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鴉喙的婚約
一三四八年盛夏,威尼斯在悶熱中腐爛。
亞得里亞海的風不再帶來胡椒與肉桂的甜腥,只剩下老鼠死去的臭味,沿著大運河的縫隙鑽進每一戶人家的窗櫺。潟湖的水位低淺,潮水退去後,運河底部的淤泥裸露出來,像一塊巨大的、墨綠色的痂。藻泥在烈日下發酵,冒出細小的氣泡,每一顆氣泡破裂時,都噴出一縷淡黃的瘴氣。濃霧不是從海上來,而是從這些腐敗的縫隙裡自己長出來的,乳白而黏稠,纏住聖馬可廣場的立柱,纏住四百餘座橋的拱影,讓整座由一百一十八座小島拼湊的水城,成為一座漂浮的迷宮。
鐘聲在霧裡變得遲鈍。聖馬可鐘樓的鐘敲了午時,卻沒有人走向廣場。廣場光潔的大理石倒映著天空,卻映不出人影,只映出一具具被草蓆捲起的屍體,沿著水道被拖往潟湖外圍。那些從東方返航的商船,原本滿載絲綢,如今甲板上堆滿了黑斑與腫塊的水手,老鼠從纜繩跳上岸,跳蚤從老鼠的毛皮跳上人的腳踝。熱氣將一切醃漬起來,甜膩、酸腐、鹹腥混成一種無法被風吹散的味道。
席洛・莫羅西尼站在里奧多橋的陰影下,將黑色的皮革長袍拉緊。
他十九歲,是莫羅西尼家族這一代唯一的繼承者,也是共和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世襲瘟疫醫生。總督的印信在三日前送到他手上時,蠟封還是溫的。十人議會的書記官只說了一句,莫羅西尼家不能有空位。於是他穿上了這件祖父與曾祖父都穿過的長袍,袍角已經被藥水與血水染成了暗褐,皮革在袖口與領口處磨得發白。最沉重的不是長袍,是臉上的東西。
那張鴉喙面具。
長喙如同一把彎曲的匕首,自鼻樑向前突出半尺,內裡填滿了乾燥的薰衣草、沒藥、樟腦與玫瑰花瓣。它是鍊金醫學的微型熔爐,也是隔絕瘴氣的屏障。當他呼吸時,香料的粉末會在喙內輕微翻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面具的眼窩鑲著圓形的玻璃,透過玻璃看出去,世界被染上一層琥珀色的薄翳,所有的輪廓都變得遙遠而清晰。席洛瘦削的面容在面具下顯得更加蒼白,黑髮微卷,汗水沿著鬢角滑落,在下頷匯成一條細線。他眼下有經年守夜留下的淡青,像長久未散的瘀痕。每一次戴上,他都覺得自己的臉被慢慢吃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沉默的鴉。
七年前的那個夜晚,又回到他的喉嚨裡。
十二歲的席洛被帶進聖拉札勒教堂的地下停屍間。那是威尼斯所有瘟疫醫生必須經歷的婚約。那座教堂在城北的邊緣,石牆終年滲水,地下室沒有窗,只有四壁的壁龕,每個壁龕裡都躺著尚未被認領的屍體。神父將那張屬於他曾祖父的面具交給他,面具內側以極細的刻刀刻滿了名字,密密麻麻,從第一代莫羅西尼直到他的父親,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次疫病的年份與死亡地點。守夜的規矩是獨自一人,戴著面具呼吸,直到晨禱的鐘聲響起。
