼日誌——接觸戰旗艦——」

蒙太奇。記憶閃回。

鏡頭強行切入艾倫·沃克的大腦深處,以第一人稱視角狂暴地剪輯。

第一道閃回是三十年前,聯邦旗艦「自由之翼」號的艦橋,年輕三十歲的艾倫·沃克穿著同樣的黑色禮服,站在星圖前意氣風發,副官興奮地報告發現未知星門結構,聲納顯示星門後方存在高純度鈍晶礦脈,足以讓人類艦隊跳躍一百年。董事會的代表們在全息會議中露出貪婪的笑容,低聲說著「這是我們的」「不能讓聯邦獨佔」。第二道閃回是接觸的瞬間,外星星門並未攻擊,而是釋放出溫和的探測光束,像是問候,旗艦的科學官驚呼這是智慧生命的邀請,艾倫下令保持克制、全頻道播放和平訊息。第三道閃回卻是地獄,七大企業的私人艦隊為了搶先奪取星門控制權,悍然切斷了旗艦的求援座標,故意讓旗艦單獨暴露在未知領域,隨後外星防衛機制被人類艦隊的貪婪能量探測誤判為攻擊,瞬間反擊,奧林帕斯之淚的主砲第一次充能,暗金色光球中凝聚的能量直接蒸發了半支聯邦艦隊,無數士兵在真空中無聲地化為光塵。最後一道閃回是艦橋失火,艾倫渾身是血,副官將重傷的他拖向逃生艙,卻被他推開,他踉蹌著走到艦長席,啟動了禁忌的人格封存程序,將自己的大腦完整切下,放入低溫罐中,並用最後的權限將奧林帕斯之淚封印,設定為只有自己的活體神經才能再次喚醒或摧毀。

「原來——是我們先開的槍——」艾倫·沃克的聲音在閃回結束後變得破碎而清醒,帶著三十年來第一次的徹底懺悔。「不是外星人想毀滅我們,是我們自己——為了鈍晶——為了誰先拿到採礦權——把一場問候變成了屠殺——我封存自己,不是為了復國,是為了贖罪——我怕我醒來後,還是會想當那個能按下按鈕的總統——」

中景。艦橋的寂靜。

藍白色的光芒逐漸穩定,腦罐已經完全嵌入王座,成為戰艦的一部分。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重新凝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卻也更加蒼老,眼角甚至出現了淚光的模擬。他的聲音不再傲慢,不再控制,只是疲憊。「林愷文,孩子,對不起。我把你捲進來,讓你一個背著合約的打撈員,去承擔一整個星系的爛帳。現在記憶回來了,我想起來了,這艘船不該屬於任何總統,也不該屬於任何企業。它只是一個錯誤的證據。」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王座前方緩緩升起的控制台,控制台中央是一個暗紅色的手掌形凹槽,凹槽周圍環繞著一行古老的聯邦文字,【獻祭確認:需活體神經簽章】。

「要毀掉它,需要我的神經作為燃料,徹底燒掉這個封存體。按下它,我就真的死了,這艘船也會跟著我一起化為星塵,再也不會有人能用它去蒸發一顆星球。或者——你把我拔出來,帶走,交給門口那位艦長,她會用我去證明她的秩序是合法的,然後用這艘船去維持她的和平。用我的腦子,去換你的公民權,去換你母親的醫療艙。這兩個未來,你來選。」

林愷文怔在原地,義眼裂紋中的血流進嘴裡,鹹而腥。他看著那個暗紅色的手掌凹槽,又看著王座中那顆安靜跳動的藍色腦罐,腦海中閃過高雄星港貧民區的擁擠巷道、母親在病床上插滿管線的樣子、馬庫斯叼著電子菸說風險自負時的皺眉、還有這一路被蜂群追殺、被剃刀切開推進器的每一個瞬間。他只是一個想還債、想買一張地球公民證的魯蛇,為什麼現在要他決定全星系要不要有總統?

就在此時,門口的瑟琳娜·凱斯動了。

特寫。瑟琳娜·凱斯的勸說。

她拖著殘破的裝甲,一步步走入主控室,每一步都讓白色長靴與結晶地板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她沒有舉槍,而是將配槍收回腿側槍套,這個動作讓林愷文愣住。她的銀白色長髮徹底散開,冰藍色義眼的光芒因為過度計算而微微泛紅,制服上的血跡在湛藍光芒中顯得刺眼。她看著王座上的腦罐,也看著那個暗紅色的獻祭台,聲音依舊理性,卻第一次帶上了屬於人類的疲憊與裂痕。

