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以劍為鞘,藏妳十年》

蘇菲亞 古風武俠虐戀
53 次閱讀 1 催更 全本免費
《以劍為鞘,藏妳十年》 封面
奉命滅門的頂尖劍客沈聿寒,一夜屠盡江南望族蘇氏滿門,卻在血泊中對上三歲盲女蘇瞳空洞無助的雙眼,終究無法下手。他謊稱已斬草除根,將她帶回崑崙雪境的木廬,以啞叔的身分撫養十年。十年間,他教她聽雪辨位、為她刻木兔、繫鈴鐺,成了她全世界的光。十年後,蘇瞳因機緣重見光明,血夜記憶如潮湧回,她憶起那把霜色長劍,立誓復仇。而十二樓以劇毒與追殺令逼沈聿寒重執屠刀,雪山之巔,養父與仇女持劍相向,當她顫聲問出那句「叔叔,你還會牽我的手嗎?」,十年溫柔與血海深仇轟然對撞,注定的死決,成了最痛的相認。

第 1 章 — 第一章 血夜霜寂

本章登場

上京的暮色是被燈火硬生生撐起來的。三月的上京本該是柳芽初綻的時節,可今年的倒春寒來得兇,鉛灰的雲層自北境一路壓到皇城根下,細雪混著雨絲落下來,在青石板上結成薄薄的泥濘。朱雀大街兩側的酒樓仍舊歌舞喧天,琵琶與羯鼓隔著雕花窗戶漏出來,香粉與炙肉的氣味在濕冷的空氣裡翻滾,卻怎麼也壓不住自皇城深處滲出來的那股鐵鏽味。

丞相府的書房在全府最深處,與外頭的熱鬧隔著三重院落。室內沒有點炭盆,卻比外頭更冷。魏叔胤端坐在紫檀大案之後,身上那件繡著仙鶴的紫色官袍一絲不皺,白鬚梳理得整齊,面容在燭火下顯得慈和,甚至帶著一點倦意。若非桌案上那柄未合的摺扇扇骨處有一道經年摩挲的暗痕,誰也看不出這位在朝堂上以仁厚著稱的老相爺,手中正掂量著一門親族的生死。

案上攤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江南鹽引的帳冊,墨跡猶新,數字背後是足以讓國庫與私庫同時飽足的巨利。另一樣則是一卷泛黃的帛書,帛面殘破,僅存半枚玉璽印與幾行前朝舊詔的殘句。便是為了這兩樣東西,姑蘇蘇氏那個以書香傳家的世家,成了必須被抹去的名字。

「蘇家老太爺性子倔,」魏叔胤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與家人閒談,「當年先帝親賜的那道密詔,他說是祖訓不可離身,鹽引的利,他說是江南百姓的命脈不可私相授受。讀書人,總把氣節看得比命重。」他抬眼,看向立在陰影裡的那道身影,語氣溫和得近乎悲憫,「可是本相身為百官之首,總不能眼看著朝廷的鹽政被一個世家捏在手裡,更不能讓一道來歷不明的前朝詔書,成為日後動搖國本的禍根。傅樓主,你說呢?」

陰影裡的人輕輕笑了。那笑聲很淡,卻讓書房內的燭火無端晃了一下。

傅燼照身著玄黑錦袍,暗金色的樓紋在燭光下如活蛇蜿蜒。他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後,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眼尾那點硃砂在昏黃光線裡豔得刺目。他的指間轉著一枚透骨釘,釘尖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褐色。那是十二樓刑堂裡最常用的東西,用來釘穿不聽話的死士的琵琶骨。

「相爺悲天憫人,燼照佩服。」傅燼照向前半步,從陰影中走出來,燭火照亮他唇角的弧度,「只是蘇氏一門,上下三十二口,書僮婢女皆算在內,要做得乾淨,不留一絲痕跡,總得付出些代價。寒字樓的孩子們雖然好用,可這一趟是滅門,見了血,便再也回不了頭。」

魏叔胤將摺扇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脆響。「代價本相自然明白。事成之後,江南鹽引三成歸樓裡,朝廷明年給十二樓的官銀再加兩成。蘇家那座藏書樓裡的東西,也都歸你。只是有一件事,本相要一個準話。」他盯著傅燼照的眼睛,一字一頓,「斬草,除根。蘇氏血脈,一個不留。尤其是那個嫡女,聽說才三歲,卻是蘇家這一代唯一的嫡系。若留下來,日後便是無窮後患。」

傅燼照把玩透骨釘的動作停住了,隨即笑意更深。「相爺放心。十二樓接單,從未失手過。」他微微躬身,算是應承,轉身時袍袖帶起一陣極淡的香氣,香氣底下是血與藥混合的甜腥,「此事,我會讓霜九去。他是寒字樓最利的一把刀,歸寂境的霜寂在他手裡,最適合做這種乾淨俐落的事。」

魏叔胤頷首,重新展開摺扇,扇面上是他親筆題的「仁厚存心」四字。「那就勞煩樓主了。今夜風雪大,正好掩蓋一些不該被人聽見的聲音。」

傅燼照沒有再答話,推門而出。門外的細雪立刻捲了進來,撲在炭盆未燃的冷灰上,旋即消融。

同一夜,姑蘇。

姑蘇的雨比上京的雪要溫柔得多。煙雨樓臺,河道縱橫,即便是在夜裡,烏篷船的燈火依然在水面上搖晃。蘇氏祖宅位於城西,占地數畝,白牆黛瓦,門前一對石獅在雨中顯得溫馴。府內書香繚繞,藏書樓的燈火徹夜不熄,那是蘇家數代人的心血。誰也不曾料到,這份溫柔會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撕碎。

沈聿寒立在蘇宅最高的屋脊上,霜色長袍已經被雨水浸透,卻在體溫蒸騰下凝成一層薄霜。他的墨髮以一根素簪半束,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腰間的霜寂尚未出鞘,劍身卻已透過劍鞘傳來細微的震顫,那是歸寂境的劍在渴望鮮血。風雨聲中,他能聽見下方庭院裡的每一道呼吸,每一聲心跳。十二樓的訓練讓他學會在聽雪境中分辨殺意與恐懼,而此刻,整個蘇宅沉浸在睡夢的安寧裡,毫無防備。

他抬手,輕輕打了一個手勢。

黑影自四面八方滑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中。慘叫聲幾乎是同時炸開的,卻又極快地被雨聲與利刃切入皮肉的悶響吞沒。蘇家的護院甚至來不及拔刀,便被無相境的殺招封喉。書僮抱著書卷倒在迴廊下,血染紅了剛抄好的詩稿。女眷的哭喊被死死捂住,隨即歸於死寂。霜寂終於出鞘了,劍身覆著一層肉眼可見的薄霜,寒氣所過之處,雨絲竟在半空凝成冰針,再簌簌落下。沈聿寒的身形如一道霜白的影子,在庭院、廳堂、廂房之間穿梭,每一次揮劍,都帶走一片溫熱的生命。每出一劍,他的太陽穴便像是被冰針輕輕刺了一下,那是歸寂境的代價,生機與記憶一同被抽離。可他的手很穩,穩得像是一件被反覆打磨的工具。

直到他推開祠堂的門。

祠堂裡沒有燈,只有祖先牌位前的長明燈在風雨中搖曳。濃重的血腥味在這裡達到了頂點,蘇家家主與主母倒在供桌前,胸口各有一道霜痕,血已經冷了。而在供桌底下,蜷縮著一個極小的身影。

那是個三歲的女娃。穿著一身已經被血浸透的素白小襦裙,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做工醜拙的木刻小兔。她的頭髮散亂,臉上沾著血與淚,卻有一雙大得驚人的眼睛,直直地望著門口的方向。那雙眼睛空茫無神,沒有焦距,是天生的雪盲。高燒與驚嚇奪走了她的視力,卻也讓她至今仍未看見這場屠戮的全貌。她只是依著本能,在聽見腳步聲時,朝著門口的方向,發出細細的啜泣。

「娘……娘抱……」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小手將木兔抱得更緊,指節都泛白了。腕間一條紅繩繫著的鈴鐺隨著她的顫抖發出細碎的聲響,那鈴聲在死寂的祠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聿寒舉起的霜寂停在了半空。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劍身上,發出輕微的嘶響。透過霜寂劍身反射的微光,他看見了那雙空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孩童最原始的依戀與茫然,像是一面乾淨的鏡子,照出了他滿手的血。歸寂境那顆被冰封多年的劍心,在這一刻,竟像是被那細碎的鈴聲輕輕撞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紋。

他想起十二樓地牢裡,自己也是這般年紀被撿回去的時候。那時他也抱著一塊破布,在血泊中等待著下一刀。沒有人為他停手。

祠堂外傳來同袍的低喚:「霜九,祠堂可還有活口?樓主有令,一個不留。」

沈聿寒的喉結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他的五感因歸寂境而遲鈍,卻在此刻清晰地聽見了女娃急促的心跳,聞見了她身上淡淡的奶香混雜著血腥味,觸見了她因寒冷而冰涼的小手。那一瞬間,殺人工具的鐵律與某種更古老、更柔軟的東西在他胸腔裡劇烈衝撞。

他收劍入鞘,俯下身,用那件覆著薄霜的氅衣將小小的身軀整個裹了起來。女娃起初劇烈地掙扎,卻在他將她抱起時,奇異地安靜了些許。或許是他身上的溫度,或許是他動作中那份笨拙的小心,讓這個在血泊中尋求溫暖的孩子,誤將仇人當成了依靠。

「噤聲。」他第一次對她說話,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霜凍住了多年,從未使用過。

他抱著她,轉身走出祠堂,對著等在簷下的黑衣同袍冷冷道:「祠堂已清,無活口。」

同袍看了他懷中氅衣裹著的隆起一眼,眉頭皺起,卻不敢質疑寒字樓首席的判斷。霜九從未在任務中說過謊,更從未失手。雨聲太大了,血腥味也太濃了,沒有人會去掀開那件氅衣,去查看裡頭是否還有一道微弱的呼吸。

沈聿寒抱著蘇瞳,踏著滿地血水,一步步走出蘇宅。身後的火光沖天而起,是十二樓慣用的手法,用以掩蓋殺戮的痕跡。姑蘇的煙雨在這一夜成了血雨,書香世家的百年溫柔,盡數化為灰燼。而他懷中的小小鈴鐺,隨著他的步伐,發出細碎而倔強的聲響,一路穿過雨幕,穿過屍骸,朝著北方那片終年不化的雪境而去。

崑崙雪境的風雪比上京更烈,也更乾淨。沈聿寒在雪線之上尋到一座廢棄的木廬,推開覆雪的柴門,將懷中的孩子放在鋪著厚厚獸皮的爐火旁。女娃的眼睛依舊空茫,卻循著爐火的溫暖與他身上的氣味,伸出小手,準確地抓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從今往後,我便是啞叔。」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也對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說。霜寂被他用布條層層纏起,藏於木廬最暗的角落。那把曾經一劍霜寒的歸寂之劍,從此將不再輕易出鞘。而他這個沒有過去、沒有名字的死士,第一次擁有了一個荒謬而沉重的身分。

爐火噼啪作響,映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木廬之外,大雪無聲地落下,將上京的陰謀、姑蘇的血與十二樓的鐵律,暫時掩埋在純白之下。可沈聿寒明白,這份偷來的溫柔,終有一日會被血債討回。那枚被他留在蘇宅廢墟中的十二樓透骨釘,那份謊報的任務,遲早會成為傅燼照手中勒緊他咽喉的繩索。十年,或許更短,這個孩子長大後,當那雙空洞的眼睛重見光明,她看見的第一個人,便是她的滅門仇人。

但至少在今夜,他可以為她繫緊腕間的紅繩,讓鈴鐺不再在噩夢中走失。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 聽雪木廬

本章登場

崑崙雪境的十年,是被爐火與風雪一點一滴熬出來的。木廬嵌在兩株古雪松之間,背靠巖壁,面朝一道緩坡,屋頂的積雪終年不化,厚得像一床翻不開的棉被,簷下卻垂著一排長短不一的冰柱,天晴時陽光穿過冰柱,折出細碎的彩光,冰尖化水,一滴一滴落在廊下那只粗陶缽裡,叮咚作響,像有人在極輕地撥著琴弦。沈聿寒每日卯時便起身,先將夜裡新覆在門前的雪鏟開,鏟出的雪牆堆在廬側,已與人齊高,再回身將爐膛裡的餘燼撥亮,添上新劈的松柴,等火舌舔上鐵鍋,才去看裡屋那個仍縮在厚被中的身影。這十年他學會了許多從前握劍的手不曾做過的事,劈柴、補屋頂、縫衣、熬粥、烘鞋,每一式都笨拙,卻做得極慢極仔細,因為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全心依賴著他。霜寂被他以層層麻布纏起,藏在柴房最暗的角落,劍身的薄霜再未結起,他的指腹卻因常年握斧與針線,結了一層薄繭。

蘇瞳已經十三歲了。晨光透過糊了兩層紙的窗落在她臉上,膚色勝雪,烏髮如瀑披在獸皮褥上,腕間那條紅繩繫著的鈴鐺隨著呼吸輕晃,發出細細的聲響。那是沈聿寒每年入冬便為她新搓的紅繩,繩結打得極緊,線頭用火燎過,怕她在風雪裡走失便再也尋不回來。她的眉眼仍帶著稚氣,鼻尖微翹,唇色淡粉,因為屋內乾燥起了些細紋,卻總是在聽見廊外鏟雪的鐵鍁聲時,便立刻循聲坐起,赤足踩在鋪了毛氈的地上便往外跑,口中軟軟喚著啞叔,聲音裡全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沈聿寒聽見那串鈴聲由遠及近,便會放下手中的活計,張開手讓她撞進懷裡,再以掌心托住她冰涼的腳丫,皺眉無聲地將她抱回爐邊,用厚襪一層層裹好。

「啞叔,今日的冰柱是不是又長長了?」蘇瞳坐在爐邊的小杌子上,雙腿晃著,側耳聽著廊下水滴的節奏,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雖然那雙眸子依舊空茫無焦,卻比幼時多了光亮。她伸手去摸沈聿寒遞來的熱粥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溫度便縮了一下,隨即又穩穩捧住,「我聽見滴水的聲音比昨日密了,是不是要化雪了?」

沈聿寒不會說話。這十年他以啞叔的身分活著,只在必要時發出極低的單音,更多時候以手勢與動作回應。他點點頭,見她看不見,便輕輕敲了兩下碗沿,示意她慢慢喝,隨後起身走到廊下。廊柱上繫著另一串稍大的銅鈴,是他特意為她辨位而掛的,風起時鈴聲會沿著固定的方向傳來,讓她即便閉目也能知曉廬前、雪徑與松林的方位。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劍氣,並非歸寂境那種霜寒徹骨的殺意,只是听雪境的運用,輕輕一彈,簷下最長的那根冰柱應聲而斷,墜入雪中發出悶響。

