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鴨飛船走,滯留滿剌加
永樂十三年,五月,滿剌加港的西南季風正用力把海面吹得皺起來。
天還沒亮透,整個商貿港區就已經像一鍋燒滾的油鍋那樣劈啪作響,馬來漁人的舢舨、印度古吉拉特商人的三角帆、阿拉伯人的黑色大腹船,還有大明寶船那高達九桅的巨影,全部擠在馬六甲海峽最窄的那一段水道裡,桅檣林立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人把一整座森林插進海裡。雨才停,空氣又濕又熱,混著胡椒剛曬乾的刺鼻辛香、椰漿煮滾的甜膩、還有碼頭爛魚與檀香木一起發酵的奇異味道,整個港口聞起來就像有人把香料庫直接打翻在海風裡。
在一艘三千料寶船的甲板灶房邊,陳灶旺正盯著一隻北京烤鴨發呆。
那鴨子是昨夜他偷偷用寶船上最後一點麥芽糖與飴糖,借了御用烤爐,硬是仿著北平老家的掛爐法子烤出來的。鴨皮被糖色染得油亮,滴油的聲音在炭火上嗞嗞作響,香氣把隔壁幾個福建水手都引得半夜爬起來敲門。陳灶旺本來打算把這隻鴨當作回航路上的私房宵夜,結果繩子沒綁緊,甲板一個浪晃,鴨子竟然掙脫麻繩,連著那根穿鴨的鐵釬,撲騰著翅膀就往岸上飛。
不對,更準確說是用滑的,那鴨子被麥芽糖裹得太油,根本飛不起來,一路貼著甲板滑出去,掉進碼頭的泥濘裡,還很有精神地邁開兩條油滋滋的腿往香料市集狂奔。
陳灶旺腦中只剩一個念頭,那是我三個月的糖份配額啊。
他腰間那把破鐵鍋鏟都來不及摘,嘴裡叼著的筷子差點掉進湯鍋,整個人就從寶船跳板上翻了下去,踩著濕滑的木板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喊,鴨兄留步,鴨兄你聽我解釋,我們之間還有醬汁沒抹完啊,你這樣跑出去是很危險的,外面很亂,有咖哩啊。
碼頭上的華人苦力看他追鴨,紛紛笑罵,又來一個被鄭和大人操到瘋掉的火頭軍。陳灶旺哪管得了那麼多,他身形精瘦,平時在灶房顛勺練出來的靈活此刻全用在追鴨上,跨過一筐剛卸下的青芒果,撞翻一擔曬到一半的丁香,踩得滿腳都是黑胡椒粒,整個人滑得像在跳舞。
偏偏那鴨子像是成了精,專往人最多的地方鑽,牠衝進阿拉伯商幫的布料攤,撞倒一匹染成孔雀藍的紗籠,又鑽進印度商人的香料堆,把肉豆蔻滾得滿地都是。陳灶旺為了追牠,不得不一路高喊借過借過,寧波火頭軍急件快遞,前方鴨件超速請讓路。
他追得氣喘吁吁,單眼皮笑眼都快笑不出來,汗水混著雨水把那件油漬斑斑的粗麻短褂貼在背上,誰知一抬頭,遠方的海面上,寶船艦隊已經開始鳴炮。
低沉的炮聲貼著海面滾過來,三聲,那是拔錨的信號。陳灶旺腳步一僵,鴨子就在三步之外,歪頭看他,寶船卻在百步之外的海面上,緩緩收起跳板,巨大的帆一面一面張開,像一片片烏雲被風吹起來。
不要啊,我的船,我的回家的船啊。陳灶旺慘叫一聲,聲音淒厲到連旁邊賣椰漿飯的老婦都忍不住回頭,他想往回跑,卻被擁擠的人群卡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艘載滿絲綢與瓷器,還載著他全部身家的寶船,隨著西南季風轉向,頭也不回地往大明方向駛去。桅檣一點一點變小,最後只剩下海平面上一條淡淡的影子。
鴨子趁機又往前跑了兩步,然後被一隻不知從哪伸出來的、穿著金線繡花拖鞋的腳輕輕踩住了翅膀。
陳灶旺抬頭,對上一雙銳利卻帶著狡黠的眼睛。
那是一個身著孔雀藍馬來紗籠的少女,身形高挑,蜜棕色的肌膚在雨後的陽光下發亮,長捲髮束以金絲香料頭紗,金線披肩隨著海風輕揚。她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華人短褂的護衛,腰間掛著短刀,顯然不是普通市集裡的姑娘。少女用腳尖把鴨子一挑,拎起那根鐵釬,皺著眉打量渾身泥濘、還叼著筷子的陳灶旺,語氣帶著明顯的審視。
