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跌落神壇
天工城的晨鐘敲響第七下的時候,整座懸浮之城都在震動。
三百六十根手臂粗細的青銅鎖鏈自戈壁深處向上拉伸,將這座方圓十里的鋼鐵巨城牢牢懸吊於流沙漩渦之上。城體底部無數齒輪緩緩咬合,蒸氣自數以千計的排氣孔噴射而出,在熾熱的晨光中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海。城中央的鉅子殿前,黑曜石鋪就的祭壇高達九丈,祭壇頂端懸浮著一枚通體由星紋鋼鑄成的鉅子令,令牌周圍環繞著歷代鉅子親手刻下的齒輪紋路,每一道紋路都代表著墨家機關術的一次演進。
今日是墨家新任鉅子繼位大典。
墨燁站在祭壇的最高一階,黑色鉚釘長袍在風中翻捲,外披的耐火披風下擺掃過滾燙的石面。他的黑髮高束成馬尾,眉眼冷峻,十九歲的年紀卻已有了墨家數百年來最年輕機關天才的名號。胸口處隱約透出一絲溫熱,那是墨家嫡系血脈與天工城地脈共鳴的證明。祭壇下方,數百名身著褐色工匠短袍的匠人單膝跪地,手按胸口,齊聲高誦墨家兼愛非攻的古訓。更外圍的高台上,來自中州武盟的七大宗門使者身披錦袍,面無表情地觀禮,眼中藏著難以察覺的冷意。
墨燁的視線落在那枚鉅子令上。只要握住它,他就能調動天工城地底沉睡的整座千機塚,就能兌現祖父臨終前的囑託,讓那些被武盟蔑稱為無脈者的凡人匠工,不再只是替宗門挖礦搬石的奴僕。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距離令牌僅有三寸。
就在此時,一道陰沉的聲音撕裂了莊嚴的誦讀。
「且慢!」
人群分開,墨無涯大步走上祭壇。玄黑色的武盟長老錦袍襯得他身形更加魁梧,國字臉上的短鬚修剪得一絲不苟,右臂那具猙獰的仿製機關臂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那是他以半部竊來的墨家圖紙仿造的產物,雖然粗糙,卻足以讓他在武盟中搏得一個長老席位。
墨燁眉頭蹙起,聲音冷了下來。「二叔,今日是鉅子傳承之日,你有何話要說?」
墨無涯沒有立刻回答,他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墨燁胸口那點微光上,眼底掠過一絲嫉恨與貪婪。他忽然朗聲開口,聲音灌注內力,傳遍整座鉅子殿。
「諸位同門,諸位武盟上使,請容我墨無涯說一句公道話!」他語氣悲憤,彷彿承受了莫大冤屈,「我墨家自初代鉅子墨問天創立天工城以來,向來以正統武道為根基,機關術不過是輔佐武學的旁枝末節。可我這位好侄兒,墨燁,卻在繼位前夜潛入禁地千機塚,偷練被歷代鉅子明令禁止的禁術,妄圖以邪門機關取代經脈,玷污我墨家千年祖制!此等離經叛道之舉,怎能擔任鉅子?」
全場譁然。跪地的匠人們面面相覷,中州七大宗門的使者們則露出早已準備好的譏諷笑容。一名白鬚老匠人顫聲道:「二爺,燁少爺天資聰穎,怎麼會——」
「天資聰穎?」墨無涯冷笑打斷,轉頭盯住墨燁,「你是天生能感應靈氣的天才,而那些跟隨你的無脈者匠工,一輩子也無法引氣入體。你口口聲聲說要讓凡人以機關自保,實際上不過是想用這些奇技淫巧動搖武道正統,為你自己的野心鋪路!今日若讓你接掌鉅子令,我墨家三百年基業,豈不要斷送在一個企圖顛覆武盟秩序的叛徒手中?」
墨燁站在原地,雙拳在袖中緩緩收緊。他看著這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二叔,看著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忌恨,忽然明白一切都早已佈局妥當。那些武盟使者的冷漠,那些宗門長老袖手旁觀的姿態,都不是巧合。他壓抑著胸腔翻湧的怒火,一字一句開口。
「我從未偷練禁術。千機塚是墨家歷代鉅子埋骨之地,我進入其中,只是為了尋找初代鉅子留下的治世之法。二叔,你勾結武盟,出賣天工城的圖譜,私造仿製機關臂,究竟是誰玷污祖制?」
「牙尖嘴利!」墨無涯眼神一狠,再也不願多言。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墨燁釘在叛徒的恥辱柱上。他腳下猛然發力,青石地面寸寸龜裂,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向墨燁,右臂機關臂發出刺耳的機括聲,左掌卻凝聚起一層詭異的暗紫色氣勁。
「武盟秘傳,破脈掌!」
有識貨的宗門使者低呼出聲。這是靖武司不外傳的陰毒武學,專門震碎武者經脈與丹田,中掌者一身修為盡廢,比死還要痛苦。墨無涯顯然已經將這一掌練至小成,掌風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墨燁想要閃避,卻發現祭壇四周早已被七大宗門的高手以氣機封鎖。那些先天境的武者同時釋放威壓,如同無形的牢籠將他禁錮在原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纏繞著紫氣的手掌印在自己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讓所有人心頭一震。墨燁只覺得一股陰寒至極的力量蠻橫地衝入體內,沿著四肢百骸瘋狂竄動。他體內那條自幼開闢、能夠吸納天地靈氣的經脈網路,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紙糊一般寸寸斷裂。丹田氣海像是被重錘砸中的瓷器,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溫熱的靈氣自破碎處瘋狂外洩,帶走他十九年苦修的全部根基。劇痛讓他的視線瞬間模糊,喉頭一甜,鮮血自嘴角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鉚釘長袍。