「聽見了嗎?」他以指節在木欄上叩出節奏,教她分辨。這是他每日的功課,不教她殺人,只教她活下去。聽雪境以耳代目,於風雪無聲處捕捉最細微的震動,最適合她。蘇瞳放下粥碗,凝神側耳,學著他的樣子,將手掌貼在冰涼的欄杆上,感受震動的傳導。

「左前方三步,冰柱落地的聲音比風聲沉一些……」她輕聲說,語氣認真,像在背書,隨後又有些得意地揚起臉,「啞叔,我說對了沒有?」沈聿寒看著她那張被爐火映紅的臉,蒼白的眼底有什麼極淡的東西化開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髮頂,算是嘉許。蘇瞳便咯咯笑起來,伸手去抓他的袖口,鈴鐺隨著她的動作一路輕響。她看不見,卻能在風聲、鈴聲與腳步聲中,精準地找到他的位置,這份依賴讓她在雪境中從未感到孤單。

午後,沈聿寒坐在爐火旁刻木兔。案頭已堆了許多失敗的作品,有的耳朵刻歪了,有的腿短了一截,全被他整齊收在木箱裡,只留下一隻最新刻好的放在掌心。這隻兔子比以往都像樣了,耳朵豎起,身子圓滾,眼睛以炭筆點了兩點,雖然仍舊醜拙,卻有了些活氣。他將木兔遞給蘇瞳,蘇瞳以指尖細細摸索,從兔耳摸到兔尾,忽然抱在胸前,貼著臉頰蹭了蹭。

「這隻比上一隻胖。」她小聲評斷,語氣裡藏著珍惜,「啞叔,你的手是不是又裂口了?我摸到兔子肚子上有點刺刺的。」沈聿寒下意識將手往袖中縮了縮,指腹確實因刻刀與寒風裂開幾道細口,滲著血絲,卻不願讓她擔心。蘇瞳卻已循著氣味與觸感,準確地捉住他的手,將他的指尖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我給你呼呼,母親以前說,呼呼就不疼了。」她的氣息溫熱,落在他冰涼的指尖上,沈聿寒的身形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捧著。這份笨拙的溫柔,比任何藥膏都更能讓他指尖的麻木消退。歸寂境帶來的五感遲鈍與記憶斑駁,本該讓他一年比一年更像一塊冰,可這十年日復一日的粥飯、鈴聲與呼氣,卻像爐火慢慢融著冰層,讓他偶爾能在清晨醒來時,清晰記起她昨夜夢囈時喚的那一聲叔叔。

夜裡蘇瞳常做噩夢。她會在半夜忽然驚醒,抱著被子坐起,額頭沁出冷汗,嘴裡含糊地喊著含混的字句,有時是娘,有時只是無意義的嗚咽。她看不見夢境的顏色,卻能在黑暗中聽見類似火焰噼啪與人群哭喊的殘響,那是三歲那年身體記住的恐懼,雖然眼睛忘了,心卻沒有忘。每到此時,沈聿寒便會從外間的矮榻上起身,披衣走到她床邊,不言不語,只將那只粗糙的大手覆在她額頭,另一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鈴鐺被他的掌心裹住,聲音便止住了。他的掌心溫厚,帶著松柴與藥草的氣味,蘇瞳只要被這樣握住,便會漸漸安靜下來,重新縮回被中,枕著他的手臂再度睡去,呼吸變得均勻。她不知道,這雙手曾握過霜寂,染過滿門的血,如今卻只用來為她掖被角。

每月朔日前後,雪山深處的藥廬主人便會踏雪而來。陸挽蓁身形佝僂,銀髮挽成樸素的髻,身著灰褐麻衣外罩鹿皮襖,背著一隻染滿草藥氣味的竹簍,手中拄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松木杖,杖頭繫著一枚小銅鈴,行走時與風雪聲相和。她的腳程很慢,卻從不失約,雪再大也會在午後抵達木廬,叩響那扇被雪掩住一半的柴門。

「丫頭,來,讓婆婆看看眼睛。」陸挽蓁進門便先將竹簍放在爐邊烘暖,搓熱了手,才讓蘇瞳坐在光亮處,以指腹撐開她的眼瞼,仔細觀察那雙空茫的眸子,又以銀針輕探她腕間脈象。蘇瞳乖乖仰頭,任由那雙溫煦卻帶著力道的手在她眼周按壓,口中還不忘與婆婆閒聊,「婆婆,啞叔今日又刻了隻兔子,比上個月那隻胖好多。」陸挽蓁笑著應了一聲,眼神卻在觸及沈聿寒時變得嚴厲。

診畢,陸挽蓁將沈聿寒喚到廬外雪松下說話。風雪在松針間簌簌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陸挽蓁的語氣不再是對蘇瞳時的慈和,而是帶著醫者特有的直白與苛刻。

「她的脈象比上月穩,聽雪境也練得不錯,但你別以為這樣便高枕無憂。」陸挽蓁壓低聲音,目光落在沈聿寒那張蒼白卻已比十年前多了些血色的臉上,「這丫頭並非天生盲目,是三歲時高燒加驚嚇導致的雪盲,視神經未斷,只是被寒毒與心結封住了。她體內的寒氣並非全然天生,我探過,是外來之毒,雖淺卻纏綿,若不解,日後便是復明的阻礙。蘇家那卷回明九針殘卷我看過,以至親之血為引,配合我的針法,並非不可一試。你這些年以內力替她壓制寒毒,確實緩了她的噩夢與咳疾,可歸寂境每用一次,你的生機便損一分,記憶也會缺一塊,別到最後,孩子記起來了,你卻把她忘了。」

沈聿寒垂眸,霜色的袍角被風掀起。他沒有回應,只是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一個以油紙包好的小包,裡頭是他按陸挽蓁方子採的雪蓮與凍參,炮製得極乾淨。陸挽蓁接過,嘆了口氣,語氣稍緩,「我知你想護她一世安穩,讓她做個無憂的盲女。可紙包不住火,她已十三,心智早慧,遲早會問自己為何與別人不一樣,為何只有啞叔,為何從未見過山下的燈火。你能瞞她多久?與其讓她日後在毫無準備時被真相砸得粉身碎骨,不如早做打算。」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廬內那個正抱著木兔側耳聽鈴鐺的少女,「復明不是恩賜,有時是刑罰。你要想清楚,你給她的究竟是光明,還是另一場大雪。」

沈聿寒仍舊沉默,只是朝陸挽蓁深深一揖,算是謝過。陸挽蓁搖頭,不再多勸,轉身回廬內為蘇瞳施了半套溫養的針法,留下一包新配的藥粉,叮囑每日以溫水化開敷眼,再三看了看爐火是否充足,才拄杖離開。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很快便被新雪覆住。

暮色降臨,木廬內的爐火又旺了些。沈聿寒打來熱水,為蘇瞳絞了帕子淨面,再讓她坐在矮凳上,為她解開有些鬆散的髮辮,以一把舊木梳慢慢梳理。蘇瞳的髮絲烏黑細軟,帶著淡淡的松香,梳齒滑過時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沈聿寒的動作很慢,怕扯疼她,每梳一下便以指腹撫平。蘇瞳閉著空茫的眼睛,微微仰頭,享受著這份安靜的親近,嘴裡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江南小調,那是她不知從何處聽來、卻無師自通的曲子,調子軟糯,與雪境的風聲格格不入,卻讓木廬有了家的感覺。

「啞叔,等雪化了,你帶我去雪松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聽風好不好?」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爐火,「婆婆說,站在高處聽雪,與貼著地面聽,是不一樣的。我想試試。」沈聿寒梳髮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雖然她看不見,他仍以指尖在她肩頭輕叩兩下,算是答應。蘇瞳便滿足地笑了,將頭輕輕靠在他膝上,鈴鐺貼著他的袍擺,發出極輕的一聲響。爐火噼啪,映著一大一小兩道相依的身影,窗外的雪仍在無聲落下,將問心崖與上京的陰謀,都暫時隔絕在溫暖之外。沈聿寒望著跳動的火光,忽然清晰地記起,今日是她來到雪境的第十個年頭,第一場雪落下時,他曾在廊下對那個抱著木兔啜泣的小小身影許諾,等她長大了,帶她去看江南的煙雨。那個約定他從未說出口,卻在每一次為她繫鈴、刻兔、梳髮時,被反覆溫習。歸寂境帶來的斑駁記憶,本該讓過往如雪消融,可這些平靜日子裡的細碎溫暖,卻像一針一線,將那些缺口重新縫補起來,讓一顆冰封的湖,漸漸有了融化的跡象。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三章 回明之時

本章登場

崑崙雪境的雪向來落得安靜,今年卻不同。入春後的第一場倒春寒來得又急又凶,連著三日北風捲著碎雪敲打木廬的頂棚,簷下的冰柱一夜之間長了半尺,廊外的雪牆被風削得發亮。沈聿寒卯時便起來查看雪勢,手中鐵鍁插進新覆的雪層,只覺得觸感鬆動,底下的舊雪已經被連日曝曬與夜凍弄出了空腔,整片緩坡都在發出一種極輕的悶響,像是大地在屏息。

他沒有驚動裡屋的蘇瞳,只將柴房門以橫木抵緊,又把爐火添旺,在門口繫了一道新搓的麻繩,繩上墜著那串較大的銅鈴。只要風雪稍有異動,鈴聲便會先一步示警。做完這些,他才回到爐邊,將手中那隻剛刻好的木兔放在案頭。這一隻是第九十九隻失敗品之後的第一隻成形的,兔耳修長,肚腹圓潤,眼窩點了炭,雖然仍舊帶著刀痕,卻已經能讓人一眼認出是兔子。他想等雪停後再交給她。

午後風停了一陣,天光竟難得透出雲層,雪面折出刺目的白。蘇瞳坐在廊下小杌子上,膝上蓋著厚厚的氈毯,腕間紅繩鈴鐺隨著她晃腿的動作輕輕作響。她聽見簷下滴水的節奏變快,側頭問道:「啞叔,今日雪是不是鬆了?我聽見雪松後的坡上,一直有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掃雪。」

沈聿寒站在她身後,以指節在欄杆上叩了兩下,示意她不要靠近坡面。蘇瞳卻笑了,仰起臉朝向聲音的方向,雖然雙眸依舊空茫,神情卻帶著聽雪境初成後的得意。「我知道那邊不能去,婆婆說過,鬆雪最會吃人。可是我的兔子……」她摸索著案頭,發現那隻新兔子不在,轉而摸到昨日那隻肚子刻歪的,「那隻胖兔子呢?你放在哪裡了?是不是在窗臺上曬太陽?」

沈聿寒搖頭,見她看不見,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想讓她回屋。就在此時,一陣低沉的悶響自坡頂滾落,原本安靜的雪面忽然起伏,像一張被猛然抖開的白緞。不是風,是整片積雪的滑動。雪崩來得無聲卻極快,雪牆先是出現細紋,隨即整塊向下滑塌,廊柱上的銅鈴瘋狂亂響,陶缽被捲起的氣流帶飛,撞在雪松幹上碎成數片。

蘇瞳聽見鈴聲驟變,立刻站起身。她看不見雪牆崩落的形狀,卻能聽見風雪中那條最清晰的軌跡,而那軌跡的起點,正是窗臺。那隻被沈聿寒隨手放在窗臺上晾乾漆油的胖兔子,被滑動的雪層帶著往冰隙滾去。紅繩鈴鐺還繫在兔子的頸間,那是她每一日用來辨認他的聲音。

「兔子!」她喚了一聲,幾乎是本能地朝前撲去。沈聿寒伸手去攔,指尖只擦過她氈毯的一角。蘇瞳赤足踩進沒踝的鬆雪,聽雪境讓她準確捕捉到兔子墜落的細響,她不顧雪面仍在滑動,俯身伸手去撈,指腹觸到木頭的瞬間,整個人也因重心不穩栽進那道被雪崩撕開的淺淺冰隙。冰隙不深,卻如刀口,邊緣全是新斷的冰稜,她的手掌與膝蓋同時被劃開,溫熱的血立刻湧出,滴落在雪中,也滴落在她懷裡緊緊護住的木兔與那卷一直被她當作枕下墊布的殘卷之上。

那卷殘卷是蘇家舊物,半幅以桑皮紙製成,上頭以極淡的硃砂繪著經絡與針位,角落寫著三個小字,回明九針。十年來沈聿寒一直以為它是蘇瞳母親留下的安神符,從未細看,只讓她墊在枕下,說是能壓噩夢。蘇瞳的血滲進紙面,硃砂遇血竟泛起暗紅的光,紙面那些原本模糊的針位圖像是活過來一般,沿著血跡寸寸亮起。極寒與血氣的衝擊,讓她封閉了十年的視神經像是被一道熱流猛然貫通。

劇痛自眼後炸開,蘇瞳抱著兔子倒在雪中,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沈聿寒已躍至冰隙邊,一把將她抱起,觸手所及,她額頭滾燙,眼角不斷滲出血絲,原本空茫的瞳孔竟在顫動中慢慢聚攏。沈聿寒的眼底第一次出現近乎慌亂的神色,他將她緊緊裹進懷中,以掌心按住她後頸,試圖以內力壓住那股亂竄的血氣,卻發現她的脈象不再是往日的遲滯,而是如鼓點般急促。

「啞叔……好亮……」蘇瞳的聲音細若游絲,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他霜色長袍的前襟。她看見了。先是模糊的光斑,隨後是雪的白、松的墨綠、廊下搖晃的銅鈴,最後是抱著她的那張臉。眉眼銳利如出鞘孤鋒,膚色蒼白,眼底覆著經年不散的薄霜,墨髮半束,素簪斜插。那張臉與她這些年用指尖、用聲音、用溫度拼湊出來的啞叔重合,卻又在瞬間與另一幅被血浸透的記憶重疊。祠堂、沖天的火光、倒在血泊中的母親、還有那把通體覆著薄霜、出鞘便讓滿室凝結的長劍。劍身映著同樣的一雙眼。

霜寂。

沈聿寒見她雙眼睜開,瞳孔映出自己的倒影,整個人僵在原地。那雙眼清澈如秋水,卻盛滿了驚駭與血色。他想伸手去遮住她的眼睛,想讓她重新回到黑暗中,那個只會喚他啞叔、只會在他膝頭蹭著的孩子。可他的手停在半空,染著她的血,終究沒有落下。

風雪再度捲起,藥廬的松木杖鈴聲由遠及近。陸挽蓁冒雪而來,鹿皮襖上積了厚厚一層雪,銀髮被風吹散,竹簍裡的藥草香混著雪氣撲面。她是循著雪崩的悶響與銅鈴的急響趕來的,一見木廬前塌陷的雪面與抱在雪中的兩人,臉色便沉了下來。