你是何人,寶船明明已經鳴炮拔錨,你為何還在港區亂竄,說,你是不是暹羅派來打探季風與稅關的奸細。
陳灶旺一聽奸細兩個字,差點把嘴裡的筷子吞進去。他立刻舉起雙手,露出那種市井小聰明特有的、帶點痞氣的笑容,公主饒命,小的不是奸細,小的是專業的,專業的追鴨人士。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現場表演一個鴨肉去骨,保證去得比暹羅奸細的謊話還乾淨。
少女挑眉,顯然沒被他的冷笑話逗樂,反而把鴨子往身後護衛手裡一塞,冷聲道,油嘴滑舌,華人聚落裡確實有不少福建與寧波來的灶戶,但像你這樣穿著火頭軍短褂卻追著一隻烤鴨滿街跑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叫什麼,從哪艘船上下來的。
在下陳灶旺,浙江寧波府灶戶出身,鄭和大人寶船隊隨軍火頭軍,正經有編制的,不是臨時工。她還沒報名號,陳灶旺已經把自己的底抖得一乾二淨,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把腰間的破鐵鍋鏟扶正,方才那艘走的就是我的船,我本來是要回家的,結果這鴨兄臨時辭職不幹,硬要跳槽到滿剌加香料市場,我這當老闆的總得追一下勞務糾紛吧。
少女身後的華人護衛忍不住噗哧笑了一聲,少女卻沒笑,只是微微側頭,金絲頭紗下的眼神更銳利了些。陳灶旺這才注意到,她袖口繡著王室的金色貝葉紋,那是只有蘇丹近親才能用的紋樣。
他心裡咯噔一下,暗想完了,這下撞到貴人了,該不會要被抓去砍頭吧,我才二十二歲,連媳婦都還沒娶,總不能因為一隻鴨子就交代在南洋吧。可是轉念一想,他那個從小在碼頭大灶邊練出來的鼻子,又聞到了一點不對勁的氣味。
少女身上有一股很淡、卻很複雜的香氣,混在孔雀藍紗籠的衣料裡,不是市集上那種直接烘烤的胡椒味,而是一種更深、更陳的味道。陳灶旺的超級味蕾天生敏銳,不只是舌頭,鼻尖也能嚐出情緒與來歷,他試探著吸了一口氣,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公主,您袖口沾的這個味,有點意思啊。陳灶旺忽然換上一副專業廚子的口吻,半瞇起眼睛,像在品湯,您這紗籠上沾的,是放了至少三年的老丁香吧,還是雨林深處香料莊園窖藏的那種,曬得半乾又悶過的,味道沉得像老木頭。還有這個,龍涎香,對不對,淡淡的,有點像海水曬乾的鹹腥,可是又帶甜,按理說這是阿拉伯商幫進貢給王室專用的薰香料,一般妃嬪都用不上的,您怎麼會沾上這個,又混在一起,還有點焦味,像是庫房裡香料放太久,潮了又烘的味。
此話一出,原本面無表情的少女瞳孔微微一動,她下意識抬起袖口聞了一下,隨即又放下,眼神中的審視少了三分,多了幾分驚訝。她身後的護衛更是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痞氣的火頭軍,竟然能一口道破王宮後庫的秘密。
少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壓低了些,你倒是靈。你怎麼知道後宮香料短缺,連龍涎香都要省著用。
陳灶旺一聽有門,立刻順桿往上爬,擺出那種夜市攤販招攬客人的熱絡勁,嗨呀,公主您這就問對人了。我這鼻子跟舌頭,那是在寧波碼頭從小聞到大的,什麼灶房裡的油煙、醬缸裡的黴味,我一聞就知道哪鍋菜要糊。您這袖口的丁香,味是對的,可是香氣散了,表示庫存見底,只能拿陳貨充數。龍涎香更明顯,正經新貨是甜腥帶暖的,您這個甜味都快沒了,只剩鹹,肯定是最後一點存貨,還捨不得點完,沾在袖口上估計是清點庫房時蹭到的。老話說得好,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香,後宮沒香,這可是要影響妃嬪們心情的,心情不好,枕頭風就大,枕頭風一大,朝堂就亂啊。
