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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剌加灶神傳:我用一鍋滷肉飯化解宮廷政變

蝦醬小姐 歷史美食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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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剌加灶神傳:我用一鍋滷肉飯化解宮廷政變 封面
永樂十三年,鄭和第五次下西洋,隨軍火頭軍陳灶旺為追一隻逃跑的北京烤鴨,意外錯過艦隊開拔時辰,慘遭滯留滿剌加。適逢老蘇丹病危,三位王子與權臣各擁勢力,一場血腥宮廷政變一觸即發。手無寸鐵的陳灶旺既不會武功也不懂馬來宮禮,唯一武器只有一口破鐵鍋與滿腦子川浙菜譜。他以麻辣火鍋讓敵對派系在餐桌上涕淚和解,用椰奶珍珠露收買後宮,用一場流水席國宴收服全城百姓。從柴房打雜到王室首席御廚,他靠著吐槽、諧音梗與反差萌,一鏟一鍋化解危機,讓番王為了一碗滷肉飯甘願俯首稱臣。

第 1 章 — 鴨飛船走,滯留滿剌加

本章登場

永樂十三年,五月,滿剌加港的西南季風正用力把海面吹得皺起來。

天還沒亮透,整個商貿港區就已經像一鍋燒滾的油鍋那樣劈啪作響,馬來漁人的舢舨、印度古吉拉特商人的三角帆、阿拉伯人的黑色大腹船,還有大明寶船那高達九桅的巨影,全部擠在馬六甲海峽最窄的那一段水道裡,桅檣林立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人把一整座森林插進海裡。雨才停,空氣又濕又熱,混著胡椒剛曬乾的刺鼻辛香、椰漿煮滾的甜膩、還有碼頭爛魚與檀香木一起發酵的奇異味道,整個港口聞起來就像有人把香料庫直接打翻在海風裡。

在一艘三千料寶船的甲板灶房邊,陳灶旺正盯著一隻北京烤鴨發呆。

那鴨子是昨夜他偷偷用寶船上最後一點麥芽糖與飴糖,借了御用烤爐,硬是仿著北平老家的掛爐法子烤出來的。鴨皮被糖色染得油亮,滴油的聲音在炭火上嗞嗞作響,香氣把隔壁幾個福建水手都引得半夜爬起來敲門。陳灶旺本來打算把這隻鴨當作回航路上的私房宵夜,結果繩子沒綁緊,甲板一個浪晃,鴨子竟然掙脫麻繩,連著那根穿鴨的鐵釬,撲騰著翅膀就往岸上飛。

不對,更準確說是用滑的,那鴨子被麥芽糖裹得太油,根本飛不起來,一路貼著甲板滑出去,掉進碼頭的泥濘裡,還很有精神地邁開兩條油滋滋的腿往香料市集狂奔。

陳灶旺腦中只剩一個念頭,那是我三個月的糖份配額啊。

他腰間那把破鐵鍋鏟都來不及摘,嘴裡叼著的筷子差點掉進湯鍋,整個人就從寶船跳板上翻了下去,踩著濕滑的木板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喊,鴨兄留步,鴨兄你聽我解釋,我們之間還有醬汁沒抹完啊,你這樣跑出去是很危險的,外面很亂,有咖哩啊。

碼頭上的華人苦力看他追鴨,紛紛笑罵,又來一個被鄭和大人操到瘋掉的火頭軍。陳灶旺哪管得了那麼多,他身形精瘦,平時在灶房顛勺練出來的靈活此刻全用在追鴨上,跨過一筐剛卸下的青芒果,撞翻一擔曬到一半的丁香,踩得滿腳都是黑胡椒粒,整個人滑得像在跳舞。

偏偏那鴨子像是成了精,專往人最多的地方鑽,牠衝進阿拉伯商幫的布料攤,撞倒一匹染成孔雀藍的紗籠,又鑽進印度商人的香料堆,把肉豆蔻滾得滿地都是。陳灶旺為了追牠,不得不一路高喊借過借過,寧波火頭軍急件快遞,前方鴨件超速請讓路。

他追得氣喘吁吁,單眼皮笑眼都快笑不出來,汗水混著雨水把那件油漬斑斑的粗麻短褂貼在背上,誰知一抬頭,遠方的海面上,寶船艦隊已經開始鳴炮。

低沉的炮聲貼著海面滾過來,三聲,那是拔錨的信號。陳灶旺腳步一僵,鴨子就在三步之外,歪頭看他,寶船卻在百步之外的海面上,緩緩收起跳板,巨大的帆一面一面張開,像一片片烏雲被風吹起來。

不要啊,我的船,我的回家的船啊。陳灶旺慘叫一聲,聲音淒厲到連旁邊賣椰漿飯的老婦都忍不住回頭,他想往回跑,卻被擁擠的人群卡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艘載滿絲綢與瓷器,還載著他全部身家的寶船,隨著西南季風轉向,頭也不回地往大明方向駛去。桅檣一點一點變小,最後只剩下海平面上一條淡淡的影子。

鴨子趁機又往前跑了兩步,然後被一隻不知從哪伸出來的、穿著金線繡花拖鞋的腳輕輕踩住了翅膀。

陳灶旺抬頭,對上一雙銳利卻帶著狡黠的眼睛。

那是一個身著孔雀藍馬來紗籠的少女,身形高挑,蜜棕色的肌膚在雨後的陽光下發亮,長捲髮束以金絲香料頭紗,金線披肩隨著海風輕揚。她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華人短褂的護衛,腰間掛著短刀,顯然不是普通市集裡的姑娘。少女用腳尖把鴨子一挑,拎起那根鐵釬,皺著眉打量渾身泥濘、還叼著筷子的陳灶旺,語氣帶著明顯的審視。

你是何人,寶船明明已經鳴炮拔錨,你為何還在港區亂竄,說,你是不是暹羅派來打探季風與稅關的奸細。

陳灶旺一聽奸細兩個字,差點把嘴裡的筷子吞進去。他立刻舉起雙手,露出那種市井小聰明特有的、帶點痞氣的笑容,公主饒命,小的不是奸細,小的是專業的,專業的追鴨人士。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現場表演一個鴨肉去骨,保證去得比暹羅奸細的謊話還乾淨。

少女挑眉,顯然沒被他的冷笑話逗樂,反而把鴨子往身後護衛手裡一塞,冷聲道,油嘴滑舌,華人聚落裡確實有不少福建與寧波來的灶戶,但像你這樣穿著火頭軍短褂卻追著一隻烤鴨滿街跑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叫什麼,從哪艘船上下來的。

在下陳灶旺,浙江寧波府灶戶出身,鄭和大人寶船隊隨軍火頭軍,正經有編制的,不是臨時工。她還沒報名號,陳灶旺已經把自己的底抖得一乾二淨,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把腰間的破鐵鍋鏟扶正,方才那艘走的就是我的船,我本來是要回家的,結果這鴨兄臨時辭職不幹,硬要跳槽到滿剌加香料市場,我這當老闆的總得追一下勞務糾紛吧。

少女身後的華人護衛忍不住噗哧笑了一聲,少女卻沒笑,只是微微側頭,金絲頭紗下的眼神更銳利了些。陳灶旺這才注意到,她袖口繡著王室的金色貝葉紋,那是只有蘇丹近親才能用的紋樣。

他心裡咯噔一下,暗想完了,這下撞到貴人了,該不會要被抓去砍頭吧,我才二十二歲,連媳婦都還沒娶,總不能因為一隻鴨子就交代在南洋吧。可是轉念一想,他那個從小在碼頭大灶邊練出來的鼻子,又聞到了一點不對勁的氣味。

少女身上有一股很淡、卻很複雜的香氣,混在孔雀藍紗籠的衣料裡,不是市集上那種直接烘烤的胡椒味,而是一種更深、更陳的味道。陳灶旺的超級味蕾天生敏銳,不只是舌頭,鼻尖也能嚐出情緒與來歷,他試探著吸了一口氣,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公主,您袖口沾的這個味,有點意思啊。陳灶旺忽然換上一副專業廚子的口吻,半瞇起眼睛,像在品湯,您這紗籠上沾的,是放了至少三年的老丁香吧,還是雨林深處香料莊園窖藏的那種,曬得半乾又悶過的,味道沉得像老木頭。還有這個,龍涎香,對不對,淡淡的,有點像海水曬乾的鹹腥,可是又帶甜,按理說這是阿拉伯商幫進貢給王室專用的薰香料,一般妃嬪都用不上的,您怎麼會沾上這個,又混在一起,還有點焦味,像是庫房裡香料放太久,潮了又烘的味。

此話一出,原本面無表情的少女瞳孔微微一動,她下意識抬起袖口聞了一下,隨即又放下,眼神中的審視少了三分,多了幾分驚訝。她身後的護衛更是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痞氣的火頭軍,竟然能一口道破王宮後庫的秘密。

少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壓低了些,你倒是靈。你怎麼知道後宮香料短缺,連龍涎香都要省著用。

陳灶旺一聽有門,立刻順桿往上爬,擺出那種夜市攤販招攬客人的熱絡勁,嗨呀,公主您這就問對人了。我這鼻子跟舌頭,那是在寧波碼頭從小聞到大的,什麼灶房裡的油煙、醬缸裡的黴味,我一聞就知道哪鍋菜要糊。您這袖口的丁香,味是對的,可是香氣散了,表示庫存見底,只能拿陳貨充數。龍涎香更明顯,正經新貨是甜腥帶暖的,您這個甜味都快沒了,只剩鹹,肯定是最後一點存貨,還捨不得點完,沾在袖口上估計是清點庫房時蹭到的。老話說得好,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香,後宮沒香,這可是要影響妃嬪們心情的,心情不好,枕頭風就大,枕頭風一大,朝堂就亂啊。

他說得頭頭是道,還順手把那句寧可食無肉硬是改成了香字版,少女終於忍不住,嘴角勾起一點很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重新打量陳灶旺,目光落在他那把破鐵鍋鏟與叼著的筷子上,眼底閃過一絲計較。

你叫陳灶旺是吧,寧波灶戶,會做菜。

會,會得可多了,川菜浙菜夜市小吃,沒有我陳灶旺顛不動的鍋。只要給我一口灶,我能把滿剌加的胡椒炒出花來,不信您讓我試試,保證讓您吃出感動,吃出眼淚,吃出想家的味道。陳灶旺拍著胸脯保證,順便把那根筷子拿下來,很狗腿地遞過去,您要不先驗驗貨,我現在就能用這隻鴨給您做個簡易版烤鴨刈包。

少女看著他那副既膽小怕事又想拼命表現的模樣,眼中的狡黠終於透了出來。她輕輕揮手,讓護衛把鴨子還給他,卻又在陳灶旺伸手去接的瞬間收了回來。

鴨子先扣著,人留下。她淡淡道,語氣外柔內剛,卻不容反駁,我是妮菈·瑪蘇拉,蘇丹幼女。你既是滯留的明人,又無處可去,正好華人聚落的碼頭柴房缺個劈柴挑水的火工。你先住下,別想著偷跑出海,季風已轉,沒有商船會在這個時候載你回去。若你真有本事,過幾日我自會來驗你的手藝,若只是油嘴滑舌,我就把你跟這隻鴨一起送去餵鱷魚。

陳灶旺聽到餵鱷魚三個字,腳底一涼,但聽到有地方住,又立刻精神一振。他本來以為要在碼頭流浪,沒想到峰迴路轉,竟然被公主收留,雖然是柴房,但好歹是王室編制內的柴房,聽起來就比流浪漢高級一點。

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柴房報到,保證柴劈得整整齊齊,水挑得滿滿當當,絕不給公主丟臉。他立刻立正,順便還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一臉討好,那公主殿下,這鴨子能不能先讓我保管,我怕牠在您那邊水土不服,牠是北方鴨,不懂南洋咖哩的規矩。

妮菈·瑪蘇拉看了他一眼,沒有把鴨子給他,而是轉身就走,金線披肩在風裡劃出一道俐落的弧,她的聲音隨著海風飄回來,帶著一點腹黑的笑意,等你什麼時候能用滿地的胡椒與椰糖,做出一道讓我點頭的菜,再來跟我要鴨子吧,陳灶旺。

陳灶旺站在原地,手裡空空,嘴裡的筷子又叼了回去,望著那艘已經消失的寶船,再望望公主離去的背影,最後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泥濘與胡椒粒,忽然覺得這南洋的太陽,曬得人有點暈。

他摸摸腰間的破鐵鍋鏟,低聲嘟囔,鴨兄啊鴨兄,你可把我害慘了,本來只想混口飯吃等下一班船回家,現在倒好,船沒了,家回不去,還得去劈柴。不過也好,柴房就柴房吧,至少有灶,有灶就有飯,有飯就有辦法。他抬頭,看著港口那些依舊喧囂的商船與香料堆,深吸一口那又濕又辣的空氣,竟然笑了一下。

滿剌加,你好,我是寧波來的火頭軍陳灶旺,請多多指教,記得用胡椒小力一點,我怕辣。

而在不遠處的半山腰貴族官邸區,一名身披黑色阿拉伯長袍、手持香料權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欄杆邊,遠遠望著港口的方向,他身旁的侍從低聲稟報,宰相大人,季風已轉,寶船已走,華人聚落那邊,公主剛剛帶回一個明人火頭軍。被稱為宰相的男人沒有回頭,只是用權杖輕輕敲了敲欄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眼神如鷹般銳利,彷彿已經嗅到了什麼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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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柴房小廚與嗜甜的蘇丹

本章登場

柴房的清晨是被雞鳴與劈柴聲一起劈開的。滿剌加的雨季剛歇,空氣裡還殘留著前一夜暴雨蒸發後的黏熱,華人聚落碼頭邊的這間柴房低矮得像個倒扣的蒸籠,屋頂是半片棕櫚葉混著茅草胡亂搭起來的,牆角堆滿從雨林深處拖回來的龍腦香木柴,木頭縫裡滲出的樹脂味混著隔壁醃魚桶的鹹腥與遠處香料市集飄來的胡椒辛香,讓整間屋子聞起來像一座發酵過頭的小倉庫。陳灶旺頂著一頭被汗水黏得亂翹的短髮,穿著那件油漬斑斑洗到發白的粗麻火頭軍短褂,腰間那把破鐵鍋鏟隨著動作叮噹作響,蹲在門檻前舉著一把鈍到能當鏡子照的斧頭,對著一截比他大腿還粗的硬木發愣。斧頭落下,木頭沒裂,倒是彈出一堆細屑噴進他那雙單眼皮笑眼裡,讓他一邊揉眼一邊嘟囔,這哪裡是柴房,這根本是健身房加上烤箱的套裝行程吧,再劈下去我的手臂都要變成滷豬腳了,還是沒人買的那種。

他來這裡已經第二天了。自從那隻該死的北京烤鴨害他錯過寶船,被妮菈·瑪蘇拉一句話塞進華人聚落的柴房之後,他的日常就從寶船灶房的顛勺大廚,降級成專業劈柴挑水工。每天天沒亮就要起來劈柴,劈完要挑水,挑完要掃地,掃完還要被管事的老福伯使喚去搬米。老福伯是福建來的老灶戶,牙掉了兩顆,說話漏風,卻對陳灶旺這張油嘴滑舌的臉格外嚴厲,動不動就敲他的鍋鏟罵,少年仔,別整天想著做什麼滷肉飯,你先把水缸挑滿再說啦,不然今晚大家都沒水洗澡,你就用口水給大家煮湯。陳灶旺只能一邊陪笑一邊把水桶挑得晃來晃去,嘴裡還不忘回一句,福伯您放心,我挑水也是挑得很有感情的,保證每一滴都挑得心甘情願,絕對不會半路落跑去私奔。

可是真正讓陳灶旺受不了的不是劈柴挑水,而是御膳房。柴房就在王宮最底層的後勤區後面,隔著一道矮牆就是御膳房的露天備料場。每天他挑水經過,都能看見幾個穿著白布短褂的幫廚把整筐整筐的黑胡椒、肉豆蔻、丁香直接倒在石板上,像倒石頭一樣用木槌隨便敲兩下,然後就往醃肉上撒,撒完就拿去炭火上乾烤。烤出來的肉外表焦黑,裡面還帶血,香料味只剩下嗆人的苦辣,完全沒有層次。陳灶旺看得心都在滴血,那可是胡椒啊,在寧波一兩胡椒能換半匹綢緞,在這裡卻被當成沙子亂撒。還有那肉豆蔻,圓滾滾的果實只被粗暴地對半切開,烤得半生不熟,香氣全被炭火燻掉了。他實在忍不住,有一次趁幫廚去搬炭的空檔,偷偷撿起一顆被丟在地上的丁香放在舌尖,那味道又澀又柴,像咬到一塊放久的木頭屑。他當場就皺眉吐掉,低聲罵,這根本是暴殄天物,香料不是這樣用的啦,香料是要焙、要磨、要跟油跟糖一起共舞的,你們這樣搞,難怪公主說後宮香料短缺,再多香料也不夠你們這樣糟蹋。

第三天的午後,太陽把整個港區曬得發白,海風都變成熱風,陳灶旺剛劈完第十七根柴,汗水順著背脊往下淌,整件短褂都能擰出水來。他把斧頭一丟,坐在柴堆上喘氣,嘴裡叼著的那根筷子都被汗浸得發軟。這時矮牆那邊傳來腳步聲,不是老福伯那種拖鞋啪嗒聲,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步伐,一個輕盈俐落,帶著金線披肩摩擦的細微聲響,一個則緩慢沉重,卻刻意放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陳灶旺抬頭,就看見妮菈·瑪蘇拉出現在柴房門口,依舊是那身孔雀藍馬來紗籠,金絲香料頭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蜜棕色的肌膚透著健康的光澤,眼神銳利卻藏著狡黠的笑意。她身旁跟著一位身形臃腫、蓄著整齊白鬍的老者,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褐色管事長袍,頭戴低階管事才會戴的黑色小圓帽,看起來像是王宮裡負責採買的帳房。可陳灶旺的鼻子卻立刻皺了起來,老者身上有一股很淡卻很複雜的甜香,混著龍涎香與椰糖的氣味,還有一點點久病服藥的苦味,甜與苦交纏在一起,像一碗加了藥材的糖水。

妮菈·瑪蘇拉沒有多做介紹,只是對陳灶旺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外柔內剛的調侃,陳灶旺,柴劈得如何,水缸滿了嗎,本宮今日帶了一位宮裡的老管事來巡查後勤,聽說你整天抱怨御膳房糟蹋香料,老管事想親耳聽聽,你這張嘴除了會講諧音冷笑話,還會講出什麼道理。那位老者背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威嚴寡言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你就是那個寶船留下來的火頭軍,聽說你舌頭很靈,能嚐出丁香放了幾年。陳灶旺立刻從柴堆上彈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木屑,露出那種市井小聰明特有的痞笑,一邊把筷子從嘴裡拿下來,一邊拱手,管事爺爺好,小的陳灶旺,浙江寧波府來的,專業火頭軍兼業餘劈柴國手,您要問香料,小的可以從胡椒聊到肉豆蔻,從丁香聊到您身上的椰糖味,保證比說書還精彩。

老者聽到椰糖味三個字,眉毛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卻依舊板著臉,哦,你倒說說看,我身上有什麼椰糖味。陳灶旺立刻進入專業模式,半瞇起眼睛,像在品一碗湯,您這袍子袖口沾的甜味很正,是雨林莊園剛熬的椰糖,新鮮的,甜中帶一點椰奶的油潤,跟市集賣的那種摻了蔗渣的黑糖完全不同。還有龍涎香,您這袍子熏過龍涎香,不過熏得很省,只在領口淡淡一層,表示您平時很節省,不捨得用多。最妙的是,您這甜味裡還混著一點藥苦味,像是太醫開的補氣藥粉,甜藥混在一起,說明您最近身子不太爽快,所以才要用甜來壓苦。您這口味,典型的嗜甜派,吃藥都要配糖的那種,我懂,我懂,小時候我阿嬤也是這樣,藥不加糖就不肯吞。

此話一出,妮菈·瑪蘇拉差點沒忍住笑出來,連忙用披肩掩了一下嘴角。那老者卻愣住了,隨後那張威嚴寡言的臉竟然有點繃不住,輕咳一聲,胡說,老夫何曾嗜甜,老夫一向清淡。陳灶旺卻不怕死地繼續吐槽,別害羞嘛管事爺爺,嗜甜又不是壞事,人生已經這麼苦了,吃點甜怎麼了,甜食可是治癒良藥,吃一口滷肉飯,煩惱少一半,吃兩口,煩惱全不見。您要是不信,我現在就露一手,保證讓您甜到心坎裡,甜到忘記藥苦味。妮菈·瑪蘇拉趁機接話,語氣恰到好處地帶著一點腹黑的試探,父,管事爺爺,既然他這麼有自信,不如就讓他在柴房小灶上做一道菜試試,若做得不好,再罰他挑十缸水也不遲,若做得好,也算為御膳房添個幫手。老者假裝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哼,那就試試吧,我倒要看看你這火頭軍除了劈柴還會什麼。

機會來了。陳灶旺眼睛一亮,整個人像充飽氣的皮球那樣彈起來。他環顧柴房,能用的東西少得可憐,只有半塊從華人聚落換來的豬五花,肥瘦相間,皮還帶著毛沒刮乾淨,一小罐從寶船上偷渡下來的醬油膏,已經見底,還有一包從市集撿來的本地椰糖,顏色深褐,帶著椰林的香氣,以及柴房角落那罐被御膳房丟棄、還剩半罐的粗鹽與幾粒乾癟的紅蔥頭。這陣容別說做國宴,連夜市小吃都嫌寒酸,但陳灶旺卻笑了,這就夠了,做滷肉飯,有這三樣就能上天。他立刻把破鐵鍋鏟當菜刀,動作俐落地把豬五花切成指甲大小的肉丁,肥肉切得更細,瘦肉留點顆粒,紅蔥頭拍碎,椰糖敲成小塊。柴房的小土灶火光一亮,他先下肥肉丁,小火慢慢煸,油脂嗞嗞作響,肥油被逼出來,在鍋底積成一汪金黃的油湖,香氣一下子就炸開了,連矮牆那邊的幫廚都探頭過來看。

接著下紅蔥頭,油爆紅蔥的香氣衝出來,又香又嗆,陳灶旺一邊炒一邊還不忘講解,諸位觀眾,現在是關鍵時刻,紅蔥頭要炒到金黃酥脆,像秋天的落葉那樣,不能焦,焦了就會苦,這叫火候的藝術,也是人生的藝術,太急就會焦,太慢就會軟。妮菈·瑪蘇拉站在灶邊,多國語言的本事此刻全用在翻譯他的廢話上,用馬來話低聲給老者解釋,老者原本板著的臉,聞到那股油蔥香,竟然不自覺地吞了一下口水。陳灶旺再下瘦肉丁翻炒,肉色由紅轉白,再淋入那一點點珍貴的醬油膏,醬色立刻染上肉丁,深褐油亮,最後加入椰糖與水,小火慢熬。椰糖在醬汁裡融化,甜味與醬油的鹹鮮、豬油的醇厚、紅蔥的焦香全部融在一起,鍋裡咕嚕咕嚕冒著小泡,熱氣帶著甜鹹交織的香氣,瀰漫整間柴房,連外頭悶熱的海風都被這股香氣攪得溫柔起來。

熬煮的空檔,陳灶旺還不忘耍嘴皮子,他用筷子挑起一點醬汁,吹涼後遞給老者試味,來,管事爺爺,您先幫小的鑑定一下,這叫試吃員,試得好有賞,試不好也沒罰,最多就是我再挑十缸水。老者接過筷子,原本只是想沾一點點,誰知那醬汁一入口,肥而不膩的膠質感立刻裹住舌尖,椰糖的甜不是死甜,而是帶著椰奶回甘的甜,醬油的豆香醇厚,豬肉的油脂香在嘴裡化開,甜鹹平衡得恰到好處,還有一點點紅蔥的焦香在舌根回盪。老者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原本威嚴寡言的表情徹底破功,童心畢露地啊了一聲,竟然直接把筷子上的醬汁嗑光,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嘴角。妮菈·瑪蘇拉見狀,立刻遞上一碗剛用柴房破碗盛起的白米飯,米是本地的香米,煮得粒粒分明,陳灶旺手腳俐落地把熬好的滷肉醬汁淋上去,深褐色的醬汁滲進白飯,肥肉丁晶瑩透亮,瘦肉丁吸飽醬汁,油光閃閃。