「進屋!」陸挽蓁厲聲道,將竹簍砸在廊下,拄杖快步上前。她一把扣住蘇瞳的腕脈,又撐開她的眼瞼細看,瞳孔對光已有收縮,血絲雖重,卻是活的。「至親之血誤觸殘卷,寒毒被血氣一沖,倒把封住的視神經撞開了。天意弄人……」她看了沈聿寒一眼,語氣又急又重,「你還愣著做甚?把她抱進去,爐火升起來,針包拿來!」

木廬內爐火噼啪,陸挽蓁以銀針引導,讓蘇瞳平躺在榻上。七枚細如毫芒的銀針自她眉心、太陽、風池一路落下,每落一針,蘇瞳便顫一下,眼前的世界便更清晰一分。她看見木廬低矮的梁、梁上掛著的乾松枝、案頭那一箱子刻壞的木兔、爐火映在沈聿寒蒼白側臉上的光。她也看見沈聿寒腰側麻布未纏緊時露出的那截劍柄,霜色吞口,薄霜凝結,正是血夜那把劍。

陸挽蓁下針的手穩而快,口中卻不停:「丫頭,別怕,婆婆在。這是回明九針的順行之法,本需至親之血為引,配合解藥慢慢溫養,今日妳以己血引動,雖險卻成了。看得見是好事,只是眼脈初通,不可久視,待會婆婆會以藥紗覆眼三日。」她說著,抬頭看了看立在榻尾一動不動的沈聿寒,欲言又止,「有些事,看見了,便要學著受住。」

沈聿寒站在陰影裡,霜色長袍還沾著雪與血,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他明白陸挽蓁想說甚麼,想將十年前姑蘇祠堂的真相、十二樓的來龍去脈、霜九與蘇氏的血債,一次向這雙新明的眼睛坦白。可他緩緩搖了搖頭,極輕地抬手,示意她不要說。他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聲音,那個啞了十年的身分,像一道最後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原地。他不敢讓她在剛得光明的第一刻,便墜入更深的黑暗。

蘇瞳躺在榻上,藥紗尚未覆上,她的視線卻已經不敢再落在沈聿寒身上。她強忍著眼角針刺般的疼與胸口翻湧的血氣,將顫抖的手慢慢收回被中,指尖死死掐住掌心,以疼痛壓住幾欲脫口的質問。她聽見陸挽蓁的針落聲,聽見爐火的爆裂聲,聽見沈聿寒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那聲音與記憶中血夜男子收劍入鞘時的輕響重疊在一起。她忽然閉上眼,將頭側向內牆,聲音沙啞卻努力裝作與往日無異,帶著盲女特有的空茫與依賴。

「婆婆……啞叔是不是還在?我怎麼聽不見他的鈴鐺了?」她輕聲問,腕間的紅繩鈴鐺被她刻意壓在被下,不讓它響起,「我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夢裡好亮,亮得眼睛好疼。」

陸挽蓁手中的第八針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沈聿寒。沈聿寒的瞳孔在爐火中縮了一下,隨即垂眸,他走近榻邊,依著十年來的習慣,伸手握住蘇瞳露在被外的手腕,輕輕晃了一下那枚被血染紅的鈴鐺,發出熟悉的、細細的一聲響。那是告訴她,我在。

蘇瞳聽見鈴聲,睫毛劇烈顫動,眼淚卻沿著眼角無聲滑落,滲進枕中。她沒有睜眼,只是將手反過來,極輕地回握了一下那隻冰涼卻溫厚的手,像過去每一次噩夢醒來那樣依賴。可這一次,她握住的是一把曾經斬落她全家的劍,也是十年來為她掖被角的手。姑蘇母親溫柔的笑、祠堂沖天的火、這十年爐火前的梳髮與刻兔,全在這一握中轟然相撞。她終於明白,溫馨的家早已是血仇的現場,而她十年來全心依賴的世界,不過是一場以啞為名的謊言。爐火依舊溫暖,窗外的雪卻再也無法將喧囂隔絕。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四章 雪蠶之引

本章登場

夜色是從崑崙的脊線上沉下來的。

黃昏之後,倒春寒的雲層並未散去,反而在夜風中壓得更低,整座雪境被一種青灰色的暗光籠罩,雪面不再刺目,卻泛著冷冷的磷光。木廬的屋簷下,冰柱在白日裡被爐火烘得稍融,此刻又重新凍結,尖端凝出新的稜角,風一過,便發出極細的碎裂聲。

爐火已經掩成暗紅的一盆,陸挽蓁在酉時便離開了。她為蘇瞳覆上了浸過藥汁的素紗,交代三日內不可見強光,不可再落淚,隨即拄著松木杖匆匆沒入雪道,鹿皮襖的背影很快被風雪吞盡。臨走前,她看了沈聿寒一眼,那一眼裡有責備,也有悲憫,卻終究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將藥簍裡剩餘的半包止血散塞進他手心。

木廬裡只剩下兩個人。

蘇瞳躺在裡間的榻上,素紗覆眼,呼吸均勻而輕緩,像是真的睡著了。她將腕間那條紅繩鈴鐺壓在被褥底下,指尖卻在被中無意識地絞著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復明後的世界太亮了,即便隔著藥紗,爐火的光仍會刺得眼角發疼,但更疼的是腦海中不斷翻湧的畫面。祠堂的血、母親倒下前將她護在身後的臂膀、那把覆霜長劍出鞘時的寒氣,以及十年來每一個清晨,啞叔為她繫鈴鐺時垂下的眼睫。她不敢睜眼,也不敢動,她怕一動,那枚鈴鐺便會響,洩漏她已經看得見的秘密。

外間,沈聿寒坐在爐邊的矮凳上,身形依舊挺直如松,霜色長袍的下擺沾著白日雪崩時染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痕跡。他面前的小几上,擺著那隻新刻好的木兔,兔耳修長,肚腹圓潤,是九十九次失敗後唯一成形的。白日裡他原本想等雪停後交給她,此刻卻只是靜靜擺在那裡,指腹輕輕摩挲著兔子粗糙的背脊。爐火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那雙常年覆霜的眼眸顯得更深、更寂。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十年來,他已經習慣了以沉默來縫補所有的虧欠與謊言。啞叔的身分是一件厚重的氅衣,披久了,便與血肉長在了一起。此刻,這件氅衣卻被蘇瞳復明那一瞬的眼神無聲地劃開了一道口子,寒風正從那道口子灌進來,讓他握著木兔的手,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近乎鈍痛的冷。

風雪忽然改變了節奏。

不是自然的呼嘯,而是一種極有分寸的、被人踏碎的節奏。雪面本該在夜裡凍硬,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脆響,但來人的步伐卻輕得近乎無物,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風隙之中,唯有屋簷下那串示警的銅鈴,極輕地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叮噹。

沈聿寒撫摸木兔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扇被橫木抵住的柴房門。爐火的光在門紙上映出一個頎長的身影,身影未動,門外卻傳來一個溫和而含笑的聲音,像是多年未見的故人夜訪,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關切。

「霜九,十年不見,你連待客的火都捨不得燒旺一些麼?」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裡間榻上的蘇瞳,覆在素紗下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沈聿寒沒有應答。他站起身,動作緩慢卻無聲,將木兔輕輕放回案頭,然後伸手握住了倚在牆角的霜寂。劍未出鞘,劍身上的薄霜卻已在爐火的熱氣中發出細微的嗶剝聲,一層白霧自吞口處漫開。

門被推開了。風雪捲入,爐火猛地搖晃。

來人一身玄黑錦袍,衣料上以暗金線繡著層疊的樓閣紋樣,在火光下時隱時現。他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後,面容俊美,眼尾一點硃砂痣在雪光映襯下顯得妖異,唇角掛著淺淡的笑意,指間把玩著一枚細長的透骨釘,釘尖染著已經乾涸的暗紅。他步入木廬的姿態優雅從容,彷彿不是踏雪而來,而是赴一場早已約好的夜宴,靴底竟未沾半點泥濘。

十二樓總樓主,傅燼照。

他徑自在爐邊的另一張矮凳上坐下,視線掃過小几上的木兔,又掃過裡間半掩的布簾,笑意更深。

「聽說北境今年雪大,我還擔心你這木廬會被埋進雪裡,如今看來,倒是溫暖得很。」傅燼照聲音輕緩,目光卻落在沈聿寒握劍的手上,「寒字樓的首席,歸寂境的霜寂,十年來不曾飲血,劍上的霜倒是越結越厚了。怎麼,見到主人,連一聲問候都沒有?還是你那啞疾,裝得連自己都信了?」

沈聿寒仍舊沉默,握劍的指節卻收緊了些,蒼白的指背上青筋浮現。他的喉結動了動,像是要發出聲音,卻最終只化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呼吸。十年未開口,聲帶早已因長年壓抑與歸寂反噬而變得遲鈍。

傅燼照也不惱,自顧自從袖中取出一卷以油紙封裹的薄冊,輕輕置於案上,推向沈聿寒。油紙散開,露出裡頭泛黃的紙頁,上頭蓋著上京丞相府的私印與十二樓的樓紋交印,字跡凌厲。

「魏相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你。」傅燼照以指尖點了點那卷密令,語調溫柔得近乎殘忍,「當年那紙滅門令,寫的是姑蘇蘇氏,滿門不留,雞犬不論。你倒是心善,在祠堂血泊裡撿了個三歲的瞎眼女娃,回來報我說已斬草除根。我信了你十年,十年來樓裡的丹藥、銀餉、封山的打點,哪一樣不是替你瞞著?可紙終究包不住火,魏相的人上月在江南翻舊檔,發現蘇氏祠堂的丁口簿上,少了一個嫡女的名字。」

他的聲音頓了頓,抬眸望向裡間,笑意不達眼底。

「蘇瞳,蘇氏嫡女,三歲時因高燒致雪盲,故而倖免於難。霜九,你私藏活口,謊報覆命,按樓規,該當何罪?」

爐火噼啪爆出一個火星,映得傅燼照眼尾的硃砂更紅。

沈聿寒的肩線繃緊了。他沒有去看那卷密令,只是將霜寂往身前橫了一寸,劍身的薄霜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這是一個無聲的回答,也是十年來第一次,他在傅燼照面前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傅燼照見狀,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狹小的木廬裡顯得格外清晰。

「別緊張,我今日不是來取你性命的。」他將手中的透骨釘輕輕插回袖中,語氣一轉,竟帶上了幾分惋惜,「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沒有過去,沒有名字,只有代號。我怎麼捨得毀了你?我只是來告訴你,你養了十年的這隻小兔子,快要死了。」

此言一出,沈聿寒猛地抬眼,霜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傅燼照很滿意這個反應。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寸許高的小瓷瓶,瓶身素白,卻以細線繫著一枚染血的絨毛,絨毛雪白,細看卻帶著淡淡的青藍色澤。

「雪蠶引。」他將瓷瓶放在木兔旁邊,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睡前故事,「傀儡引的變種,是我親手為蘇家血脈調製的。當年你將她抱走時,我便讓人在她的襁褓裡種下了一縷,十年來隨著她的血脈生長,早已與心脈相連。每月月圓之夜,寒毒便會蝕骨灼心,如萬針穿行。平日裡看不出來,只會以為是體弱畏寒,可若無解藥,毒發三次,便會七竅滲血,渾身覆霜而亡。」

他拿起瓷瓶,輕輕搖晃,裡頭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算算日子,下一次月圓,便是七日後。而解藥,只有我有。」

沈聿寒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盯著那個瓷瓶,又望向裡間的方向,眼底的薄霜似乎出現了裂紋。十年來,蘇瞳確實每逢冬日便畏寒得厲害,手腳冰涼,夜裡常會蜷縮著喊冷,他只當是雪境苦寒與幼時落下的病根,以內力為她溫養,卻從未想過,那竟是毒。

傅燼照站起身,走到木廬門口,推開一條縫隙,雪境的寒風立刻灌入,將爐火吹得歪斜。遠處,崑崙雪脊在月光下連綿如黑色巨獸的脊背,唯有一處孤峰突兀高聳,峰頂一株老梅在風雪中隱約可見。

「七日後,月圓之夜,問心崖。」傅燼照背對著沈聿寒,聲音被風雪送回來,字字清晰,「我要在那株老梅下,看到你親手了結她。霜寂出鞘,萬物歸寂,你一劍下去,她便不會再受毒發之苦,我也會將你十年背叛一筆勾銷,讓你重回寒字樓。否則——」

他轉過身,笑容溫柔,眼神卻如淬毒的刀。

「否則,你便眼睜睜看著她在你懷裡,血盡而亡。那滋味,想必比你當年屠盡蘇氏滿門時,還要難受。」

話音落下,木廬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爐火已經快要熄滅,唯有餘燼發出暗紅的光。沈聿寒握著霜寂的手,竟在細微地顫抖。那把曾斬落無數頭顱、從未有過遲疑的歸寂之劍,此刻在他手中,像一塊沉重的冰。

他想開口,想說不,想讓傅燼照收回那個荒謬的命令,想用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可喉嚨裡像是堵著經年的雪,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死死握著劍,霜寂的薄霜順著劍鞘蔓延到他的指尖,讓那顫抖更加明顯。

傅燼照將他的顫抖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病態的滿足。他不再多言,拂袖便要離開,玄黑的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細雪。

就在他跨出門檻的瞬間,裡間的布簾後,傳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嗚咽,像是睡夢中的人被夢魘魘住,卻又死死忍住不肯醒來。

傅燼照的腳步頓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加深,卻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對了,忘了告訴你,雪蠶引種下時,會在宿主腕脈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痕,平日不顯,毒發前三日便會浮現。你若不信,回去看看你那小瞎子的手腕便知。」

他踏入風雪,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白中,唯有那串銅鈴,在他離開後又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孤零零的響。

門被風帶上,木廬重新陷入昏暗。

沈聿寒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向裡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沉重而遲緩。他掀開布簾,看到榻上的蘇瞳依舊覆著素紗,雙手交疊放在被外,腕間那條紅繩鈴鐺露出一角,在暗紅的爐火餘光下,那截雪白的手腕內側,果然有一道極淡、卻清晰可辨的青藍色細痕,如同一縷被封在冰下的絲,正隨著她的脈搏,微微搏動。

榻上的少女睫毛顫動,藥紗下的眼角,有溫熱的液體無聲滑落,滲進枕中。她聽見了,全部都聽見了。密令、背叛、雪蠶引、七日後問心崖親手了結。十年來,她以為的溫暖木廬,原來從一開始便是以謊言與毒為基石的囚籠。而那個為她刻了九十九隻失敗木兔、為她繫上鈴鐺、在她噩夢時握住她手的啞叔,從一開始,便是將她全家送入血泊的劊子手。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指尖卻在被褥下掐進了掌心,血腥味在口中漫開。聽雪境讓她將外間的每一句對話都聽得清晰無比,也讓她聽見了沈聿寒那顫抖的呼吸與握劍時的細微摩擦。那顫抖,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心碎。

