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三十秒的空白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七日,晚間十點四十一分,微風南山地下三樓停車場。
冷氣出風口持續送風,電子看板顯示車位已滿,霓虹白光把每一根立柱都照得沒有影子。就是在這種過度明亮的地方,半年內的第七個人不見了。
失蹤者叫做林品萱,二十六歲,信義區某醫美診所諮詢師,晚間九點打卡下班,九點十七分走進微風南山的地下停車場取車,九點二十三分,她的白色馬自達被監視器拍到車門開啟又關上,人卻沒有上車,也沒有離開。停車場保全在十一點巡場時發現車門半掩,車內包包、手機都在,駕駛座空著,方向盤還有餘溫。
報案電話在十一點零四分打進勤指中心,轄區員警到場後依照慣例要拉封鎖線,卻接到一通來自樓上商場管理室的電話,要他們先等一下,宏曜建設的人馬上到。
江奕衡到場是十一點二十九分。
他沒有穿制服,黑色機能外套拉到胸口,胸前掛著刑警背心,後腰別著槍套,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停車場入口已經被兩輛警車橫擋,他彎腰鑽過封鎖線,腳步沒有停,直接走到那輛白色馬自達旁邊。現場員警跟在他身後報告,聲音有點抖。
「江隊,監視器調出來了,商場那邊說主機有點問題,九點二十到九點二十一之間,有一段沒有錄到。」
「一段是多長?」江奕衡戴上手套,沒有抬頭,視線落在駕駛座地墊上。
「三十秒。剛好三十秒。」
江奕衡伸手拉開車門。車內很乾淨,沒有掙扎的痕跡,安全帶整齊收著,副駕駛座放著一杯已經融化的手搖飲,吸管套還沒拆。排檔桿在P檔,手煞車拉起,所有的細節都在告訴他,這個人是準備要開車離開的,卻在踏進車門的那一刻被什麼東西打斷。
真正讓他停下動作的,是地上的味道。
不是停車場常見的汽油味,也不是悶熱的霉味,是一種很沉的檀香味,像是廟裡剛燒完的香,混著一點點嗆鼻的硫磺氣。香味的來源在車門外側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風吹得只剩淡淡一層,江奕衡蹲下來,用指尖沾了一點在手套上搓開,粉末很細,卻帶著油性,怎麼搓都搓不散。
「誰動過現場?」他問。
「沒有,保全發現後就報警,我們來之前沒人進來。」
江奕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向更外側。在車門與立柱之間的水泥地上,有一組腳印。
腳印是用灰塵印出來的,很淡,但非常完整。鞋印是女鞋,尺寸二十三號半,跟林品萱失蹤時穿的米白休閒鞋吻合。詭異的是方向。腳尖朝向車頭,腳跟朝向車門,也就是說,這組腳印是倒著走進車門的。一個人要怎麼用後腳跟先著地,倒退著走向自己的車,腳步還這麼穩定,沒有踉蹌,沒有拖痕,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著往後退。
江奕衡盯著那組逆向腳印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員警以為他要下令收隊。
「封起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停車場的人都聽見了。「B3這一層全部淨空,所有車輛只出不進,監視器主機房派兩個人守著,沒有我的簽名誰都不能碰。通知鑑識中心,叫陳以晴來,我要她親自看。」
員警愣了一下。「江隊,商場經理說宏曜那邊希望……」
「希望什麼?」江奕衡站起身,眼神掃過去。「希望我們當作單純失蹤,車子拖走,明天繼續營業?」
那名員警立刻閉嘴。
江奕衡的破案率是刑大裡的神話,從警十年沒有破不了的案子,正因為這樣,他比誰都清楚半年七個人在同一個行政區人間蒸發代表什麼。沒有屍體,沒有勒索電話,沒有提款紀錄,每一個人都像被橡皮擦從監視器裡抹掉。局裡的高層已經連續三次在晨會上暗示,信義區是台北的門面,不要把事情鬧大,但江奕衡這一次沒有打算聽話。
鑑識中心的車在午夜十二點零七分抵達。
陳以晴下車時穿著深藍色的鑑識制服,頭髮紮成俐落的馬尾,黑框眼鏡後是一雙熬夜也不會渙散的眼睛。她手上提著兩個鋁箱,身後跟著兩個助手,看到封鎖線內的狀況,她只對江奕衡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江隊長,你又把最麻煩的現場留給我。」她蹲在那撮香灰旁邊,用鑷子夾起一點放進採樣瓶。「檀香?停車場燒什麼香。」
「妳聞得出來?」
「檀香、雄黃,還有一點松脂味。」陳以晴沒有抬頭,直接用現場的攜帶式光譜儀掃了一下。「含油量過高,不像是市售的線香,倒像是手工研磨的粉香。雄黃在這種封閉空間會讓人頭暈,但不至於讓人消失。」
她說話的語氣永遠平靜,像是在解一道數學題。江奕衡很欣賞這一點,在所有會被情緒影響判斷的人裡,陳以晴是少數能跟他用同一套語言溝通的人。
「腳印呢?」江奕衡問。
陳以晴站起來,走到那組逆向腳印旁邊,拿出比例尺與相機,每一步都拍得極細,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旁邊員警皺眉的事。她脫下自己的鞋套,學著腳印的方向倒退著走了一步,立刻就失去平衡。