老者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管事身分,雙手捧起那碗滷肉飯,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先是小口扒了一口,隨後就大口大口往嘴裡送,吃得鬍子都沾上醬汁,含糊不清地讚,好,好,這才是飯,這才是人間該有的味道,之前的御膳房做的那些乾烤肉,根本是給駱駝吃的。陳灶旺在一旁看得笑瞇了眼,還不忘補一個諧音梗,管事爺爺,您這叫滷獲人心,一滷成名,以後想吃隨時來柴房找我,我這裡雖然是柴房,但保證有柴有米有滷肉,人生三大有,缺一不可。老者吃得太急,差點噎住,妮菈·瑪蘇拉連忙遞上水,低聲笑罵,慢些,沒人跟您搶。老者這才放慢速度,卻還是把整碗飯扒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醬汁都用舌頭舔了一遍,吃完還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泛起滿足的紅暈,哪裡還有一點病容,分明是個被美食治癒的老饕。

吃飽喝足,老者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輕咳兩聲,重新板起臉,卻怎麼也板不回原本的威嚴。他看著陳灶旺,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欣賞,這手藝,確實不錯,比御膳房那群只會乾烤的傢伙強多了。妮菈·瑪蘇拉抓住時機,語氣恭敬卻帶著改革派公主的果敢,管事爺爺,既然您也覺得好,不如引薦他進御膳房幫廚,柴房劈柴太埋沒人才,讓他去幫御膳房改改那粗放的作法,也好讓宮裡上下都能吃上像樣的飯菜。老者沉吟片刻,看了看陳灶旺那把破鐵鍋鏟,又看了看那口還冒著香氣的小鍋,終於點頭,嗯,也好,就讓他去御膳房試試吧,若做得不好,再退回來劈柴也不遲。說完,老者背著手轉身離開,步伐卻輕快了許多,顯然心情大好。

妮菈·瑪蘇拉等老者走遠,才回頭看向還端著鍋的陳灶旺,眼中滿是笑意與讚許,做得好,陳灶旺,你可知道方才那位管事爺爺是誰。陳灶旺一臉茫然,還能是誰,不就是管帳的管事嗎,難道是掃地的。妮菈壓低聲音,帶著一點捉弄的腹黑,那是微服出巡的蘇丹馬哈茂德一世,我的父王。他嗜甜如命,卻為了維持威嚴,從不在人前多吃甜食,你今日那碗滷肉飯,可是讓他破了十年的功。陳灶旺手一抖,差點把鍋都砸了,什麼,那是蘇丹,我剛剛還叫他管事爺爺,還讓他舔碗底,天啊,我會不會被拖去餵鱷魚。妮菈忍不住笑出聲,放心,父王若真要罰你,就不會把飯吃得那麼乾淨了。明日一早,你就去御膳房報到,別再劈柴了,去顛你的鍋吧,滿剌加的香料,總算有人懂得怎麼用了。

夕陽把柴房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風終於帶了一點涼意,陳灶旺站在小土灶前,看著那口空空如也卻還殘留醬香的鍋,摸摸腰間的破鐵鍋鏟,忽然覺得這異鄉的柴房,好像也沒那麼糟了。他把筷子重新叼回嘴裡,咧嘴一笑,對著空氣低聲說,滷肉飯啊滷肉飯,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一碗就把蘇丹給滷住了,看來我在滿剌加的日子,要從劈柴工變成掌勺的了。夜色漸深,御膳房的方向飄來隱約的炊煙,而屬於陳灶旺的下一口灶,已經在王宮深處等著他去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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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麻辣火鍋燙和兩派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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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清晨是被一口大銅鍋的嗡鳴聲給硬生生敲醒的。

天還沒全亮,滿剌加的熱氣就已經像一塊浸了溫水的厚毛巾,悶悶地蓋在王宮的每一道屋簷上。雨林裡的蟬鳴隔著半山傳來,一陣一陣,像是有人在遠處用力磨著石臼。華人聚落的雞啼才剛響過三聲,御膳房那排低矮的茅草長屋裡就已經煙霧繚繞,十幾口土灶同時生火,乾柴燃起的白煙混著昨夜殘留的椰油味,嗆得人眼睛發酸。陳灶旺頂著那頭怎麼壓都壓不平的亂翹短髮,穿著昨夜才領到的半新御膳房幫廚短褂,胸口用粗線繡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灶字,腰間那把跟了他一路的破鐵鍋鏟已經被磨得發亮,嘴裡照例叼著一根沒頭沒尾的筷子,一臉沒睡飽卻又強打精神的痞笑,站在御膳房最角落那口最小的灶台前發呆。

這是他晉升幫廚的第一個清晨。說是幫廚,其實就是資歷最淺的切菜工兼洗碗工,連碰那幾口主灶的資格都沒有。御膳房的總管是個留著山羊鬍的馬來老廚,名叫阿旺達,據說在宮裡掌勺二十年,最擅長的就是那道把整塊羊腿直接丟進炭火裡乾烤的豪邁烤肉,手腕一抖就能撒出半斤胡椒,眼睛都不眨一下。阿旺達一見到陳灶旺,就把一籃子還帶著泥的芋頭與一大筐乾辣椒往他面前一推,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吼道,明人小子,會切菜吧,把這些芋頭皮削了,辣椒去蒂,明日蘇丹要在御前會議後賜宴,別給我添亂。陳灶旺一邊陪笑一邊接過籃子,心裡卻在嘀咕,這哪是御膳房,這根本是香料的墳場,這麼好的芋頭拿去乾烤,辣椒只會拿去當裝飾,暴殄天物四個字在這裡都要寫到匾額上了。

然而整個王宮的氣氛卻比御膳房的煙還要嗆。陳灶旺才削了半顆芋頭,就聽見前殿方向傳來隱約的爭吵聲,雖然隔著兩重宮牆,卻依舊能聽見有人拍桌的悶響與壓低嗓音的怒罵。幾個端著茶水的內侍腳步匆匆,臉色繃得像拉緊的弓弦,低聲交頭接耳。陳灶旺豎起耳朵,憑著火頭軍在寶船上聽軍官吵架練出來的八卦雷達,立刻湊到一個面熟的華人小內侍身邊,遞過去一塊昨夜偷藏的椰糖,小聲問,小哥,前殿怎麼了,一大早火氣這麼大,是誰的粥煮糊了嗎。小內侍左右張望,壓低聲音說,你剛來不知道,這都吵第三日了。為了雨林深處那三座香料莊園今年的稅收,宰相敦·哈桑與大王子蘇萊曼已經三日不肯同席而坐了。敦·哈桑說莊園的胡椒與丁香該歸國庫統一定價,稅收用來填軍餉與港口修繕,蘇萊曼王子卻說那是他母族暹羅武士幫忙開墾的,稅收該直接撥給近衛軍,兩派貴族現在見面連招呼都不打,御前會議已經三日沒有人肯同桌議事,蘇丹氣得連甜點都不吃了。

陳灶旺聽得筷子差點掉下來。蘇丹不吃甜點,這可是天大的警訊。昨日那位嗜甜如命、為了滷肉飯連威嚴都不要的老蘇丹,居然會因為吵架而放棄甜食,可見這次吵得有多兇。陳灶旺一邊削芋頭,一邊在心裡盤算,這兩派人一個握著全國香料定價權,一個握著刀把子,兩邊都不肯讓,蘇丹夾在中間病懨懨的,若再這樣僵下去,別說稅收,恐怕連御膳房的米都要被拿去當籌碼給扣住了。他正胡思亂想,御膳房的竹簾忽然被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掀開,一陣孔雀藍的紗籠隨著海風飄了進來,淡雅的金絲香料頭紗在煙霧中一閃,妮菈·瑪蘇拉出現在門口。

公主今日的打扮比往常更為正式,紗籠外多披了一件繡著王室船錨紋章的薄披肩,蜜棕色的長捲髮束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得像剛磨好的刀,卻在看見陳灶旺那一臉芋頭皮屑時,忍不住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她身後跟著兩名女官,手裡各捧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木盤。妮菈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陳灶旺,聽說你刀工不錯,嘴皮子更不錯,現在有個差事,你敢不敢接。陳灶旺立刻把手裡的芋頭一丟,拍拍胸口,公主開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赴湯比較好,蹈火太燙了,我這身短褂不耐燒。妮菈被他逗得嘴角一揚,卻很快收斂,壓低聲音道,前殿兩派已經三日不肯同席,父王本想藉賜宴讓他們同桌,緩和氣氛,偏偏御膳房那套一人一盤的乾烤肉根本沒人想同桌吃。我需要一道菜,一道非得同鍋才能吃、非得一起動筷子才能嚐到完整味道的菜,讓他們不得不把手伸向同一個鍋子。你不是常說夜市的火鍋最能讓陌生人變朋友嗎,現在就是讓敵人變朋友的時候。

陳灶旺一聽眼睛就亮了。火鍋,這可是他的本命戰場。在寧波碼頭的夜市,什麼仇什麼怨,只要一口熱騰騰的麻辣鍋往中間一擺,再大的隔閡都能被辣椒與花椒給燙到軟化。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從灶台底下拖出那口他從柴房帶來的破鐵鍋,那鍋底雖然凹凸不平,卻是被無數次大火煉出來的老鍋,聚熱又均勻。他拍著鍋緣說,公主,您算是找對人了。要讓兩幫不對盤的人同鍋,這鍋麻辣火鍋就是和解神器,保證燙得他們眼淚直流,燙得他們不得不和氣生財。妮菈挑眉,和氣生財,這詞用得倒好,只是在滿剌加,貴族們只認香料生財。陳灶旺賊兮兮一笑,那就讓他們知道,涮出新局面,才是真生財。涮與算同音,這諧音梗可是我壓箱底的。

說做就做。陳灶旺立刻開始張羅,御膳房裡的食材雖然粗放,卻勝在香料齊全到近乎氾濫。本地產的朝天椒、印度來的乾辣椒、雨林裡剛摘的青花椒與來自四川商人帶來的漢源麻椒,堆在架子上像小山一樣,卻從來沒人懂得如何搭配。陳灶旺先以超級味蕾輕輕舔了一下幾種辣椒的粉末,舌尖立刻捕捉到不同的情緒層次,朝天椒是直來直往的暴脾氣,花椒是麻得發顫的試探,漢源麻椒則是溫潤卻後勁十足的笑裡藏刀。他心裡有了底,立刻以豬骨與雞架熬出白湯作底,再以牛油爆香豆瓣醬、薑蒜與大把的花椒、辣椒,瞬間整個御膳房都被嗆得咳嗽連連,阿旺達甚至摀著鼻子大喊,明人小子,你想嗆死全宮的人嗎。陳灶旺卻一邊咳嗽一邊大笑,別怕,這叫麻辣的開場白,先嗆後香,香到骨子裡。

火鍋在殿前空地的消息很快傳開。當陳灶旺與兩名幫廚合力把那口破鐵鍋架在御前會議殿外的露台上時,正午的太陽剛好把整片漢白玉地磚曬得發燙,海風從港口一路吹來,帶著鹹味與遠處商船的號角聲。鍋底的紅湯已經滾得翻騰,牛油的醇厚、豆瓣的醬香、花椒的麻香與辣椒的辣香層層疊疊,像一場看不見的煙火在空氣中炸開,連殿內爭執不休的貴族們都不自覺地吞了口水。妮菈·瑪蘇拉親自站在露台入口,以流利的馬來語、阿拉伯語與華語輪流向殿內通報,蘇丹有旨,今日不議稅收,先賜一鍋和解火鍋,諸位大人若有氣,不妨涮一涮,涮去了火氣,再談正事。

殿門緩緩打開,兩派人馬幾乎是同時出現在門口,氣氛瞬間凝固。左側是以敦·哈桑為首的文官與商幫貴族,敦·哈桑今日依舊是那身黑色阿拉伯長袍,頭纏白金高帽,手持香料權杖,蓄著濃髯的臉上掛著慣有的笑裡藏刀的微笑,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如鷹,掃過那口紅湯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右側則是蘇萊曼王子領著的武將與雨林部落酋長,蘇萊曼王子高大壯碩,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發亮,剃著短髮,八字鬍翹得老高,身著暹羅式鎧甲混搭馬來短袍,腰間彎刀隨著步伐晃動,眼神暴戾,嘴裡還殘留著方才拍桌的怒氣。他一見到敦·哈桑,立刻冷哼,本王子沒空跟賣胡椒的同桌吃飯,胡椒能當刀使嗎。敦·哈桑也不甘示弱,撫著長髯微笑,王子殿下,刀能當飯吃嗎,沒有胡椒換來的軍餉,您的刀恐怕只能拿去切芭蕉。

眼看兩人又要在露台上吵起來,妮菈一個眼神遞給陳灶旺。陳灶旺立刻端著兩大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與牛肉,笑嘻嘻地迎上去,嘴裡的筷子一晃,開始他的綜藝主持模式,兩位大人,兩位大人,先別急著比口才,先比比筷子功夫。這鍋可是小人特製的川味麻辣火鍋,講究的是一個和字,和氣生財,才有涮新局面。您二位若各吃各的,只能嚐到辣,嚐不到麻,若同鍋共涮,麻辣相濟,那才叫完整。來來來,別客氣,肉片下鍋只需七上八下,七秒鮮嫩,八秒入味,錯過就老了,就像稅收這事,錯過季風可就虧大了。他一邊說,一邊故意把兩盤肉都推到鍋子正中央,逼得兩人若想夾肉,就必須把筷子伸向同一個翻滾的紅湯。

蘇萊曼王子本想發作,卻被那撲鼻的香氣勾得喉頭一動。他自幼習武,吃的一向是大塊烤肉,何曾見過把肉切得如此輕薄、涮得如此講究的吃法。敦·哈桑則是老謀深算,目光落在紅湯表面浮動的花椒與辣椒上,忽然不動聲色地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紙包,指尖一彈,半包深褐色的麻椒粉便悄悄落入鍋中,動作快到幾乎無人察覺。他想試探,這明人廚子的火鍋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只會耍嘴皮子,若湯底被過量麻椒弄得苦澀難嚥,便可藉機發難,說華人廚子浪費香料、別有用心。

偏偏這點小動作逃不過陳灶旺的超級味蕾。陳灶旺原本正得意地看著兩人被香氣吸引,卻在敦·哈桑出手的瞬間,鼻尖一動,舌尖彷彿已經先嚐到了那股異常的麻味。他不動聲色地舀起一勺紅湯,吹涼後輕輕抿了一口,舌尖立刻像被細針刺了一下,麻得發苦,後調還帶著一絲焦躁與算計的情緒味,那是敦·哈桑慣有的權謀味,藏在香料裡都藏不住。陳灶旺眉頭一挑,卻沒有當場戳破,反而笑得更痞了,他高聲喊道,哎呀,這鍋湯底看來有點太過熱情了,麻椒下得有點重,這叫麻上加麻,麻到沒朋友。來人,加點椰奶與白湯中和一下,麻辣也要講究平衡,太麻就成麻煩了。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往鍋裡倒入早已備好的椰奶與高湯,乳白色的椰奶在紅湯中漾開,辣度與麻度立刻被柔化,香氣卻更顯層次,變成一種溫潤卻依舊火辣的誘人味道。

敦·哈桑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沒想到自己的試探被輕描淡寫地化解,還被點出加料的事實,卻又抓不住把柄,只能乾笑,明人廚子舌頭倒靈。蘇萊曼王子則完全沒察覺暗潮洶湧,只覺得那鍋香氣越來越濃,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性情暴躁,卻最受不了激將,陳灶旺看準這點,故意把一片牛肉在湯裡涮了七下,撈起後在蘸料碗裡一裹,遞到蘇萊曼面前,王子殿下,您是武人,筷子功夫肯定比文官好,這第一口就請您試試,看看這肉夠不夠勁,夠不夠資格進您的軍糧。蘇萊曼哪裡肯在敦·哈桑面前示弱,一把奪過筷子,將那片還冒著熱氣的牛肉塞進嘴裡。

下一秒,蘇萊曼的表情精彩得像一齣戲。麻與辣同時在舌尖炸開,牛油的香、豆瓣的鹹、椰奶的甜與花椒的顫麻層層疊疊,牛肉嫩得幾乎不用嚼就化在嘴裡,辣得他瞬間眼淚直流,鼻尖冒汗,嘴裡嘶嘶抽氣,卻又因為太好吃而捨不得吐出來,只能一邊辣得跺腳,一邊含糊地喊,好辣,好麻,好爽,再來一塊。他竟不顧形象,挽起袖子,親自學著陳灶旺的樣子涮起肉來,一片接一片,辣得滿臉通紅,卻越吃越上癮。敦·哈桑見狀,心知若自己不吃,便在氣勢上輸了半截,只好也拿起筷子,斯文地涮了一片羊肉。羊肉一入口,他那雙鷹眼也不自覺地瞇了起來,雖然城府極深,卻也被那種麻辣與椰奶交融的奇異鮮香給微微燙得失神,嘴角那抹笑裡藏刀的弧度竟 soft 了幾分。

陳灶旺趁熱打鐵,站在鍋邊像個夜市叫賣的總鋪師,一邊幫兩人涮肉,一邊吐槽個不停,兩位大人您看,這火鍋妙就妙在,您不把筷子伸進同一個鍋,就吃不到完整的好味道。香料莊園的稅收也是一樣,您二位一個管定價,一個管護衛,少了誰,這鍋滿剌加的湯都熬不甜。與其三日不肯同席,不如今日同鍋涮一涮,涮開了心結,稅收的事,說不定也能涮出個新局面。您說是不是,和和氣氣,涮涮平安。妮菈在一旁適時地以多國語言將他的諧音梗翻譯給兩派貴族聽,原本繃緊的貴族們聽到涮涮平安這種歪理,竟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露台上的寒氣被熱氣與笑聲一點點驅散。

蘇萊曼辣得涕淚交流,卻還是不忘逞強,他一邊灌著陳灶旺遞來的冰鎮酸柑水,一邊對敦·哈桑哼道,老狐狸,今日這鍋倒是還行,本王子就給你個面子,莊園稅收的事,明日再議,但今日這肉,你別想比我多吃。敦·哈桑被辣得嘴唇發麻,卻依舊保持著宰相的風度,舉起茶杯示意,王子殿下好胃口,老夫自當奉陪,只是這火鍋雖好,也別忘了火候過頭也會糊底,稅收之事還需細細商議。兩人筷子在鍋中偶爾相碰,竟也沒有再拍桌,反而在辣與麻的刺激下,莫名地多了一絲荒唐的默契,旁觀的貴族們見首領都動筷了,也紛紛圍攏過來,一時間露台上筷影翻飛,笑罵與抽氣聲此起彼伏,那口破鐵鍋竟真的成了暫時的和解桌。

妮菈·瑪蘇拉站在露台柱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更深的憂慮。她知道,這只是味覺外交的第一步,以辣與麻強行燙開的和解,能維持多久還是未知數。陳灶旺卻沒有想那麼多,他正忙著給兩位大人物續盤,一邊還不忘偷偷對妮菈擠眉弄眼,低聲說,公主,您看,我這招以辣制霸,以麻服人,是不是比講道理管用,至少現在他們的眼淚是被辣出來的,不是被氣出來的。妮菈忍俊不禁,低聲回道,別得意太早,你今日讓宰相試探不成,又讓王子在眾人面前涕淚直流,這兩位可都是記仇的人。果然,敦·哈桑在離席時,經過陳灶旺身邊,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人小子,好手段,只是香料的學問深得很,下次可別燙了手。蘇萊曼王子則是一邊用袖子抹著眼淚,一邊惡狠狠地瞪他,愛耍嘴皮子的廚子,本王子記住你了,下次若再敢拿本王子的眼淚開玩笑,就把你丟進鍋裡一起涮了。

陳灶旺表面上依舊痞笑著拱手,兩位大人慢走,歡迎下次再來涮,心裡卻涼了半截。這兩位反派,一個笑裡藏刀,一個暴躁記仇,被自己一鍋火鍋同時得罪,往後在宮裡的日子恐怕要熱鬧了。露台上的紅湯還在翻滾,殘留的花椒在鍋底打轉,像一顆顆未爆的火種。夕陽把王宮的影子拉長,海風終於帶了一點涼意,卻吹不散那股揮之不去的麻辣味。陳灶旺收拾著破鐵鍋,忽然發現鍋底不知何時被塞進一張摺疊的小紙條,紙條被油漬浸得半透,上面用潦草的爪哇文寫著半行字,夜深,別回柴房。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辣得發麻的舌尖直竄上背脊,這才明白,今日的火鍋雖然燙和了兩派貴族,卻也把自己燙進了更深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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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一杯椰奶珍珠露,收買整座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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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張從破鐵鍋底摸出來的紙條,還帶著牛油與花椒的餘溫,卻讓陳灶旺整個後背都涼了半截。

夜深,別回柴房。潦草的爪哇文被油漬暈得半透,字跡歪歪斜斜,像是有人在慌亂中硬塞進去的。陳灶旺捏著紙條蹲在露台角落,嘴裡叼著的筷子差點直接掉進還在翻滾的麻辣紅湯裡。他本來還沉浸在以一鍋火鍋燙和兩派貴族的得意裡,覺得自己總算在御膳房站穩了腳步,轉眼就被這六個字給燙得清醒過來。

不能回柴房,那回哪裡?御膳房的通鋪要等明日才算正式入住,華人聚落的柴房是妮菈·瑪蘇拉當初親自安置他的地方,若連那裡都不安全,難道王宮裡已經有人把他當成眼中釘,連夜就要動手?陳灶旺把紙條塞進腰間的破圍兜裡,裝作若無其事地收拾鍋具,心裡卻像那鍋底的花椒一樣,噼啪亂跳。整個露台上還殘留著麻辣火鍋的餘香,貴族們涕淚交流後留下的笑聲還沒散盡,敦·哈桑那句笑裡藏刀的下次可別燙了手,與蘇萊曼王子那句要把你丟進鍋裡一起涮的狠話,在他腦中交替打轉,越想越覺得這滿剌加的熱帶夜風,怎麼吹都帶著一股算計的味道。

他最後沒敢回柴房,厚著臉皮在御膳房的柴堆旁打了個地鋪,抱著那口破鐵鍋當枕頭,睜眼到天亮。隔日清晨,五月的季風比往常更黏膩,港口的鐘聲敲得又悶又急,陳灶旺頂著兩圈烏青眼,剛把御膳房的土灶生起來,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從未有過的騷動。

出事的不是軍營,也不是港口,是後宮。

消息是從挑水的小內侍嘴裡漏出來的,說是今日一早,宮裡的糖罐全空了。不是被吃光,是根本買不到。往常由阿拉伯商幫掌控的蔗糖,價格一夜之間翻了三倍,而且有價無市,幾家平時與後宮交好的印度糖商同時關門,說是新到的蔗糖要在港口多曬三日,品質才好,暫不發售。後宮十餘位妃嬪的午後甜點頓時斷炊,幾位娘家正是胡椒莊園主的貴妃,已經在寢殿裡摔了茶盞,揚言若連糖都供不起,乾脆讓各自的族人把今年的香料稅直接運回娘家,不必經由國庫。

陳灶旺聽到這裡,手裡的鍋鏟差點滑掉。這哪是什麼缺糖,這分明是敦·哈桑那隻老狐狸又在搞香料霸權的把戲。胡椒與丁香控制軍餉,蔗糖就控制後宮的嘴,後宮的嘴又能控制前殿貴族的耳朵,這一招釜底抽糖,抽得比火鍋還狠。

他正想著,御膳房的竹簾又被那抹熟悉的孔雀藍掀開了。妮菈·瑪蘇拉今日沒有披那件正式的船錨披肩,只穿著輕薄的紗籠,金絲香料頭紗鬆鬆綰在腦後,蜜棕色的長捲髮還沾著清晨的露氣,眼神卻比昨日露台上更亮,也更沉。她身後沒有跟著女官,反而拎著一個小藤籃,籃裡裝著幾顆剛剖開的青椰子、半袋雪白的西米,還有一小罐用芭蕉葉包著的黝黑塊狀物,散發出濃烈的焦糖甜香。

陳灶旺一見她,立刻把那張紙條的擔憂拋到腦後,痞笑又掛回臉上,公主,早啊,妳這是來給御膳房送早點,還是來驗收我昨夜有沒有被老鼠扛走?妮菈把藤籃往灶台上一放,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驗收你的黑眼圈,昨夜沒回柴房是對的,華人聚落那邊,有人夜裡去翻了你的鋪位。說完,她的語氣又軟了幾分,壓低聲音,糖的事,你聽說了?