那一夜的空氣是冰冷的甜。蠟燭在遠處的祭壇上搖晃,光線到不了石階下。席洛坐在石凳上,面具扣在臉上,皮帶緊緊勒住後腦。起初他只聞到薰衣草的苦香,隨後沒藥的煙氣開始發燙,樟腦讓他的鼻腔刺痛。面具內側的名字貼著他的顴骨與額頭,冰涼的刻痕隨著呼吸而摩擦,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在輕輕抓撓。停屍間的屍體在黑暗中發出水漬滲漏的聲音,偶爾有一滴屍水從石板滴落,回音在空室裡被放大。他不敢睡著,因為教義說,若在婚約之夜睡去,死亡便會認為你拒絕了它,會在往後的每一次出診中收回代價。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長喙裡迴盪,越來越重,越來越像是另一個人的呼吸。到了後半夜,薰衣草的香氣竟變得腥甜,像是血的味道。他摘不下面具,因為皮帶在腦後打了死結。直到天光從通氣孔斜斜切進來,照在滿是刻名的內襯上,他才明白,這場婚姻沒有新娘,只有歷代死者冰冷的手,將他牽住。
從那之後,他學會以人心而非面具呼吸,卻也再沒有真正脫下它。
霧又濃了一層。席洛沿著運河走向卡納雷吉歐的平民區,那裡的樓房高而窄,巷道只容一人通過,晾曬的衣物在頭頂交錯,像破舊的旗幟。十人議會派給他的任務是巡視並執行正統療法。他推開一扇低矮的木門,屋內擠著五口人,空氣渾濁得讓面具內的香料立刻起了變化。
他低頭看向鳥喙內側的小片亞麻布,那是他自行縫入的試紙,浸過薰衣草油。平時它呈淡紫色,此刻卻在瘴氣中迅速轉為灰綠,邊緣甚至泛起黑點。這是鍊金醫學教給他的判讀術,沒藥若變褐,代表腐敗之氣過重,樟腦若結晶,則是疫毒濃度已達頂峰。屋內的瘴氣濃度,已經讓薰衣草徹底失去了顏色。
床榻上的男孩不過八歲,頸側的淋巴腫得如同一顆紫黑的李子,腋下與腹股溝皆有黑斑,眼神渙散。母親跪在地上,不斷親吻聖母像。隨行的理髮師外科醫生已經捲起袖子,準備放血。他將男孩的手臂拉出,以柳葉刀在肘彎處劃開,暗紅的血湧入銅盆。教會的指引與蓋倫的醫典皆言,疫病是體液失衡所致,需以放血恢復四體液的平衡,再以焚燒迷迭香與乳香淨化空氣。
席洛站在門口,透過琥珀色的鏡片看著血流。
血流得很快,卻沒有讓男孩的呼吸平順,反而讓他的臉色更趨蠟白。香料在面具裡燃燒,試圖掩蓋血腥,卻只讓血腥變得更甜。席洛想起上個月,同樣的放血,同樣的焚香,那個女孩在血盆滿溢後抽搐而死,而她的母親至今仍在聖馬可廣場日夜祈禱,認為是自己的罪孽不夠深,神不肯收回懲罰。正統的療法在瘟疫面前,如同以手指去堵住決堤的潟湖。焚香的煙霧繚繞,只是讓活人嗆咳,讓死人多了一層體面的遮掩。
他沒有阻止理髮師。他的特權在此刻顯得無比諷刺。他只能記錄,看著薰衣草的灰綠,聽著男孩母親的禱詞,感受到一種近乎偏執的理性正在他胸腔裡碎裂。他對權威的厭惡,對那種將恐懼包裝成秩序的作法,正在一點一點化為罪咎感。戴上面具即不再為人,這句家族的詛咒,此刻像一句準確的診斷。
夜深後,他回到聖拉札勒教堂。不是為了祈禱,而是因為停屍間是全城唯一不會被衛兵與教士打擾的地方。地下室的空氣常年陰冷,石壁上凝結著水珠,滴落在堆積的亞麻裹屍布上。鍊金蒸餾爐的殘骸堆在角落,那是歷代瘟疫醫生偷偷留下的、違背醫典的器具。
喬瓦尼・莫羅西尼已經等在那裡。
老人六十七歲,身形佝僂,白髮斑駁,臉上的疫痕如同乾涸的河床。他的長袍洗至發白,腰間掛著的那張舊式鳥嘴面具,皮革已龜裂。他沒有戴面具,露出的臉在燭光下顯得疲憊而銳利。他的手指焦黃,指間總夾著一小束乾枯的薰衣草,那是他用來試探風向的習慣。看見席洛進來,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在席洛嶄新的面具上停留片刻。
「你聞到了嗎?」喬瓦尼聲音低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磨出來的,「今天的沒藥,黑得比往年都快。」