「林愷文,你聽見他說的了。」瑟琳娜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中迴盪,沒有擴音器的加持,顯得有些沙啞。「三十年前就是因為沒有秩序,沒有統一的指揮,才會讓企業艦隊各自為政,才會釀成那場悲劇。如果把這艘船毀了,你以為就能得到和平嗎?不,你只會得到更大的混亂。七大托拉斯會為了爭奪殘餘的鈍晶再次開戰,邊境的打撈員會失去最後的鈍晶稅來源,聯合打撈工會會崩潰,你的同類會死得更多。」

她走到控制台的另一側,與林愷文隔著獻祭台對望,伸出手掌,懸在凹槽上方,卻沒有按下去。

「保留它,把總統還給我們。我可以保證,新波士頓會以最快的速度重建聯邦議會,用這艘船作為威懾,維持航道的秩序,沒有人再需要賭命去打撈。我會給你承諾過的一切,公民權、醫療權、還有——」她的視線落在林愷文胸口那枚已經黯淡的工會徽章上,「——赦免所有邊境合約勞工的債務。這不是交易,這是效率最高、死人最少的未來。艾倫·沃克總統,你也是軍人,你應該明白,秩序比真相更能讓人活下去。」

艾倫·沃克看著她,眼神複雜。「凱斯艦長,你和三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樣,相信只要有足夠大的砲,就能管住所有人的嘴。」

林愷文本來低著頭,聽到這句話,忽然抬起頭,裂開的義眼中閃過一絲狠勁與溫柔。他想起馬庫斯在骸骨驛站把假身分晶片塞給他時說的話,想起自己在K-303駕駛艙裡對著星圖發誓要買回公民權的夜晚。他往前一步,將自己的手掌也懸在暗紅色凹槽上方,與瑟琳娜的手掌只有十公分距離,兩隻手,一隻佈滿油污與傷痕,一隻戴著白色戰術手套,卻同樣在顫抖。

「瑟琳娜艦長,妳說的秩序,我在邊境看過。」林愷文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主控室安靜下來。「秩序就是工會發一張打撈執照,然後收走九成的鈍晶。秩序就是企業的巡洋艦把我們的K-303當海盜打下來,然後說是誤判。秩序就是我媽在地下診所等死,因為她沒有公民點數排不上月球的醫療艙。」

他轉頭看向艾倫·沃克,那顆藍色的腦罐正平靜地嗡鳴,像在等待。

「老頭,你說沒有總統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艾倫笑了,這一次笑得像個真正的老人,卸下了所有總統的架子。「沒有總統的未來,就是沒有人能再自稱正統,沒有人能再用我的腦子去蓋章。未來的星圖,要由你們自己畫,哪怕畫得很爛,很慢,會吵架,會打架,但那是你們的。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

淚水終於從林愷文完好的右眼中湧出,劃過他古銅色的臉頰,滴在暗紅色的控制台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不再猶豫,將整隻右手狠狠按入獻祭凹槽。

中景。獻祭。

暗紅色的光芒瞬間暴漲,像血管被點燃,無數細密的神經光絲從凹槽中竄出,沿著林愷文的手臂向上蔓延,同時也從王座底部竄入藍色腦罐。腦罐中的大腦發出強烈的白光,營養液沸騰起來,艾倫·沃克的全息投影劇烈顫抖,卻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

「林愷文——謝謝你——讓我最後一次——像個總統那樣——下令——」艾倫的聲音在光芒中變得宏大而溫柔,同時切入了奧林帕斯之淚的全星系廣播頻道,那是三十年未曾啟用的聯邦總統緊急頻道,訊號透過淚滴戰艦巨大的星門天線,瞬間刺破神廟的輻射塵埃,向整個太陽系、向所有企業城邦、向每一艘在黑暗中航行的打撈船廣播。

全星系,所有的螢幕、所有的艦載AI、所有的義眼同時被強制切入,一個穿著黑色禮服、身形挺拔的老人出現在雜訊中。

「這裡是地球聯邦末代總統艾倫·沃克,最後一次行使人格連續法案賦予的權限。」他的聲音不再傲慢,帶著懺悔與釋然,回盪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座軌道電梯、每一艘幽靈貨輪的駕駛艙中。「我證明,聯邦總統的人格連續性從未中斷,因此在此宣布,第三次拓荒戰爭後簽署的所有《緊急託管條約》、所有企業割據的合法性,自此刻起全部廢除。七大托拉斯的私人艦隊與行星主權,不再具有法律效力。同時,我以總統身分簽署最後一道特赦令,赦免所有邊境合約勞工、所有無公民權打撈員的債務與合約,承認你們為自由公民。不要再尋找總統了,孩子們,宇宙不需要總統——需要的是記得真相的人——」