何止聽說,這糖價漲得比寧波府的黃魚還快。陳灶旺用筷子戳了戳那塊黑糖,舌尖輕輕舔了一下,一股帶著炭火與甘蔗焦香的甜味立刻在味蕾上炸開,甜得很正,但後味卻藏著一絲焦躁的酸,那是被刻意捂貨的商人才有的心虛味。他仰頭看向妮菈,公主,這是敦·哈桑的手筆吧,他想讓後宮的娘娘們先鬧起來,再讓娘娘們去鬧自家老爺,最後把妳這個想改革的人脈給鬧散。

被你這個火頭軍說中了。妮菈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父王嗜甜,後宮就跟著嗜甜,這滿宮的甜點從來不是點心,是政治。敦·哈桑聯合阿拉伯商幫抬高蔗糖,斷了後宮的甜路,就是要讓那些妃嬪覺得,跟著我這個想引進大明冊封、想削商幫稅權的公主,是沒有糖吃的。今日午後,母后主持的下午茶會若端不出像樣的甜點,我在後宮苦心經營的那些支持,恐怕就要被一顆糖給化掉了。

陳灶旺盯著那籃椰子與西米,腦中忽然閃過寧波夜市裡最熱鬧的畫面。夏夜的碼頭,女孩們人手一杯插著粗吸管的冰飲,雪白的椰奶裡浮著一顆顆黑亮又Q彈的珍珠,吸一口,甜、香、滑、彈全在嘴裡跳舞。那是連最挑嘴的老饕都能被收服的手搖飲,更是哄人開心的利器。

他猛地一拍灶台,油漬斑斑的短褂跟著一抖,公主,妳說後宮缺糖,那我們就給她們一種不需要蔗糖也能甜到心裡的糖,敦·哈桑能抬高蔗糖,可抬不高滿剌加遍地都是的椰子與西米啊。

妮菈挑眉,椰子與西米?御膳房往年只會把椰奶拿去煮咖哩,西米則是煮成一鍋糊,妃嬪們喝一口就皺眉,怎麼收買人心?

陳灶旺已經捲起袖子,把破鐵鍋鏟敲得噹噹響,眼裡全是市井小聰明的光,公主有所不知,這西米若只是煮糊,那叫浪費,若煮成一顆顆晶瑩剔透、咬下去會回彈的珍珠,再泡進冰鎮的椰奶與黑糖漿裡,那就不叫點心,那叫驚喜。我們寧波人管這個叫珍珠露,喝的不是糖,是戀愛的感覺。保證讓後宮的娘娘們喝一口就忘了蔗糖是什麼味道,還能讓她們為了多喝一杯,搶著來支持妳。

妮菈被他那句戀愛的感覺逗得耳根微紅,卻很快抓住重點,珍珠?你要怎麼把西米變成珍珠?

看我的。陳灶旺說做就做,這是他最拿手的夜市把戲。他先將那塊黑糖敲碎,加少許水熬成濃稠的黑糖漿,琥珀色的糖漿在小銅鍋裡咕嚕冒泡,焦香四溢,甜味純得沒有半點商幫捂貨的酸氣。接著,他將西米用溫水反覆搓洗,再以極小的火力,邊攪邊煮,筷子在鍋裡劃出一個個漩渦,嘴裡還唸唸有詞,煮西米不能急,急了就糊,火要小,手要柔,就像哄女孩子,要有耐心。妮菈在一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用馬來語低聲吐槽,你這是煮點心還是念咒?

等西米在滾水中慢慢脹成半透明的小圓珠,陳灶旺立刻將它們撈起,投入冰鎮過的椰奶中。青椰子現剖,雪白的椰肉刮下,與椰水一同打成細膩的椰奶,再加入方才熬好的黑糖漿,整鍋飲品頓時變成溫潤的焦糖色,椰香、蔗香與奶香層層交織。最後,他把那些Q彈的西米珍珠一股腦倒進去,用長勺輕輕一攪,每一顆珍珠都在椰奶中浮沉,像一顆顆黑曜石。

妮菈好奇地舀起一勺,珍珠在勺中顫巍巍地彈了一下,她送入口中,椰奶的冰涼與黑糖的醇甜先在舌尖化開,緊接著珍珠在齒間被咬破,Q彈中帶著微微的糯香,甜而不膩,香而不俗,竟比任何用精煉蔗糖做的宮廷甜點都要順口,都要讓人想一口接一口。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蜜棕色的眸子裡閃著光,這個味道……百姓一定會愛,妃嬪們也會愛,你怎麼會想到這個?

陳灶旺得意地叼著筷子,卻在對上妮菈亮晶晶的眼神時,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撓頭,在我們那兒,這是夜市裡哄女孩子最靈的一招,一杯珍珠露,勝過十句甜言蜜語。公主,妳等一下可得幫我翻譯翻譯,我那些冷笑話,靠妳才能讓娘娘們笑出來。

妮菈一愣,翻譯冷笑話?

對啊,陳灶旺擠眉弄眼,此珍珠非彼真豬,喝了珍珠露,保證真豬也能變珍珠,諸如此類,若沒有公主妳的多國語言加持,我這諧音梗就只能自己冷死了。

妮菈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金絲頭紗隨著笑聲輕顫,她忽然伸手,輕輕幫陳灶旺把歪掉的灶字領口撫平,指尖不經意碰到他被熱氣蒸得發燙的鎖骨,兩人都是一怔。御膳房的熱氣與椰奶的甜香混在一起,氣氛忽然變得有點黏,有點甜,連那口破鐵鍋的嗡鳴都顯得溫柔起來。妮菈迅速收回手,輕咳一聲掩飾,少貧嘴,午後茶會上,若你的珍珠露不能讓母后點頭,我就把你這口破鍋拿去敲鐘。

午後,後宮的花廳比前殿的議事廳還要熱鬧。蘇丹的正妃與五六位分屬不同商幫與貴族的妃嬪,依位階坐在鋪著織錦的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只擺著幾碟乾巴巴的椰絲餅,因為蔗糖斷貨,連往常最受寵的玫瑰糖糕都沒了蹤影。妃嬪們個個面色不虞,低聲抱怨,有人已經開始用馬來語與阿拉伯語交頭接耳,指責妮菈近來與華人走得太近,才會得罪商幫。

花廳角落的帷幕後,敦·哈桑安插的眼線,一名管甜點的女官,正抱著手臂冷眼看著,嘴角掛著胸有成竹的笑。她已經接到宰相的吩咐,只要今日茶會冷場,就立刻去各宮煽動,讓妃嬪們聯名上書,要求蘇丹限制妮菈干預貿易。

就在此時,廳門被推開,妮菈·瑪蘇拉領著陳灶旺走了進來。陳灶旺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幫廚短褂,腰間的破鐵鍋鏟擦得發亮,手裡卻端著一個巨大的透明琉璃甕,甕裡裝滿了冰鎮的椰奶與一顆顆浮沉的黑糖珍珠,甕壁還凝著細細的水珠,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身後,兩名小內侍抬著一桶碎冰,冰塊上還插著幾支粗粗的竹吸管。

花廳裡的妃嬪們先是一愣,隨即皺眉,這是什麼?看起來不像宮廷甜點,倒像碼頭苦力喝的涼水。

陳灶旺卻不慌不忙,把琉璃甕往花廳中央一放,拿起長勺,開始了他的夜市綜藝秀。他先用最浮誇的語氣,配上最痞的笑容,用官話大聲說,諸位娘娘,今日蔗糖雖缺,但甜味不缺,小人特地為各位獻上一杯來自椰林與星光的珍珠露,此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甜。說完,他飛快地對妮菈使了個眼色。

妮菈心領神會,立刻以流利的馬來語、阿拉伯語與爪哇語,將他的話輪流翻譯,語調卻比陳灶旺更添幾分俏皮,把天上有這三個字,故意翻成與滿剌加諺語中甜到心坎諧音的詞,逗得幾位原本繃著臉的妃嬪忍不住嘴角一動。她一邊翻譯,一邊還不忘幫陳灶旺補梗,此珍珠,咬下去會彈牙,不是真豬的豬,是珍寶的珠,喝了它,保證各位娘娘容光煥發,連皺紋都被甜到撫平。

陳灶旺見氣氛鬆動,立刻加碼,他舀起一勺珍珠,高高舉起,讓黑亮的珍珠在光線下彈跳,開始他的珍珠占卜,各位娘娘,且看這珍珠占卜,誰能一口吸起三顆珍珠,誰就是今日最有福氣的人,福氣會像珍珠一樣,滾滾而來。來來來,人人有份,吸得到福氣,吸不到也甜到心裡。這套把戲在寧波夜市百試不爽,被他搬到莊嚴的後宮花廳,反差萌立刻拉滿。

最年長的正妃原本還端著架子,卻被那椰奶的冰涼香氣勾得喉頭一動,加上妮菈用華語親暱地在她耳邊說,母妃,這椰奶是用今早現摘的青椰,黑糖是雨林部落自熬的,喝了不燥,孩兒特地請火頭軍為您調的。母妃半信半疑地接過一杯,插入竹吸管,輕輕一吸,三顆Q彈的珍珠順著吸管滑入口中,椰奶的滑、黑糖的焦香與珍珠的彈牙同時在嘴裡綻放,冰涼甜蜜得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

好吃!正妃眼睛一亮,竟像少女般笑了起來,這比蔗糖糕還好吃,還冰還彈,妮菈,這是從哪學來的?

有了正妃帶頭,其他妃嬪哪裡還忍得住,紛紛搶著要試。陳灶旺與妮菈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負責舀,一個負責用三種語言講冷笑話,什麼珍珠配椰奶,絕配,絕不配錯郎,什麼喝完這杯,保證今晚蘇丹只想來妳宮裡討糖吃。每一個諧音梗經由妮菈的巧妙翻譯,都變得貼合各妃嬪的母語文化,笑聲一陣接一陣,花廳裡原本凝滯的空氣,被吸溜吸溜的吸管聲與銀鈴般的笑聲徹底沖散。

連那位娘家是阿拉伯商幫的寵妃,平時最聽敦·哈桑的話,此刻也抱著椰奶杯,笑得花枝亂顫,用阿拉伯語對妮菈說,公主,這珍珠露若能天天有,誰還稀罕什麼蔗糖,以後商幫再拿糖來要脅,我們就拿珍珠去要脅他們。

躲在帷幕後的女官臉色越來越白,她本想看一場冷場的好戲,卻眼睜睜看著整座後宮的妃嬪,為了一杯小小的珍珠露,笑成一團,甚至開始集體誇讚妮菈會持家、懂得用本地食材為宮廷省錢。她悄悄退出花廳,快步跑向宰相府的方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下糟了,宰相的糖計,被一杯椰子水給化掉了。

而花廳中央,陳灶旺正手忙腳亂地給最後一位妃嬪加珍珠,額頭滲出細汗,嘴角的筷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妮菈站在一旁,手裡也捧著一杯珍珠露,輕輕用吸管攪動著,看著陳灶旺被妃嬪們圍著問東問西、被迫一遍遍表演珍珠占卜的狼狽模樣,眼中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與溫柔。她忽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陳灶旺,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用華語說的真豬變珍珠,我用馬來語翻的時候,妃嬪們以為你在誇她們是珍寶。

陳灶旺一愣,隨即痞笑更濃,那正好,我本來就是在誇她們,更是在誇妳,公主,妳就是那顆最大、最亮的珍珠。

妮菈的臉頰瞬間飛紅,手裡的椰奶杯差點沒拿穩,卻還是故作鎮定地回嘴,油嘴滑舌,等一下妃嬪們走了,看我怎麼收拾你。話雖如此,她的語氣裡卻滿是甜味,比那黑糖漿還要甜上幾分。整座花廳的午後,便在這椰奶的冰香、珍珠的彈牙與兩人你來我往的鬥嘴笑聲中,甜得化不開,連窗外黏膩的季風,都似乎被這股甜意給吹涼了。

只是誰也沒有發現,花廳外,一名提著空糖罐的御膳房幫廚,正探頭探腦地看著琉璃甕裡所剩無幾的珍珠,眼中閃過一絲與那日敦·哈桑袖中麻椒粉如出一轍的算計光芒,悄悄記下了陳灶旺熬煮黑糖與搓洗西米的每一個步驟,轉身消失在通往宰相府的迴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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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胡椒封港,香料即是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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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露的甜味還在後宮花廳的琉璃甕裡打轉,宰相府的燈火卻在當夜暗了下來。

敦·哈桑聽完女官的回報,沒有摔杯子,也沒有罵人,只是用那根香料權杖輕輕敲了敲滿桌的蔗糖帳冊,敲得白金高帽下的陰影更深了。他扶持二王子、抬高糖價,原想讓後宮的抱怨順著 Pillow talk 吹進前殿貴族的耳朵,讓妮菈·瑪蘇拉好不容易用珍珠占卜攢起來的口碑一夜化掉,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腰繫破鐵鍋鏟的寧波灶戶,用一桶椰奶與半袋西米就把整座後宮哄得笑成一團。那名奉命偷學的幫廚跪在廳角,結結巴巴把黑糖熬漿、溫水搓西米、冰鎮椰奶的步驟全背了出來,敦·哈桑聽完只淡淡說了一句,學得倒快,可惜甜的能哄女人,鹹的卻能餓死軍隊。

他當夜就讓人把新的手令送進半山貴族官邸區,送到蘇萊曼王子的刀架前。

翌日清晨,港口的鐘聲沒有照常敲響。陳灶旺抱著破鐵鍋在御膳房的柴堆旁醒來,鼻尖還留著椰奶的餘香,正想著今日總算能睡個回籠覺,就被一陣由遠而近的騷動吵醒。挑水的內侍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發白,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封了,全封了!王子殿下帶著近衛軍把商貿港區給圍了,說是奉蘇丹口諭清查香料稅,現在所有胡椒、丁香一粒都不許出倉,碼頭的秤全被搬走了!

陳灶旺一個激靈坐起來,筷子都差點戳進鼻孔。胡椒跟丁香不許出貨?那不就等於把滿剌加的國庫直接上鎖?他這幾日在御膳房幫廚已經聽妮菈提過,滿剌加稅收七成靠香料,香料出不了港,軍餉就發不出去,軍餉發不出去,半山那些靠軍餉養著的貴族私兵立馬就會倒向有糧的人。這哪是清查,分明是釜底抽薪,直接把刀架在國家的脖子上。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御膳房的米缸也見了底。管倉的庫頭哭喪著臉對著空蕩蕩的米袋攤手,往常華人聚落每日會送來的暹羅米與本地新米,今日一艘舢舨都沒能靠岸,全被近衛軍以檢查私貨為名攔在港外。灶台的火還燃著,鍋裡卻只剩半瓢昨天剩下的椰漿,幾個幫廚面面相覷,連平時最愛偷懶的洗碗小廝都不敢吱聲,整個御膳房瀰漫著一種又悶又黏的壓抑感,像梅雨季的雲壓在頭頂,低到快要貼著人的眉毛。

正當眾人慌亂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竹簾被蠻力掀開,兩個穿著暹羅式鎧甲的近衛軍大步闖進來,二話不說就架住陳灶旺的胳膊。帶頭的小校板著臉,用生硬的官話喝道,奉蘇萊曼殿下之命,徵調御膳房廚子入營主理軍糧,火頭軍陳灶旺,即刻隨行!

陳灶旺整個人都懵了,喂喂喂,搞什麼,有沒有搞錯,我只是幫廚,幫廚懂嗎?煮軍糧這種大事不該找御膳房的大師傅嗎?我只會煮滷肉飯跟珍珠露啊!對方根本不聽他油嘴滑舌,一左一右把他連人帶鍋鏟一起架了出去。臨被拖出門前,他只來得及看見妮菈·瑪蘇拉提著紗籠匆匆趕來,蜜棕色的眸子裡滿是焦急,卻被門口的衛兵客氣而堅定地攔在迴廊外,只能對著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等我。

半山貴族官邸區的軍營與港區的熱鬧截然不同,這裡背靠雨林,營帳以黑色桐油布覆頂,常年不透光,空氣裡混著汗味、鐵鏽味與悶燒的煙味,壓抑得讓人胸口發悶。校場上,數百名雨林部落武士與近衛軍席地而坐,面前各擺著一塊用香蕉葉墊著的烤硬肉。肉是今早宰的野豬,隨便抹了鹽就丟在炭火上烤得焦黑,外層硬得像鞋底,內裡卻還帶著血絲,胡椒粒整顆撒在上頭,既沒有敲碎也沒有炒香,吃起來只有嗆人的辣與腥氣。士兵們機械地撕咬著,臉上沒有半點吃到食物的滿足,只有疲憊與煩躁,士氣低得像被雨淋透的柴火,怎麼點都點不燃。

陳灶旺被推進露天的大灶前,灶台比御膳房的還粗糙,幾口行軍大鐵鍋底下燒著嗆人的濕柴,炊煙直往人眼睛裡鑽。他看著那一盆盆烤得半生不熟的硬肉,忍不住小聲吐槽,這哪是軍糧,這是給人練牙口的吧?在我們寧波,就算是餵狗的剩飯也比這個香啊。一旁的伙伕頭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警告,別亂說話,王子殿下就愛吃這種帶血的豪邁味,說這才是男人的食物,誰敢說不好吃,拖出去就是二十鞭。

陳灶旺縮了縮脖子,膽小怕事的本性立刻上身,卻還是忍不住伸出筷子,夾起一小塊烤肉放進嘴裡。超級味蕾一碰到肉汁,訊息瞬間炸開,沒有香料的香,只有焦苦與鹽的死鹹,底下更藏著一股濃濃的思念與委屈,那是離家太久、吃不到家鄉味的低落,是對這種粗糙對待的無聲抗議。還有幾個年輕士兵碗裡的飯是隔夜的冷飯,硬得結塊,味蕾嚐起來全是酸澀的忍耐。陳灶旺咂咂嘴,心裡已經有了底,這群人不是不餓,是吃得憋屈,吃得想家。

就在此時,營帳的厚簾被掀開,蘇萊曼王子大步走了進來。他今日依舊是那身暹羅式鎧甲混馬來短袍,八字鬍修得俐落,彎刀拍在腿側,古銅色的臉上帶著剛封港得手的得意與不耐。他掃了一眼灶台前的陳灶旺,露出一個帶著輕蔑的笑,喲,這不是那個會變甜水的火頭軍嗎?敦相說你有點本事,本王子倒要看看,你除了會哄後宮的女人,還能不能餵飽我手下的男人。聽好了,今日起軍糧由你負責,若士兵吃不飽、沒力氣操練,我就把你跟你的破鍋一起丟進山溝餵猴子。還有,別想耍花樣,胡椒跟丁香現在都在我手裡,國庫空了,父王只能靠我的刀來說話,明白嗎?

陳灶旺被他那暴躁的眼神盯得腿肚子有點轉筋,表面卻還是掛起那副痞氣的笑臉,硬著頭皮打哈哈,明明白,王子殿下威武,王子殿下說了算。不過呢,殿下,胡椒跟丁香是刀是槍不錯,但用錯了地方,刀也會生鏽,槍也會卡殼,您說是吧?比如這烤肉,整顆胡椒丟上去,跟把金子當石頭砸有什麼兩樣?蘇萊曼王子眉頭一豎,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你說什麼?

陳灶旺一看要糟,立刻把求生欲拉滿,話鋒一轉,諧音梗脫口而出,我是說,殿下胡椒封港,胡椒封港,聽起來就像呼叫豐收,不如讓小人試試,把胡椒的香氣真正呼喚出來,讓弟兄們吃飽了,才有力氣替殿下豐收啊!他一邊說,一邊手腳飛快地把那幾口大鍋刷乾淨,腦中已經在飛速盤算。封港歸封港,但軍營的庫房裡肯定還壓著前幾日沒運出去的胡椒、香茅與椰漿,與其讓它們在倉裡發霉,不如拿來做一鍋能讓人想起家的菜。

他先把從倉裡翻出來的黑胡椒粒倒進破鐵鍋裡,不加油,乾炒。鍋鏟翻動間,胡椒受熱噼啪作響,原本嗆人的辣味被火一逼,轉成深沉的堅果香與木質香,整個軍營的嗆煙味竟被這股香氣硬生生壓了下去。接著,他把香茅拍扁切段、紅蔥頭切片、南薑敲開,一股腦丟進剛炒香的胡椒裡煸炒,熱帶雨林的清涼香氣立刻炸開,連原本死氣沉沉的士兵都忍不住抬起頭來嗅了嗅。陳灶旺又劈開十幾顆青椰子,雪白的椰漿咕嘟咕嘟倒進大鍋,加入黃薑粉與從御膳房順手摸來的一小罐椰糖,鍋裡頓時變成金黃色,濃郁的甜香與辛香交織,像一場小型的季風在鍋裡打轉。

最後,他把那些被嫌棄的硬豬肉與庫房裡僅剩的幾隻老母雞一起剁成大塊,全部丟進椰漿裡小火慢燉。肉塊在金黃的湯汁裡翻滾,油脂慢慢化開,胡椒的香、香茅的涼、椰漿的潤全滲進纖維裡,原本乾硬的肉漸漸變得軟嫩,湯汁也收得濃稠油亮。這一鍋胡椒香茅椰漿咖哩雞,用的全是滿剌加最不缺的材料,卻把粗放的烤肉變成了能下三碗飯的家鄉味,在寧波叫咖哩雞,在馬來就叫國民安慰劑。

香氣像活物一樣,順著半山的風,從軍營一路飄向貴族官邸區,甚至飄進了王宮最深處的寢殿。蘇萊曼王子原本抱著手臂等著看笑話,卻在香氣飄出的那一刻,臉色微微一變,他手下的士兵已經不自覺地放下手裡的烤硬肉,伸長脖子往灶台這邊張望,喉結上下滾動,有人甚至低聲說,好香,好像我阿嬤在雨林邊煮的雞湯。

王宮寢殿內,病榻上的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已經三日未曾好好吃飯。老蘇丹身形比上次陳灶旺見到時更臃腫也更蒼白,九重金冠放在枕邊,織金黃袍鬆鬆蓋在身上,御醫端來的清粥與烤魚他只聞了一下就推開,眉頭緊鎖,對外頭貴族們為儲位吵成一團的喧鬧充耳不聞,卻又在聽見內侍來報,蘇萊曼王子擅自封鎖港區、扣押香料時,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直至那股帶著胡椒焦香與椰奶甜潤的咖哩味,穿過重重帷幕飄進來,老蘇丹原本渾濁的眼珠忽然動了一下,像嗜甜的孩子聞到了糖。

他不顧御醫阻攔,硬是讓人扶著他,披上外袍,順著香氣一路走到半山軍營的轅門外。蘇丹的出現讓整個軍營瞬間跪倒一片,蘇萊曼王子也連忙單膝跪地,臉上剛浮起的得意立刻變成惶恐,父王,您怎麼來了?此地風大,您的病體……

蘇丹馬哈茂德一世沒有看他,威嚴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幾口還在冒泡的大鍋上,又落在端著大勺、滿頭大汗的陳灶旺身上。陳灶旺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進鍋裡,連忙跪下,腦中飛快轉著,這下完了,封港是大王子搞的,我煮咖哩會不會被當成同夥?