沈聿寒站在榻邊,緩緩蹲下身,伸手想去觸碰她腕間的那道青痕,指尖卻在距離肌膚寸許處停住,終究沒有落下。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座沉默的雪山。

窗外,風雪再起,問心崖方向的老梅,在無人看見的夜色裡,正被寒風吹得簌簌作響,花瓣未開,卻已有了將落的預兆。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五章 鈴碎

本章登場

爐火只剩下暗紅的一堆灰燼,風從門縫與窗紙破口擠進來,把那點餘溫吹得忽明忽滅。木廬裡的藥味與松煙混在一起,沉在低處,像一層化不開的霧。沈聿寒仍維持著蹲在榻邊的姿勢,膝頭壓著冰冷的木板,指尖懸在蘇瞳腕間那道青藍色的細痕之上,一寸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整座崑崙。十年來他為她繫鈴鐺、梳長髮、削木劍,從未覺得自己的手如此笨拙,如此不敢落下。腕脈下的搏動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也敲在覆著素紗的少女眼睫上。

素紗底下,溫熱的淚已經滲進枕芯,蘇瞳的眼睫不再輕輕顫動,而是死死收緊,指節在被褥底下絞得發白。她聽見了外間所有的話,密令、雪蠶引、七日後問心崖一劍了結,每一個字都像霜寂的劍鋒,順著耳道刺進心口。十年來她以為的家,不過是一場以溫柔為名的囚養,而那個在她噩夢裡握住她手、在雪崩時用背脊擋住落冰的啞叔,原來就是姑蘇祠堂血泊裡提劍而立的人。那雙她剛剛才看清的、蒼白而沉默的眼,曾俯視過她母親倒下的身影,也曾在血夜之後將她裹進大氅,抱著她在風雪裡走了三天三夜,才來到這座與世隔絕的雪境。

她再也裝不下去了。假裝盲目是一層薄薄的紗,擋得住光,卻擋不住心口被撕開的痛。

素紗被猛然扯下,粗糙的藥紗擦過眼角,帶出一道淡紅的痕跡。光,爐灰的暗紅、門縫漏進的雪光、沈聿寒霜色長袍上凝結的薄霜,一切在瞬間湧入她重見光明不過半日的瞳孔,刺得她眼角發酸,卻也讓她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沈聿寒的臉比她想像中更瘦削,眉骨如鋒,眼底覆著經年不散的霜,下頷有一道極淺的舊疤,那是她五歲時發高燒胡亂抓撓,他徹夜抱著她不肯鬆手,被她指甲劃出的。他的鬢角在爐火灰光裡竟已染上幾縷霜白,那是歸寂反噬與十年內力耗損的痕跡,是每一次為她壓制寒毒、每一次強行運功溫養她經脈所付出的代價。過去她只能用指尖去描摹他的輪廓,如今用眼睛看,才發現那張臉上有太多她從未讀懂的疲憊與溫柔。

四目相對,木廬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連爐灰塌落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蘇瞳撐著榻沿坐起身,動作因為腕間毒痕隱隱作痛而有些踉蹌,卻仍伸手抓向床頭。那裡斜靠著一把削得並不平整的木劍,劍身是松木,握柄處纏著褪色的紅繩,是沈聿寒去年冬天一刀一刀為她削的,說是讓她防身,卻從未真的讓她沾過血。她握住劍柄,指節繃白,劍尖顫抖地指向沈聿寒的胸口,聲音破碎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啞叔……不,霜九。」她喚出那個從傅燼照口中聽來的代號,喉嚨像是被雪堵住,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與哽咽,「祠堂……姑蘇祠堂那晚,提著霜寂劍的人,是你對不對?你把我娘按在血裡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見我?你抱我來這座雪山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長大了會記起來?那晚的火光那麼亮,血那麼燙,我娘叫我閉上眼睛,可我還是看見了,霜一樣的劍光,一地的紅。」

沈聿寒沒有躲。木劍的尖端抵在他霜色衣料上,微微陷下一個凹點,隔著衣料抵著他的心口。他的眼睫動了一下,像是被那個久違的稱呼刺了一下。十年未曾開口,他的聲帶早已因刻意緘默與歸寂寒氣而變得粗礪,喉結滾動了許久,才擠出一聲低啞到幾乎不似人聲的音節。

「……是。」

一個字,像是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帶著血與霜的腥氣。

蘇瞳的劍又向前送了一寸,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劃過她雪白的臉頰,滴在木劍的紅繩上,暈開一點深色。

「為什麼不殺了我?為什麼要假裝啞巴?為什麼要給我刻小兔子、繫鈴鐺?」她的質問不再是單純的恨,裡頭混著十年被寵溺的委屈與被欺瞞的憤怒,聽雪境讓她在極度的悲痛裡仍清晰地捕捉到沈聿寒的心跳,那心跳沉重、遲緩,卻在她每問一句時便重重一頓,壓抑的悲愴透過胸腔傳出來,像悶在雪下的鼓聲。「你明明可以一劍殺了我,一了百了,為什麼要讓我叫你叔叔叫了十年?為什麼要在我瞎的時候對我那麼好?每年的第一場雪你都帶我去聽雪,你說等我長大帶我去看江南煙雨,那些都是騙我的嗎?你教我聽雪境,是為了讓我將來能聽見你心跳裡的愧疚嗎?」

沈聿寒緩緩閉上眼,又睜開。那雙覆霜的眼裡,沒有辯解,只有長年積壓的愧疚終於被剖開的平靜。他慢慢抬手,不是去撥開劍尖,而是握住了倚在牆角的霜寂。那把名劍出鞘寸許,薄霜在昏暗裡泛起幽藍的光,寒氣讓爐灰都顫了一下,劍身上細密的霜紋像是活的,順著劍脊蔓延。十年來這把歸寂之劍未曾飲血,今日卻因主人的動搖而發出低低的嗡鳴。他卻將劍柄調轉,雙膝一沉,跪在了冰冷的爐灰前,將霜寂的劍柄朝向蘇瞳遞過去。

膝蓋砸在硬木上的悶響,讓廊下的鈴鐺都輕晃了一下,發出殘餘的輕響。

「我本無名。」他的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喉嚨便像是被霜割過,帶著十年未用言語的鈍痛,「十二樓養我,教我殺人。姑蘇那夜,密令是滿門不留,我提劍入祠堂,見血便斬,無一活口。只在祠堂角落,看見一個發燒昏睡的女娃,眼睛看不見,抱著妳娘的衣角喊娘。我……下不去手。」他的話語斷續,卻字字清晰,像是把封存十年的血痂一塊塊撕開,「我謊報覆命,說已無活口,抱妳上崑崙,封住自己的聲音,化名啞叔。我以為十年溫飽,能抵一夜血債,是我癡妄。我以為只要不說,妳便永遠不會知道,永遠只做我的瞳瞳。妳要血債,今日便取去。」

他將霜寂又向前送了幾分,劍柄上的霜紋映著蘇瞳含淚的眼,寒氣讓她的指尖也泛白。「我不配為父,亦不求妳恕。只求……別死於毒發。雪蠶引是我未曾察覺的枷鎖,是我害妳至此。妳一劍刺下,我便以至親之血為引,替妳解此毒。陸大夫說過,回明九針需至親之血,我的血雖不是親緣,卻是十年與妳同食同息,勉強可作藥引。若妳不願髒了手,便讓我自行了斷於問心崖,妳拿解藥走,回江南去,看煙雨。江南的雨是暖的,不像這裡,十年的雪都是冷的。」

蘇瞳的聽雪境在這一刻開到極致。風雪的呼嘯、爐灰的塌落、沈聿寒壓抑的呼吸、還有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像是用盡全力撞向肋骨,悲痛與決絕混在一起,沒有半分虛假。她想起雪崩那日她跌入冰隙,是這雙手將她從裂縫裡拽出來,手背被冰稜劃得鮮血淋漓卻不肯鬆開;想起每個噩夢驚醒的夜裡,這個寡言的男人只是坐在榻邊,將大手覆在她額頭上,一言不發地守到天亮,指腹的薄繭摩挲著她的髮;想起九十九隻刻壞的木兔,最後那隻像樣的被他鄭重放在她枕邊,兔耳還歪著,他卻笨拙地別過臉去,不敢看她的笑。那隻木兔此刻還在案頭,肚腹被爐火烤得微暖。

至愛與血仇在同一個人身上撕裂開來,她握劍的手抖得更厲害,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又被恨意逼得清明。她愛那個為她繫鈴鐺的啞叔,卻恨那個提劍血洗蘇氏的霜九,而他們竟是同一個人。愛與恨像是兩把相反的劍,同時貫穿她的心口,讓她無法呼吸,也無法選擇。若刺下去,死的是十年來唯一的溫暖;若不刺,活著的便是對滿門血親的背叛。

「我不要你的命來換解藥,也不要你假惺惺的贖罪。」蘇瞳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得像雪落,卻帶著決絕的顫,「我只想知道,從今以後,我還能不能信你?你說的每一句溫柔,是真的,還是為了讓我活到被你親手殺死的那一天?你教我聽雪辨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用它來聽你心跳裡的謊?」

沈聿寒張了張口,喉嚨裡卻發不出第二句話。他無法回答,因為十年溫柔本身就是謊言的延續,卻也是他唯一學會去愛的方式。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蘇瞳心碎,也讓她明白,有些裂痕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她是蘇氏的女兒,身上流著被屠盡的血,而他是執劍的人,這道鴻溝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填平。

蘇瞳忽然收劍,劍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光,沒有刺向沈聿寒的胸口,卻猛地轉向,斬向木廬廊下那一串懸了十年的銅鈴。那串鈴鐺是她與啞叔在風雪中辨認彼此的唯一聲響,是他親手一枚一枚繫上去的,每一枚都刻著細小的兔紋,風一吹便會輕輕晃動,提醒她啞叔就在附近。木劍雖鈍,卻在她灌注聽雪境的力道下,精準地斬斷了繫鈴的紅繩,繩斷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也跟著斷了。

叮叮噹噹——

清脆的鈴聲在風雪裡四散墜落,一枚枚銅鈴砸在雪地上、爐灰裡、沈聿寒跪著的膝前,發出破碎而零亂的響,像是十年溫柔被生生斬碎的殘骸。最後一枚鈴鐺滾到沈聿寒手邊,輕輕碰到那隻被遺落在案頭的木兔,兔耳沾上了雪,也沾上了她的一滴淚。鈴聲在空曠的雪境裡傳得很遠,又很快被風雪吞沒,如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常,梳髮、喂藥、聽雪,一切都被這一斬斬斷。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你的瞳瞳,你也不再是我的啞叔。」蘇瞳將木劍擲在地上,素白襦裙的裙襬在風裡揚起,她不再看跪在爐灰裡的男人,也不再看那隻木兔,只是赤著足踏過散落的鈴鐺,衝向木廬敞開的門。門外的風雪正緊,崑崙的夜色濃得像墨,她纖細的身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沒,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足印和那句被風撕碎的話,「你我之間,只剩血仇,再無鈴聲。你若還念一點舊情,便不要來找我。」

風將門板重重拍回,爐灰被激起,嗆得人眼疼,火星在灰燼裡明滅,最後徹底暗下。

沈聿寒仍跪在原地,霜寂的劍柄還朝著門的方向舉著,久久未曾放下。他的膝下是冰冷的灰,掌心裡是那隻木兔,兔身粗糙,沾著她掉落的一滴淚,迅速在寒氣裡結成薄冰。他的喉結動了動,想喊她的名字,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無人聽見的氣音。十年來他第一次開口,說的是認罪,而第二句想說的挽留,卻再也說不出口。窗外,聽雪境裡再也捕捉不到那串熟悉的鈴聲,只有風雪無止無休地刮過問心崖的方向,那裡七日後的月圓,正等著一場以血還血的相見,而散落一地的銅鈴,像是為這場相見提前敲響的喪鐘。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六章 上京棋局

本章登場

上京的雪與崑崙不同。崑崙的雪是橫著刮的,像刀子一樣貼著肌膚割,落在木廬的檐角便結成透明的冰柱,敲一下便發出清越的碎響。上京的雪是沉的,無聲無息地從鉛灰色的穹頂壓下來,落在丞相府重重疊疊的琉璃瓦與迴廊之間,積成一種濕重的、近乎墨色的白。雪光被宮燈與地龍的暖氣烘得發黃,映在棋亭的絹質帷幔上,亭外寒風被厚重的裘簾擋住,亭內卻暖得讓人指尖發汗,香爐裡沉水香的煙氣直直升起,又在半空散開,像一張無形的網。

棋亭設在後園的暖閣裡,四面皆是落地長窗,外頭是結冰的池子與假山,裡頭只擺了一張紫檀棋枰,兩盞羊角宮燈,一壺剛燙好的君山銀針。魏叔胤坐在主位,紫色官袍的袖口繡著不起眼的銀線仙鶴,鬚髮早已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亂,面色紅潤,眼角的皺紋笑起來十分溫和,像一個在廟堂裡熬了半輩子、終於懂得如何與人為善的長者。他拈著一枚白子,指腹摩挲著棋子溫潤的邊緣,落子時卻沒有半分遲疑,啪的一聲扣在枰上,聲響清脆,驚得爐中香灰輕輕一顫。

對坐的是傅燼照。玄黑錦袍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樓紋,領口與袖口滾著極細的狐裘,長髮未束,披散在肩後,面容俊美得近乎陰柔,眼尾那點硃砂在暖黃燈光下豔得像剛點上去的血。他的坐姿很鬆散,一手支頤,一手把玩著一枚透骨釘,釘尖染著陳舊的褐色,無意識地在指間翻轉,釘身映著宮燈,偶爾閃過一點冷光。他看著棋盤,笑意始終掛在唇邊,那笑容溫和有禮,卻讓人覺得比外頭的雪更冷。

「傅樓主這一手斷得漂亮。」魏叔胤先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上京士大夫特有的腔調,像是在評一幅畫,「只是斷得太急,容易露出破綻。做棋如做局,殺得太快,反而讓活棋有了借勢的機會。當年姑蘇那局棋,老夫若不是急著要那枚活眼,也不會留下今日的尾巴。」

傅燼照指尖的透骨釘頓了一下,隨即又轉得更快,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丞相說的是蘇氏?」他的嗓音偏輕,尾音總帶著一點柔軟的拖曳,像情人低語,「當年那道密令可是丞相親筆所書,寒字樓不過是代為執筆。江南鹽引三年利稅,足以養半個北境邊軍,再加上一卷前朝立儲密詔,若落在言官手裡,莫說丞相的相位,連上京這塊匾額都要換人來題。滿門不留,本是丞相要的乾淨,如今倒成了我的破綻?」