他說得頭頭是道,還順手把那句寧可食無肉硬是改成了香字版,少女終於忍不住,嘴角勾起一點很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重新打量陳灶旺,目光落在他那把破鐵鍋鏟與叼著的筷子上,眼底閃過一絲計較。
你叫陳灶旺是吧,寧波灶戶,會做菜。
會,會得可多了,川菜浙菜夜市小吃,沒有我陳灶旺顛不動的鍋。只要給我一口灶,我能把滿剌加的胡椒炒出花來,不信您讓我試試,保證讓您吃出感動,吃出眼淚,吃出想家的味道。陳灶旺拍著胸脯保證,順便把那根筷子拿下來,很狗腿地遞過去,您要不先驗驗貨,我現在就能用這隻鴨給您做個簡易版烤鴨刈包。
少女看著他那副既膽小怕事又想拼命表現的模樣,眼中的狡黠終於透了出來。她輕輕揮手,讓護衛把鴨子還給他,卻又在陳灶旺伸手去接的瞬間收了回來。
鴨子先扣著,人留下。她淡淡道,語氣外柔內剛,卻不容反駁,我是妮菈·瑪蘇拉,蘇丹幼女。你既是滯留的明人,又無處可去,正好華人聚落的碼頭柴房缺個劈柴挑水的火工。你先住下,別想著偷跑出海,季風已轉,沒有商船會在這個時候載你回去。若你真有本事,過幾日我自會來驗你的手藝,若只是油嘴滑舌,我就把你跟這隻鴨一起送去餵鱷魚。
陳灶旺聽到餵鱷魚三個字,腳底一涼,但聽到有地方住,又立刻精神一振。他本來以為要在碼頭流浪,沒想到峰迴路轉,竟然被公主收留,雖然是柴房,但好歹是王室編制內的柴房,聽起來就比流浪漢高級一點。
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柴房報到,保證柴劈得整整齊齊,水挑得滿滿當當,絕不給公主丟臉。他立刻立正,順便還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一臉討好,那公主殿下,這鴨子能不能先讓我保管,我怕牠在您那邊水土不服,牠是北方鴨,不懂南洋咖哩的規矩。
妮菈·瑪蘇拉看了他一眼,沒有把鴨子給他,而是轉身就走,金線披肩在風裡劃出一道俐落的弧,她的聲音隨著海風飄回來,帶著一點腹黑的笑意,等你什麼時候能用滿地的胡椒與椰糖,做出一道讓我點頭的菜,再來跟我要鴨子吧,陳灶旺。
陳灶旺站在原地,手裡空空,嘴裡的筷子又叼了回去,望著那艘已經消失的寶船,再望望公主離去的背影,最後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泥濘與胡椒粒,忽然覺得這南洋的太陽,曬得人有點暈。
他摸摸腰間的破鐵鍋鏟,低聲嘟囔,鴨兄啊鴨兄,你可把我害慘了,本來只想混口飯吃等下一班船回家,現在倒好,船沒了,家回不去,還得去劈柴。不過也好,柴房就柴房吧,至少有灶,有灶就有飯,有飯就有辦法。他抬頭,看著港口那些依舊喧囂的商船與香料堆,深吸一口那又濕又辣的空氣,竟然笑了一下。
滿剌加,你好,我是寧波來的火頭軍陳灶旺,請多多指教,記得用胡椒小力一點,我怕辣。
而在不遠處的半山腰貴族官邸區,一名身披黑色阿拉伯長袍、手持香料權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欄杆邊,遠遠望著港口的方向,他身旁的侍從低聲稟報,宰相大人,季風已轉,寶船已走,華人聚落那邊,公主剛剛帶回一個明人火頭軍。被稱為宰相的男人沒有回頭,只是用權杖輕輕敲了敲欄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眼神如鷹般銳利,彷彿已經嗅到了什麼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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