只見老蘇丹緩步走到鍋前,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竟親自拿起一個木碗,讓陳灶旺盛了一勺咖哩雞。金黃濃稠的湯汁淋在白米上,雞肉軟爛,香茅與胡椒的香氣直衝鼻尖。老蘇丹面無表情地嚐了一口,下一秒,那張常年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竟極輕微地抖了一下,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卻又在眾人以為他要誇讚時,猛地把碗一放,聲音威嚴而冷淡,胡鬧!誰准你擅自封港?香料是國之根本,軍餉是將士性命,你把港口一封,國庫空虛,百姓無米,是想讓滿剌加未戰先亡嗎?蘇萊曼,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你這個病重的父王!

這一番斥責字字如刀,蘇萊曼王子被罵得臉色由紅轉青,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周圍的貴族官邸區聽見動靜探頭出來的幾位酋長,也紛紛低頭不語,整個軍營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黑暗壓抑得連柴火都不敢噼啪。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蘇丹要下令重罰時,老蘇丹卻話鋒一轉,瞥了一眼那鍋咖哩,用只有近處才能聽見的音量,對著陳灶旺低聲說了一句,甜鹹適中,香得不嗆,倒比御膳房那些只會炫耀整顆香料的蠢貨強多了。頓了頓,他提高聲音,像是說給所有人聽,季風宴在即,繼承人選,自當以能凝聚民心、調和百味者為先,武力能守城,卻不能讓百姓吃飽。都起來吧,今日之事,御前會議再議。說罷,他竟又讓內侍給自己再盛了半碗咖哩,端著碗,轉身在眾人的跪送中,慢悠悠地走回王宮,背影看似蹣跚,步伐卻帶著一種嚐到甜頭後的滿足。

蘇萊曼王子跪在原地,拳頭在鎧甲下握得咯咯作響。他本以為封港能逼得父王不得不依賴他的軍隊,讓武力繼位成為唯一選項,沒想到父王聞香而至,罵的是他,讚的卻是那個火頭軍的咖哩,還當眾暗示繼位不以武力論高下。那句調和百味,分明是在點他只懂用刀,不懂用人心。怒火與羞辱混著咖哩的香氣一起湧上他的喉頭,讓他古銅色的臉漲成豬肝色。他猛地站起,一腳踹翻身邊的空水桶,彎刀在鞘中嗡嗡作響,惡狠狠地瞪向陳灶旺,火頭軍,你很好,父王喜歡你的咖哩是吧?那你就留在軍營,好好煮,煮到季風宴那天,我倒要看看,你的鍋鏟能不能擋住我的刀!

陳灶旺被他那暴戾的眼神嚇得往後縮了一步,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破鐵鍋鏟,心裡叫苦連天,完了完了,這下徹底把這位爺得罪死了,剛從後宮的甜水坑爬出來,又掉進軍營的火坑,下一班寶船到底在哪啊?而他沒有看見,軍營角落裡,幾個原本士氣低迷的士兵,正捧著剛分到的咖哩雞飯,狼吞虎嚥,眼中第一次有了光,甚至有人小聲說,若是每天都能吃到這樣的飯,為誰打仗,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了。香料的刀槍,第一次被人用另一種方式,悄悄鈍化了。

當夜,華人聚落的柴房方向,傳來了久違的炊煙與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說,港區雖然還封著,但半山的香氣,已經讓貴族們開始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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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去骨檸檬魚,諧音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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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軍營那鍋金黃的胡椒香茅椰漿咖哩還在咕嘟冒泡,蘇丹馬哈茂德一世端著半碗飯慢悠悠走回王宮的背影卻已經讓整個王城的風向變了。

陳灶旺捧著自己的破鐵鍋站在營門口,看著蘇萊曼王子那張被當眾訓斥後漲成醬肝色的臉,腿肚子還在抖,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叫什麼事啊,前腳剛用咖哩把軍心哄回來,後腳就把王子的面子當成鍋巴給鏟了。王子那一腳踹翻的水桶還在地上滾,彎刀在鞘裡嗡嗡響,丟下一句煮到季風宴那天就想看看你的鍋鏟能不能擋刀,頭也不回地衝回官邸。旁邊的伙伕頭趕緊拉了陳灶旺一把,壓低聲音說火頭軍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回御膳房去,王子現在正在氣頭上,你留在這裡就是活靶子。

陳灶旺連滾帶爬被半推半送地下了山,破鐵鍋鏟敲在石階上噹噹響,活像自己就是那個被踹翻的水桶。回到御膳房時天色已經擦黑,港區的封鎖倒還沒解,但柴房的煙囪居然又飄起了炊煙,幾個華人聚落的老灶戶正圍著他那口破鍋指指點點,見他回來立刻把他拉過去,小聲說旺仔你那鍋咖哩厲害啊,半山那些丘八吃得連碗底都舔乾淨了,聽說貴族老爺們今晚開小會,已經有人在嘀咕武力封港好像不太得人心。陳灶旺一邊把鍋鏟擦乾淨一邊苦笑,得人心有什麼用,得罪王子是要掉腦袋的,我只想等寶船回來好回家賣滷肉飯,怎麼越混越像宮鬥劇的主角。

他這頭還在碎碎念,那頭迴廊外就傳來一陣輕快卻不失穩重的腳步聲,孔雀藍紗籠的裙襬在暮色裡一閃,妮菈·瑪蘇拉提著一盞琉璃燈走了進來。她蜜棕色的臉上還帶著白天在宮門外被衛兵攔住的焦急殘影,此刻卻多了幾分藏不住的笑意,金絲香料頭紗隨著夜風輕晃,眼神銳利地掃過御膳房內外,確定沒有外人後才低聲開口,你回來了,我還以為蘇萊曼會把你扣在營裡當人質。聽說父王親自去吃了你的咖哩,還當眾說了那句以能調和百味者為先,這話可比什麼詔書都重。

陳灶旺把筷子從嘴角拿下來,一臉痞氣卻又帶著後怕,公主殿下妳可別笑我了,我那是被架在火上烤,胡椒不炒香就是嗆人的暗器,炒香了才是安慰人的香水,我只是把金子從當石頭砸的用法,改成當調味料撒,沒想到誤打誤撞讓蘇丹那個老饕開心了一下。對了,蘇丹私下那句甜鹹適中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代表他老人家嗜甜的病又犯了,咖哩裡那點椰糖被他抓住了?

妮菈被他逗得抿嘴一笑,隨即正色道,父王嗜甜是宮裡公開的祕密,卻也是他最不願意讓貴族看見的軟肋,你那一小撮椰糖,恰好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吃軍糧,而是在吃一道會讓他想起年輕時跟著商隊走季風的家鄉味。比起敦·哈桑那些整顆整顆炫耀香料的蠢貨,你懂得讓香氣融在一起,這就是為什麼父王要暗示不以武立儲。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宰相那邊今晚可不會讓我們好過。

這話才剛落,御膳房外就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咳嗽聲,敦·哈桑披著那件黑色阿拉伯長袍,手持香料權杖,在兩名白帽侍從的簇擁下緩步踱了進來。他白金高帽下的陰影讓那雙鷹眼顯得更深,眼窩陷下去,臉上卻掛著那種笑裡藏刀的溫和,彷彿剛剛在宰相府裡敲帳冊的人不是他。見到妮菈也在,他竟微微躬身,用極為恭敬卻又帶著刺的語氣說道,公主殿下也關心御膳房的晚膳嗎,正好,老夫剛從私庫調了一尾上好的石斑,說是爪哇海峽深處捕獲,肉質雪白,最適合做檸檬蒸魚給蘇丹補身,已經讓人送進來了,今晚就請公主與這位火頭軍好好表現,別辜負蘇丹的胃口。

陳灶旺一聽檸檬蒸魚四個字,眉毛就挑了一下,在寧波灶戶家,檸檬蒸魚可是流水席上最容易翻車的菜,魚刺挑不乾淨,客人一卡喉嚨,整桌的喜氣都會變成喪事。他還沒來得及吐槽,就看見一個平時在御膳房裡負責洗魚的幫廚阿吉低著頭把一條用芭蕉葉包好的大魚抬了進來,阿吉的額頭全是汗,手腕還在輕輕發抖,把魚放上案板時竟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妮菈的眼神立刻捕捉到這個細節,多國語言與宮廷禮儀訓練讓她對這種緊張極為敏感,但她不動聲色,只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陳灶旺的衣袖。

敦·哈桑把魚送到就離開了,袍角掃過門檻時還不忘留下一句,明日季風宴的菜單就要定了,今晚這道魚若能讓蘇丹滿意,儲位之事或許也能多幾分和氣,說完便轉身消失在雨林夜色裡,權杖敲在青石板上的篤篤聲在悶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御膳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那條石斑在芭蕉葉裡偶爾擺一下尾巴,魚眼渾濁,魚鰓卻紅得不太自然,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混在檸檬與香茅的清香裡,讓人鼻尖有點發癢。

陳灶旺搓了搓手,正準備按往常那樣把魚處理乾淨,清蒸後淋上檸檬汁與魚露,卻在伸手碰到魚腹的那一刻停住了。他的超級味蕾天賦在此刻被動觸發,指尖沾到的一點魚皮黏液在舌尖輕輕一舔,瞬間炸開的不是鮮甜,而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怨恨與緊張,底下還藏著一絲被收買後的愧疚與惶恐,那味道又酸又澀,像放了三天的隔夜茶,跟魚本身的海味完全不搭。更詭異的是,魚肉深處有一種冰鎮太久的粉味,完全不像當日現捕的活魚,反而像從冷窖裡凍了好幾天的庫存貨。陳灶旺立刻把手縮回來,壓低聲音對妮菈說,公主,這魚不對勁,吃起來心裡發毛,像有人一邊恨我們一邊怕得要死。

妮菈聞言立刻會意,她蹲下身假裝檢查魚鰓,卻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回應,我生母是華人航海家族之後,從小就教我辨香料與海貨,這魚的鰓色是用大量丁香與胡椒醃過想要蓋住凍傷的痕跡,真正王室採買的石斑都是今晨漁市現殺,鰓是櫻粉色,魚眼清亮,這條的魚眼是混濁的白膜,魚皮下還有細小的冰晶,這不是御膳房的進貨,這是有人從私庫拿出來要做局的。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用金線披肩遮住手,輕輕按了按魚腹,果然在靠近背鰭的地方摸到幾根極細卻異常堅硬的暗刺,那些刺被刻意斜插進肉裡,位置刁鑽,平常蒸熟後根本看不出來,一入口就會卡在喉嚨。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敦·哈桑的毒計,今晚這條魚若真的端上蘇丹的晚膳,蘇萊曼王子那個暴躁性子一定會第一個跳起來指控是妮菈這個想引入大明冊封的妹妹下毒暗害父王,畢竟整座御膳房都知道晚膳是由妮菈舉薦的火頭軍負責,到時候王子與公主兩派在御前徹底撕破臉,敦·哈桑這個宰相就能以調停者的姿態收漁翁之利,甚至趁亂煽動阿拉伯商幫封港更緊。這一招離間計用的不是刀,是魚刺,細小卻足以讓王室喉嚨見血。

就在此刻,外頭傳來內侍的高聲通報,蘇丹晚膳將至,請御膳房即刻備菜,半刻鐘後送至寢殿。幫廚阿吉聽到這聲通報,整個人抖得更厲害,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陳灶旺深吸一口氣,膽小怕事的本性讓他手心全是汗,但重情義的衝動卻讓他把破鐵鍋鏟握得更緊,他忽然靈光一閃,嘴角又叼起那根筷子,痞氣一笑,低聲對妮菈說,公主,妳說要不要來一場綜藝?他們想讓我們有刺,我就偏要去骨,想讓我們有陰謀,我就偏要喊寧檬。

妮菈立刻明白他的諧音梗套路,眼睛一亮,配合地提高音量,用她那口流利的多語腔調對著御膳房內外喊道,諸位稍安勿躁,今晚的檸檬蒸魚由陳灶旺師傅親自改刀,改成一道去骨檸檬魚,保證讓蘇丹吃得安心。陳灶旺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一把扯開芭蕉葉,把那條大石斑高高舉起,讓在場所有幫廚與門口探頭的內侍都能看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中氣十足地喊道,去骨寧檬,去骨寧謀,有刺才有陰謀,無刺才是真心,各位看好了,今日我就表演一個庖丁去骨,替蘇丹把陰謀一起剔掉!

這一聲喊在悶熱的御膳房裡像一鍋熱油倒進水裡,瞬間炸開。原本懸疑詭譎的氣氛被他這一嗓子諧音梗硬生生扭成了夜市叫賣的歡樂場,幾個剛剛還屏息的幫廚沒忍住噗嗤笑出來,連門口守衛的內侍都忍不住伸長脖子。陳灶旺也不含糊,他把魚平放在案板上,破鐵鍋鏟此刻變成了最利落的片刀,刀鋒貼著魚骨一路游走,手腕翻飛,魚皮與魚肉在燈光下被片得薄如蟬翼,魚頭魚骨被完整剔出,卻又保持魚身形狀不散,細小的暗刺被他用筷子尖一根根挑出,噹噹噹丟進旁邊的空碗裡,每挑出一根就大聲數數,一根刺代表一個小人,兩根刺代表一對壞心眼,三根刺,哎呀這位藏刺的朋友手藝不行啊,刺放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心虛手抖。

他的刀工本就是浙江灶戶自小在碼頭大灶邊練出來的流水席調度術,此刻在眾人面前變成一場庖丁秀,魚肉被片好後,他迅速調了一個泰式醬汁,新鮮檸檬汁混著魚露、椰糖、蒜末、辣椒碎與香茅碎,酸甜辣鹹四味平衡,淋在雪白的魚片上,魚片被檸檬酸輕輕燙得微微捲曲,映著琉璃燈,晶瑩剔透,原本凍貨的粉味被徹底蓋掉,只剩下清新的果香與海味。整個御膳房瀰漫的不再是腥氣與緊張,而是檸檬與香茅的爽朗香,連剛剛還在發抖的阿吉都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自己是被收買的棋子。

魚剛改好,寢殿的傳膳太監已經到了,敦·哈桑竟也去而復返,站在迴廊下假裝關心地看著,鷹眼緊盯那碗被挑出來的細刺,臉色在燈影下微微一沉。妮菈在此刻上前一步,她沒有直接指控,而是拿起那尾被剔下的魚骨與魚頭,用她鑑定香料真偽的本事當眾開口,諸位請看,王室採買的石斑,魚鰓櫻粉,魚腹內膜透亮,香料只用現磨的白胡椒與新鮮香茅,而這尾魚,鰓發黑,腹膜有丁香醃漬的褐斑,魚皮下還有凍傷的冰晶,這是私庫冷窖裡放了至少三日的貨,根本不是今晨港市的漁獲。滿剌加的雨林再熱,也凍不住這種謊言的寒氣。她一邊說,一邊用金簪挑開魚腹內側,那裡果然有一小片被香料染色的芭蕉葉碎屑,上面還印著半個模糊的阿拉伯商幫徽記,正是敦·哈桑私庫用來封存香料的封籤。

全場譁然,幾個原本還在看笑話的貴族侍從臉色大變,傳膳太監也愣住了。敦·哈桑的城府再深,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諧音去骨秀與香料鑑識打得措手不及,他強行維持笑容,聲音卻冷了幾分,公主殿下好眼力,不過一尾魚而已,或許是採買一時疏忽,何必上綱上線。妮菈卻不給他退路,笑得優雅卻帶著腹黑的狡黠,宰相大人說得是,疏忽的確難免,所以我們才要去骨寧謀,把疏忽的刺挑乾淨,才不會讓父王卡喉嚨,也不會讓某些想看王室自相殘殺的人稱心如意,您說是吧?她把去骨寧謀四個字咬得極重,配合陳灶旺剛剛的吆喝,整個御膳房再次爆出一陣壓不住的笑聲,連一向嚴肅的傳膳太監都忍不住嘴角抽動。

陳灶旺見氣氛已經徹底從懸疑轉為搞笑,立刻端起那盤去骨檸檬魚,恭恭敬敬卻又帶著市井小聰明的滑頭,遞到傳膳太監手裡,還不忘補一句,公公,這魚現在無刺無骨,入口即化,蘇丹吃了只會念著檸檬的清香,不會念著任何陰謀,若有人非要說這魚有毒,那他就是對檸檬過敏,對真心過敏。太監被他逗得連連點頭,端著魚快步走向寢殿,生怕晚一刻這出好戲就沒了下文。

敦·哈桑站在原地,手中的香料權杖被握得指節發白,笑裡藏刀的面具第一次出現裂紋,他看著那盤遠去的檸檬魚,又看著碗裡那堆被挑出來的細刺,眼底的陰鷙一閃而過,卻又不得不跟著眾人一起鼓掌,彷彿自己也是這場庖丁秀的觀眾。阿吉此時已經癱坐在地上,被妮菈一個眼神示意,兩名華人聚落的老灶戶不動聲色地把他扶到角落,低聲安撫,顯然這個被收買的幫廚已經成了扳倒宰相的活口。

寢殿內,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半臥在榻上,九重金冠依舊放在枕邊,織金黃袍鬆鬆蓋著病體,原本因為封港與儲位之事而緊鎖的眉頭,在那盤去骨檸檬魚端進來時竟舒展了幾分。魚片雪白,檸檬汁清亮,香茅與辣椒的香氣讓這位嗜甜的老人也忍不住多聞了兩下,他用銀箸夾起一片,無刺的魚肉在舌尖化開,酸甜帶辣,爽口得讓他連日來寡淡的胃口終於活了過來,竟一連吃了三片,才緩緩放下箸子,對著侍立的太監低聲說了一句,去骨好,去骨好啊,有刺的魚,果然吃得人心驚,去骨的魚,才吃得人心安。

這句話透過內侍的口,很快傳回御膳房,整個御膳房爆出一陣歡呼,陳灶旺一屁股坐在柴堆上,破鐵鍋鏟還在手裡發燙,額頭的汗混著檸檬汁的酸香往下滴,心裡卻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總算又混過一關,還把宰相的暗器變成了自己的綜藝道具。妮菈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乾淨的紗布擦汗,低聲笑道,今日這句去骨寧謀喊得好,滿城都會知道,想用魚刺離間王室的人,才是那個該被剔掉的刺。陳灶旺接過紗布,卻又恢復油嘴滑舌的本性,嘿嘿,公主過獎,我這叫諧音救命,救的是蘇丹的喉嚨,也是我們自己的小命,下次宰相再送魚,我就改成去骨寧計,去骨寧忌,保證讓他送什麼我就諧什麼。

夜色漸深,御膳房的琉璃燈在雨林的濕氣裡搖晃,敦·哈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迴廊盡頭,但那碗細刺與那片印著商幫徽記的芭蕉葉碎屑,卻被妮菈小心收進了一個香料匣裡。陳灶旺望著匣子,心裡明白,這場用諧音梗化解的刺殺誤會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季風宴還在後頭,而敦·哈桑既然敢用私庫的凍魚做局,下一次送進御膳房的,恐怕就不是魚刺那麼簡單了。遠處港口的方向,封港的鼓聲依舊沉悶,但在御膳房這方小小的灶台前,檸檬的清香卻硬是把那份懸疑的腥氣沖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一地笑聲與一盤被吃得乾乾淨淨的魚骨。

當晚,宰相府的燈火比往常更晚才熄,據說那名偷學珍珠露的幫廚又被叫了進去,這次卻是被狠狠掌摑,而御膳房的幫廚阿吉在華人聚落的柴房裡,對著妮菈派來的人,一五一十吐出了那條凍魚的來處,以及敦·哈桑私庫冷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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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半山夜市,流水席的前哨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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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骨檸檬魚的盤子才剛被內侍端走,御膳房的芭蕉葉碎屑都還沒掃乾淨,陳灶旺就一屁股坐在柴堆上,破鐵鍋鏟橫在膝頭,整個人像是剛從熱鍋裡被撈起來,背後的粗麻短褂全濕透了。

那碗挑出來的細刺還擺在案板上,根根都還沾著魚血與丁香粉,旁邊那個印著阿拉伯商幫徽記的芭蕉葉封籤被妮菈·瑪蘇拉用香料匣子細心收好,連同阿吉抖得像篩糠的供詞一起,成了今晚這場諧音救命秀的戰利品。御膳房外頭的雨林夜風吹進來,把檸檬與香茅的清香吹得滿屋都是,卻吹不散陳灶旺腦子裡嗡嗡作響的後怕。

他叼在嘴角的筷子都快被咬斷了,忍不住小聲嘟囔,公主妳說這叫什麼事,我本來只想在柴房混個滷肉飯吃到寶船回來,怎麼現在變成御膳房的庖丁兼偵探,剔個魚骨還要順便剔人心。妮菈提著琉璃燈站在他身側,孔雀藍紗籠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金絲香料頭紗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蜜棕色的臉上笑意還在,卻多了幾分熬夜後的凝重。她低聲說,你以為敦·哈桑今晚只是想讓父王卡一根魚刺,他要的是讓蘇萊曼那個暴脾氣當場掀桌,讓滿城都以為華人跟王室在御膳房下毒。以後父王每吃一口飯都會起疑,這比封港還狠。

陳灶旺把筷子拿下來,痞氣地笑了兩下,笑完又垮下臉,唉,宰相那隻老狐狸笑裡藏刀,魚刺這種小東西都能玩成離間計,下次不知道會往鍋裡丟什麼。我這條小命在御膳房裡跟放在砧板上的魚片沒兩樣,遲早被片得薄薄的。妮菈卻在這時蹲下身來,眼神銳利得像剛磨好的刀,語氣卻溫柔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弟弟,她說,所以我們不能再躲在御膳房裡等別人出招了。父王那句去骨人心安是說給我們聽的,也是說給全城聽的,可是城裡的老百姓沒吃到那條檸檬魚,他們只聽見港區被封、糧價在漲、華人聚落的米快見底了。陳灶旺,你敢不敢跟我去一個更吵、更油、更不講規矩的地方,把人心直接用嘴巴投票回來?

陳灶旺愣了一下,眨著單眼皮的笑眼,什麼地方比御膳房還不講規矩,難道是去雨林裡跟猴子搶香蕉?妮菈被他逗得差點笑出聲,隨即正色道,是半山夜市。明天起一連三天,我要你在港口夜市最熱鬧的十字街口擺攤,辦一場流水席試吃會,不收錢,讓整條街的漁農、苦力、華人造船工、馬來小販全部來吃,誰吃得開心就往誰那邊站。這不是御膳房的國宴,這是夜市的公投。敦·哈桑用胡椒定價控制貴族,蘇萊曼用彎刀控制衛兵,而我們,就用一口熱騰騰的蚵仔煎去控制整座商港的胃。

陳灶旺聽到夜市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刻在寧波灶戶骨子裡的本能反應。在他的記憶裡,寧波府的碼頭夜市才是真正的天下,什麼宮廷禮儀、什麼香料權杖,到了夜市全都得讓位給一聲大火快炒的滋啦聲。他從柴堆上跳起來,破鐵鍋都差點敲到頭,激動地說,夜市?公主妳早說啊,御膳房那種地方切個蔥都要先請示,夜市才是我的主場。流水席我在行啊,寧波辦桌三百桌,我跟著阿爹在灶腳邊跑菜,從天沒亮跑到天黑,鍋鏟掂到手抽筋,那才叫熱血。只是妳確定要讓我這個火頭軍去當夜市總鋪師,不怕我把夜市搞成綜藝現場?