魏叔胤也不惱,端起茶盞,以蓋撥去浮葉,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光。「老夫要的乾淨,是斬草除根的乾淨。」他抿了一口茶,語氣依舊慈和,說出的話卻讓暖閣裡的溫度陡然降了半寸,「鹽引是利,密詔是命。那卷密詔不在蘇家書庫,便必在蘇家嫡血身上。蘇瞳那女娃當年才三歲,高燒雪盲,誰也沒把她當回事。如今十年過去,她若還活著,密詔殘卷極有可能就藏在她身上,或是藏在她那雙復明的眼睛裡聽來的那些大人絮語中。上京御史臺已經有人翻起舊案,鹽運司的帳冊也被人盯上了。這個時候,活著的蘇氏血脈,就是懸在老夫頭頂的一把霜寂劍,不得不除。」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上那條被傅燼照白子切斷的黑龍,語氣轉為淡淡的譏誚。「說起來,老夫倒是要問問傅樓主馭下之術。十二樓以孤兒煉死士,以丹藥馭人心,號稱最完美的刀便是無心無情。沈聿寒是寒字樓的霜九,老夫當年親眼見他提劍入蘇氏祠堂,血未濺衣,殺得比誰都利落。這樣一把刀,怎麼在崑崙雪境裡十年,竟養出了人心?聽說他為了那女娃,竟自封啞穴十年,學著給盲女繫鈴鐺、刻木兔,連歸寂境的反噬都不顧了。傅樓主,你養的刀,學會了抱孩子,這傳出去,十二樓的招牌還要不要?」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傅燼照笑容最薄的地方。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散,反而更濃,唇角彎起的弧度溫柔極了,指間的透骨釘卻咔的一聲,被他無聲地按進了紫檀棋枰的邊緣,木紋迸裂,透出新鮮的木色。

「丞相教訓得是。」傅燼照輕聲答,聲音依舊柔軟,卻多了一層薄薄的金屬摩擦感,「是我疏忽。當年我以為他是最聽話的作品,不必用傀儡引也能自縛手腳。原來人心這種東西,比雪蠶引更難防。十年謊報,私養仇女,倒真讓他把自己養成了一個父親。這份背叛,若不以最痛的方式償還,十二樓往後如何讓其他樓的死士心服?」

魏叔胤看著他指下那枚釘子,笑了笑,笑意卻未到眼底深處。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文書,輕輕推過棋盤,文書滑過玉石棋子,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老夫今日請樓主來,不為敘舊。北境今年雪災,邊軍糧餉吃緊,戶部已議定,明年起十二樓在關內的鹽、鐵、官銀供給,須由丞相府重新核發。核發之前,總要見些誠意。」他頓了頓,一字一字說得清晰,「七日之內,老夫要見到蘇瞳與沈聿寒的首級,一併送至上京。若過期不至,或是只取其一,十二樓往後在上京、江南、北境的所有生意,便算是做到頭了。傅樓主是聰明人,該知道斷了官銀的十二樓,還能養得起多少無相境的死士。」

暖閣裡沉水香的煙氣忽然滯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宮燈的火焰輕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一個端坐不動,一個微微前傾,影子交疊,像兩條互相纏繞的蛇。

傅燼照盯著那封文書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聲來,聲音愉悅,像是聽見了什麼極有趣的笑話。他將透骨釘從棋枰中拔出,釘尖帶出一小撮木屑,隨手丟進香爐,木屑在香灰裡嗤地一聲,冒出一縷青煙。

「七日。」他重複了一遍,舌尖抵著齒間,將這個時限嚼得極慢,「丞相放心。七日之後問心崖,原本就是我與霜九約定的行刑之地。我本想讓他親手了結自己養大的女兒,嘗嘗那種一手溫柔一手血的滋味,如今看來,丞相給的期限,倒讓這出戲更緊湊了。」他站起身,玄黑錦袍掃過棋枰,帶落幾枚棋子,清脆地滾在厚重的地毯上,「我會親赴崑崙。最完美的工具既已生出人心,便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毀掉,才能讓其他人記住,背叛的代價從來不是死,而是活著看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在懷裡一點點冷掉。丞相要首級,我便給丞相兩顆還帶著熱氣的。」

他沒有再看魏叔胤,掀簾而出,寒風隨著他的身影灌進暖閣,將滿室的沉水香瞬間吹散,宮燈猛地一暗,又復明亮。魏叔胤獨自坐在棋枰前,望著那盤未完的棋局,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白龍的斷口處,將那條龍徹底封死,口中喃喃自語,像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暖閣,又像是對著遠在千里之外的雪山。

「棋子有了心,便不再是棋子了。毀了也好。」

同一時刻,崑崙雪境的風雪正緊。

木廬的門板在白日那場決裂後便再未闔緊,風從破口灌進來,將爐灰吹得滿地都是。沈聿寒仍跪在原處,霜寂橫陳膝前,劍身的薄霜在昏暗裡泛著微藍的光,映著他霜白的鬢角與蒼白的指節。十年來他習慣跪著為蘇瞳暖腳、為她裹被,如今同一個姿勢,卻只剩下滿地的破碎鈴鐺與一隻歪耳木兔。那串紅繩早已斷裂,銅鈴散落在雪與灰燼之間,再也無法發出能讓聽雪境捕捉的連貫聲響。

風裡忽然傳來一點異樣。不是蘇瞳的足音,也不是陸挽蓁藥簍的輕晃,而是一種尖銳的、被風雪撕裂的哨音。沈聿寒覆霜的眼眸動了一下,聽雪境在歸寂反噬的遲鈍中仍本能地張開,他聽見了羽翼破空的聲音,聽見了箭鏃摩擦風雪的細響。

一隻全身漆黑的信隼穿透風幕,像一枚失控的墨點,重重撞在木廬的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隼腿上綁著一截竹管,竹管已被血浸透,暗紅的血在雪光下凝結成膠狀,散發出濃重的腥氣。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隼的胸口貫著一支短箭,箭尾還繫著半截染血的布條,布條上以指血草草寫著幾個扭曲的字。

沈聿寒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膝蓋因久跪而發出輕微的脆響,他沒有去管那只已然斷氣的隼,只是用兩指夾住竹管,內力一震,竹管應聲裂開,裡頭滾出一卷被血浸得發皺的薄絹。絹上同樣是血書,字跡倉促而用力,幾乎劃破絹面。

「霜九速走,魏相已調北境邊軍三百封山,十二樓寒字死士為前鋒,明日即至。莫回上京,莫下崑崙——寒七絕筆。」

寒七,是十二樓寒字樓與他同批受訓的死士,當年一同在雪窖裡熬過七日不食,只為爭一口摻了藥的熱粥。兩人曾在一次任務中背靠背殺出重圍,卻從未交換過姓名,只有代號。這封以血為墨、以命為信的示警,意味著寒七已暴露,意味著魏叔胤不再滿足於江湖暗殺,竟動用了朝廷的邊軍來封死整座崑崙雪境。

沈聿寒的手指收緊,薄絹在他掌心被無聲地攥成一團,血跡染上他蒼白的指腹,冰冷的血與他體內因歸寂而日漸遲滯的血流形成詭異的對比。他的心跳在聽雪境裡沉重地擂了一下,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鬢角新生的白髮與胸口舊傷的隱痛。七日問心崖之約原本是傅燼照的私刑,如今卻成了朝廷與十二樓合力的圍獵。封山,意味著蘇瞳即便逃出木廬,也逃不出這片白茫茫的囚籠;意味著北境邊軍的軍弩與寒字樓的無相境殺手,將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問心崖的風雪裡。

他緩緩抬頭,望向門外。風雪依舊無止無休,問心崖的方向隱在濃重的雲層後,看不見那株千年老梅,卻能想見它此刻在風雪中搖晃的姿態。廊下那串斷裂的鈴鐺被風吹動,偶爾碰撞,發出零碎得不成調的輕響,像是某個已經離開的人遺落的腳步聲。

沈聿寒將血絹貼身收好,俯身拾起那隻歪耳木兔,拂去其上的薄雪,緊緊握在掌心。木兔粗糙的表面硌著他的掌紋,卻讓他遲鈍的五感在歸寂的寒意中,重新捕捉到一點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他不再跪著,提劍起身,霜寂的劍鞘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痕,很快又被新雪覆蓋。門外的風將他的霜色長袍吹得獵獵作響,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呼喚又像是自語的音節,隨即被風雪吞沒。

封山的號角,或許已經在雪境的隘口吹響了。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七章 至親為引

本章登場

崑崙的夜是被風雪壓得陷落的夜。

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幾乎貼上雪松的梢頭,風從問心崖的方向捲下來,像一頭無聲的巨獸,貼著山脊一路翻滾,將整座雪谷都填滿呼嘯。木廬的廊燈早已熄滅,爐火也只剩下一點暗紅的餘燼,廊下那串被斬斷的紅繩鈴鐺散落在雪與灰燼之間,偶爾被風掀起,撞出零碎不成調的輕響,很快又被更大的風聲吞沒。

沈聿寒站在廊柱前,手裡仍握著那隻歪耳木兔,另一手攥著寒七以血寫就的薄絹。薄絹已被他掌心的溫度焐得半乾,血痕在霜氣中凝成暗紫色,字跡卻依舊刺目。三百邊軍封山,寒字樓為鋒,明日即至,七日之約已成死局。他的聽雪境在歸寂反噬的遲鈍中仍張開著,風雪裡每一絲顫動都被放大,唯獨捕捉不到那個最想捕捉的腳步聲。蘇瞳離開已經一整日,她斬斷鈴鐺時說要走得乾乾淨淨,可她腕上的雪蠶引已近月圓,寒毒一旦發作,盲女新復明的身子根本撐不住。

他沒有披氅,霜色長袍直接沒入風雪。霜寂劍負在背後,劍身覆著的薄霜在夜色裡泛著微藍的光。他踏出木廬的第一步,積雪便沒過靴面,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那聲音太輕,卻讓他想起十年間無數個雪夜,他也是這樣踏著相同的雪徑,去為聽雪辨位的女孩掃出一條通往藥廬的路。那時她腕上的鈴鐺會一路叮噹,提醒他她的方位,如今鈴碎了,雪徑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足痕,很快又被新雪覆去。

雪溝在木廬東南三里外,是兩道雪嶺夾出的一線低窪,平日被風吹得積起半人深的粉雪,外人根本不會往那裡走。蘇瞳便是倒在那裡。

她原想憑著新復明的視力與聽雪境的記憶,沿著往年啞叔帶她去問心崖的舊路離開崑崙,至少走到陸婆婆的藥廬求一個明白。可走到半途,小腹深處那股熟悉的寒意忽然翻湧上來,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沿著經脈逆行。起初只是指尖發麻,隨後便是心口一陣絞緊,呼吸變得短促,視線裡的雪光開始發黑。她踉蹌著扶住雪松,腕脈處那道青藍色的痕跡在皮膚下蜿蜒蠕動,像一條活著的雪蠶,正往心脈裡鑽。她想喊,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記得風雪裡有誰的鈴鐺響過一次。

寒毒發作時是無聲的,卻比任何刀劍都狠。熱氣先從四肢抽離,隨後血液像是被凍住,七竅慢慢滲出細細的血絲,血一遇風雪便凝成霜粒,覆在睫毛與唇角。蘇瞳縮在雪溝裡,素白襦裙早已浸透,烏黑長髮披散在雪上,腕間那截斷掉的紅繩還繫著半枚銅鈴,隨著她急促卻微弱的胸口起伏,偶爾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撞擊。那聲音太輕,輕到連她自己都以為是幻覺,卻在風雪的縫隙裡,被另一個常年聽雪的人捕捉到了。

陸挽蓁找到她時,雪已經快將她半埋。

老人披著鹿皮襖,背著藥簍,手裡提著一盞以油紙裹住的風燈。燈火在暴風裡搖晃得厲害,卻始終不滅,映著她佈滿皺紋的臉與那雙溫煦卻銳利的眼。她原本只是照例在風雪夜巡視藥圃,聽見風裡一絲異樣的金屬輕響,便循聲而來。看見雪溝裡那個蜷縮的身影時,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伸手探向蘇瞳的頸側。指尖觸到的皮膚冰得像雪,指下的脈息細若游絲,卻在細弱中帶著一種詭異的鼓動,像有東西在血管裡結冰、崩裂。

「傻丫頭。」陸挽蓁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被風吹得發散,卻帶著掩不住的心疼。她將風燈插在雪裡,解下自己的鹿皮襖裹住蘇瞳,把她半抱起來。蘇瞳的身體輕得像一片雪,睫毛上結著血霜,唇角滲出的血已凍成暗紅的痂。她腕間那道青藍毒痕此刻已蔓延至肘彎,隱隱透出霜花的紋路。陸挽蓁只看一眼便明白,這是雪蠶引到了月圓前的爆發期,若不立刻以針護住心脈,不出半個時辰,寒毒便會凍結心竅。

藥廬離雪溝不過半里,卻是風雪最急的一段路。陸挽蓁抱著蘇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藥簍裡的藥草與針囊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風把她的銀髮吹散,她卻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十年來踏出的雪階上。廬內的爐火還燃著,屋內瀰漫著艾草與雪蓮的苦香,牆上掛滿風乾的藥束,角落裡擺著一張以整塊松木鑿成的診榻。陸挽蓁將蘇瞳放在榻上,迅速以剪刀剪開她腕口的衣袖,露出那條青藍的毒脈,又從針囊中取出九枚長短不一的銀針。針身在燈下泛著冷光,針尾各繫著一縷以冰蠶絲捻成的細線,那便是蘇家祖傳的回明九針。

銀針入穴時,蘇瞳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陸挽蓁的手極穩,第一針封住內關,第二針定住神門,第三針直刺心俞,九針落下,針尾的冰蠶絲竟同時結起薄霜,可見寒毒之烈。針入之後,蘇瞳胸口那種被冰封的窒悶稍稍鬆動,七竅不再繼續滲血,卻依舊昏沉,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陸挽蓁按住她的脈門,眉頭皺得更深,回明九針只能暫時封住毒勢,要解雪蠶引,需以同源之毒為鑰,而十二樓的雪蠶引與傀儡引本是同株毒草所煉,解法只有一途,便是以至親之血為引,將毒從血脈中換出來。施術之人需以自身血氣為藥,以內力為火,將寒毒渡入自己體內,代價是氣血大損,驟然衰老折壽,輕則白髮一夜,重則五感再損。

門在這時被風撞開。

沈聿寒立在門外,肩頭與髮梢皆覆著雪,霜寂劍上的薄霜被爐火一烘,化作細細的水珠往下滴。他沒有開口,只是看著榻上的蘇瞳。那一眼讓他整個人僵在門檻處,十年來他見過她睡著時微張的唇,見過她聽雪時側耳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這樣毫無生氣地躺著,臉色白得與身下的素褥融為一體,唯有腕間的青藍毒痕刺目如蛇。

