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眾神墳場的魯蛇
【西元2387年・邊境神廟】
遠景。
鏡頭從絕對的黑開始拉遠,先是一點零碎的星光,然後是一整片由鋼鐵屍骸堆疊而成的墳場。沒有星雲,沒有浪漫的極光,只有被恆星風吹散的輻射塵埃,像灰雪一樣緩緩飄落。這裡是神廟,人類用三十年戰爭丟棄的眾神墓地。數十艘無畏級戰艦的殘骸彼此穿插、擠壓,艦艏插入艦腹,砲塔卡在另一艘艦的引擎噴口裡,外星星門的碎片像斷裂的肋骨一樣刺出虛空。所有殘骸都維持著被擊毀那一瞬間的姿態,沒有重力,沒有聲音,只有金屬在極冷與極熱間反覆收縮時發出的細微呻吟。探照燈的光柱在這片黑暗中顯得無比吝嗇,一束光只能切開三公尺的濃黑,三公尺之外就是吞噬一切的深淵。字幕在畫面底部冷冷浮現:第三次拓荒戰爭結束後第二十一年,地球聯邦託管曆三十年,邊境圈座標E-07,神廟外環。
運鏡急速推進,穿過一層層漂浮的裝甲碎片與凍結的液壓油珠,鎖定在一艘外型像被蟑螂啃過的打撈艇上。那艘艇甚至算不上船,編號K-303,艇身用不同戰艦的廢料拼湊焊接,左舷還漆著早已褪色的高雄星港字樣與一隻掉漆的藍色鯨魚。引擎噴口噴出的淡藍色電漿斷斷續續,像老人咳嗽。駕駛艙裡,林愷文把雙腳卡在踏板上,整個人倒吊著檢查磁吸手套的電量。
特寫。林愷文的臉。
二十九歲,卻像三十九歲。古銅色的皮膚是長期服用廉價抗輻射藥劑的後遺症,左眼是軍規義眼,瞳孔在黑暗中會自動收縮成細線,泛著暗紅色的微光。汗水從額頭滑到鼻尖,在失重狀態下聚成一顆圓潤的水珠,飄浮在他眼前。他穿著深灰色的打撈工作服,外層全是燒灼與切割留下的油污與焦痕,胸口的生命維持指示燈因為鈍晶輻射干擾而不斷閃爍。腿部推進器的管線用黑色膠帶纏了好幾圈,嘶嘶漏氣。他盯著眼前全息帳單投影,數字鮮紅刺眼。
【信用點餘額:-87,432】【脊椎神經介面分期:逾期41天】【滯納金年利率:34.7%】【最終繳款期限:72小時後,抵押品:T-7型脊椎介面與視網膜雷達,執行人:聯合打撈工會授權,赭紅手診所代執行】
「幹。」林愷文低聲罵了一句,聲音透過頭盔內部的麥克風悶悶回盪。「八萬七,搶劫啊。老子在這鳥地方吸了三年輻射,拆的鈍晶還不夠付利息,台灣銀行的房貸都沒這麼兇。」
他伸手把帳單拍掉,切換到打撈執照的畫面。那是一張由聯合打撈工會核發的電子執照,上面蓋著幾個不同企業的浮水印,看起來很正式。執照備註用小字寫著:本執照僅證明持有人具備打撈資格,不構成對任何企業主權艦骸的所有權主張,持有人於作業期間遭遇企業巡邏艦盤查時,應主動配合,否則視同海盜。最後那句視同海盜用紅字標記。
林愷文笑了,笑聲裡全是嘲諷。「屁啦,這張紙跟衛生紙差在哪?擦屁股還嫌太硬。工會收我三成鈍晶稅,企業還能隨時把我當海盜打掉,這叫合法打撈?這叫合法被搶。」
他把執照也拍掉,深呼吸,讓脊椎後方的神經介面與艇載電腦同步。後頸一陣刺麻,像有冰針順著脊椎滑進大腦。視網膜動態雷達啟動,整個世界瞬間變成線框。左眼的軍規義眼嗡鳴著,將廢艦內部的結構弱點、輻射熱點、鈍晶殘留反應全部標記成不同顏色的光點。他眼前的無畏級殘骸,舷號已經被砲火熔掉,只剩下半個聯邦鷹徽,艦體中段被鈍晶主砲蒸發出一個直徑兩百公尺的大洞,邊緣的金屬像融化的蠟一樣凝固。
「K-303,準備接舷。目標,無畏級三號反應爐區,預計回收鈍晶當量零點三克。夠付兩個月的利息。」林愷文自言自語,像在給自己打氣。「林愷文,你他媽的真是個天才,為了還義體的錢,把義體拿去賭命,這邏輯連國小數學老師都要從墳墓裡爬出來打你。」
打撈艇緩緩靠近廢艦,像一隻蚊子靠近巨鯨的屍體。磁吸錨發射,咔噠一聲扣住外裝甲。林愷文打開艙門,瞬間被絕對的寒冷與寂靜包圍。頭盔探照燈切開黑暗,光柱裡全是緩慢漂浮的塵埃與細小的金屬屑。他啟動腿部推進器,整個人輕盈地彈射出去,磁吸手套在艦體表面一下一下吸附、鬆開,像攀岩一樣在垂直的艦壁上移動。