妮菈站起身,金線披肩在夜風裡輕揚,語氣裡帶著一種改革派公主特有的果敢與狡黠,就是要綜藝感。她壓低聲音,從袖口抽出一疊用椰子葉纖維紙寫成的傳單,上面用爪夷文、漢字、淡米爾文三種文字寫著同一句話,共享一鍋,才是滿剌加。她說,你負責把人餵飽,我負責把話說明白。敦·哈桑以為用單人套膳的鮑魚海參就能代表正統,我偏要讓全城百姓知道,能讓所有人同鍋而食、同桌而笑的,才是這個王國該有的味道。你只管把火開到最大,把香氣炸到整條街都聞得到,剩下的交給我。

隔日傍晚,季風把整座港口的濕氣都吹得發燙,半山夜市的燈火像是把整片雨林都點著了。永樂十三年五月六日的黃昏,賣椰漿飯的、賣烤魚的、賣檳榔的攤子一字排開,華人苦力剛扛完寶船卸下的瓷器,馬來漁農剛把當日的漁獲賣完,所有人都汗流浹背、飢腸轆轆,等著夜市那一口便宜又大碗的慰勞。就在十字街口最顯眼的位置,原本賣布匹的空地上,陳灶旺已經把三口大灶架了起來,破鐵鍋鏟被他擦得發亮,旁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蚵仔、豬五花、芋頭、沙嗲醬、椰糖與糯米粉。華人聚落的老灶戶們全來幫忙,有人負責洗蚵仔,有人負責切豬肉,有人負責顧火,整個攤位活像一個被搬到街頭的流水席總部。

妮菈換下宮廷的紗籠,改穿一身素色的靛藍棉布衣裙,頭紗也換成最普通的漁婦頭巾,若不是那雙銳利又明亮的眼睛,根本認不出她是公主。她帶著兩個懂得多國語言的侍女,端著傳單與試吃用的小木碗,在人群裡穿梭,用流利的三種語言跟每一個路過的攤販打招呼,嘴裡還不忘幫陳灶旺吆喝,來來來,先吃再投票,不好吃不用錢,好吃就記得滿剌加是大家的滿剌加。

第一道菜,陳灶旺選的是最能代表夜市靈魂的蚵仔煎。他把豬油燒到微微冒煙,一勺粉漿下去,滋啦一聲,整個十字街口都被那股焦香炸醒了。新鮮的蚵仔在粉漿裡跳舞,小白菜與豆芽被大火逼出脆甜,最後淋上用甜辣醬與魚露調成的醬汁,邊煎邊用諧音梗吆喝,蚵仔煎,蚵仔堅,好感情要堅定,吃一口,包你跟隔壁攤的恩怨一筆勾消。漁農們本來還在觀望,被這聲吆喝逗得笑起來,又被那股豬油與蚵仔的鮮香勾得口水直流,紛紛圍上來,一人一碗,才出鍋的蚵仔煎燙得他們直哈氣,卻又捨不得放下,直呼老闆再來一盤。陳灶旺的超級味蕾在此刻全開,他能嚐出每一個人舌尖上的疲憊與焦慮,於是故意把醬汁調得更甜一點、更鹹一點,像是用味道直接對他們說,辛苦了,今天就放開吃。

第二道菜是他為滿剌加量身改良的沙嗲滷肉刈包。豬五花以醬油、椰糖、八角與丁香滷得軟爛,肥肉顫巍巍、瘦肉吸飽醬汁,再夾進蒸得暄軟的刈包裡,抹上一匙花生沙嗲醬,配上醃得酸脆的黃瓜與香菜。刈包一出籠,熱氣混著滷肉的醬香與沙嗲的堅果香,直衝夜市上空,連對面的阿拉伯商幫攤販都忍不住探頭。陳灶旺一邊遞刈包一邊喊,刈包刈包,割掉煩惱包起來,吃一個沙嗲刈包,把昨天的怒氣跟今天的疲憊通通包起來吞掉。華人苦力們最愛這一口,一手拿刈包,一手拿椰子水,吃得滿嘴流油,有個老船工甚至眼眶都紅了,說這味道像極了當年在寧波過年時,阿娘在灶邊燉的那鍋滷肉,鹹甜鹹甜的,讓人想家卻又覺得眼前的港口也是家。妮菈在旁看得溫暖,她知道,這碗刈包已經不只是食物,是讓兩個族群同桌的理由。

第三道則是哄孩子也哄大人的椰糖麻糬。糯米粉混椰奶揉成團,包入以椰糖與黑糖熬成的內餡,下鍋炸到外皮金黃微酥,內裡卻流心牽絲。一口咬下,椰糖的甜香在嘴裡像煙火一樣炸開,外酥內糯,燙得孩子們嘰嘰喳喳卻又搶著吃。陳灶旺把麻糬裝在小紙袋裡,見到帶孩子的婦人就多塞兩個,嘴裡還不忘說,麻糬麻糬,甜甜蜜蜜,吃了這個,明天上工都有力氣。夜市的燈火下,孩子們的笑聲混著大人的飽嗝,整條街的疲憊與對封港的怨氣,竟在這三道小吃的香氣裡被慢慢融化了。流水席的調度術在此刻發揮到極致,三口大灶同時開火,出菜如流水,一碗接一碗,沒有人需要久等,也沒有人被落下,這就是陳灶旺從流水席學來的溫柔,讓每一個人都有被餵飽的尊嚴。

就在夜市氣氛最熱、最飽、最溫馨的時候,一陣不合時宜的馬蹄聲與鎧甲碰撞聲硬生生撕開了這份熱鬧。蘇萊曼王子披著那身暹羅式的鎧甲,八字鬍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兇悍,身後跟著一隊近衛軍,彎刀在鞘裡嗡嗡作響,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不屑與暴躁。他本來是來半山巡視封港的糧倉,聽說那個被父王斥責後還敢在御膳房出風頭的火頭軍,居然跑到夜市來賣庶民小吃,立刻覺得這是羞辱王室的絕佳機會。他大步走到攤前,一腳踢翻了旁邊用來裝蚵仔殼的木桶,粗聲嘲笑道,我當是什麼國宴主廚,原來只是個在街邊賣蚵仔煎的火頭軍。陳灶旺,你就只會做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東西,也想用這種庶民餿食來收買人心,真是笑死人。滿剌加的正統是彎刀與戰象決定的,不是你這幾勺豬油能決定的。

夜市瞬間安靜了一半,漁農與苦力們都縮了縮脖子,不敢直視王子那雙暴戾的眼睛。陳灶旺握著鍋鏟的手也抖了一下,膽小怕事的本性讓他腿肚子有點軟,但看著身後那些才剛被餵飽、正用期待眼神看著他的百姓,又看看妮菈那雙雖擔憂卻堅定地望向他的眼睛,他忽然把恐懼吞回肚子裡,換上一副油嘴滑舌的痞笑。他把鍋鏟敲得噹噹響,故意用最大的聲音回應,哎呀,這不是蘇萊曼王子殿下嗎,稀客稀客,我這小吃確實上不了檯面,可是殿下您的彎刀,好像也只會上戰場砍人,不會下廚房切菜吧。要不這樣,咱們來比一比,看是您的彎刀厲害,還是我的鍋鏟厲害,敢不敢比切菜?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蘇萊曼王子最受不了的就是挑釁,尤其是被一個火頭軍當眾挑釁。他獰笑一聲,拔出腰間那把寒光閃閃的馬來彎刀,刀身又寬又重,是雨林武士用來砍藤蔓與敵人的利器,他指著案板上的一顆芋頭與一條白蘿蔔,喝道,比就比,你以為本王子的刀只會砍人,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武人的刀法。說完便輪起彎刀,呼呼生風地剁了下去。他的力氣確實驚人,每一刀都勢大力沉,芋頭被砍得四分五裂,蘿蔔也被剁得飛濺,可是落刀處厚薄不一,有的厚如磚塊,有的薄如紙片,還有的直接碎成渣,完全無法下鍋。這是戰場的刀法,講究的是一擊斃命,不是庖丁的細膩。

陳灶旺卻在此刻收起痞笑,眼神忽然沉靜下來。他把破鐵鍋鏟輕輕放下,換上一把薄薄的片刀,那是寧波灶戶家家都有的庖丁刀,刀身不重,卻跟著手腕極有靈性。他對著圍觀的人群微微一笑,輕聲說,王子的刀是砍江山的刀,我的刀是切人心的刀,江山要砍得狠,人心要切得勻。語畢,手腕翻飛,刀光在燈火下織成一片銀色的網,白蘿蔔在他手裡像是變成了柔軟的綢緞,薄薄一片片飛落,每一片都透光均勻,厚薄一致,芋頭也被片成整齊的薄片,刀工之細,讓剛才還在叫好的近衛軍都張大了嘴。更絕的是,他切完後立刻將薄片下鍋,大火一爆,蘿蔔的清甜與芋頭的粉糯在豬油裡瞬間釋放,香氣比剛才更盛一倍,百姓們忍不住鼓起掌來,掌聲從一開始的稀落,到後來的雷動,連幾個近衛軍的年輕士兵都忍不住偷偷吞口水。

蘇萊曼王子看著自己案板上那堆厚薄不均的碎塊,再看看陳灶旺那堆薄如蟬翼的透光蘿蔔片,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暴躁的性子讓他想拔刀,卻發現自己竟在最擅長的刀上輸給了一個庶民廚子。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在全場百姓的注視下,硬是無法再砍下去,因為他知道,這一砍,砍掉的不是蘿蔔,是自己在百姓心中最後一點武勇的顏面。妮菈在此刻適時上前,她沒有嘲諷,反而用極為得體的多國語言對著人群與王子說道,王子殿下的彎刀守護王城,陳師傅的片刀餵飽王城,兩把刀本該一起守護滿剌加,而不是在夜市裡互砍。今日的切菜,只是讓大家看看,無論是刀還是鏟,用得均勻、用得用心,才能讓每個人都吃得飽、吃得好。這正是獨立海洋王國該有的氣度。

她一邊說,一邊讓侍女把早已準備好的多語傳單一張張發到百姓手裡。傳單上沒有艱澀的政令,只有簡單的圖畫與文字,畫著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圍坐在同一張長桌前,同吃一鍋佛跳牆,同分一塊刈包,底下寫著,滿剌加的味道,不靠封港,不靠定價,靠大家同鍋而食。漁農們接過傳單,雖然識字不多,卻看得懂那幅同桌而食的畫,有人當場就把傳單折好放進懷裡,有人則舉著刈包高喊,公主說得對,我們要同鍋吃飯。原本被封港陰霾籠罩的港口夜市,在這一刻像是被重新點燃了爐火,味覺的聲望如同季風一般,悄悄轉向了那個願意走下半山、在油煙裡與他們同席的公主。

夜色漸深,流水席的試吃會第一日就在掌聲與飽嗝聲中落幕。陳灶旺累得手腕發酸,粗麻短褂上全是油點與粉漿,卻笑得比在御膳房裡任何一次都燦爛。他看著空空如也的食材筐與百姓們滿足離去的背影,心裡那股只想搭船回家的膽小與茫然,竟被一種熱血的踏實感取代了。妮菈走到灶邊,遞給他一碗剛出鍋的椰糖麻糬,輕聲說,今天你不只是贏了刀工,你贏回了人心。明天、後天,還有兩天,敦·哈桑一定不會讓我們這麼順利。陳灶旺咬了一口麻糬,燙得直哈氣卻又不肯吐掉,含糊地說,不怕,他出什麼招,我就用鍋鏟接什麼招,反正夜市的火還沒熄,我的諧音梗也還沒用完。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以為今晚可以好好歇息時,夜市入口處卻傳來一陣騷動。一個負責在宰相府外盯梢的華人小販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揉皺的紙,臉色發白地對妮菈低聲說,公主,不好了,小的剛剛看到敦·哈桑的人從私庫冷窖裡抬出了好幾甕東西,往王城的方向去了,那甕口封著的不是香料,是,是今晚季風宴要用的頂級鮑魚與番紅花,聽說宰相要搶在妳的流水席之前,先辦一場只請貴族的奢華單人套膳。

陳灶旺嘴裡的麻糬差點掉在地上,妮菈手中的琉璃燈也輕輕一晃,燈火在夜風裡劇烈搖曳,映得兩人的影子在油膩的灶台上拉得老長。遠處王城的方向,隱隱傳來宮廷樂師試音的鼓點,與夜市這頭溫暖的喧鬧形成了刺骨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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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佛跳牆同鍋而食,誰才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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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夜市的燈火才剛熄,港口的晨霧就漫上了王城的石階。

陳灶旺蹲在御膳房外的水井邊刷鍋,昨夜片白蘿蔔片到手腕發酸的感覺還留在骨頭裡,粗麻短褂上的油漬混著芋頭粉漿乾成硬塊,腰間那把破鐵鍋鏟被他擦得發亮,卻怎麼也蓋不住眼下的烏青。整個半山夜市的香氣彷彿還黏在頭髮上,蚵仔煎的豬油香、刈包的醬滷香、麻糬的椰糖甜,像一層油膜裹著他,讓他一邊打哈欠一邊還忍不住回味。

妮菈·瑪蘇拉卻已經換回那身孔雀藍紗籠,金絲香料頭紗在晨霧裡輕輕飄動,手裡捧著昨夜小販塞給她的那張揉皺紙條,蜜棕色的臉上沒有半點熬夜的倦意,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比平常更亮。她把紙條攤在陳灶旺剛刷乾淨的鍋蓋上,低聲說,你看,敦·哈桑果然動了。他把私庫冷窖裡凍了三個月的頂級鮑魚、海參還有番紅花全搬出來了,要在季風宴前夜搶先辦一場御前味覺審判。

陳灶旺把嘴角叼著的筷子拿下來,一臉沒睡醒的痞笑,御前味覺審判?聽起來好像要把廚師抓去斬頭,怎麼比我的夜市流水席還刺激。公主,妳別嚇我,我昨晚才在夜市用片刀贏了蘇萊曼王子的彎刀,今天又要我去跟宰相的鮑魚打仗,我這把破鍋鏟會斷掉的。

妮菈把紙條摺好塞進香料匣子,語氣卻不像在開玩笑。父王昨夜聞到你那鍋咖哩雞的香氣,胃口好了大半,今早居然主動召集了四大酋長與宰相,說季風將轉,寶船將至,滿剌加究竟是誰的滿剌加,不能只靠胡椒定價與彎刀說話,要用一道菜來證明正統性。她頓了頓,看著陳灶旺那雙單眼皮笑眼,一字一句說,父王下令,今夜日落前,三方各獻一道國宴菜。敦·哈桑代表阿拉伯商幫,蘇萊曼王子代表武將貴族,而我們,代表港區百姓與華人聚落。誰的菜能讓殿上所有人點頭,誰就拿下季風宴的主導權。

陳灶旺聽到國宴兩個字,腿肚子先軟了一半,隨即又被那股不服輸的灶戶脾氣頂了起來。他把鐵鍋鏟往水缸沿上敲得噹噹響,嚷嚷道,正統性這種大詞我不懂,我只懂吃飯不能一個人吃獨食。敦·哈桑那套奢華單人套膳我用腳指頭都想得到,肯定是一人一盅鮑魚,一人一盤海參,番紅花撒得像金粉,看起來金光閃閃,吃起來卻各吃各的,連句話都不用說。這哪叫國宴,這叫炫富便當。

話音剛落,御膳房的側門就被內侍用力推開,一陣濃郁到近乎霸道的香料味隨風捲了進來。敦·哈桑披著黑色阿拉伯長袍,手持香料權杖,蓄著濃髯的臉上掛著那種笑裡藏刀的溫和,白金高帽下的眼窩深陷,目光卻像鷹一樣掃過整間御膳房。他身後跟著兩個抬甕的僕役,甕口封著蜜蠟,蜜蠟上烙著阿拉伯商幫的徽記,一打開,頂級鮑魚的膠質香、海參的海潮鮮與番紅花的蜜甜藥香便轟然炸開,連御膳房裡原本掛著的丁香串都被壓了下去。

喲,這不是我們夜市的英雄陳師傅嗎,敦·哈桑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幫廚全都低下頭,聽說你用幾片蘿蔔就把王子的彎刀比下去了,真是年少有為。不過夜市是夜市,御前是御前,百姓的嘴可以騙,貴族的胃騙不得。今夜我這道海陸番紅花御盅,鮑魚是阿曼灣深海急凍三月才運到的九頭鮑,海參是爪哇火山島礁手採的刺參,番紅花更是今年波斯新收的花蕊,一蕊一金,一金一宴,這才是滿剌加配得上的正統。說穿了,能用金子堆出來的味道,才叫國力。

他一邊說,一邊讓僕役將一只只描金單人盅擺上御膳房的長案,每一盅都由整塊白玉琢成,盅蓋一掀,鮑魚臥在金黃的番紅花高湯裡,海參切成厚片如玉帶,湯面點綴著金箔,奢華得讓人不敢呼吸。幾位聞訊而來的貴族酋長圍上來,光是看著那單人盅的陣仗就已經點頭,低聲議論這才是大國氣派。

陳灶旺卻在此刻把鼻子湊近那盅湯,超級味蕾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他嚐到的不是鮮,是焦慮與算計。鮑魚雖肥,卻帶著冷窖凍藏過久的淡淡鐵腥,海參雖厚,卻因為急凍解凍而流失了海味的彈性,最致命的是番紅花,下得太重,甜香蓋過了一切,像是用香氣在掩飾不安。他忍不住低聲吐槽,宰相大人,您這湯聞起來很貴,嚐起來卻很慌啊,像是有人怕輸,所以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往一盅裡塞,結果誰也嚐不出誰的味道。這不叫融合,這叫炫耀大雜燴。

敦·哈桑眼底的笑意冷了半分,手中的香料權杖輕輕頓地,卻沒有發作,只是轉頭望向御膳房深處。此刻一陣輕咳從屏風後傳來,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在兩名內侍攙扶下緩緩步入。他比前幾日看起來更顯臃腫,九重金冠下的臉色依舊蒼白,病容未退,織金黃袍裹著他沉重的身軀,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卻自有一股王者威嚴。他目光掃過敦·哈桑那排金光閃閃的單人盅,又掃過還蹲在水井邊、滿身油漬的陳灶旺,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把寡言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說,今日不論出身,不論商幫,只論味道。讓朕嚐嚐,誰的菜能讓滿剌加嚐出自己的樣子。

這句話讓御膳房的空氣瞬間繃緊。敦·哈桑微微躬身,率先將第一盅番紅花鮑魚呈到蘇丹面前,語氣恭敬,番紅花乃天方珍品,鮑魚海參皆為遠洋至味,請陛下品鑑,何為正統的富饒。蘇丹拿起玉匙,舀起一勺金黃高湯,湯汁濃郁,鮑魚軟糯,入口確實鮮甜奢華,卻也如陳灶旺所料,甜得發膩,鮮得單薄。蘇丹咀嚼了兩下,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嗜甜的本性在這一刻竟沒有被滿足,反而像是被糖衣噎了一下。他放下玉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盅輕輕推開半寸。

敦·哈桑的臉色微僵,卻仍維持著笑意,正要開口詮釋這道菜如何象徵滿剌加與伊斯蘭世界的連結,御膳房的後火間卻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噗響,像是深甕的封泥被熱氣頂開。

所有人回頭,只見陳灶旺與妮菈合力抬出了一只碩大的黑陶甕。那甕比人腰還粗,封口用荷葉與黃泥層層封死,此刻黃泥被蒸氣衝出裂紋,一股複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香氣正從裂縫裡絲絲鑽出。豬腳的膠質香、芋頭的粉糯香、老雞的高湯香、火腿的醃鹹香,再混著胡椒的辛、丁香的暖、肉豆蔻的燥,層層疊疊,像雨林的季風一樣,一波推著一波往御膳房的樑柱上撞。

妮菈·瑪蘇拉上前一步,金絲頭紗在蒸氣裡微濕,她以流利的馬來語與漢話交替,聲音清亮卻不張揚,父王,這是陳師傅為滿剌加改良的佛跳牆。佛跳牆原是中原佛寺聞香棄禪、跳牆而來的名菜,講究的是諸味同甕、文火慢煨。這一甕裡,有華人聚落的豬腳與火腿,有雨林莊園的芋頭與胡椒,有港區漁民曬乾的干貝與蹄筋,更有宮廷御用的丁香與肉豆蔻。單獨舀一勺,只能嚐到一味,唯有全桌之人同鍋而食,一人一勺,輪流舀取,才能把豬腳的黏、芋頭的綿、胡椒的衝、丁香的回甘,全部在嘴裡拼成完整的滿剌加。

陳灶旺接過話頭,一改平日的油嘴滑舌,眼神難得認真,卻還是忍不住抖出一個諧音梗來緩和緊張。他把破鐵鍋鏟當成司儀的指揮棒,敲著甕沿喊道,各位大人,這道菜不叫佛跳牆,在我們滿剌加得叫佛都跳牆,一佛跳牆,全城都香。為什麼?因為它不分單人套膳,一人一盅各吃各的,它是同鍋而食,同鍋才有味。就像我們港口,有華人、有馬來人、有印度人,本來各拜各的神,各做各的生意,可要是同一鍋飯裡沒有豬腳,華人覺得不夠黏,沒有芋頭,馬來人覺得不夠粉,沒有胡椒,全城都覺得不夠勁。少一味,就不叫滿剌加。

敦·哈桑冷笑一聲,香料權杖重重頓地,強詞奪理,一鍋燴能成什麼正統,不過是把便宜貨混在一起的庶民大鍋菜,豈能與鮑魚海參相提並論。滿剌加的正統在於能與天方、與大明平起平坐的財力,不在於讓販夫走卒同桌而食的噱頭。

陳灶旺卻在此刻忽然將封泥徹底拍開,荷葉一掀,整甕佛跳牆的真容轟然呈現。金黃的湯汁濃稠如膠,豬腳已燉到骨肉分離,芋頭吸飽高湯而呈琥珀色,蹄筋透亮,干貝散成絲,胡椒與丁香浮在湯面,像星子一樣。他沒有先給蘇丹盛,而是按照妮菈事先的安排,先給站在最外圍、身份最低的華人幫廚阿吉盛了一勺,豬腳與芋頭各一塊,再給馬來籍的御膳房管事盛了一勺,蹄筋與胡椒多一點,又給阿拉伯商幫出身的香料庫管盛了一勺,干貝與丁香為主,最後才恭恭敬敬地為蘇丹馬哈茂德一世盛了最中心的一勺,那一勺裡,每一種料都恰好有一點。

他大聲說,宰相大人的單人盅,一人吃一人飽,吃完誰也不認識誰。我的佛跳牆,一人舀一味,眾人拼一鍋。您那一盅裡的鮑魚再貴,也只能證明您有錢,我這一甕裡的豬腳芋頭再便宜,卻能證明我們是一家人。請陛下試試,若只嚐您那一勺,味道是散的,若讓在場所有人各自報出自己碗裡嚐到了什麼,味道才是全的。

蘇丹馬哈茂德一世望著眼前這碗混雜卻完整的湯,威嚴寡言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猶豫之外的動容。那嗜甜如命的隱藏吃貨本性在此刻被另一種甜喚醒,不是蔗糖的甜,是膠質與芋頭天然熬出的回甜,是胡椒衝頂之後,丁香慢慢回甘的甜。他舀起一勺,湯汁入口,先是豬腳的黏糯裹住舌頭,接著芋頭的粉綿化開,胡椒的辛辣從鼻腔衝上來,卻被干貝的鮮甜柔柔托住,最後丁香與肉豆蔻的暖香在喉間久久不散。這味道豐厚、複雜、吵鬧,卻又和諧得像港口的市集,像季風吹過桅檣林立的海面。

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超級味蕾的陳灶旺甚至能看見蘇丹眼角微微抽動,那不是病痛,是被味道擊中的震顫。良久,蘇丹放下匙,聲音雖輕,卻在寂靜的御膳房裡如鼓點般清晰,他說,敦·哈桑的盅,朕嚐到了富貴,卻嚐不到人味。富貴可以買來,人味買不來。陳灶旺的甕,朕一勺嚐不全,要問過阿吉嚐到了什麼,問過管事嚐到了什麼,才知道這一鍋是什麼。這不就是滿剌加嗎。季風來時,大明的絲綢、印度的棉布、天方的香料,單放一船都不叫滿剌加,全卸在同一個港,同一個鍋裡,才叫滿剌加。能讓敵對之人同鍋而食、共享香氣的料理,才是獨立王國的文化主體。