話音未落,獻祭的光芒達到頂點。

遠景。星塵。

鏡頭極速向後拉遠,將奧林帕斯之淚的全貌再次納入視野。暗金色的淚滴戰艦從核心開始,寸寸崩解,不是爆炸,而是像被風化的鹽雕,無數結晶粉末與光點從內部向外飄散,主砲的暗金色光球溫柔地熄滅,像一滴眼淚終於落下。艾倫·沃克的腦罐連同王座一起化為最純淨的藍色星塵,與戰艦的結晶一同旋轉、飄散,映得整片神廟廢艦墳場如同黎明。瑟琳娜·凱斯站在主控室中,被這股溫柔的崩解力道輕輕推開,白色制服在光塵中翻飛,冰藍色的義眼第一次流露出震撼與迷茫,她下意識伸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一把星塵。

林愷文被一股柔和的力場包裹,拋向主控室後方自動開啟的緊急彈射通道,獻祭台的光芒在他身後溫柔地關閉,像一扇門輕輕合上。他最後看見的,是艾倫·沃克全息投影在星塵中對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聯邦軍禮,然後微笑著消散。

「再見,總統先生。」林愷文在失重中哽咽,聲音破碎。

彈射通道將他高速彈出,即將崩解的淚滴外殼在他身後化為光海。就在他的推進器完全失效、即將被捲入星塵亂流的瞬間,一道粗壯而熟悉的牽引光束從黑暗中射來,穩穩套住他的身體。

中景。歸來的人。

一艘外殼焦黑、半邊引擎還在冒煙的拼裝幽靈貨輪從神廟的陰影中蠻橫地衝出,船頭用粗糙的焊痕寫著「老狗號」。貨輪的駕駛艙玻璃碎了一半,馬庫斯·魏德叼著已經熄滅的電子菸,灰白的鬍渣上沾滿血與機油,右臂的液壓義肢滋滋作響,卻穩穩地握著操縱桿。他本該隨著自爆的貨輪一起消失,卻在最後一刻彈射進了逃生艙,又靠著對神廟航道的熟悉,硬是駕駛著備用的拖船殘骸繞了回來。

牽引光束將林愷文緩緩拉回貨輪的氣閘,艙門打開的瞬間,馬庫斯一把將他拽進來,粗壯的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讓林愷文差點斷氣。

「你他媽的——風險自負——老子說過幾次了——」馬庫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電子菸掉在地上,眼眶通紅,液壓義肢都在顫抖。「老子把船都撞了——你他媽的就給老子看這個——看一整艘星星在放煙火——」

林愷文靠在他油膩的外套上,放聲大哭,像個終於回到家的孩子,裂開的義眼與完好的右眼同時湧出淚水,怎麼也止不住。「老狗——他走了——他把什麼都還給我們了——」

馬庫斯沒有再罵,只是用力抱緊他,抬頭看向舷窗外。那片曾經被稱為神廟的廢艦墳場,此刻被奧林帕斯之淚化成的星塵溫柔地照亮,每一粒塵埃都像一顆新生的星星,新的星圖正在光芒中緩緩展開,沒有標註企業的領地,沒有標註聯邦的航道,只有一片空白而遼闊的黑暗,等待被重新命名。

瑟琳娜·凱斯的巡洋艦群懸停在星塵之外,沒有開火,也沒有離開。她的副官在通訊中輕聲詢問是否追捕,瑟琳娜站在艦橋舷窗前,望著那片光海,許久後才低聲下令,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全艦,降下武器。記錄——記錄這片星圖——」

而在更遠的黑暗中,剃刀卓恩的求生艙漂浮在星塵邊緣,他透過破碎的舷窗看著這一切,血紅色的義眼第一次沒有了殺意,只剩下對這片過於遼闊的光的茫然。

特寫。林愷文的眼睛。

林愷文止住哭泣,靠在馬庫斯的貨輪舷窗上,裂開的義眼雖然失效,完好的右眼卻清晰地映出那片新生的星圖。他的倒影與星圖重疊在一起,那張疲憊卻帶著不服輸狠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超越債務與公民權的平靜。

他明白,宇宙從此不再需要總統,不再需要密鑰,不再需要一艘能蒸發行星的戰艦。但需要有人記得,有一個話癆而傲慢的老人,曾把選擇權交給了一個邊境魯蛇,而那個魯蛇含著淚,按下了讓所有人自由的按鈕。

遠景。定格。

鏡頭最後一次拉遠,老狗號這艘破爛的幽靈貨輪載著兩個相互依偎的身影,緩緩駛向那片被星塵照亮的空白星圖,像一葉小舟駛向新生的海洋。身後,奧林帕斯之淚最後的光芒溫柔地熄滅,神廟的黑暗中,第一次有了黎明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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