陸挽蓁抬頭看他,眼神沒有意外,只有斥責。「你還敢來。」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針,「我早說過,她這毒不是尋常寒氣,是十二樓以活人養蠶、以蠶血煉引的毒。你十年來每夜以內力壓著她的經脈,才讓毒發延後。如今她復明,氣血一動,毒便壓不住了。你以為斬斷鈴鐺、跪地獻劍就能還清?你欠她的,從來不是一條命就能抵的。」

沈聿寒沒有辯解,他走近榻邊,單膝跪下,指尖輕輕碰了碰蘇瞳腕上的毒痕,指腹立刻傳來刺骨的寒意。這寒意他太熟悉,十年間每個寒夜,他都會在她睡熟後坐在榻邊,將掌心貼在她後心,以歸寂境僅剩的溫和內力,一寸寸將她經脈裡遊走的寒氣往自己身上引。那時他總以為自己還能撐很久,歸寂的反噬不過是記憶偶爾模糊,五感偶爾遲鈍,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些被他悄悄渡走的寒毒,早已在他鬢角與血脈裡留下痕跡。

「要用血。」陸挽蓁看著他跪下的姿勢,語氣稍緩,卻依舊嚴厲,「至親之血方可為引。你與她無血緣,若強行為之,需放足夠的血,且以內力為爐,將血氣煉入她的九脈。你可知這一放,你本就因歸寂而遲鈍的生機,會再損三成?鬢角白了還是小事,往後你聽雪辨位的本事、握劍的穩當,都會打折扣。」

沈聿寒抬起頭,霜白的臉在爐火下顯得近乎透明,眼底那層薄霜似乎又厚了一分。他沒有猶豫,從靴側抽出一柄短刃,刃口在燈下雪亮。他挽起左腕衣袖,露出那條因常年握劍而微微凸起的青筋,手起刀落,刃口劃開皮膚,鮮血頓時湧出。血是熱的,一遇冷空氣便冒出淡淡的白氣,滴在陸挽蓁早已備好的玉碗裡,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割得極深,卻連眉頭都未動一下,彷彿割開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夠了。」陸挽蓁按住他的手腕,以指壓住出血口,卻被他輕輕掙開。沈聿寒將另一掌貼上蘇瞳的後心,歸寂境的內力自掌心緩緩渡入,血氣隨著內力在兩人之間搭起一道無形的橋。玉碗裡的血被陸挽蓁以銀針攪動,混入雪蓮粉與冰蠶絲,再以針尖蘸血,重新刺入蘇瞳的九處大穴。血針一入,蘇瞳的身體猛地一顫,喉間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青藍的毒痕在血氣沖刷下竟慢慢轉淡,像被溫水化開的薄冰。

施術的過程漫長而安靜,只有爐火輕輕爆開的劈啪聲與血滴入碗的聲響。沈聿寒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蒼白,原本只是鬢角微白的髮,此刻竟有一縷在燈下迅速轉為霜白,連眉毛都染上一層細細的白霜。失血加上以內力為引,歸寂的反噬在此刻疊加,他眼前的視線開始出現短暫的模糊,耳邊風雪的呼嘯也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雪牆。可他貼在蘇瞳後心的手始終未移開,甚至在蘇瞳因劇痛而無意識地蜷起手指時,他用另一隻尚能活動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那是十年來最熟悉的動作。蘇瞳盲時,他總是在她噩夢驚醒時這樣握住她的手,不說話,只以掌心的溫度告訴她有人在。如今她復明了,指尖卻依舊本能地回握,雖然微弱,卻讓沈聿寒遲鈍的五感裡重新捕捉到一點確切的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陸挽蓁收回最後一針,針尖上的血已轉為暗紅,毒痕褪至腕口三寸處停住,蘇瞳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睫毛輕顫,眼珠在眼皮下緩緩轉動。陸挽蓁將玉碗裡剩餘的血以紗布覆住沈聿寒的傷口,手法帶著醫者的責備與憐憫,低聲道:「你這輩子,總是把贖罪當成活著的唯一法子。十年夜夜為她壓毒,每一次她高燒啼哭,你便坐在榻邊守到天亮,以內力替她暖透經脈。你以為她睡著了便不知?她雖盲,心卻亮著,她記得每一次掌心的溫度。」

蘇瞳在此刻醒來。

視線先是模糊的,爐火的光暈在眼前化開,藥廬木樑的紋理、牆上垂掛的藥束、陸婆婆鬢邊的銀絲,一點點變得清晰。最後,她看見跪在榻邊的沈聿寒。他霜色長袍的袖口染著血,左腕纏著滲血的紗布,鬢角那縷新白在燈下刺眼得讓人心口發緊。他的眼底覆著薄霜,卻在對上她視線的瞬間,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移開,又捨不得移開。那雙手還握著她的手,掌心粗糙,溫度卻執拗得不肯退。

蘇瞳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再以劍相向。劇痛與寒毒褪去後,胸口殘留的不是恨意的灼熱,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酸楚。她記得自己斬斷鈴鐺時說過的狠話,記得霜寂劍映出的血夜祠堂,也記得此刻這隻手在雪溝裡將她從冰封中拉回的力道。她的聲音還很啞,帶著血氣未散的顫,卻清晰地落在安靜的藥廬裡。

「啞叔……」她輕聲喚,十年來第一次以復明的眼看著他喚出這個稱呼,「你的手,還是這麼涼。」

沈聿寒的喉結動了一下,卻沒有答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分,像是怕一鬆開,她便會再次消失在風雪裡。爐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重疊在一起,牆外暴風雪依舊拍打著藥廬的木窗,卻再沒能將那點微弱的爐火吹熄。陸挽蓁站在爐邊,看著這一幕,輕輕嘆出一口氣,將藥簍裡最後一束艾草添進火中,火光跳動,將屋內照得更暖。

風雪夜的藥廬,血與暖在同一盞燈下交融,十年雪境的囚籠,似乎在這一握中,裂開了一道細細的光。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八章 寒樓夜襲

本章登場

藥廬的爐火在子時後燒得更旺了些,卻壓不住窗外忽然轉厲的風勢。

陸挽蓁將最後一束艾草添進爐膛,火舌舔上乾枯的葉片,嗶剝一聲炸開細小的火星。榻上的蘇瞳呼吸已然平穩,臉頰不再是那種與雪融為一體的死白,透出一點極淡的血色。她依舊握著沈聿寒的手,指尖相扣,像是怕一鬆開,那隻手便會再度消失在十年雪夜裡。沈聿寒跪坐在榻側,左腕纏著滲血的紗布,鬢角那縷新添的霜白在暖光下格外刺目。他的霜色長袍袖口還沾著未乾的血痕,背後的霜寂劍雖未出鞘,劍身覆蓋的薄霜卻在爐溫中緩緩化作水珠,沿著劍鞘往下滴落。

陸挽蓁看了兩人一眼,眉心沒有鬆開。她將玉碗中殘餘的血水端起,正欲倒進屋角的雪桶,動作卻頓在半途。

風聲變了。

崑崙雪境的風本是散亂的,呼嘯著從問心崖捲下,撞上松林與屋簷,碎成無數細流。可此刻的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壓平了,變得貼地而行,輕薄如絹,卻又帶著一種被刻意收斂的殺意。沈聿寒的肩線幾乎在同時繃直,原本遲鈍的聽雪境在歸寂反噬的鈍痛中被強行撐開,耳膜捕捉到遠處雪層下極細微的震動。那不是自然墜雪的聲響,是靴底碾過粉雪時,因內力控制而刻意放輕的足音,七道,不,九道,正從東南林線朝木廬的方向包抄,隨後又分出一支,直指藥廬。

「來了。」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像被霜割過。

蘇瞳的手指在他掌心中輕顫了一下,新復明的眼睛還有些畏光,卻在聽見那兩個字時瞬間睜大。她的聽雪境在毒勢暫緩後反而更加清明,雖然方才大病一場,耳廓卻本能地轉向風來的方向,捕捉到雪下那種近乎無聲的衣料摩擦。

陸挽蓁將玉碗重重放回桌案,藥汁濺起一點在木紋上。「寒字樓。」她吐出三個字,語氣裡沒有驚訝,只有厭惡,「傅燼照等不及問心崖了,他要直接把人帶走。」

話音未落,遠處的木廬方向已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是雪層被重物壓塌的沉悶。緊接著,三點寒芒自夜色中暴起,破空聲尖銳得劃破風雪,直射藥廬的紙窗。那是十二樓慣用的透骨釘,釘身淬有麻藥,見血便封脈。

沈聿寒幾乎在破空聲響起的瞬間便已起身。他沒有拔劍,只是將蘇瞳往榻內側一攬,以背脊擋住窗面。透骨釘撞上他以內力鼓起的袍袖,發出叮叮兩聲脆響,墜落在爐前,釘尖已染上一層薄霜。與此同時,藥廬外十二尺處,六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雪中直立而起。他們身著與雪色近乎一體的薄絨夜行衣,臉上覆著無面的寒鐵面具,只露出一雙被藥物浸得沒有情緒的眼睛,正是寒字樓豢養的無相境死士。他們的劍皆藏於袖中,劍氣卻已先行割開風雪,在地面劃出細細的線痕。

為首的死士沒有言語,只是抬手一揮。包圍在木廬的那幾道身影見廬內爐灰冷透、鈴鐺散落,知曉人已不在,立刻循著血氣追至藥廬,與此處會合。九人成陣,劍尖同時指向藥廬的木門與兩側窗牖。他們的目標極為明確,不殺沈聿寒,只要掠走毒發虛弱的蘇瞳,帶回上京作為要脅宰相的活證。

「陸婆婆,帶她往後山地窖。」沈聿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將霜寂劍從背後解下,劍未出鞘,整個藥廬內的空氣卻已驟然一寒,爐火的火苗被無形的劍壓壓得向後一傾,牆上掛著的藥束輕輕搖晃。

陸挽蓁卻未動。她從藥簍中抽出一柄短小的藥鐮,擋在榻前,冷冷道:「我這藥廬三十年不沾血,傅燼照真當崑崙無人了?」

蘇瞳在此時撐著榻沿坐了起來。她臉色仍白,卻不再是任人擺布的盲女模樣。她看見窗外那些面具死士,也看見沈聿寒握劍的指節因失血而微微泛青,鬢角霜白之下,眼底那層薄霜似乎又厚了一分。她伸手,從榻下摸出那柄陸挽蓁為她準備的習劍木劍,如今已換作一柄真正的迴風劍,劍身輕薄,適合女子手腕,正是姑蘇蘇家舊物。

「我不走。」她的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看得見了,也聽得見了。叔叔,我與你一起。」

沈聿寒回頭看她一眼。這一眼極短,卻包含了太多。這十年的鈴鐺聲、木兔、雪徑,以及五日前斬斷紅繩時她眼中的恨,此刻都在她新復明的清澈瞳孔中重疊。他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一下頭。

下一瞬,殺意暴漲。

九名死士同時突進,無相境的劍招本就無形,在風雪的掩護下更是如影隨形,九道劍氣自九個不同的方位絞向藥廬,像一張無形的網要將整座小屋絞碎。沈聿寒終於拔劍。

霜寂出鞘。

那不是尋常的劍鳴,而是一種萬物被瞬間凍結的寂靜。劍身上的薄霜在出鞘的那一刻化作細碎的冰晶,隨著劍氣擴散,整個藥廬方圓三丈內的落雪竟在半空中凝住,隨後被一股沛然的寒潮橫向斬開。第一名衝至門前的死士只覺得眼前一白,視線中霜色劍光一閃,手中的袖劍連同半截手臂便已覆上白霜,劍氣直透心脈,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雪松上,化作一具覆霜的冰雕。

歸寂境,一劍霜寒,萬物歸寂。

可代價也在同時襲來。沈聿寒只覺得太陽穴處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的景象突兀地模糊了一瞬。藥廬的爐火在他視野中晃動重疊,蘇瞳的面容時而清晰時而像隔著厚重的雪霧,連帶著十年間某些片段也跟著剝落。他記得自己曾在某個雪夜為她繫緊紅繩,卻想不起那個夜晚她的笑聲是何種音色。握劍的手腕也傳來遲鈍的麻感,劍身比往日沉了半分。

第二波箭雨在此時自林間射來。寒字樓的死士並非只會近戰,遠處有兩人已張開以雪松筋製成的硬弩,箭矢淬毒,破風聲密集如雨點。沈聿寒強行穩住身形,再出一劍。這一劍橫掃而出,霜白的劍氣化作一道半弧形的薄幕,將漫天箭雨盡數斬落。箭矢在半空便被凍裂,碎成粉末簌簌落下。可這一劍之後,他眼前的模糊更重了,連蘇瞳喚他的一聲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叔叔,左後三步,窗下有一個!」蘇瞳的聲音在此刻切了進來。

她沒有退入地窖,而是與沈聿寒背靠背而立。復明後的雙眼讓她第一次看清了無相境劍氣的軌跡,那些在盲時只能靠耳膜捕捉的氣流,如今化作視線中淡淡的白痕;而十年練就的聽雪境則讓她即使閉眼也能辨位。當一名死士繞至藥廬後窗,欲以袖中短刃割開木板擄人時,蘇瞳手中的迴風劍先一步刺出。她的劍不似霜寂那般霸道,卻輕盈如江南的風,劍尖精準地點在那人手腕的麻筋上,劍氣順勢一絞,將對方整條手臂的經脈震碎。

那是父女十年默契最自然的流露。沈聿寒主攻,她補漏;他以歸寂境的厚重劍幕擋下正面絞殺,她以聽雪境的靈動感知查漏補缺。兩人背脊相貼,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十年雪徑上並肩而行的步伐,此刻化作生死間不需言語的配合。每當沈聿寒因反噬而步伐稍頓,蘇瞳的劍便會恰到好處地補上那一線空隙;每當蘇瞳因毒後氣虛而劍勢一緩,沈聿寒的霜寂便會回旋護住她的側身。

陸挽蓁在屋內看得清楚,眼眶竟有些發熱,卻依舊沒有放下藥鐮。她趁亂將幾包雄黃與艾絨粉末撒向爐火,濃白的藥煙升起,暫時阻隔了毒箭的視線。

然而,九名死士雖被斬落四人,剩餘五人卻結成更緊密的陣勢,以困字訣拖延。他們不再強攻,只是以車輪戰消耗沈聿寒本就因割腕失血與歸寂反噬而所剩無幾的內力。沈聿寒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從平穩變得短促,每一次揮劍後,眼前的蘇瞳都會有短暫的失焦。他甚至開始分不清,眼前這個與他並肩的少女,是十三歲那個扎著雙髻、腕繫鈴鐺的小瞳,還是此刻手持迴風、眸光清亮的十六歲蘇瞳。記憶的斑駁像雪片一樣在他腦中剝落,唯有握著她手的溫度還異常清晰。