此言一出,御膳房內一片譁然。幾位原本圍著單人盅點頭的酋長,面面相覷後,竟不自覺地朝那只黑陶甕靠攏。妮菈·瑪蘇拉適時讓侍女為每位酋長各盛一勺,原本各懷心思的貴族們捧著混有豬腳與芋頭的湯碗,彼此對視,先是尷尬,隨即被那股複雜的香氣逗得忍不住交流起來,你碗裡胡椒多不多,我這塊芋頭好綿,有人甚至笑著交換碗中料,場面從審判變成了同席,像一場小小的流水席被搬進了威嚴的御前。

敦·哈桑手中的香料權杖握得指節發白,笑裡藏刀的面具第一次出現裂紋。他那排金光閃閃的單人套膳依舊擺在長案上,玉盅裡的鮑魚與海參還在冒著熱氣,卻再也無人問津。連他身後兩位抬甕的僕役,都忍不住偷偷望向那甕佛跳牆,喉頭滾動。敦·哈桑看著蘇丹眼中那抹久違的、屬於吃貨的滿足光芒,又看著貴族們同鍋而笑的景象,心頭那股信奉香料即權力的執念,像被一勺滾燙的胡椒湯澆得生疼。他明白,今夜他輸的不是一道菜,是輸在讓所有人分開吃的算計,輸給了讓所有人同鍋而食的陽謀。

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在此刻緩緩站起身,織金黃袍在蒸氣裡顯得格外雍容,他拍了拍陳灶旺滿是油漬的肩頭,又望向妮菈,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期許,季風宴的主菜,就用此甕佛跳牆。讓全城都知道,滿剌加的正統,不在誰的盅更貴,而在誰的鍋能讓所有人同席。

夜色已深,王城的鼓點為這場味覺審判落槌,御膳房的蒸氣與香氣久久不散。陳灶旺累得一屁股坐在甕邊,卻笑得合不攏嘴,妮菈輕輕遞給他一碗剛盛起的湯,低聲說,你又用一道菜,把國家的樣子煮出來了。敦·哈桑則在眾人歡笑聲中,悄然退至門外,黑色長袍隱入陰影,低聲對心腹耳語,既然同鍋而食能收買人心,那就讓他們在季風宴上,連鍋都端不起來。

遠處雨林深處,隱隱傳來戰象低沉的嘶鳴,與港口寶船即將返航的號角,交織成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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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政變之夜,御膳房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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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日的雨,是從下午就開始悶著的雨。

雲層低得像一塊浸飽水的黑布,直接壓在王城的琉璃瓦頂上,半山腰的貴族官邸區與臨海的商貿港區之間,那條平日最熱鬧的石板大道,此刻卻安靜得讓人發毛。季風宴的鼓點本該在傍晚敲響,港區的百姓早已為了那一甕佛跳牆的傳聞而空腹等待,誰知鼓點沒有來,來的是一隊隊舉著火把的近衛軍。

馬蹄踏在濕透的石板上,濺起的不是水花,是泥漿與番紅花染料混在一起的暗紅。蘇萊曼王子騎在象背改造的戰馬上,暹羅式鎧甲外罩著馬來王室的短袍,佩刀已出鞘半寸,刀身映著火光,眉宇間那股桀驁與暴戾在雨夜裡被放大成一種近乎野獸的興奮。他身後跟著的不是御林儀仗,而是雨林部落的武士,個個裸著上身,胸口塗著白堊,彎刀上還掛著新鮮的棕櫚葉,葉尖滴著雨,也滴著不知是誰家被強行徵走的雞血。

封起來,全部封起來,王城四門落閘,港區糧道給我用拒馬堵死,一粒米也不准往華人聚落送,蘇萊曼的聲音被雨聲泡得有些發悶,卻依舊粗暴得像刀背砸在砧板上,父王病重,今晨已親口指定本王子繼位,宰相大人手中有詔書為憑,任何膽敢以妖女之言惑眾者,就地以叛國論處。

他口中的妖女,所指自然是妮菈·瑪蘇拉。

而此刻,妮菈與陳灶旺正被困在御膳房裡。

御膳房的門是厚重的柚木,門栓是三道橫槓,平日用來防老鼠與雨林竄進來的蟒蛇,此刻卻成了他們與刀光之間最後的薄層。門外的火把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切成一條條晃動的橘紅,把灶台上那一排原本擦得發亮的銅鍋照得忽明忽滅。空氣裡原本該是佛跳牆文火慢煨的膠質甜香,此刻卻被潮濕的煙味、皮革靴底踩進來的泥腥味,以及一種更讓人不安的鐵鏽味給攪渾了。那是刀出鞘後的味道,陳灶旺的超級味蕾甚至不用伸舌頭,光是吸一口氣,就嚐到了門外士兵緊張時分泌的汗鹹,以及混在雨水裡的淡淡血腥。那血腥不是新鮮的,是象徵性的,是政變這個詞本身在味覺上的投影,鹹、腥、帶著一點香料權杖上常年薰染的龍涎香的苦。

陳灶旺蹲在那口昨夜才為佛跳牆立下大功的黑陶大甕前,身形精瘦結實的背影在火光裡顯得比平常更單薄一點,粗麻短褂上的油漬被雨氣浸得發黑,腰間那把破鐵鍋鏟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嘴角那根習慣叼著的筷子早已不知掉到哪裡去了,換成了一抹被自己咬出來的牙印。他表面上還在維持那個市井小聰明的痞笑,嘴裡碎碎唸著試圖用諧音梗壓住恐懼,媽的,這下真的變成關門打狗,我們是狗,門外是關門的人,不對,我們是關門裡面的佛跳牆,外面的人想掀鍋蓋,可是鍋蓋燙手啊。

妮菈·瑪蘇拉站在他身後半步,孔雀藍紗籠的裙襬已經沾滿灶灰與炭屑,金絲香料頭紗為了行動方便被她一把扯下來,隨手纏在手腕上,露出那頭平時被細心梳理的長捲髮,此刻有些凌亂地貼在蜜棕色的頸側。她那雙平日銳利卻藏著狡黠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不是被火光映亮的,是被一種近乎冷靜的憤怒點亮的。她手中握著的不是短刀,也不是香料匣,而是一把御膳房裡用來切芋頭的厚背菜刀,刀面還殘留著昨夜片蘿蔔的薄粉。

她聽見了門外傳來的宣詔聲,那是敦·哈桑的聲音。

與蘇萊曼的粗暴不同,敦·哈桑的聲音永遠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種祭司布道的悲憫,穿透雨幕與木門,卻比任何刀鋒都更讓人發寒。

諸位滿剌加的子民,奉至高者的名,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已於今夜子時前,口諭宰相府與四大酋長,念及長子蘇萊曼王子英武果敢,深得軍心,特立為儲君,以安社稷,敦·哈桑的聲音不高,卻讓御膳房外的每一支火把都安靜下來,聆聽那個謊言,而三公主妮菈·瑪蘇拉,執意引入大明冊封,欲將滿剌加變為異邦藩屬,更以華人庖廚妖言惑眾,用豬肉玷污御膳房,實為出賣信仰,背棄天方。此等行徑,經城中阿訇與祭司共議,已定為不潔,季風宴暫停,待新君登基,再行定奪。在此之前,任何私通港區華人聚落、私藏糧米者,皆以叛教論。

這段話像一鍋滾油直接澆進了王城的街道。陳灶旺即使隔著門,也能嚐到那句話裡的算計味,香料權杖的苦,胡椒定價權的辣,還有那種把信仰當成調味粉末隨意撒的、令人作嘔的甜膩。他膽小怕事的本性讓他膝蓋有點發軟,卻也讓他那個重情義的開關被用力按了下去。他轉頭看向妮菈,低聲說,公主,這老狐狸比我想的還狠,他不只是要搶鍋,是要直接把我們的灶給拆了,還往我們鍋裡潑髒水,說我們用豬肉玷污信仰,這帽子扣下來,港區那些本來支持同鍋而食的百姓,馬上就會被嚇得不敢靠過來。

妮菈握著菜刀的手沒有抖,她只是將刀背輕輕敲在灶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在給自己定節拍。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豬肉是藉口,信仰是刀,敦·哈桑從來不信什麼天方不天方,他只信香料即權力,他用信仰把百姓的嘴堵住,再用封鎖把華人聚落的米缸掏空,等大家餓到只能跪著求他的胡椒定價,他就能讓蘇萊曼那個只會揮彎刀的蠢貨當傀儡,自己躲在後面數金子。

她說到蠢貨兩個字時,門外恰好傳來蘇萊曼不耐煩的吼聲。

敦·哈桑,你跟這些躲在御膳房裡的老鼠唸什麼經,直接讓人撞門,妮菈那個女人,我早就說過不該讓她學什麼多國語言,女人就該待在後宮等著聯姻,她居然敢跟那個寧波來的火頭軍一起,用一鍋豬腳湯來決定誰是正統,簡直是把王室的臉丟進豬圈,蘇萊曼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破音,彎刀敲在御膳房的門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每一下都讓門栓震動,給我撞開,我要親手把那個叫陳灶旺的小子舌頭割下來,看他還能不能講什麼佛都跳牆的笑話。

陳灶旺聽到割舌頭三個字,整個人往黑陶甕後面縮了半寸,隨即又被妮菈一把拉住。妮菈的眼神在火光裡快速掃過整間御膳房,掃過那一排昨日為了佛跳牆而備下的、如今卻因政變而無人問津的食材,掃過角落裡因為封港而沒能送進來的、堆積如山的剩菜,掃過牆上掛著的、敦·哈桑為了炫富而留下卻沒人吃的那些玉盅裡已經冷掉的鮑魚汁,掃過灶台上所有能被稱之為香料的東西,胡椒罐、丁香串、肉豆蔻粉、還有一小甕被雨水浸得有點發酸的椰漿,以及華人聚落偷偷送進來、準備給季風宴用的最後半袋白米與一小罈浙江帶來的醬油膏。

一個極其荒唐,卻又極其符合陳灶旺腦迴路的念頭,在這個黑暗壓抑、門外刀光即將破門的瞬間,猛地竄了出來。

公主,妳信不信我,陳灶旺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痞氣,他把破鐵鍋鏟往大鐵鍋裡一扔,發出當的一聲,他們不是說我們玷污御膳房嗎,他們不是說我們這一鍋佛跳牆是庶民大鍋菜上不了檯面嗎,那我們就給他們看,什麼叫真正的黑暗料理,什麼叫大雜燴的極致。

妮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那個偶爾腹黑捉弄人的少女心性,在這種命懸一線的時刻,竟被激出一絲近乎瘋狂的默契。她立刻放下菜刀,轉而將灶台上所有能吃的東西,不管是生的熟的、貴的賤的、香的臭的,全部往那口最大的行軍鐵鍋裡倒。

陳灶旺負責掌杓,妮菈負責遞料,兩個人的動作在恐懼的驅動下快得像夜市流水席最忙碌的時刻。半袋白米嘩啦倒進鍋,醬油膏整罈刮進去,椰漿混著雨水一起淋進去,胡椒粉不要錢似的撒,丁香整串丟進去,肉豆蔻粉用手抓著揚,冷掉的鮑魚汁、吃剩的芋頭塊、燉爛的豬腳邊角、甚至那幾盅被嫌棄的番紅花高湯,也全都被他一股腦倒進同一個鍋裡。火被點到最大,柴火是劈開的御膳房門框木屑,噼啪作響,濃煙瞬間充滿整間屋子。

這鍋東西煮出來的味道,已經不能用香或臭來形容。超級味蕾在這一刻像被扔進染缸,鹹、甜、辣、腥、酸、苦、鮮、嗆,所有味道打成一團,像王城此刻的局勢一樣,混亂、黑暗、看似毫無章法,卻又帶著一種被迫融合後的、詭異的完整。醬油膏的焦鹹先衝出來,接著是椰漿被大火逼出的油脂甜,胡椒的辛辣嗆得人睜不開眼,丁香與肉豆蔻的暖苦在濃煙裡打轉,最後那股番紅花的藥甜與鮑魚的鐵腥,像敦·哈桑本人一樣陰魂不散地纏在鍋邊。這是一鍋政變大雜燴,一鍋看起來黑乎乎、聞起來嗆鼻子,卻又讓人無法忽視的黑暗料理。

門外的撞門聲已經變成了撞木槌的聲音,御膳房的門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蘇萊曼的近衛軍顯然已經失去耐心。

就是現在,妮菈忽然提高聲音,她將那條金絲香料頭紗猛地披回頭上,在濃煙與火光中,她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出去,用的是她最擅長的多國語言切換,先是馬來語,再是阿拉伯語,最後是漢話,每一種語言都清晰得像在宴會上致詞,裡面的人聽著,外面所有舉著火把的士兵、祭司、酋長,全都聽得見。

奉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口諭,御膳房即刻起封鍋,此鍋為陛下欽點的最後晚餐,任何人不得擅闖,違者以弒君論。

這句話比任何彎刀都有效。撞門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外的雨聲裡,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寂靜,連雨林深處戰象的低鳴都被壓住了。

敦·哈桑的聲音立刻接了起來,帶著那種笑裡藏刀的質疑,胡說,陛下此刻正在寢宮養病,何來最後晚餐之說,妮菈,你為了拖延時間,竟敢假傳口諭,此為欺君。

妮菈隔著門,聲音卻穩得像在主持下午茶會,宰相大人,您說父王指定蘇萊曼王子繼位,可有親筆詔書,還是只有您口中的口諭,您說我假傳,那您又何嘗不是,她頓了頓,故意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一點被煙嗆到的虛弱與悲戚,父王自聞佛跳牆同鍋而食後,胃口大開,卻也憂心滿剌加即將分裂,今晨特召我與陳御廚入御膳房,言道若王城有變,便以此大鍋為信,鍋在,陛下在,鍋破,國亦破。陳御廚已奉旨將宮中所有香料與糧米合於一鍋,熬成此最後晚餐,待陛下親自品鑑,以定正統。若此刻破門,便是打翻陛下的最後晚餐,這個罪名,敢問是蘇萊曼王子來擔,還是宰相大人來擔。

這段話的每一句都是謊言,卻每一句都踩在滿剌加味覺即權力的命門上。蘇丹嗜甜如命、胃口決定正統的傳聞,早已透過夜市與流水席傳遍全城,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背上打翻蘇丹晚餐的罪名。

門外,敦·哈桑與蘇萊曼王子果然陷入了互相猜忌的僵局。

陳灶旺透過門縫,偷偷看見火光下兩個反派的臉色。敦·哈桑那張蓄著濃髯、眼窩深陷的臉上,笑意早已凍結,香料權杖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盯著那扇冒著濃煙的木門,又盯著身旁暴躁的蘇萊曼,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那是一種老謀深算者在計算風險時的本能,他信奉香料即權力,卻也最怕權力被一鍋不明來歷的濃湯給稀釋掉。他低聲對蘇萊曼說,王子殿下,切不可中計,這分明是妮菈那妖女的緩兵之計,裡面那鍋黑湯,聞著就腥臭不堪,豈能是陛下欽點,若我們此刻退縮,華人聚落的糧道便有機會被重新打通。

蘇萊曼卻根本聽不進去。他勇猛有餘謀略不足的缺點在壓力下被無限放大,性情暴躁的他此刻只覺得自己被一個女人和一個火頭軍耍得團團轉,自尊心像被胡椒粉撒在傷口上一樣刺痛。他看著那扇門縫裡不斷湧出的黑煙,聞著那鍋政變大雜燴裡複雜到讓人頭暈的味道,竟也嚐出了一絲不安,他崇尚武力解決一切,卻最怕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味覺陷阱。他猛地拔出彎刀,刀尖指向敦·哈桑,怒吼道,你說是緩兵之計,那你去證明啊,你不是掌控全國胡椒定價嗎,你去聞聞那鍋裡是什麼胡椒,是不是你私庫裡的胡椒,你不是會煽動祭司嗎,你去讓祭司說那鍋湯不潔啊,為什麼要讓我的近衛軍去撞門,撞破了算誰的,算我的還是算你的。

敦·哈桑被彎刀指著,臉色微變,卻依舊維持著城府極深的笑,那笑容在火把下顯得格外陰森,他後退半步,香料權杖輕輕頓地,聲音壓得更低,王子息怒,老夫只是擔心,若陛下當真在裡面,我們破門便是逼宮,若陛下不在裡面,我們不破門,便是讓妮菈有機會帶著那個寧波小子從地道逃往港區,到時候華人造船工與漁農一合流,季風一轉,寶船一到,我們封鎖港區的兵力反而會被內外夾擊。

兩個人,一個想借刀殺人,一個想用刀立威,卻在誰該先動手、誰該先背鍋的問題上,死死卡住。近衛軍舉著撞木,祭司舉著經卷,卻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一步。御膳房那口不斷冒著黑煙、翻滾著詭異泡泡的大鍋,在這個雨夜裡,竟成了一道比城牆還堅固的防線。

御膳房內,陳灶旺與妮菈背靠著灶台,聽著門外兩個反派壓低聲音的爭吵,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荒唐。陳灶旺的額頭全是汗,混著煙灰往下淌,他低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公主,妳這招太狠了,一句最後晚餐,直接把他們兩個綁在同一口鍋上,誰也不敢先掀蓋子,這叫什麼,這叫諧音梗的戰略版,叫僵局,講成僵橘,橘子僵在那裡,誰也不敢剝。

妮菈在極度緊張後,竟被他這個爛到不行的冷笑話逗得差點笑出聲,隨即又死死忍住,壓低聲音回道,別貧了,你那鍋黑暗料理還能撐多久,再煮下去,米都快煮成漿糊了。

陳灶旺看了一眼那鍋翻滾的政變大雜燴,超級味蕾告訴他,味道已經從最初的混亂,慢慢熬出了一種詭異的和諧,醬油的鹹被椰糖的甜中和,胡椒的嗆被丁香的暖壓住,雖然賣相依舊黑得像雨林地牢的牆,卻已經不那麼刺鼻,反而帶上一點饑荒時人們最渴望的、濃稠米粥的踏實感。他忽然有點明白,這鍋東西或許真的能拖住時間,因為門外的士兵封鎖了一整天,淋了一整夜的雨,早已又冷又餓,那股米與醬油混合的、最原始的飯香,正在透過門縫,悄悄往火把與彎刀的陣列裡鑽。

門外,敦·哈桑與蘇萊曼的爭執還在繼續,卻不再是關於是否破門,而是關於這鍋湯究竟該由誰來詮釋。敦·哈桑堅持要祭司先驗其是否符合教法潔淨,蘇萊曼則堅持要武將先嚐其是否有毒,兩人各執一詞,互相提防,誰也不肯讓對方先拿到詮釋這鍋最後晚餐的話語權。僵局,就這樣在御膳房的刀光與濃煙之間,被一鍋看似胡鬧的大雜燴,硬生生地凍住了。

雨,還在下,王城的四門依舊緊閉,華人聚落的糧道依舊被拒馬堵死,蘇丹馬哈茂德一世的寢宮方向,沒有傳來任何聲音。但在御膳房這方寸之地,一口黑鍋的蒸氣,卻成了這個黑暗壓抑的政變之夜,唯一還在流動的、帶著溫度的東西。

而陳灶旺握著鍋鏟的手,終於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他看著妮菈那張在煙霧中依舊高挑優雅的側臉,低聲說,公主,妳說,我們這鍋黑暗料理,會不會真的變成滿剌加的最後晚餐。

妮菈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把厚背菜刀握得更緊,目光穿過門縫,看向遠處港區的方向,那裡的燈火早已被政變的火把掩蓋,只剩下雨聲。她知道,拖延只是開始,真正的破局,還需要一碗更乾淨、更純粹的味道,從更深、更黑的地方飄出來。

御膳房的門,在雨夜裡輕輕晃動,門外的刀光與門內的鍋氣,就這樣隔著一扇木門,對峙著,誰也不敢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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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黑牢裡的滷肉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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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時候,王城像是被水泡發過的米粒,腫脹而發白。

五月九日的清晨沒有鼓聲,沒有季風宴的香氣,連港區最愛啼叫的八哥都縮在屋簷下不肯出聲。石板大道上的拒馬還沒有撤,火把燒了一夜留下的黑痕在青石上蜿蜒,像一鍋醬油不小心打翻後乾掉的痕跡。近衛軍依舊握著彎刀站在四門,只是刀尖不再朝外,而是朝內,對著城裡的每一扇門,每一個膽敢生火的灶口。

御膳房的柚木門是在寅時被撞開的。

不是因為敦·哈桑與蘇萊曼王子終於談妥了誰來背鍋,而是因為他們終於發現,彼此誰也不肯背鍋,乾脆把鍋與人都一起扣住。濃煙散去後,那口熬了一整夜的政變大雜燴已經稠成一灘黑泥,米粒糊成漿,醬油膏的鹹與椰漿的油在表面結了一層半透明的膜,胡椒與丁香的嗆味早就散盡,只剩下一種餓過頭的人才會覺得誘人的、純粹的米粥焦香。士兵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這是蘇丹的最後晚餐,也沒人敢說這不是。

僵局需要一個替罪羊,而替罪羊最好是個看起來最不重要、又最方便被推出去的人。

敦·哈桑的香料權杖在晨霧中輕輕點地,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彎刀都安靜下來。他蓄著濃髯的臉上重新掛回那種悲憫的笑,眼窩深陷,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滿室狼藉,最後落在蹲在灶台邊、抱著破鐵鍋鏟發抖的陳灶旺身上。

他沒有看妮菈·瑪蘇拉。

不看,才是殺招。

「華人火頭軍陳灶旺,擅闖御膳房,以不潔之豬肉玷污宮廷,妖言惑眾,假傳口諭,致使王城不安。」敦·哈桑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念誦經文,每一個字都裹著蜜,卻比刀還利,「念其為異邦流民,不知教法,暫不處死,即刻投入雨林地牢,待新君登基後再行發落。至於三公主殿下,受其蠱惑,亦需回寢宮靜思己過,不得與外人相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黑鍋都丟給了那個寧波來的廚子,把公主摘出來軟禁,既堵住了華人聚落的嘴,也讓那些原本同情同鍋而食的貴族無法為一個火頭軍出頭。蘇萊曼王子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古銅色的臉上八字鬍一顫一顫,手裡的彎刀終於有了可以落下的正當理由。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陳灶旺油漬斑斑的粗麻短褂,粗聲喝道:「聽見沒有,宰相大人仁慈饒你不死,還不謝恩?」

陳灶旺被揪得踉蹌,腰間的破鐵鍋鏟噹啷掉在地上。他平日最擅長裝傻摸魚,此刻卻沒有嬉皮笑臉。那張單眼皮的笑眼裡第一次沒有迴避,直直看向站在陰影裡的妮菈·瑪蘇拉。她孔雀藍的紗籠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發白,金絲香料頭紗被雨水浸得黯淡,蜜棕色的手腕上還纏著昨夜切芋頭留下的粉痕,銳利的眼底藏著一絲被強行壓住的慌亂。她想上前,卻被兩名纏著白巾的祭司不著痕跡地隔開。只要她在此刻開口求情,敦·哈桑就能立刻將蠱惑的罪名坐實,連她一起拖進地牢。

所以陳灶旺笑了。那個痞氣的、帶點市井小聰明的笑重新回到嘴角,他甚至還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撿起來,重新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謝恩,謝宰相大人賞飯吃。地牢管飽嗎?不管飽我可要投訴的,投訴專線是佛跳牆專線,按一轉御膳房,按二轉雨林地牢,按三直接跳海回寧波。」