席洛摘下面具,露出被皮帶壓出紅痕的臉。他將面具內側的試紙抽出,遞給祖父。灰綠近黑的顏色在燭光下無所遁形。
喬瓦尼接過,捻了捻,隨手丟進一旁的火盆。火焰舔過亞麻布,發出嗤的一聲,冒出一股焦苦的煙。
「蓋倫說,血是熱而濕的,放掉黑血就能讓人冷卻。」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我放過的血,足夠染黑整條大運河。可那些孩子,沒有一個是因為體液平衡而活下來的。他們只是被放乾了,最後連發燒的力氣都沒有,安靜地死去,教會便說,這是神的旨意得到了順從。」
席洛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停屍間的寒氣讓他的汗水迅速冷卻,貼在背上發涼。
喬瓦尼站起身,從最內側的壁龕後方,搬出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後是一個狹小的暗格,裡面藏著一個以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他將油布打開,露出一本手札。手札的封面是染成暗紅的牛皮,邊角被蟲蛀得殘缺,紙張因潮氣而捲曲,上面以威尼斯鍊金醫師特有的密碼與拉丁文混寫,夾雜著大量蒸餾器的草圖與血液分層的染色記錄。
「我埋了兩個兒子。」喬瓦尼將手札塞進席洛冰冷的手中,力道很重,指節泛白,「你的父親與你的叔父,都死在這張面具下。我守了一輩子誓言,守著不能逃離的詛咒,以為守住誓言就能守住城。現在我才明白,誓言守住的只有墳墓。」
席洛翻開手札,第一頁便是一行以鐵膽墨水寫就的句子,墨水已經暈開,卻依然清晰:血液非體液,乃生命之河,康復者之河可渡染疫者。 下方是詳細的記錄,關於如何以低溫蒸餾分離血清,如何以沒藥穩定,以薰衣草中和其暴烈。那是完全背離四體液學說與教會認可的療法,是被列為禁斷的異端。
「這是威尼斯大學地下室焚毀前,我抄出來的。」喬瓦尼壓低聲音,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將皺紋拉長,「十人議會與樞機主教要的是秩序,不是活人。他們要你放血,要你焚香,要你告訴平民這是原罪的懲罰,這樣恐懼才會讓人服從。若想真正救人,席洛,你必須先學會背叛。」
停屍間外傳來衛兵換崗的腳步聲,靴子踩在積水上的聲響空洞而規律。喬瓦尼迅速將石板推回原位,熄滅了多餘的蠟燭,只留下一豆微光。
「不要在白日翻開它。不要在教堂裡提及它。面具內側的名字會看著你,神也會看著你。」老人將那束乾枯的薰衣草塞進席洛的掌心,花瓣簌簌掉落,「但你要記得,戴上面具的人,早就不再是神的人了。我們是鴉,是渡河的船。渡不渡得過去,不在誓言,而在你敢不敢把手伸進血裡。」
席洛握緊手札,牛皮封面粗糙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像是握住了一塊仍有餘溫的炭。薰衣草的苦香與停屍間的腐氣在他鼻尖交纏,長喙面具被他抱在胸前,內側那些刻痕硌著他的肋骨。他看著祖父佝僂的背影在微光中轉身,聽見老人腰間舊面具的皮帶輕輕晃動,敲在石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門外的霧更濃了,潮水正在上漲,阿奎亞阿爾塔的前鋒已經漫過石階的第一級。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