中景跟隨運鏡。林愷文的身影在巨大的廢艦面前渺小得可笑。鏡頭帶過他身旁掠過的景象:一整排凍結的聯邦陸戰隊員,他們穿著破損的艙外服,面罩內是乾枯的臉,維持著棄艦時的姿勢漂浮著;一間被真空瞬間抽乾的食堂,餐盤與湯匙還懸在半空;艦橋觀景窗後,一具艦長的屍體雙手還緊握著扶手,眼窩空洞地望向永恆的星空。這些都是神廟的日常風景,沒人會為死人多看一眼。
林愷文切開一道維修管道的蓋板,鑽了進去。管道內徑不到一公尺,僅容一人匍匐前進,四壁全是裸露的線纜與管線,有些還在漏著螢光綠的冷卻液。他關掉推進器,改用磁吸手套與膝蓋的磁吸墊一點一點爬行。視網膜雷達在管道壁上標出輻射劑量的等高線,紅色區域代表鈍晶外洩,劑量足以讓沒做基因療程的人在十分鐘內內出血而死。林愷文的抗輻射療程是最便宜的那種,只能讓他多撐半小時。
「快一點,再快一點。」他喃喃念著,汗水在頭盔裡飄來飄去。「零點三克,零點三克就能讓老狗閉嘴一個月,就能讓我媽在高雄的療養艙多躺一個月。媽的,地球公民權,一張身分證要賣一艘戰艦的價格,這什麼狗屁世界。」
他的內心獨白沒有悲壯,只有底層打撈員特有的斤斤計較與自嘲。高雄星港貧民區長大的孩子,從小就被教育,信用點就是法律,沒信用點,連呼吸都是偷來的。他當初簽下那份脊椎義體合約時,業務員笑得很甜,說分期很輕鬆,月付只要兩千點,現在那個業務員早就調去核心圈賣意識上傳方案了,而他還在這裡用命還債。
管道盡頭,前方豁然開朗,那是無畏級的心臟,鈍晶反應爐艙。原本應該有十二根鈍晶穩定柱,現在只剩下三根還在低溫嗡鳴,另外九根已經熔毀,扭曲成麻花狀。中央的反應爐本體像一顆被挖掉一半的心臟,藍色的鈍晶在破裂的 containment field 中緩緩自轉,散發出不穩定的光。每一次脈動,整個艙室的陰影就會跟著收縮、膨脹,像活物在呼吸。林愷文的輻射計開始尖叫,劑量已經超標三倍。
林愷文沒有猶豫,他從腰間抽出特製的拆解工具,那是一把高頻震動的磁吸撬棍。他利用磁吸手套固定住身體,腿部推進器反向噴射抵銷反作用力,整個人懸在反應爐正上方。特寫給到他的手,手套的磁吸力場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撬棍的尖端精準地插入鈍晶固定架的結構弱點,那是視網膜雷達標記出的紅點。
「來,寶貝,乖乖出來。不要鬧脾氣,叔叔帶你去賣個好價錢。」他一邊幹話,一邊用力。金屬在真空中無聲地撕裂,只有透過頭盔骨傳導傳來的震動。鈍晶固定架發出刺耳的金屬疲勞聲,一顆指甲大小、呈現完美十二面體的暗藍色晶體,在磁場的牽引下緩緩浮起。那就是鈍晶,星際航行唯一的鑰匙,一克在黑市上可以換一棟台北精華區的房子。
就在鈍晶脫離固定架的瞬間,整個艙室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不是反應爐的光,是遠處管道外有另一道更強、更白的光柱掃了進來。林愷文的視網膜雷達瞬間彈出警告:【偵測到主動雷達掃描】【識別碼:新波士頓造船集團·巡邏艦B-44】【武器系統:蜂群無人機已放出】
林愷文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衝上腦門。企業巡邏艦。這群穿著白色制服的核心圈少爺兵,最喜歡把邊境打撈員當成海盜來刷戰績。他們的巡洋艦搭載著艦載AI,只要AI判定你是海盜,蜂群無人機就會在三十秒內把你打成蜂窩,事後補一份報告說你拒檢就行了。而他那張工會執照,在企業眼裡連擦鞋都不配。
遠景切換。廢艦外部,一艘長達三百公尺的白色巡邏艦正無聲地滑過神廟的黑暗,艦身光潔如鏡,與周圍骯髒的廢艦殘骸形成殘酷對比。艦腹下,數十架只有半人大小的蜂群無人機像黃蜂一樣散開,用探照燈與掃描波束一寸一寸地舔舐廢艦表面。冰冷的廣播透過全頻道直接刺進林愷文的頭盔:「此處為新波士頓造船集團託管資產區,任何未授權打撈視同海盜行為,立刻表明身分,關閉引擎,接受登檢。重複,立刻接受登檢,否則將予以擊毀。」
那聲音年輕、標準、毫無感情,是艦載AI合成的。