「正常人倒退走,重心會放在腳尖,腳跟只是輕點地,步距會變小,左右腳的間距會變寬,因為要維持平衡。」她指著地上的灰塵紋理。「但這組不一樣,壓力集中在腳跟,足弓的灰塵被完整壓出來,代表施力方式是正向行走,卻是反方向前進。白話一點說,這個人是用正常走路的力道,往後退。」
江奕衡看著她。「妳的意思是,有人拖著她往後走,但她的腳還在自己出力?」
「不,是她的腳印顯示她在主動往後走,但人體工學告訴我這不可能。」陳以晴推了一下眼鏡。「除非她的膝蓋反著長。」
現場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冷氣出風口的嗡鳴。江奕衡沒有笑,他知道陳以晴從不開玩笑。
監視器主機房在B1,江奕衡跟陳以晴一起上去。主機房的管理員已經被請到外面等候,商場的保全主管臉色很難看,卻不敢阻攔。主機是常見的數位硬碟式,十六路同時錄影,江奕衡讓助手把九點十五分到九點三十分的檔案完整拷貝出來,直接在主機房的螢幕上逐幀播放。
畫面很清晰。九點十七分零九秒,林品萱出現在A走道的鏡頭,低頭滑手機,往自己的車位走。九點十九分四十二秒,她出現在B走道的鏡頭,已經走到車旁,拿出鑰匙。九點二十三分十一秒,她伸手去拉車門。
然後,畫面跳了。
沒有馬賽克,沒有黑屏,沒有常見的剪輯停頓,時間碼從09:23:11直接跳到09:23:41,正好三十秒。跳動後的那一幀,車門是半開的,人已經不見了。畫面右下角的時間碼字體沒有抖動,錄影燈號也沒有中斷,如果不是江奕衡把時間碼一幀一幀對照,幾乎會以為只是鏡頭卡了一下。
「是剪的嗎?」保全主管小聲問。
江奕衡沒有回答,他把畫面倒回去,用0.25倍速重播那個跳點。陳以晴站在他身後,忽然伸手指向螢幕的邊緣。
「你看雜訊。」
在跳點的前後各兩幀,畫面出現了極細的橫向條紋,像是老式電視收訊不良的雪花,但只持續了零點幾秒。陳以晴立刻讓助手拿來頻譜分析儀,接上主機的影像輸出端,儀器上顯示在09:23:11到09:23:41之間,有一次極短暫的電壓突波,伴隨強烈的電磁脈衝。
「不是人為剪輯。」陳以晴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點變化。「如果是剪輯,時間碼會重寫,檔案大小會改變,雜訊不會是這種對稱的脈衝。這比較像是……有個強能量場瞬間蓋過鏡頭的感光元件,讓它什麼都錄不到。電梯、變電箱、甚至捷運經過都不會產生這種波形。」
江奕衡盯著那三十秒的空白,腦中閃過過去六個失蹤案的檔案。每一份報告的監視器缺失時間都不一樣,但缺失的長度全都是三十秒,分毫不差。當時承辦的員警全寫成主機老舊、訊號不穩,沒有人像今天這樣一幀一幀去看。
「半年七個人,同一種檀香,同一種逆向腳印,同一個三十秒。」江奕衡低聲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兇手不是在躲監視器,他是在利用監視器看不見的那三十秒。」
陳以晴把採樣瓶收回鋁箱,動作俐落。「我回去就把香灰做成分分析,還有地上的微塵,停車場的水泥粉塵跟一般道路的不一樣,我可以比對出腳印形成時的氣流方向。另外,我需要林品萱的鞋子樣本,做壓力測試。」
「我會讓家屬送來。」江奕衡轉身看向主機房外,那裡站著兩個穿著宏曜建設背心的人,正拿著手機不斷講話,眼神一直往主機房裡飄。「陳以晴,如果分析結果出來,香的成分不是現代工藝能做的,妳會怎麼寫報告?」
陳以晴停下腳步,透過鏡片看他。「我只寫數據。檀香含雄黃比例多少,粉末顆粒多大,燃燒溫度幾度。至於它應該出現在哪裡,不在我的報告範圍。」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但我會把報告正本留一份給你,副本才送局裡。」
這是一種表態。在這個所有人都想把案子壓成失蹤人口的夜晚,願意把數據留給他的人不多。
凌晨一點三十分,停車場的採證告一段落。江奕衡站在那輛白色馬自達旁邊,看著鑑識人員用靜電貼把逆向腳印完整拓下來。檀香的味道已經淡了,但那種沉悶的壓迫感沒有散,反而隨著夜深越來越重。頭頂的日光燈忽然閃了一下,很輕微,像是電壓不穩,江奕衡抬頭,卻發現不只是燈光,整個地下三樓的空氣都在震動,一種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耳膜發癢。
他把手放在水泥立柱上,冰涼的柱面傳來細微的震動,規律得不像機械。
陳以晴也感覺到了,她皺起眉,看向腳下。「江隊,你有沒有聽到……」
她的話沒有說完。
在那三十秒空白所對應的車位正下方,地面的灰塵無風自動,輕輕旋成一個小小的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而那組逆向腳印的盡頭,剛好就停在渦流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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