「不……」跪地的匠人群中傳來壓抑的驚呼,卻無一人敢上前。那是武盟,是中州的天。
墨燁單膝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扣住祭壇的石縫,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能感覺到破碎的經脈碎片在血肉中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無數細針在肺腑中攪動。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墨無涯,聲音嘶啞卻沒有半分求饒。
「墨無涯,你……你不得好死。」
墨無涯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曾經被譽為天工城百年一遇奇才的侄子,看著對方從雲端跌落泥濘,心中積壓多年的自卑與嫉妒終於得到了扭曲的滿足。他緩緩抬起腳,靴底沾滿祭壇上的塵土,重重踩在墨燁的肩頭。
「不得好死?」他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你放心,你不會立刻死。天工城需要一個墜入深淵的笑柄,來警示所有妄想以機關對抗武道的蠢貨。記住,這就是嫡系與庶出的差距,這就是天才與凡人的差距。」
話音落下,他猛然發力,一腳將重傷瀕死的墨燁踹下祭壇。
祭壇後方,是墨家禁地千機塚的入口。那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垂直豎井,井壁上布滿早已停止轉動的巨大齒輪與斷裂的傳動軸,井底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據說連先天高手落入其中也十死無生。墨燁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黑色披風如斷翅的鴉羽般展開,隨後被黑暗徹底吞沒。墜落的風聲在他耳邊呼嘯,冰冷的井壁齒輪擦過他的臉頰,留下火辣的刺痛。意識在劇痛與失血中迅速模糊,只有胸口那點嫡系血脈的餘溫還在微弱地跳動。
祭壇之上,墨無涯轉身面向眾人,高高舉起那枚無人敢再爭奪的鉅子令,聲音洪亮。
「墨燁偷練禁術,經脈盡廢,已墜入千機塚伏誅。自今日起,天工城由我墨無涯暫代鉅子之位,並與武盟共掌大局,肅清妖術,還武道正統一個朗朗乾坤!」
歡呼與附和聲自武盟使者那一側率先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中,匠人們低下頭,不敢讓眼淚掉下來。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在意,那道墜入黑暗的身影究竟落向何處。
無盡的黑暗底部,是由無數廢棄機關堆積而成的墳場。斷裂的傀儡手臂、鏽蝕的靈銃殘骸、停止跳動的熔心爐核心,如同沉默的墓碑層層疊疊。墨燁重重砸在一堆柔軟卻冰冷的廢料上,衝擊讓他僅存的意識幾乎潰散。鮮血自他破碎的胸口與口鼻中不斷湧出,沿著身下齒輪的縫隙蜿蜒流淌,滲入一具被塵土覆蓋了三百年的古老機關殘骸之中。
那具殘骸胸口處,同樣有著一座早已熄滅的熔心爐。
當墨燁嫡系血脈的鮮血觸碰到那座古爐的瞬間,整個千機塚最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像是沉睡了三百年的心臟,被同源的血重新喚醒。廢料堆開始震動,塵土簌簌落下,一道虛幻卻威嚴的中年文士身影,自那具古老殘骸上方緩緩凝聚。青衣古袍上繡著細密的齒輪紋路,眼眸中彷彿有星圖與無數機關藍圖在流轉。
他俯視著倒在血泊中、經脈盡碎的後裔,聲音淡泊卻帶著穿透三百年時光的嘆息。
「武道經脈已碎,倒是件好事。」
墨燁艱難地抬起眼,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到一雙蘊含星海的眸子。那個聲音繼續響起,不帶憐憫,只有洞悉一切的睿智。
「碎了,才能重塑。孩子,你可願以機關為經脈,以熔心為丹田,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墨燁的胸口,那顆早已因失血而停止跳動的心臟深處,一點赤紅色的爐火,噗的一聲,重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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