就在陣勢即將被強行撕開之際,雪松之巔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鼓掌聲。

掌聲不重,卻穿透了風雪與劍氣,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眾人抬頭,只見最高的那株千年雪松枝椏上,不知何時已立著一道玄黑身影。傅燼照一襲繡著暗金樓紋的錦袍在風雪中紋絲不動,長髮披散,眼尾那點硃砂在雪光下紅得刺目。他指間把玩著一枚染血的透骨釘,臉上掛著溫柔至極的笑意,那笑意卻讓人遍體生寒。

「精彩,實在精彩。」他的聲音像浸了蜜的刀,緩緩滑過夜色,「霜九,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十年之前,你在我面前謊稱祠堂無活口,將她裹在染血的披風裡帶走;十年之後,你們竟能在我面前背靠背舞劍。這份父女情深,便是上京那些看客花再多銀子,也買不到的戲碼。」

他的目光落在蘇瞳身上,笑意更深。「蘇家的小瞳,聽說妳的眼睛好了?那便更該看清楚,妳身後這個人,手上的血是誰的,腕上的血又是為誰而放。妳每一次聽見鈴鐺回頭,每一次喊他啞叔,都是在對著滅妳滿門的人撒嬌。這滋味,如何?」

蘇瞳握劍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發白,卻沒有後退。沈聿寒橫劍擋在她身前,霜寂的劍尖因內力不穩而微微顫動。

傅燼照似乎很滿意兩人的反應,他輕輕嘆息一聲,像是對不成器的弟子失望。「可惜,溫情戲演得再好,也抵不過十二樓的規矩。寒字樓的死士,性命是我給的,毒也是我給的。你們以為斬斷鈴鐺、放點血就能解雪蠶引?那不過是我讓陸婆子替我拖延的把戲。」他指尖一彈,那枚透骨釘落入雪中,瞬間沒入不見。

下一瞬,整個藥廬四周的雪層之下,同時嗤嗤作響。

早在死士夜襲之前,傅燼照已命人於雪下埋入數十枚毒煙丸,以雪蠶絲與硫磺為芯,一遇內力震盪便會引爆。此刻藥煙丸被透骨釘的氣勁引燃,暗紫色的毒煙自雪中噴湧而出,貼地蔓延,迅速將藥廬包圍。毒煙所過之處,積雪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連雪松的針葉也瞬間枯黃。陸挽蓁臉色大變,抓起一把解毒粉撒向煙霧,卻只讓毒煙的顏色稍淡,根本無法驅散。

「這是子母鴛鴦煙,母煙在雪下,子煙已在你們肺腑。」傅燼照的聲音在毒煙上方飄蕩,依舊優雅,「蘇瞳體內的雪蠶引殘毒,遇此煙便會加速逆行,不出一刻便會七竅流血。而沈聿寒,你每吸入一口,歸寂的反噬便會更快一分。你們若留在這裡,便是同死;若想活,便只有一條路。」

他抬手,指向風雪深處那座在夜色中隱隱露出輪廓的山峰。問心崖在月光下如同一柄直插雲霄的利刃,崖頂那株千年老梅在毒煙的襯托下,紅得像一簇凝固的血。

「上問心崖。」傅燼照微笑著,一字一字道,「七日之約提前了。今夜,妳與他在崖上做個了斷,我便給妳解藥。若不去,我便在此地欣賞你們父女抱在一起化作膿血的模樣。沈聿寒,你不是最愛為她壓毒、為她擋劍麼?現在,妳是要她跟你一起死在這煙裡,還是帶她上去,再給她一次親手殺你的機會?」

毒煙已漫至藥廬的門檻,蘇瞳只吸入一絲,便覺得心口那道剛被壓下的青藍痕跡又開始蠕動,喉間湧上腥甜。沈聿寒的視線再度模糊,這一次,連傅燼照的笑容都看不真切,唯有身後少女因毒煙而急促的呼吸聲,如鼓點般敲在他遲鈍的耳膜上。

他沒有選擇。

霜寂劍在手中轉了半圈,劍氣將門前毒煙暫時逼開一道缺口。沈聿寒反手握住蘇瞳的手腕,不再是方才並肩的背靠背,而是將她牢牢護在身後,低聲道:「跟緊我。」

蘇瞳看著他鬢角又添的一絲白,覆霜的眼底,以及那隻即使顫抖也不肯鬆開的手,終究沒有掙脫。她將迴風劍橫於胸前,另一手反握住他的手,兩人的手在毒煙與風雪中再度相扣。

陸挽蓁欲言又止,最終只將一瓶護心丹塞進蘇瞳懷中,沉聲道:「崖頂風大,護住心脈。」

風雪與毒煙之間,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衝出藥廬,踏上通往問心崖的雪階。每一步,積雪都在靴下發出沉悶的聲響,身後的毒煙如活物般緊追不捨,而頭頂雪松之上,傅燼照的掌聲與笑聲,伴隨著十二樓殘存死士的影子,一路相隨,逼著他們走向那處千年老梅之下、宿命審判的祭壇。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九章 問心崖

本章登場

問心崖的風是從天上摔下來的。

沈聿寒牽著蘇瞳的手,一步一步踏上最後那道雪階。身後的鴛鴦毒煙像一條暗紫色的活蛇,貼著雪面蜿蜒而上,所過之處,雪粒發出細碎的腐蝕聲,連兩側雪松垂落的松針都被燻得捲曲枯黃。每走一步,沈聿寒靴底的積雪便發出沉悶的壓響,霜寂劍雖未出鞘,劍身上覆蓋的薄霜卻隨著他紊亂的氣息時凝時化,水珠沿著劍鞘滴在雪裡,瞬間凍成一個個小小的冰窪。

蘇瞳的手被他緊緊扣在掌心裡,指尖冰涼。那是十年來最熟悉的溫度,啞叔的手總是偏涼,冬天為她暖手時,會先用自己的內力烘熱掌心,再一點一點將她的指節包住。如今那隻手的溫度卻在流失,腕間滲血的紗布早已被風雪浸透,血色在霜白的袖口暈開,像一朵開在雪裡的梅。蘇瞳復明後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問心崖,她看見崖頂那株千年老梅,看見它虯結的枝幹如何在萬丈深淵的邊緣硬生生撐開,看見滿樹的紅梅在暴風中怒放,每一片花瓣都像是被風雪削薄的血,旋轉著落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那是全書宿命的祭壇。

千年老梅之下,雪已被無數代的風踩實,硬得像一塊巨大的寒玉。崖邊沒有欄杆,只有風。風從四面八方湧來,撞上梅樹,再被枝椏切碎,發出如泣如訴的哨音。遠處崑崙群峰在夜色與月光下連綿起伏,像是一群俯臥的巨獸,唯有問心崖孤零零地探出去,像是一柄被世界遺忘的劍尖。

傅燼照早已在那裡等候。

他依舊是一襲玄黑錦袍,暗金色的樓紋在雪光下隱隱流動,長髮未束,任由風雪掠過眼尾那點硃砂。他站在一根最粗的老梅枝椏上,足尖點著薄雪,卻未壓彎一片花瓣,指間不再是透骨釘,而是一支通體漆黑的短笛。笛身以寒鐵鑄成,笛尾繫著一縷已經乾涸的血色絲絛,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飄動。他的身後,殘存的四名寒字樓死士如影子般立在風雪裡,無面鐵具之後的眼神空洞,唯有傅燼照的笑意是活的,溫柔得近乎慈悲。

「比我想的快了一些。」傅燼照開口,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地落在兩人耳中。「霜九,你還是老樣子,寧可帶著她往死路上走,也不肯讓她獨自死在煙裡。十年了,你教會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跟在你身後,是不是?」

沈聿寒沒有回答。他將蘇瞳往身後帶了半步,霜寂劍橫在胸前,劍鞘上的薄霜因他體內翻騰的歸寂內力而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老梅的紅、蘇瞳的白、傅燼照的黑在他眼中重疊晃動,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歸寂境的反噬每一次運功便會加重一分,上一次在藥廬強行斬落箭雨時,他已經記不起自己為何要刻那第九十九隻木兔,此刻連蘇瞳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繫上鈴鐺時的笑聲,也變得遙遠而失真。鬢角新添的霜白在風中顫動,那是生機被生生抽走的痕跡。

傅燼照輕笑一聲,將短笛抵在唇邊。

笛聲起。

那不是尋常的樂音,更像是一種以內力震動骨髓的蟲鳴。笛聲極細,卻鑽入雪層,鑽入肺腑。幾乎在笛聲響起的瞬間,蘇瞳的臉色便驟然一白。

她體內的雪蠶引原本已被陸挽蓁以回明九針與至親之血暫時壓住,那道盤踞在心脈附近的青藍色痕跡安分了不過幾個時辰,此刻卻隨著笛聲的頻率瘋狂蠕動起來。寒毒如同一條被喚醒的雪蠶,沿著她的經脈逆行,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細小的冰針在血管裡游走,扎向四肢百骸。她手中的迴風劍險些握不住,劍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顫抖的痕跡。

「蘇家的小瞳,還記得妳娘親臨死前抱著妳的樣子嗎?」傅燼照的笛聲未停,話語卻混在笛音裡一同送來,優雅而殘忍。「祠堂的血那樣燙,妳的眼睛那樣盲,是霜九親手用劍挑開了妳家的大門,又親手用那雙手把妳從血泊裡抱出來的。妳這十年聽見的每一個腳步聲,摸過的每一隻木兔,都是兇手給妳的施捨。現在,妳要用妳爹娘教妳的迴風劍,來殺這個給妳施捨的人,妳的劍,會不會抖?」

蘇瞳的呼吸急促起來,雪蠶引的痛讓她的視線也開始發黑,可復明後的雙眼卻異常倔強地睜著。她看見沈聿寒的背影在風雪中挺得筆直,卻也看見他握劍的手腕正在細微地顫抖,看見他霜白的髮,看見他眼底那層越來越厚的薄霜——那是歸寂境五感遲鈍的徵兆,陸挽蓁說過,長年使用霜寂,持劍者會漸漸聽不見、看不清,最後連情感都會被凍住。可就是這樣一個正在失去世界的人,十年來每夜都用那雙遲鈍的手為她壓制寒毒,每一次毒發都將自己的內力當作爐火,烘著她冰冷的經脈。

恨與依戀在她胸口轟然對撞。她恨那個血夜的霜九,卻無法恨這個在雪溝裡割腕放血、在藥廬裡背靠背為她擋劍的啞叔。迴風劍在她手中嗡鳴,那是蘇家祖傳的輕盈劍意,與霜寂的厚重寂滅截然不同,卻在此刻與笛聲引動的寒毒一同撕扯著她。

她每運一分內力,雪蠶引便蝕心一分,痛得她不得不彎下腰。可她還是舉起了劍,劍尖指向沈聿寒。

「叔叔……」她的聲音被風撕碎,卻異常清晰。淚水在她復明後的眼眶裡打轉,卻被寒風瞬間凍成細小的冰晶,掛在睫毛上。「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

那是藏了十年的話。

三歲的盲女在血夜後被裹在染血的披風裡,聽見的第一個聲音不是哭喊,而是一個男人笨拙地學著用氣音哄她:「別怕。」十年雪徑,每年第一場雪,啞叔都會牽著她的手去問心崖聽雪,告訴她等她長大了,帶她去看江南的煙雨。那隻手牽著她走過了冰隙,走過了每一次噩夢,也牽著她走出了斬斷鈴鐺的決絕。此刻,她問的不是仇人,而是那個在爐火前為她梳髮、在雪夜裡為她刻壞九十九隻木兔的父親。

這句話像是一把比迴風劍更利的刃,精準地刺進了沈聿寒早已被歸寂境凍得麻木的心湖。

沈聿寒的瞳孔猛地一縮。

腦中那些斑駁剝落的記憶碎片,在這一瞬間被這句話強行拼湊起來。他想起第一年冬天,蘇瞳因為看不見而在雪地裡摔倒,哭著喊叔叔,他第一次伸出手去牽她,卻因為長年握劍而不知該用多大的力道,握得她指節發白;想起第五年,她高燒不退,他抱著她在藥廬外跪了一夜,求陸挽蓁出手;想起第九年的第一場雪,她扎著雙髻,腕間的紅繩鈴鐺隨著腳步輕響,她仰頭問他,叔叔,雪是什麼聲音。他當時沒有回答,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這些溫暖的碎片,與祠堂血泊中那個三歲女童空茫的眼神重疊,讓他冰封十年的愧疚與守護徹底崩潰。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

沈聿寒鬆開了霜寂。

名劍霜寂,那柄一劍可令萬物歸寂的歸寂之劍,被他主動棄落在雪地裡。劍身砸進雪中,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劍鞘上的薄霜迅速蔓延,將周圍一小片雪都凍成了青白色的硬塊。他張開了雙手,掌心向上,向著蘇瞳的方向,像是十年前在雪地裡等待摔倒的孩子自己站起來後,再一次向她伸出手。他遲鈍的五感已經讓他看不清蘇瞳臉上的淚,卻能聽見她腕間——那隻早已被她斬斷的鈴鐺——在記憶中清脆的迴響。

「會。」他啞聲回答,聲音被風雪割得破碎,卻是十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開口。「一直會。」

蘇瞳的淚終於潰堤。她握著迴風劍的手劇烈地顫抖,雪蠶引的劇痛、血仇的恨、十年依戀的不捨,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一股推力,將她的劍向前送去。

迴風劍刺入了沈聿寒的胸膛。

沒有格擋,沒有閃避。劍尖穿透霜色長袍,沒入血肉,溫熱的血瞬間湧出,染紅了素白的衣襟,也染紅了蘇瞳緊握劍柄的手。那血是熱的,與崑崙的雪截然相反,帶著至親之血特有的、能為回明九針作引的氣息。沈聿寒的身體因劇痛而微微一晃,卻沒有後退,反而向前半步,讓劍刺得更深,同時,那雙染血的手,緊緊回握住了蘇瞳握劍的手。

血順著他的指縫,流進她的指縫,兩人的手在生死之間,再一次緊緊相扣。十年雪徑上牽手的溫度,在這一刻以最殘忍也最溫柔的方式回來了。

「瞳瞳……」他低頭,看著她,視線模糊得只能看見她淚水的光。「別怕……叔叔在……」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靜止了。連老梅飄落的花瓣都停在了半空。

雪松之上的傅燼照,眼中的溫柔笑意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忤逆的陰鷙。他沒想到沈聿寒會以這種方式求死,更沒想到蘇瞳真的會刺下去。他唇邊的短笛笛聲陡然轉急,不再是催動雪蠶引的細鳴,而是另一種更為詭譎的、如同傀儡線被繃緊的尖嘯——傀儡引。

那是十二樓控制死士的最高秘術,能以藥物與內力引動人體內殘存的死士烙印,讓被控制者如傀儡般自相殘殺。沈聿寒體內早在被收養時便被種下烙印,蘇瞳體內的雪蠶引亦與之同源。傅燼照本欲在兩人相殘至重傷時,再以傀儡引收割兩人性命,讓他們在相互廝殺中耗盡最後一絲生機。