林愷文立刻關掉頭盔探照燈,整個人貼在反應爐的陰影裡,連呼吸都放輕了。鈍晶的光在他手心裡明滅,像一顆燙手的心臟。他不敢把鈍晶放進屏蔽罐,因為屏蔽罐闔上的金屬聲在真空中會透過艦體傳導出去。他只能用手套的磁場死死吸住那顆晶體,同時用另一隻手慢慢把撬棍收回,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在拆炸彈。
蜂群無人機的光柱從他頭頂的管道口一掃而過,差一點就照到他的背。林愷文透過管道縫隙,看見一架無人機懸停在反應爐艙外,用機械臂敲了敲艙壁,像在確認裡面有沒有人。那一秒鐘被拉得無限長,特寫林愷文義眼中倒映的無人機紅色感測器,以及他額頭上那顆懸浮的汗珠。
十秒,二十秒。無人機似乎沒有發現異常,緩緩轉身飛走。巡邏艦的引擎光點也逐漸遠去,廣播聲消失在輻射噪聲中。
林愷文沒有立刻動,他數到一百,才敢重新打開探照燈。他把鈍晶迅速塞進腰間的鉛製屏蔽罐,罐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輻射讀數瞬間下降。他用磁吸手套猛地一推,整個人從反應爐艙彈射回狹窄的管道,腿部推進器全開,像一顆子彈一樣往回逃。管道壁在他身邊飛速後退,他甚至能感覺到後頸的脊椎介面因為過載而發燙。
衝出廢艦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白色的巡邏艦,它已經在遠方變成一個小白點,卻像一把懸在所有邊境人頭頂的刀。
切至中繼站。
鏡頭從神廟的黑暗中拉出,來到一座由三艘廢棄貨輪焊接而成的中繼站,外號骸骨驛站。這裡是方圓三十光分內唯一的補給點,燈光昏黃,到處是裸露的管線與手寫的中文與英文價目表。空氣循環系統發出老舊的咳嗽聲,混合著機油、酒精與廉價泡麵的味道。幾個打撈員醉倒在角落,他們的義體因為沒錢保養而長出鏽斑。
林愷文的打撈艇歪歪斜斜地撞進泊位,氣閘還沒完全密合,他就抱著屏蔽罐跳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把頭盔甩掉,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頭髮。
泊位深處,一個粗壯的身影正坐在堆滿零件的桌子後面,叼著電子菸。馬庫斯·魏德,外號老狗。五十四歲,灰白鬍渣,臉上的輻射斑像地圖,右臂是一條老舊的液壓義肢,關節處還在漏油。他穿著褪色的工會防護外套,外套口袋裡插滿了各種晶片與欠條。看到林愷文,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把電子菸的煙霧慢慢吐出來。
「喲,這不是我們高雄之光林愷文嗎?怎麼,看你這副德性,是又去神廟給那些死掉的艦長上香了?」馬庫斯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嘲諷卻不讓人討厭。「聽說外環那艘無畏級輻射爆表,連赭紅手的人都不敢進去,你小子倒是勇敢,勇敢到腦子壞掉。」
林愷文把屏蔽罐重重砸在桌上,罐子滾了兩圈。「少廢話,老狗。零點三克,成色不錯,沒裂痕。照黑市價,至少能抵掉我這個月的利息還有剩。」
馬庫斯用液壓義肢夾起屏蔽罐,義肢前端的掃描器嗶了一聲。他看了一眼讀數,眉頭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油滑的表情。「零點三克?是不錯,夠你多活一個月。不過愷文啊,你數學是跟誰學的?我剛剛幫你算了一下,你這趟的鈍晶稅三成,工會抽成一成,泊位費、氧氣費、還有你上次在我這賒的那組推進器燃料,扣一扣,你還倒欠我兩千點。」
林愷文愣住,隨即爆粗口:「幹!你搶啊!工會稅不是說好兩成五嗎?怎麼變三成?還有那燃料,你當時說算我便宜一點的!」
「風險自負啊,靚仔。」馬庫斯把那四個字說得又慢又重,這是他的口頭禪。「昨天新波士頓的人剛來過,說以後外環的稅要調到三成五,我這是還給你打折了。還有,你以為企業巡邏艦不要錢請的?他們每多巡一次,我的風險就多一分,這風險不要加到你們這些小打撈員頭上,難道加到我頭上?我這把老骨頭可賠不起。」他把屏蔽罐收進抽屜,動作俐落。「別說老狗不照顧你,這兩千點我先幫你記著,不算利息。下個月再還。」