沒人笑。蘇萊曼王子一腳踹在他膝窩,將他踹得跪倒在那鍋黑泥前。陳灶旺順勢用手沾了一點鍋邊已經涼掉的糊,抹在嘴角,超級味蕾在瞬間嚐到了整夜的恐懼、鹹味、還有妮菈遞料時手心的汗味。那味道讓他鼻頭一酸,卻硬是嚥了回去,抬頭對著妮菈眨了眨眼,用只有兩人能懂的氣音說:「公主,這鍋我頂了,妳的灶不能熄。」

妮菈·瑪蘇拉的指尖掐進了掌心。她外柔內剛,聰慧果敢,卻在此刻被這個平時最愛講諧音冷笑話、膽小怕事的傢伙護在了身後。她看懂了他的眼神,那不是逞英雄,是算計過的。以他的身分頂罪,華人聚落不會立刻譁變,貴族也找不到藉口對公主下手,蘇丹那邊也還有轉圜的餘地。她喉頭動了動,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像一片香料葉子落在水面:「等我。」

陳灶旺就這樣被拖走了。穿過半山腰貴族官邸區的長階,穿過港區百姓緊閉的門窗,穿過雨林邊緣那條常年泥濘的小徑,一路被押向王城最深處的雨林地牢。

雨林地牢不是牢,是樹根。

整座地牢建在王城後山的巨榕氣根之間,半埋在土裡,常年不見天日。頭頂是盤根錯節的樹冠,連陽光都要被切碎成細粉才漏得下來。牆壁是濕漉漉的黑石,長滿了滑膩的青苔,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發酵過頭的雨水味,混雜著前人留下的餿飯與排泄物的酸氣。唯一的光源是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窗,氣窗外是雨林的藤蔓,偶爾會有壁虎爬過,投下一道細細的影子。

牢門是生鏽的鐵條,關上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呻吟,像生鏽的鍋蓋被硬生生蓋上。陳灶旺被推進去時,踉蹌撞在石壁上,粗麻短褂蹭了一背泥。他沒有喊疼,只是抱著膝蓋坐下來,看著氣窗漏進來的那一束光,數著光裡飛舞的塵埃。

敦·哈桑沒有給他斷糧,斷糧會讓他在百姓口中變成殉道者。他給的是一小撮米,大概只夠煮半碗粥,還有一小撮已經快見底的醬油膏,用破瓦罐裝著,膏體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是御膳房抄檢時特意留下來的,像是一種嘲弄,你不是會做滷肉飯嗎,你不是靠一碗飯收買後宮嗎,現在給你米和醬,看看你在地牢裡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陳灶旺盯著那罐醬油膏看了很久。

超級味蕾不用嚐,光看顏色就知道,這是浙江寧波府帶出來的、最尋常的豆醬油膏,裡頭混了少許蔗糖與米酒,是灶戶人家醃鹹魚、滷豬腳時最便宜的調味。離開家鄉一年多,他在寶船上煮過大鍋飯,在柴房裡熬過椰糖滷肉,在御膳房裡調過佛跳牆的高湯,卻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這罐不起眼的醬油膏那麼重。重得像一整條街的灶火,重得像港區漁嫂們在夜市遞給他試吃時的那句多吃點。

他忽然想起寧波碼頭的家。那個總是油煙瀰漫的灶間,母親總是把肥瘦相間的五花切成骰子大小,先用熱鍋逼出油,再下醬油膏與冰糖,讓糖色裹住每一塊肉,最後加水慢燉。燉的時候不能急,要讓醬香一點一點滲進米裡,燉好後淋在剛蒸好的白米上,米粒被染成琥珀色,油光發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飽醬汁。那時候他總嫌母親小氣,肉給得少,醬給得多,如今隔著半個大洋,在發霉的地牢裡,他才明白,那碗飯裡的味道從來不是肉,是家。

眼淚就這樣掉下來,砸在瓦罐邊緣,濺起一點醬色。他沒有擦,任由那點鹹味混進嘴角,低聲罵自己:「陳灶旺啊陳灶旺,你追個北京烤鴨把自己追到地牢,現在連鴨毛都沒得啃,只剩醬油膏拌飯,你這個寧波笨灶頭。」罵著罵著,卻笑出來,笑聲在潮濕的牢裡顯得特別空,迴盪在青苔之間。

他決定煮飯。

不是為了吃飽,是為了讓味道活著。

地牢沒有灶,只有角落裡一個被前人用石頭圍起來的小火塘,裡頭還有未燃盡的炭屑。他把那一小撮米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淘了兩遍,水是氣窗漏進來的雨水,帶著一點樹葉的澀。沒有豬肉,沒有油蔥,沒有八角,沒有滷包,什麼都沒有,只有米與醬油膏。但他記得母親說過,滷肉飯的靈魂從來不是肉,是火候與醬香的比例。

他把米放入從隔壁牢房借來、其實是搶來的破陶盅,用最後一點炭火慢慢炊。火很小,煙卻很大,嗆得他眼淚直流,單眼皮笑眼被燻得通紅。米粒在陶盅裡慢慢脹開,發出細微的噗噗聲,像遠方港區夜市的油鍋。等到米半熟時,他才用指尖挑起一點醬油膏,化在少許熱水裡,膏體遇熱化開,醬色由深轉淺,散出一股久違的、帶著焦糖甜與豆豉鹹的香。那香氣在發霉的地牢裡顯得突兀而乾淨,像一塊髒布上突然綻開的白花。

他將醬汁一點一點淋入半熟的米飯,不敢一次倒完,怕鹹死自己,也怕香氣跑得太快。每一滴醬汁落下,都會激起一小縷蒸氣,蒸氣往上飄,從那個巴掌大的氣窗擠出去,被雨林的風接住,往王城的方向飄去。

他一邊淋,一邊用諧音梗給自己打氣,聲音沙啞卻帶著那個市井痞氣的節奏:「醬油膏,醬油膏,有醬有膏有依靠,米飯澆醬,醬飯澆愁,澆來澆去,澆出一碗望鄉飯。這碗飯不叫滷肉飯,叫滷沒肉飯,滷的是寂寞,沒的是豬肉,但有的是想家的味道。」

陶盅裡的飯漸漸染上顏色,不再是雪白,而是淺淺的醬色,顆顆分明,卻又被醬香裹住。沒有肉末的油花,卻有一種更樸實的光澤,那是米自身被醬汁喚醒的甜。超級味蕾告訴他,這碗飯的味道很淡,淡得像一封不敢寄出的家書,卻又很濃,濃得讓鼻酸。

與此同時,王城寢宮的紗幔後,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已經兩日未進食。

這位六十二歲的雄主此刻臥在織金錦榻上,身形比往日更顯臃腫,臉色蒼白,蓄白鬚的嘴唇乾燥起皮,九重金冠被取下放在一旁,像一頂無人敢戴的重帽。敦·哈桑以養病為名,將寢宮內外換成了自己的親信,御醫進出皆需搜身,連一盞甜湯都不許端入。名義上是靜養,實則是軟禁。老蘇丹厭倦派系爭鬥卻無力調停的疲憊,在此刻化為一種沉默的抗議,他不說話,也不喝水,只是望著帳頂那枚象徵王權的金色羅盤,眼神偶爾閃過一絲屬於吃貨的委屈。

宰相大人站在紗幔外,手持香料權杖,聲音依舊悲憫:「陛下,御醫囑咐您需進些流食,方能服藥。老臣已命人備下上好的燕窩番紅花粥,不甜不膩,最合您此刻調養。」

蘇丹沒有回應。他嗜甜如命的本性在病中被壓抑太久,此刻聞到那股番紅花的藥甜,只覺得膩味。超級味蕾若在此處,或許能嚐出那碗粥裡的算計味,甜得發苦,苦得發寒。老蘇丹只是緩緩闔眼,像一隻拒絕進食的巨獸,用絕食來表達最後的威嚴。

敦·哈桑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深。他城府極深,知道只要蘇丹不吃不喝,三日之內便會虛弱到無法開口,到時候一份由四大酋長共推、由蘇萊曼繼位的詔書便能順理成章。他轉身欲走,卻在殿門處停住腳步。

風,帶來了一縷不該出現的香。

那香很淡,淡得像錯覺,卻又直直鑽進鼻腔。不是番紅花的藥甜,不是丁香的暖苦,不是胡椒的嗆辣,是醬油膏遇熱化開後,與米飯蒸氣混合在一起的、最庶民、最家常的醬香。那香氣穿過雨林地牢的氣窗,穿過後山藤蔓的縫隙,穿過寢宮為了通風而留下的天井,一路飄進了這個被香料權杖封鎖的房間。

老蘇丹的鼻尖動了動。

原本闔著的眼皮猛地睜開,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近乎孩童的錯愕。那雙平日威嚴寡言的眼,此刻竟亮了起來。超級味蕾若能共享,或許會聽見他內心的獨白,那味道他認得,不是御膳房的佛跳牆,不是阿拉伯商幫的烤全羊,是那個寧波小子在柴房裡第一次讓他破功的滷肉飯的味道,只是更淡,更純,更像一碗在自家灶頭上,母親為離家孩兒留到半夜的那碗飯。

「什麼味道。」蘇丹的聲音沙啞,卻是兩日來的第一句話。

敦·哈桑臉色微變,香料權杖重重頓地,試圖用更濃的龍涎香掩蓋那縷醬香:「陛下想是餓得出現幻覺,老臣即刻命人……」

「朕問,是什麼味道。」蘇丹掙扎著撐起半身,織金黃袍滑落肩頭,露出病容下依舊雍容的輪廓,卻因為嗜甜吃貨的本性被徹底喚醒而顯得有些急切,甚至帶著一點童心未泯的任性,「去,給朕端來,朕要嚐嚐那碗庶民之食。」

敦·哈桑眼窩深陷的目光瞬間陰沉。他信奉香料即權力,最厭惡華人勢力用這種街頭小吃的味道來動搖宮廷正統。此刻蘇丹竟為了一碗地牢裡飄出來的醬油拌飯而抗命,無疑是對他封鎖的羞辱。他冷笑一聲,笑裡藏刀地道:「陛下,那不過是地牢囚犯用餿米與賤醬胡混的豬食,豈能入您金口。若您執意,老臣擔心有毒。」

「有毒朕也認了。」老蘇丹竟像孩童賭氣般哼了一聲,隨即又因為牽動病體而咳嗽,咳完卻還是盯著天井的方向,那縷醬香還在持續飄來,源源不絕,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他的胃,也牽著他對那個敢用滷肉飯讓他嗑光整碗的寧波小子的記憶,「敦·哈桑,你掌控胡椒與丁香的定價,卻掌不住一碗飯的香。朕病了兩年,吃你那番紅花燕窩,吃得嘴裡只剩苦味,今日這醬香,朕聞著,才覺得自己還活著。去端來,不然朕便一直絕食到你那詔書發臭。」

這是威脅,也是撒嬌,反差萌在病榻上顯得格外動人。敦·哈桑握著權杖的手指節發白,卻不得不低頭。他冷酷果決,卻不敢在此刻與蘇丹徹底撕破臉,畢竟貴族共推還需要那頂九重金冠的點頭。他沉聲吩咐門外的親信:「去地牢看看,那寧波小子在搞什麼名堂,若真是飯,便端一碗來,但需先驗毒。」

親信領命而去,敦·哈桑卻沒有離開寢宮,他站在紗幔外,目光死死盯著天井,像要把那縷香氣瞪回去。

地牢裡,陳灶旺的陶盅飯已經炊好。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將陶盅放在氣窗正下方,讓蒸氣盡可能多地飄出去。他知道這縷香或許能飄到什麼地方,或許能喚醒什麼人。這是他身為廚子最後的倔強,用味道當信號,用家常當烽火。

就在此時,牢外的走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鐵靴,是軟底的布鞋,踩在青苔上幾乎無聲。接著是一道熟悉的、低低的嗓音,帶著多國語言切換時的輕微口音,卻壓得極低。

「陳灶旺,別出聲,是我。」

陳灶旺猛地抬頭,看見鐵條外站著一個裹著灰褐色斗篷的身影,兜帽下露出蜜棕色的下頷與一截孔雀藍紗籠的邊角。是妮菈·瑪蘇拉。她應該被軟禁在寢宮側殿,此刻卻出現在雨林地牢,長捲髮被斗篷壓得有些亂,眼神銳利卻藏著一夜未眠的紅血絲,手中還提著一個用芭蕉葉包著的小包裹。

陳灶旺差點叫出聲,被她一個噤聲的手勢止住。妮菈利落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御膳房厚背菜刀的鑰匙,那是她趁亂從看守的祭司腰間摸來的,動作果敢得不輸男子。她迅速打開牢門閃身進來,又反手將門虛掩,整套動作不過三息。

「公主,妳怎麼……」陳灶旺壓著嗓子,痞氣的話都忘了講。

「敦·哈桑把人都調去看住我父王,以為我會乖乖在側殿抄經。」妮菈將斗篷掀開,露出裡頭藏著的東西,除了芭蕉葉包裹,還有一小卷用多語寫成的傳單草稿,以及一截細細的竹管,「我讓後宮裡被你那杯椰奶珍珠露收買的妃嬪幫我引開守衛,華人聚落的造船工在雨林地道的另一頭接應。陳灶旺,你這碗飯,香到我父王的寢宮了。」

她說著,將芭蕉葉打開,裡面是幾塊切得極薄的豬油渣與一小撮炸過的油蔥酥,是她從御膳房廢棄的油鍋底刮下來的。雖然少,卻是滷肉飯的魂。陳灶旺看著那點油光,眼眶又熱起來,卻硬是笑著吐槽:「公主,妳這叫外送,外送費很貴的,要加收諧音梗一則,豬油渣,祝有渣,祝我們這次有渣男必倒。」

妮菈被他逗得在黑暗中也忍不住彎了眼,隨即又正色,將油蔥酥撒入他的陶盅,兩人合力用指尖將豬油渣捏碎拌入飯中。瞬間,原本清淡的醬油拌飯多了一層豬油的潤與油蔥的焦香,味道立刻立體起來,雖然依舊是庶民之食,卻有了完整的靈魂。妮菈味覺敏銳,輕嗅一下便點頭:「夠了,這香,足以讓父王不顧一切。」

她接著壓低聲音,快速道出計畫。陳灶旺的醬香已經成為信號,蘇丹聞香破防要求品嚐,便是敦·哈桑監視出現裂縫的證明。妮菈要利用季風宴原本為流水席準備的地道,那條從御膳房直通商貿港區、平日用來運送食材與倒泔水的暗渠,如今被華人造船工與本土漁農共同把守。她已串聯兩派人馬,約定以滷肉飯的醬香為號,當第二鍋飯的香氣再次飄起,便是全城發動逆轉的時刻。到時候流水席的地道將不再運泔水,而是運人、運糧、運那三百桌席面所需的柴與米。

「你的超級味蕾能嚐出謊言,我的舌頭能識別香料真偽。」妮菈握住陳灶旺沾滿醬色的手,少女的狡黠在此刻化為堅定,「我們用一碗最便宜的飯,告訴全城,什麼才叫同鍋而食的正統。」

陳灶旺反握住她的手,粗麻短褂上的油漬蹭到了她的斗篷,卻沒人在意。他重情義的膽小在此刻被溫暖的飯香驅散,只剩下樂觀到脫線的勇氣:「好,那我再炊一鍋,這次多加點水,讓香飄得更遠。公主,妳記得幫我跟蘇丹說,這碗飯叫望鄉滷肉飯,吃了會想家,想家的人才會想守住家。」

牢門外傳來親信的腳步聲與鐵靴磕碰聲,是敦·哈桑派來驗毒取飯的人。妮菈迅速將斗篷重新裹好,把竹管塞進陳灶旺手心,低聲道:「這是地道口的暗號,吹三聲,像夜市收攤的哨子。」說完便如來時一般,輕盈地閃身貼在陰影裡,透過氣根的縫隙退入另一條只有她知道的藤蔓小徑。

鐵門被粗暴打開,親信皺著眉看著陶盅裡那碗醬色米飯,眼中滿是嫌惡,卻還是依命端走。陳灶旺沒有阻攔,只是叼著那根筷子,看著那碗飯被端向寢宮的方向,看著那縷香氣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光。

寢宮內,蘇丹馬哈茂德一世終於等到了那碗飯。當那陶盅被放在他面前時,他竟不顧親信所謂驗毒的阻攔,直接用手抓起一撮送入口中。醬油膏的鹹甜、米粒的軟糯、豬油渣的焦潤、油蔥酥的香脆,在久病厭食的口中炸開,沒有鮑魚的奢華,沒有番紅花的嬌貴,卻有一種讓人想落淚的踏實。

老蘇丹吃得很快,甚至有些狼狽,肥瘦相間的記憶在舌尖復活,讓他想起年輕時隨季風下海、與漁民同鍋吃飯的日子。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眼角有淚光,卻笑得像個吃到糖的孩子,對著紗幔外的敦·哈桑含糊道:「宰相,你那胡椒定得了價,定不了這口家的味道。」

敦·哈桑站在陰影裡,臉色鐵青,香料權杖被握得咯吱作響。他知道,這一碗庶民之食,已經在軟禁的牆上,鑿開了一道看不見的縫。

而地牢的黑暗中,陳灶旺抱著空了的瓦罐,聽著頭頂氣窗外雨林的蟲鳴,輕輕吹響了那截竹管。哨音很輕,輕得像夜市收攤時的一聲吆喝,卻順著地道,飄向了港區三百桌早已備好的空席。

一碗滷肉飯,在最黑的牢裡,成了王室最後的、也是最溫暖的光。

遠處,季風正悄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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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全城流水席,百姓的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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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日的滿剌加,是被香味叫醒的。

天還沒亮透,雨林的霧氣還纏在王城後山的榕樹氣根上,商貿港區卻已經先一步熱了起來。不是戰鼓,不是號角,是三百口大鐵鍋同時開火的嗤啦聲。

妮菈·瑪蘇拉站在港區最寬的那條青石大道中央,身上的孔雀藍紗籠外多披了一件華人造船工的粗麻罩衫,金絲香料頭紗換成了包頭巾,蜜棕色的長捲髮束得俐落,整個人看上去不像公主,倒像是最幹練的流水席總招待。那條從御膳房直通港區、平日只用來倒泔水與運菜的暗渠,此刻成了王城的血管,華人聚落的挑夫與馬來漁農的婦人們排成長龍,扁擔挑著一袋袋剛從雨林地道偷運出來的白米、醬油膏、豬五花與椰漿,一路小跑著送往大道兩側早已擺好的長桌。

長桌不是宮裡那種描金嵌玉的宴桌,是港區夜市最常見的杉木板,拼起來足足三百桌,從臨海的碼頭一路排到城門口的榕樹下,桌與桌之間只留一人寬的走道,像一條金色的河,將整座被封鎖的王城攔腰切開。每張桌上都倒扣著粗瓷大碗,碗邊放著一雙竹筷,筷子是新的,還帶著竹子的清香。

「各位阿叔阿嬸,阿哥阿姐,聽我說一句!」妮菈跳上一只空米缸,聲音清亮,不用通譯,自己便切換了三種語言,馬來話、閩南話、淡米爾話輪著來,每一句都帶著笑意,「今日不是王室的季風宴,是全城百姓的流水席!滿剌加建港以來,季風決定航線,香料決定國庫,但從來沒有人問過,百姓的胃口決定什麼。今天,我們就讓胃口來投票!三百桌,免費吃到飽,吃完還可以打包,條件只有一個,同鍋而食,吃完記得把碗留下,讓後面的人繼續吃!」

人群先是一陣騷動,隨即爆出笑聲與歡呼。被封城兩日、只能躲在家裡啃乾糧的百姓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又被近衛軍的彎刀嚇得不敢出門,此刻聽見免費吃到飽四個字,哪裡還管什麼政變不政變。華人阿婆推著孫子往前擠,馬來漁夫扛著孩子往桌邊衝,印度商販也顧不得信仰,捲起袖子就來幫忙擺碗。妮菈的外柔內剛在此刻化為一種極強的號召力,她厭惡宮廷繁文縟節,卻深諳如何用一張傳單、一次吆喝就讓整座港區活起來。

而在大道盡頭的臨時灶台前,陳灶旺正被兩個華人幫廚從雨林地牢的方向架過來。

他還是那身油漬斑斑的粗麻火頭軍短褂,只是短褂更破了,腰間的破鐵鍋鏟失而復得,被他死死攥在手裡,單眼皮的笑眼熬得通紅,亂翹短髮裡還沾著幾片榕樹葉,一臉剛從土裡被挖出來的狼狽。可一見到那三百口同時冒煙的大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痞氣的笑重新回到嘴角,嘴裡叼著的筷子也翹了起來。

「公主,這陣仗,比我們寧波府過年流水席還猛啊!」陳灶旺一掙開幫廚的手,就衝到主灶前,踮腳看那一字排開的灶口,忍不住吐槽,「三百桌,這是要把整座馬六甲海峽都煮進去嗎?我說妮菈,妳這是請客還是攻城啊?」

妮菈從米缸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蜜棕色的手腕上還沾著剛寫傳單的墨跡,聞言挑眉一笑,少女的狡黠與果敢並存:「攻城。敦·哈桑封港斷糧,以為斷了米就能斷了民心。我們就反過來,用免費的飯把他的兵引過來。他的補給線在城外,我們的補給線在百姓的肚子裡,看誰先餓死。」

陳灶旺聽懂了,這招太損也太妙。政變軍封鎖四門,城內糧倉被敦·哈桑的人把守,近衛軍每日的口糧都是定量發放的硬餅與鹹魚,士兵們早就怨聲載道。此刻港區忽然擺出三百桌熱騰騰的流水席,香氣順著海風與季風往城門口飄,等於是在敵人的防線上直接開了一場美食作戰。

超級味蕾在這時輕輕抽動,陳灶旺嚐到了風裡的味道。除了米香與醬香,還有一絲鐵鏽味與汗酸味,那是城門口近衛軍的緊張與飢餓。他咧嘴一笑,油嘴滑舌的本性立刻上線,朝著身後那群早已摩拳擦掌的華人與馬來幫廚大喊:「各位師傅聽好,今日總鋪師是小弟我陳灶旺,寧波灶戶出身,寶船火頭軍履歷,專長是把便宜菜煮成貴族味,把貴族菜煮成百姓味!等下出菜順序聽我號令,第一輪滷肉飯,第二輪椰漿飯,第三輪麻辣燙,誰敢亂了順序,我就把他的鍋鏟沒收拿去炒蚵仔煎!」

幫廚們轟然應好,華人師傅操著寧波腔,馬來嬸子用馬來話回應,語言不通卻默契十足。這便是流水席調度術的精髓,不靠菜譜,靠吆喝與眼色。陳灶旺腰繫破鐵鍋鏟,手裡多了一把從御膳房順出來的木杓,像將軍的令旗般揮動,整條大道瞬間成了他的戰場。

「起鍋!下油!豬油渣先爆香!」

隨著他一聲令下,第一輪滷肉飯的攻勢開始。豬五花是昨日地道連夜從華人聚落的私庫裡搬來的,肥瘦相間切成骰子塊,先用大火逼出油光,再下醬油膏、椰糖、八角與在地黑胡椒,醬色在鐵鍋裡翻滾,甜與鹹的香氣像潮水般炸開。沒有高級的鮑魚番紅花,只有最庶民的醬油與糖,卻因為火候與比例精準,硬是熬出了一種讓人腿軟的家常霸氣。白米是漁農們剛挑來的暹羅米,粒粒晶瑩,在另一口大鍋裡蒸得噴香。當滷汁淋上白米的那一刻,油光裹住米粒,肥肉顫巍巍,瘦肉吸飽醬汁,整條街的空氣都被染成了琥珀色。

香氣,是最不講道理的武器。

城門口,原本握著彎刀、奉命不許百姓聚集的近衛軍士兵,鼻尖同時動了動。有人嚥了口水,有人肚子咕嚕叫出聲,連最嚴厲的小隊長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滷肉飯的醬香順著季風直灌進崗哨,混著豬油與油蔥酥的焦香,比任何軍令都更具穿透力。一個年輕士兵再也忍不住,把彎刀往牆邊一靠,低聲說了句對不住,便朝著流水席的方向小跑過去。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半個城門的守軍都動搖了。他們不是叛變,只是餓了兩天後,對一碗熱飯的本能投降。