林愷文氣到想掀桌子,但他知道馬庫斯說的是實話。在邊境,馬庫斯就是法律,就是銀行,就是父親。他雖然貪財,卻是唯一會在企業巡邏艦來時,幫打撈員把非法改裝的引擎藏起來的人。林愷文頹然坐下,雙手抱頭,聲音悶悶的:「老狗,我媽下個月的療養費要三萬點,我這點鈍晶連零頭都不夠。這樣下去,我遲早要被赭紅手的人抓去拆義體抵債。你那個什麼核心區的傳聞,是真的還是假的?」
馬庫斯的表情變了,電子菸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液壓義肢在桌上敲出沉悶的聲響。「你小子真的想死?墳場核心區,那是神廟的心臟,連星圖上都是黑的。三十年前聯邦最後一支艦隊就是在那邊消失的,聽說有整艘沒被拆過的黑色方舟艦,裡面的鈍晶反應爐是滿的,隨便拆一塊都夠你買十個地球公民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像一條真正的老狗在警告小狗不要靠近陷阱。「但是,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過。不是被輻射搞死,就是被那邊的自動防衛系統打成碎片,還有傳聞說,那邊有東西在吃船。我認識的三個最強的打撈員,去年組隊進去,到現在連個求救訊號都沒傳回來。風險自負,愷文,這次的風險,是你的命。」
林愷文抬起頭,義眼的紅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兇狠。他想起帳單上鮮紅的數字,想起高雄星港療養院裡母親插滿管子的模樣,想起那艘白色巡邏艦像看垃圾一樣掃過他的眼神。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從他疲憊的眼神裡燒起來。
「命?我這條命早就抵押給工會了,爛命一條,怕什麼。」林愷文站起身,把空掉的屏蔽罐塞回腰間,聲音裡帶著魯蛇特有的自嘲與執拗。「反正待在外環也是等死,被你拆義體,被企業當海盜打死,被輻射慢慢煮死,不如去核心區賭一把。贏了,我帶我媽回地球,買個有海的房子;輸了,就當我提早去下面幫那些艦長修船。」
馬庫斯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電子菸都燒到了盡頭,發出嗶嗶的提醒聲。他忽然笑了,用液壓義肢重重拍了拍林愷文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愷文差點跪下。「好小子,有種。跟你老子當年一個死樣子。」他從抽屜最深處掏出一枚用黑膠帶纏著的舊式星圖晶片,塞進林愷文手裡。「這是當年憲兵隊的幽靈航道圖,能避開大部分企業雷達,只能用一次。還有,把你那破推進器的管線換了,別還沒到核心區就先在半路上炸死,丟老子的臉。」
林愷文握緊那枚還帶著體溫的晶片,感覺到一種沉重的託付。他沒有說謝謝,邊境人不說謝謝,說了就顯得矯情。他只是點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破爛打撈艇。
最後一個鏡頭,攝影機拉遠,成為真正的遠景。骸骨驛站像一顆黯淡的燈泡懸在無邊的黑暗墳場邊緣,而林愷文的K-303打撈艇,正拖著斷斷續續的藍色尾焰,義無反顧地朝著星圖上那片絕對的黑,那個從未有人生還的核心區,一頭扎了進去。黑暗像一張巨口,緩緩將那點微光吞沒。畫面切黑,只剩下打撈艇引擎越來越遠的嗡鳴,以及馬庫斯在通訊頻道裡最後一句低低的嘆息:「風險自負啊,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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