「喂,排隊!排隊懂不懂!拿碗排隊!」陳灶旺眼尖,立刻切換成夜市叫賣模式,手中木杓一指,「滷肉飯一人一碗,吃完可以續,但要把碗傳給下一個人,這叫同鍋而食,懂嗎?同鍋而食才有福氣,插隊的人下輩子吃麵都沒有滷包!」

百姓們笑著排起長龍,士兵們混在隊伍裡,竟也乖乖端起粗瓷碗,排隊等著那一杓滷汁。陳灶旺一邊舀飯,一邊還不忘講諧音冷笑話:「滷肉飯,滷肉飯,滷了肉,入了飯,人生就是要滷一下,才不會太白飯!這位軍爺,你的飯多給一塊肉,因為你棄械投香,棄暗投明,棄刀投碗!」

被點名的士兵臊得滿臉通紅,卻還是把飯扒得飛快,燙得直哈氣也不肯停。味覺聲望在此刻具象化為一條長長的人龍,封港的防線竟被一碗飯活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半山腰的貴族官邸區,敦·哈桑站在閣樓上,手持香料權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城府極深,信奉香料即權力,此刻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胡椒與丁香定價權,在三百桌流水席的醬香面前一文不值。他冷酷果決,立刻對身邊的親信低聲吩咐:「去,把城西那座備用糧倉點了。既然他們要請全城吃飯,就讓他們連鍋帶糧一起燒成灰。記得,澆上棕櫚油,火要旺。」

親信領命,提著火把與油壺悄悄摸向那座存放著流水席備用米糧的倉房。那是妮菈故意留下的破綻,倉房外表看似守衛鬆懈,實則早被華人造船工動了手腳。敦·哈桑自以為得計,卻不知妮菈早已識破他的縱火伎倆。

與此同時,另一頭的變故更為直接。

蘇萊曼王子披著暹羅式鎧甲,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最後一隊親衛衝下半山。他在御前會議掀桌、封港遭父王斥責、刀工比試慘敗給一個火頭軍後,威信早已跌至谷底,此刻見到自己的兵竟排隊去吃那個寧波小子的滷肉飯,暴躁的性子瞬間炸裂。他勇猛有餘謀略不足,崇尚武力解決一切,極度重男輕女的他更無法容忍被妮菈一個女子用一頓飯就瓦解了軍心。

「都給我滾開!」蘇萊曼拔出彎刀,刀鋒在晨光中雪亮,直指那一字排開的杉木桌,「什麼同鍋而食,什麼百姓投票,這是妖術!是華人小子的妖術!今日我便砍翻這三百桌,看你們還吃什麼!」

他催馬欲衝,彎刀高舉,便要劈向最前排那桌剛上好的椰漿飯。椰漿飯是第二輪的主角,雪白的椰漿與香蘭葉同煮,米粒吸飽椰香,配上炸得金黃的江魚仔、花生與參巴醬,香氣溫柔卻霸道,是馬來百姓最熟悉的家味。陳灶旺見狀,竟不躲不閃,反而端起一碗剛盛好的椰漿飯,往前一步,笑嘻嘻地喊道:「王子殿下,砍桌可以,先嚐一口再砍,不然砍了會後悔,後悔叫做砍後悔!」

蘇萊曼哪裡受得了這種挑釁,彎刀落得更快。然而,就在刀鋒即將觸及桌面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排隊的百姓們,沒有尖叫逃散,反而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碗筷。

華人阿婆舉起粗瓷碗,馬來嬸子舉起木杓,印度阿叔舉起芭蕉葉,漁夫的孩子舉起竹筷,所有剛領到飯、或正在等飯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前一步,用身體與碗筷築成了一道軟綿綿卻堅不可摧的牆。沒有人喊口號,只是沉默地舉著碗,碗裡的滷肉飯還冒著熱氣,椰漿飯的香氣還在飄,麻辣燙的紅油還在翻滾。那無聲的舉動,比任何刀槍都更具壓迫感。

蘇萊曼的馬被這突如其來的、由碗筷組成的汪洋逼得嘶鳴後退。他高大壯碩的身體在馬背上搖晃,古銅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他的彎刀懸在半空,砍下去,便是砍向全城百姓的飯碗,砍向那些曾經畏懼他、如今卻敢用一碗飯來對抗他的百姓。他的武力威懾,在人民口碑的汪洋面前,竟顯得如此可笑與孤單。

「你……你們敢擋我!」蘇萊曼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色厲內荏的顫抖,「我是大王子,未來的蘇丹!」

「未來的蘇丹,也要排隊領飯!」人群中不知是誰用閩南話喊了一句,隨即引來哄堂大笑,笑聲裡沒有惡意,卻有著最樸實的判決。陳灶旺趁機上前一步,超級味蕾嚐出了蘇萊曼刀鋒上的猶豫與羞憤,順勢將那碗椰漿飯遞到馬頭前,故作誇張地說:「王子,吃一口,椰漿飯,椰將飯,將來你的將士也要吃飯,不吃飯怎麼打仗?吃飽了,我們再來比刀工,這次比切參巴辣椒,誰切得細,誰就先吃!」

又是一句諧音冷笑話,卻在此刻奇蹟般地化解了劍拔弩張。蘇萊曼的彎刀慢慢垂下,他看著那碗遞到眼前的、香氣撲鼻的椰漿飯,看著百姓們舉著的碗,看著自己那些已經混入隊伍、吃得滿嘴油光的士兵,暴戾的眼神竟慢慢軟化,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委屈的不甘。他沒有接那碗飯,卻也沒有再砍,只是調轉馬頭,狼狽地退回半山,背影在三百桌的熱氣中顯得格外落寞。

另一邊,敦·哈桑的縱火計也迎來了最狼狽的收場。

親信提著棕櫚油,剛將火把湊近糧倉的門縫,便聽見倉內傳來一聲輕笑。妮菈·瑪蘇拉早已等在那裡,身邊跟著兩名華人造船工。她沒有帶刀,只帶了一個鼓鼓的麻袋。親信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妮菈已將麻袋口一抖,漫天的粉末被人用力揚了出來。

不是麵粉,是胡椒。

是妮菈事先調包的、滿剌加最頂級的黑胡椒與白胡椒混合粉末,足足一麻袋,平日裡論兩賣的珍貴香料,此刻像雪一樣潑向縱火者。親信吸入一口,立刻被嗆得涕淚交流,咳嗽不止,手中的火把噹啷落地,棕櫚油還沒點燃,自己先被胡椒的嗆辣嗆得跪倒在地,眼淚鼻涕糊了滿臉,連眼睛都睜不開。

妮菈優雅地後退一步,用紗籠掩住口鼻,眼神銳利卻帶著一絲腹黑的快意,輕聲說道:「宰相大人,您掌控胡椒的定價,卻忘了胡椒也能嗆人。想燒糧倉,先問問胡椒答不答應。這叫以彼之椒,還施彼身。」

她身後的造船工立刻上前,將那親信捆了個結實,火把也被一腳踩熄。敦·哈桑在閣樓上看到這一幕,手中的香料權杖被握得咯吱作響,蓄著濃髯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他的笑裡藏刀在此刻徹底藏不住,只剩下陰沉與不可置信。他精心策劃的政變,以為靠封港與斷糧就能逼宮,卻在笑鬧與飽嗝聲中,被三百桌流水席土崩瓦解。

港區大道上,第三輪麻辣燙已然上桌。陳灶旺將川味鍋底與在地香茅、南薑、椰漿融合,紅油翻滾中,魚丸、豆皮、時蔬與雞肉串在竹籤上,百姓們圍著大鍋涮煮,辣得嘶嘶吸氣卻又欲罷不能。華人與馬來幫廚同步出菜,流水席的調度術在此刻達到巔峰,三百桌,數千人,卻沒有一桌空等,沒有一碗冷掉。

熱氣蒸騰中,陳灶旺站在主灶前,看著全城百姓同鍋而食的盛況,只覺得眼眶發熱。他想起寧波碼頭的灶間,想起寶船上追逐北京烤鴨的荒唐,想起地牢裡那碗滷沒肉飯,如今,這一切都化為眼前這條由碗筷與笑聲鋪成的、熱血沸騰的長河。

妮菈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碗剛盛的滷肉飯,輕聲說道:「陳灶旺,你做到了。你用一鍋飯,癱瘓了一支軍隊。」

陳灶旺接過碗,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將碗高高舉起,朝著全城百姓,也朝著王宮的方向,用盡力氣喊道:「各位鄉親,這碗飯,敬滿剌加!敬同鍋而食!敬以後每一頓,都能一起吃!」

百姓們齊聲歡呼,碗筷敲擊桌面,聲如雷鳴,連海峽上的季風都被這聲浪逼得轉了向。

遠處,王宮的鐘樓,久違地敲響了。

不是警鐘,是開宴的鐘。

蘇丹的旗幟,在鐘聲中,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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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一鍋滷肉飯,番王俯首

本章登場

五月十一日的滿剌加,是被鐘聲與飯香一起喚醒的。

雨林的晨霧還沒有散去,王城後山的榕樹氣根上掛著昨夜殘留的露珠,商貿港區那三百桌流水席的餘溫卻已經順著海風,一路飄進了半山腰的王宮正殿。鐘樓的銅鐘自前日傍晚被百姓的歡呼重新敲響後,便再也沒有停過,每隔半個時辰便被人撞一下,聲音不急,卻沉得像一顆定心丸,讓整座被封鎖了三日的王城,終於又聽見了屬於自己的心跳。

王宮正殿的大門,在季風宴政變之夜後第一次完全敞開。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沒有鋪設貴族慣用的織金紅毯,而是直接擺開了從港區一路延伸上來的杉木長桌,桌上放的不是描金玉盤,而是與百姓同款的粗瓷大碗。百姓們沒有被士兵攔在宮門外,而是被華人造船工與馬來漁農引導著,沿著御膳房通往港口的暗渠一路走進廣場,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碗飯,碗裡的滷汁還冒著熱氣。這不是御前提審,這更像是一場把整座城都請進來的家宴。

鼓聲停,正殿的珠簾被人從內側緩緩捲起。

蘇丹馬哈茂德一世出現在眾人眼前時,廣場上先是一陣安靜,隨即爆出壓抑不住的驚呼。數日前還臥病在榻、面色蒼白需要倚靠軟枕才能坐起的老雄主,此刻竟身披織金黃袍,頭戴九重金冠,步履雖慢卻穩穩地走上了那座象徵王權的檀木御座。他的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清瘦,白鬚修剪得整齊,眼窩卻不再深陷,那雙長年用沉默平衡三方勢力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像被雨水洗過的海峽。沒有人知道,這位嗜甜如命的君王,昨夜在寢宮裡究竟吃了多少碗從地牢裡飄來的滷肉飯,才讓胃口與精神一起回來。

他的身後,妮菈·瑪蘇拉一身孔雀藍馬來紗籠,外披金線披肩,金絲香料頭紗在晨光中輕輕搖曳,蜜棕色的長捲髮束在腦後,露出一張不再需要靠聯姻證明自己的臉。她不再是那個在後宮下午茶會上用多語巧譯冷笑話來收服妃嬪的少女,此刻的她站在御座側前方一步的位置,手中捧著一卷剛剛由華人文書與馬來祭司共同擬就的冊封文書,眼神銳利而沉靜,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彎刀,卻又帶著少女特有的狡黠光亮。

而在廣場最靠近御膳房的那座臨時灶台前,陳灶旺正手忙腳亂地守著一口黑得發亮的大鐵鍋。

他還是那身油漬斑斑的粗麻火頭軍短褂,腰間的破鐵鍋鏟被磨得更亮了,亂翹的短髮裡還沾著昨夜流水席上迸出來的油點,單眼皮的笑眼熬得通紅,卻亮得嚇人。鍋裡正咕嘟咕嘟滾著他熬了整整兩個時辰的滷肉飯滷汁,豬五花切成指腹大小的骰子塊,肥肉已經熬到半透明,瘦肉吸飽了醬色,醬油膏是華人聚落私藏的大明老抽,椰糖是在地雨林裡剛榨的新糖,黑胡椒則是妮菈特地從被查抄的敦·哈桑私庫裡挑出來的、最頂級的滿剌加山胡椒,三者在鍋裡以最笨拙也最誠實的方式融合,甜、鹹、辛在油光中翻滾,香氣霸道得不講道理,像一記重拳,直直打進每個人的鼻腔。這一鍋不是御膳房那種需要論兩計價的珍饈,它是柴房、市集、夜市、軍營、地牢一路走來,最後回到王宮的家的味道。

「肅靜。」蘇丹馬哈茂德一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廣場瞬間安靜下來。他的威嚴寡言依舊在,只是今日的威嚴裡,多了一絲久違的、屬於老饕的期待,「今日不議香料定價,不議軍餉稅收。今日,議一口飯。」

他抬手,兩名近衛將敦·哈桑與蘇萊曼王子帶上廣場。

敦·哈桑依舊穿著那身黑色阿拉伯長袍,頭纏白金高帽,手中的香料權杖卻已經被沒收,只剩下空蕩的手。他的濃髯修剪得依舊整齊,眼窩深陷的鷹目光芒卻黯淡了,城府極深的笑容再也掛不住,只剩下被胡椒粉末嗆過後的微紅眼角與一種被全城百姓用碗筷否決後的狼狽。他信奉香料即權力,掌控全國胡椒與丁香的定價,操縱稅收與軍餉,聯合阿拉伯商幫封鎖港口,卻在三百桌免費流水席的醬香面前,第一次發現權力並非只在帳本上。他的身旁是蘇萊曼王子,高大壯碩的身軀套在暹羅式鎧甲裡卻顯得有些空蕩,剃短髮下的八字鬍凌亂,古銅色的臉上還殘留著被百姓用碗筷築牆逼退時的羞憤與茫然。他的彎刀被收繳,佩刀的位置空著,像他一夜之間被掏空的威信。暴躁與桀驁還在,卻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住了,那是被自己士兵棄械排隊領飯時的無力感。

「敦·哈桑,蘇萊曼。」蘇丹的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你們一個燒我糧倉,一個砍我百姓的飯桌。說說看,若滿剌加沒有飯,還算不算國?」

敦·哈桑喉結動了動,想要維持最後的謀臣體面,聲音卻沙啞得厲害:「陛下,臣……臣只是擔憂華人勢力坐大,欲以香料穩定國本,並非有意謀逆。那胡椒縱火,不過是……」

「胡椒?」蘇丹忽然打斷他,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吃貨才懂的笑,「胡椒本是好東西,朕也愛胡椒的嗆。只是你忘了,胡椒若只用來嗆人,便不是香料,是毒。朕病在榻上三日,只聞得見御膳房的鮑魚番紅花,卻聞不見一粒米的味道。是誰讓朕的國,聞不見米香?」

這句帶著反差萌的詰問,讓廣場上的百姓忍不住發出低低的笑聲。威嚴的蘇丹私下嗜甜如命的秘密,早已隨著那鍋滷肉飯傳遍全城,此刻他竟在審判中親口承認對米香的想念,這份童心未泯的坦誠,比任何律法都更動人。

蘇萊曼王子忍不住了,他猛地抬頭,聲音粗嘎:「父王!兒臣只是想以武力正國體!那些庶民小吃,蚵仔煎、刈包、麻辣燙,如何能代表王室正統?王的飯桌,豈能與漁農同鍋?」

他的話音剛落,陳灶旺那邊的滷汁正好滾到最濃稠的時刻,陳灶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立刻跳了起來,手裡的破鐵鍋鏟差點敲到鍋沿。

「王子殿下這話我可不愛聽啊!」陳灶旺把嘴裡叼著的筷子一吐,油嘴滑舌的本性在全城百姓與蘇丹面前竟也毫不收斂,反而更來勁了,「什麼叫庶民小吃不能代表正統?我這鍋滷肉飯,肥肉是馬來豬農養的,醬油是華人造船工釀的,椰糖是雨林阿嬤熬的,胡椒是印度阿叔晒的,四個族群,四種手藝,湊在一起才叫一鍋。你說不能同鍋,難道要分四個鍋煮四碗飯,端上來還得先吵誰的鍋比較金貴?那不叫國宴,那叫分家!」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利落地盛飯。晶瑩的暹羅白米在粗瓷碗裡堆成小山,他用大木杓舀起一杓滷汁,肥瘦相間的滷肉顫巍巍地淋在米粒上,油光順著米粒的縫隙流淌,醬色濃得像琥珀,甜香與醬香混著黑胡椒的辛香,瞬間在廣場上炸開。這一次,香氣不再是夜市的小打小鬧,而是被王宮的穹頂聚攏、被廣場的漢白玉放大,像一面無形的旗幟,緩緩升起。

超級味蕾在此刻輕輕一顫,陳灶旺嚐到了風裡的味道。有蘇丹病後初癒的期待與緊張,有妮菈強作鎮定下的激動,有敦·哈桑不甘與恐懼交織的苦澀,也有蘇萊曼那份被武力崇拜包裹住的、其實只是害怕被父王否定的酸楚。他忽然收起了諧音梗的輕佻,聲音放輕了些,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王子殿下,你的彎刀切得開魚片,切不開人心。但是一碗飯可以。今天這三百桌,百姓用碗投票,投給同鍋而食。你的士兵也是百姓,他們投給了滷肉飯,不是投給我陳灶旺,是投給能讓大家坐下來一起吃飯的滿剌加。」

這番話,讓蘇萊曼高大壯碩的身軀微微一震。他看著那碗遞到眼前的滷肉飯,又看著廣場上那些端著碗、眼神卻不再畏懼他的百姓,暴戾的眼神第一次碎裂開來,露出底下那個從小被教導只有武力才能繼位的、其實渴望被認可的年輕人。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單膝跪了下去,頭顱低垂,不再是向武力低頭,而是向這口讓全城同鍋的飯低頭。

妮菈·瑪蘇拉在此時往前一步,她的聲音清亮,不再需要切換多語,因為全場的百姓都聽得懂她的馬來話與閩南話交織的宣告:「父王,華人聚落的長老、馬來漁農的頭人、印度商幫的耆老,昨日在流水席上共同簽下了同鍋盟約。他們說,若王室願與百姓同鍋而食,他們願以季風與香料起誓,永奉滿剌加為家。女兒不求以聯姻換取大明的冊封,也不求以信仰換取阿拉伯的艦隊,女兒只求以這一鍋飯,換一個獨立的海洋王國。讓大明知道,我們不是藩屬的米倉,讓暹羅知道,我們不是待割的香料園,讓所有遠洋而來的商船知道,馬六甲海峽最窄處,有一個願意請全世界同鍋吃飯的國家。」

她的外柔內剛在此刻化為真正的王霸之氣,不是以刀劍的鋒芒,而是以宴席的熱氣。她厭惡宮廷繁文縟節,卻用最樸實的流水席,完成了最複雜的政治結盟。

蘇丹馬哈茂德一世緩緩站起身,從陳灶旺手中接過那碗滷肉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碗飯上。老蘇丹沒有用御用的銀匙,而是直接用華人師傅遞來的竹筷,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滷肉,送入口中。

咀嚼,停頓,再咀嚼。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醬油的鹹、椰糖的甜、胡椒的辛在舌尖上輪番綻放,最後化為一種溫暖的、讓人眼眶發熱的家常感。這不是鮑魚海參那種炫耀性的奢華,也不是番紅花那種遠渡重洋的珍稀,它是港口、雨林、市集、灶間所有味道的和解,是東西兩洋在舌尖上的握手。蘇丹那張長年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地、像孩子偷吃到糖一樣,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他的眼角有光,那不是權力的光,是被一口飯治癒的光。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讓整座廣場的空氣都鬆了下來,隨即,這個字化為更響亮的宣告,「好一鍋滷肉飯!好一個同鍋而食!自今日起,滿剌加的國味,便是此味。能讓全城同鍋共享的味道,才是正統。能讓百姓以碗投票的王,才是番王。」

他轉身,將那碗還剩半碗的滷肉飯高高舉起,像舉起一枚玉璽,聲音在鐘樓的回音中傳遍廣場:「朕在此宣布,冊封三公主妮菈·瑪蘇拉為王儲,待朕百年後,承滿剌加王位。其母系華人航海之後,其志在海洋,其味在百姓,足以承季風、掌香料、開國門!」

百姓的歡呼聲像海浪一樣掀起,三百個粗瓷碗同時被舉起,敲擊聲、歡呼聲、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連王宮的琉璃瓦都被震得嗡嗡作響。妮菈眼眶微紅,卻挺直背脊,向全城百姓深深一躬,那一躬裡有少女的狡黠,也有未來女王的擔當。

蘇丹又看向陳灶旺,笑意更深,甚至帶上了一絲老饕的捉弄:「至於你,寧波來的火頭軍陳灶旺,你追北京烤鴨追丟了寶船,卻追來了一鍋國味。朕封你為王室首席御廚,掌御膳房,管夜市,教流水席。從此王宮的灶,不許熄火。」

陳灶旺愣在原地,手裡還握著破鐵鍋鏟,嘴角叼著的筷子差點掉進鍋裡。他膽小怕事的本性讓他下意識想推辭,想說自己只想混口飯吃、等下一班寶船回大明,可看著廣場上那一片舉碗的汪洋,看著妮菈眼中閃動的光,看著蘇丹那碗被吃得乾乾淨淨的滷肉飯,他忽然覺得,回家這件事,似乎可以晚一點再說。

就在此時,港口的方向傳來了悠長的號角聲。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轉向海峽。晨霧散去,馬六甲海峽最窄處的海面上,一支龐大的艦隊正乘著季風緩緩駛來,高大的寶船桅檣林立,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是去而復返的鄭和艦隊。北京烤鴨的叫聲似乎還在風裡,而更濃的,是那鍋滷肉飯的香,正順著季風,飄向每一艘即將靠岸的商船。

敦·哈桑與蘇萊曼王子在全城的歡呼與飯香中,緩緩俯首。他們的權杖與彎刀已經落地,香料霸權與武力威懾在味覺聲望的汪洋面前,終於俯首稱臣。

陳灶旺望著遠方再次駛入海峽的寶船,又望向身邊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大鐵鍋,忽然咧嘴一笑,對著全城百姓,也對著那片即將到來的風帆,用寧波腔混著馬來話大聲喊道:「各位鄉親,首席御廚今日加菜!滷肉飯管飽,吃完記得把碗洗乾淨,明天夜市,我們繼續同鍋!」

笑聲、飯香、鐘聲與海風,在永樂十三年的滿剌加王城上空,匯成了一曲最下飯的王霸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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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灶旺
陳灶旺 主角

表面油嘴滑舌愛講諧音冷笑話,實則重情義又膽小怕事,擅長裝傻摸魚卻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用吐槽與反差萌化解尷尬,樂觀到近乎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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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菈·瑪蘇拉
妮菈·瑪蘇拉 女主

外柔內剛的改革派公主,聰慧果敢不輸男子,厭惡宮廷繁文縟節,欣賞務實與幽默,偶爾腹黑捉弄陳灶旺,卻對國家未來極度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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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哈桑
敦·哈桑 反派

城府極深笑裡藏刀,信奉香料即權力,對滿剌加獨立嗤之以鼻,極度厭惡華人勢力,冷酷果決,為鞏固權勢不惜策動政變與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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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萊曼王子
蘇萊曼王子 反派

勇猛有餘謀略不足,性情暴躁自尊心極強,崇尚武力解決一切,極度重男輕女看不起三公主,對陳灶旺的玩笑視為挑釁,動輒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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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馬哈茂德一世
蘇丹馬哈茂德一世 配角

表面威嚴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私下竟是嗜甜如命的隱藏吃貨,厭倦派系爭鬥卻無力調停,童心未泯,常因美食而破功露出反差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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