笛聲尖嘯,四名死士同時拔劍,便要趁兩人重傷之際合圍。

然而,就在笛聲達到最高亢的那一瞬,沈聿寒染血的唇角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早已料到。

七日前收到寒七血書,得知北境邊軍將封山、十二樓將合圍時,他便在問心崖的雪下,埋下了最後一道劍氣。不是攻擊,而是以歸寂境逆轉生機為代價,將自身十年來每夜為蘇瞳壓制寒毒時渡入她體內的溫和內力,連同自己割腕放血時的至親之血,一同逆向埋入崖頂的雪層之下,形成一個以血為引、以劍為陣的陷阱。這陷阱不為殺人,只為在傀儡引被催動、兩人體內毒引共鳴最強烈的瞬間,以劍氣共振將其徹底沖潰。

轟——

以沈聿寒與蘇瞳為中心,方圓三丈的雪層轟然炸開。不是爆炸,而是無數道細如牛毛的霜白劍氣自雪下沖天而起,每一道劍氣都帶著溫熱的血氣,精準地切斷了傅燼照笛聲中那無形的傀儡絲線,也同時刺入蘇瞳與沈聿寒相連的經脈。蘇瞳只覺得心口那道蠕動的青藍痕跡被一股沛然的暖流狠狠一沖,發出一聲只有她能聽見的尖嘯,雪蠶引的寒毒竟在這股以至親之血為引的劍氣中寸寸碎裂。沈聿寒則悶哼一聲,胸前的傷口血流得更快,但他握著蘇瞳的手,卻將最後的歸寂之力毫不保留地渡了過去。

溫柔與仇恨,在崖邊轟然對撞。劍氣沖霄,老梅如血,花瓣與碎雪一同被捲上夜空,像是一場遲來十年的審判,終於在問心崖上落下帷幕。

傅燼照的笛聲被劍氣硬生生打斷,短笛在他唇邊裂開一道細紋。他踉蹌後退半步,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神色,隨即被更深的暴怒所取代。

而崖邊,蘇瞳仍握著那柄貫穿沈聿寒胸膛的劍,兩人的手緊緊相握,血與雪在他們腳下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十章 以劍為鞘

本章登場

問心崖的雪,在劍氣炸開之後,落得異常安靜。

方才自雪層下沖天而起的霜白劍氣已經散盡,細碎的冰晶與老梅的花瓣一同懸了片刻,才緩緩墜下,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覆在沒入胸口的迴風劍上,也覆在被沈聿寒棄於一旁的霜寂劍鞘之上。傅燼照的短笛裂開了一道細縫,笛尾那縷乾涸的血色絲絛被劍氣斬斷,飄向萬丈深淵。殘存的四名死士被氣浪掀得向後滑出數尺,鐵面具下的呼吸變得粗重,卻沒有再上前,傅燼照沒有下令,他們便只是影子。

蘇瞳的手還握在劍柄上。

她的指節已經被凍得發白,卻因為用力而泛出血色。迴風劍是蘇家輕盈的劍,走的是柔中帶剛的路子,劍身薄而韌,此刻卻深深沒入一個人的胸膛,劍尖自沈聿寒背後透出半寸,帶出的血順著劍脊往下滴,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又很快被寒風凍住邊緣。血是熱的,觸手之處與崑崙的雪完全不同,那股熱度沿著劍柄傳回她的掌心,讓她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她看見沈聿寒的臉。

歸寂反噬讓他的視線早已模糊,鬢角的霜白在方才那一陣劍氣沖潰毒根時又多了幾縷,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可是他的眼睛卻還在看她,很努力地在看,像是要把復明後她的模樣刻進最後還能記住的地方。胸口的劇痛讓他的肩線繃緊,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喉間極輕的一絲血氣被他嚥了回去。

「瞳瞳,別鬆手。」他開口,聲音啞得像被雪礫磨過。「握緊。」

蘇瞳以為他是痛得要她拔劍,眼淚瞬間湧得更兇,復明後的雙眼被風吹得通紅,她搖頭,指尖下意識想鬆開,卻被他染血的手更緊地按住。沈聿寒的另一隻手,已經覆上了霜寂的劍鞘。

那柄被他主動棄落在雪中的名劍,此刻鞘身覆蓋的薄霜正因主人的血氣而融化,露出底下暗啞的玄鐵紋路。他沒有去拔劍,而是將鞘身翻轉,倒握,以鞘口對準了胸前那柄貫穿血肉的迴風劍。

在蘇瞳錯愕的目光裡,他將霜寂的空鞘,套了上去。

以劍為鞘,以身為鞘。

霜寂的鞘口本就為容納歸寂劍氣而鑄,內壁刻有逆向的導血紋,此刻套上迴風劍的劍身,竟嚴絲合縫。沈聿寒用胸口的血肉與肋骨,硬生生為蘇瞳的劍做了一個鞘。劍鋒被鞘壁與血肉同時收住,不再因顫抖而在體內攪動切割,涌出的血也被鞘身暫時堵住大半,只餘細細一線順著鞘縫滲出。這個動作讓他痛得額角青筋都浮了起來,身體向前傾了半寸,卻也因此離蘇瞳更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上凝住的細小冰珠。

「這樣……就不會再傷到妳的手。」他低聲說,像十年間每一次為她包紮傷口時的語氣,笨拙而認真。「劍很利,別握得太用力,會割傷虎口。」

蘇瞳的淚終於砸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熱度讓凍僵的血都化開一點。她到這一刻才明白,他棄劍不是求死,是要用這種最殘忍的方式,讓她的劍不再成為殺死她的兇器。雪蠶引與傀儡引同源,方才劍氣血陣雖然沖潰了毒根,卻只是沖散了盤踞在經脈表層的寒毒,真正沉在心脈深處的毒引,還需要至親之血以歸寂之力強行貫通,才能徹底拔除。

沈聿寒閉上眼。

他將體內最後還能調動的歸寂內力,連同十年來每夜為她壓制寒毒時早已與她血脈相融的那部分生機,一同逆行。丹田處傳來如同冰層碎裂的聲響,那是歸寂境強行逆轉的代價。他的經脈本就因長年駕馭霜寂而脆弱,此刻再無保留地燃燒,生機便如雪 under 爐火,飛快消融。記憶也跟著一同被抽走。

他先是忘了霜寂的口訣,接著忘了十二樓寒字樓的暗號,然後是藥廬裡陸挽蓁警告他每出一劍便會折損壽數時的嘆息。更深的地方,有更溫暖的東西也在流失。第五年那場高燒,他抱著她在雪地裡跪了一夜的身影淡了;第九年第一場雪,她仰頭問他雪是什麼聲音時腕間鈴鐺的輕響淡了;甚至連三歲那年,他將她從祠堂血泊裡抱起時,她那雙空茫的盲眼的觸感,也在一片霜白中慢慢褪色。

唯有一個念頭,始終沒有淡。

不能讓她再痛。

至親之血自他胸口的傷處,被歸寂之力逼成一道溫熱的細流,不再是向外流失,而是沿著緊貼的劍身與鞘壁,逆向渡入蘇瞳握劍的手腕,再順著她的經脈,直衝心口。蘇瞳只覺得一股近乎灼熱的暖流撞進胸腹,原本被笛聲催動後又被劍氣沖得七零八落的雪蠶引殘根,在這股帶著沈聿寒十年體溫的血氣面前,發出無聲的崩解。那條盤踞在她心脈上十年的青藍色細痕,像被春水沖刷的薄冰,寸寸碎裂,化作細小的寒氣自她肩井、曲池等穴位散出,在寒風中凝成幾縷淡得看不見的白霧,隨即消失。

與此同時,她腦中那種被傀儡引牽動的細微刺痛,也徹底散去。傅燼照種在她體內用以操控的暗線,被至親之血徹底洗淨。

代價是沈聿寒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鬢角的霜白瞬間蔓延至半數長髮,眼底那層薄霜徹底覆住瞳孔,讓他的瞳色變得極淡,像被大雪覆蓋的湖面。他的呼吸變得極淺,握著她的手卻依舊沒有鬆開,只是力道慢慢變得遲鈍,像是忘了該如何收緊手指。他的視線已經看不清她的臉,只能憑著手背上那滴淚的溫度,判斷她還在面前。

「叔叔?」蘇瞳慌了,她想去扶他,卻忘了劍還貫在他的胸口,稍一動作便牽動傷處,讓更多的血湧出來。她 слуха 以耳代目的聽雪境在此刻反而成了折磨,她能清晰聽見他心跳變得緩慢而散亂,能聽見他經脈裡生機流逝時細微的、如雪粒滾落的聲音。「叔叔你看著我,你看著我啊,我是瞳瞳。」

沈聿寒想回應,卻發現喉嚨像是被薄霜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努力地想對她笑,像過去每一次她做噩夢醒來時,他用指腹抹去她額角冷汗時那樣,卻只牽動了唇角極小的一點弧度。記憶消融到最後,他甚至記不起自己為何會在問心崖,為何胸口會痛,只剩下一個刻進骨血的習慣——牽住她的手。

就在此時,一道佝僂卻穩定的身影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衝上了崖頂。

是陸挽蓁。

老人家的鹿皮襖上沾滿了風雪,手裡提著的藥簍早已在奔跑中散開幾味藥草,她的髮髻被風吹得散亂,臉上是久違的急切。她是循著劍氣炸開的動靜與殘留的血腥氣趕來的,自從蘇瞳與沈聿寒被毒煙逼上問心崖,她便一直在崖下徘徊,不敢靠近,卻也不肯離開。

「讓開。」陸挽蓁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醫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一眼便看清了場中情形——以身為鞘的慘烈,以血為引的決絕。她沒有多問,立刻跪在雪中,將藥簍裡最後幾根銀針取出,指尖因寒冷而有些顫抖,卻依舊精準地落在沈聿寒胸口周圍幾處大穴。

回明九針,原是為治眼疾而創,後被她改作續命之用,需以至親之血為引,施術者亦要折損壽數。此刻她要救的不是眼睛,是心脈。她將銀針一根根刺入沈聿寒心口周圍,針尾以內力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強行將他潰散的心脈聚攏,護住最後一線生機。每一針落下,她的臉色便白一分,等到第九針落下時,她的背都更彎了些,彷彿一瞬間老了數歲。

「血止住了,毒也拔了。」陸挽蓁收回手,看著氣息微弱卻不再繼續流逝的沈聿寒,又看向緊緊抱著他不肯鬆手的蘇瞳,語氣裡帶著憐憫與嚴厲。「丫頭,聽好。他的命是保住了,可歸寂反噬已將他的五感與生機耗盡。此後他會聽不見,看不清,說不出,連味覺與觸覺都會慢慢遲鈍。記憶……恐怕也留不住多少。他餘生,便如啞如盲,與妳當年一般,只是這一次,是永墜。」

蘇瞳抱著沈聿寒,雪落在她的髮上,她的襦裙早已被兩人的血染得斑駁。她聽見陸挽蓁的話,卻沒有哭出聲,只是將臉貼在沈聿寒冰涼的額頭上,輕輕蹭了蹭,像小時候她看不見時,用臉去確認啞叔是否還在身邊那樣。

十年養育之恩與滅門之仇,在這一刻終於在她心中重疊成一個人。這個人既是祠堂血夜裡持劍的霜九,也是雪境木廬裡為她繫鈴鐺、刻木兔的啞叔。仇已經報了——她的劍貫穿了他的胸口,血償了血;愛卻沒有斷——他的手至死都還牽著她,用血肉為她的劍做了鞘。

風,漸漸止了。

問心崖上的暴風雪不知何時停歇,頭頂的烏雲被風捲開一道縫隙,月光如水,灑在千年老梅如血的花瓣上,也灑在滿地狼藉的雪與血上。遠處崑崙群峰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安靜,像一群終於睡去的巨獸。傅燼照與殘存的死士不知何時已退去,短笛的裂痕與那縷飄向深淵的血色絲絛,是他們來過又敗走的唯一痕跡。

蘇瞳慢慢站起身。她的腿因為跪得太久而發麻,卻還是穩穩地將沈聿寒背了起來。十六歲的少女身形纖細,背著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顯得吃力,可她的步伐卻很穩,一步一步,像十年來啞叔牽著她走過的每一步雪徑那樣。她將霜寂的空鞘留在原地,只拔出了那柄已經被鮮血與鞘壁包裹的迴風劍,輕輕插回自己腰間,劍身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她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對新的紅繩鈴鐺。不是當年被她斬斷的那一對,是她在藥廬養傷時,趁陸挽蓁不注意,用拆下來的舊襦裙布條與藥廬簷下撿來的兩枚小銅鈴,笨拙地編成的。編得不好看,繩結也有些鬆,卻是她復明後第一次親手為他做的東西。

她俯身,將其中一枚鈴鐺輕輕繫在沈聿寒垂落的手腕上,又將另一枚繫在自己腕間。兩枚鈴鐺隨著她的走動,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輕響,在寂靜的雪崖上,像是十年前的回聲。

「叔叔,我們回家。」她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像當年他在她耳邊說別怕時那樣,清晰地傳進他僅存的、尚能捕捉震動的聽覺裡。「你說過,等我長大了,帶我去看江南的煙雨。現在換我牽著你走,好不好?」

沈聿寒靠在她的背上,意識已經模糊,卻在鈴聲響起的瞬間,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十年大雪封山的囚籠,在這一夜之後,終於成了來日相伴的歸途。蘇瞳背著他,一步步走下問心崖的雪階,足跡在月光下的雪地上,印出兩行長長的、並肩的痕跡,通向山下那座亮著爐火的木廬,也通向更遠的、尚未到來的春天。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蘇菲亞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5 位角色
沈聿寒
沈聿寒 主角

寡言孤絕,情感麻木如冰封之湖,卻對蘇瞳笨拙溫柔,極度克制隱忍,將愧疚化作十年守護,寧可自我毀滅也不願再讓她受傷。

0
蘇瞳
蘇瞳 女主

外表柔弱依賴,實則堅韌早慧,對啞叔全心依戀信任,復明後在至愛與血仇間劇烈撕裂,愛恨分明,寧為玉碎也不願活在謊言中。

0
傅燼照
傅燼照 反派

優雅殘忍,掌控慾極強,視人命如棋子,擅長以溫言施毒,以情作枷鎖,認定背叛必須以最痛方式償還,對沈聿寒既欣賞又執念欲毀之。

0
魏叔胤
魏叔胤 反派

城府極深,老謀深算,表面仁厚愛民,實則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惜血洗世家,擅長借刀殺人,將朝堂與江湖皆視為可交易的貨物。

0
陸挽蓁
陸挽蓁 導師

慈悲淡泊,醫者仁心,不問世事紛爭,只守雪山生死界線,話少卻一針見血,對沈聿寒父女既憐憫又嚴厲,是唯一敢直言斥責他之人。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開放同人接寫 / 平行結局

原作者開放這部作品的完整專案資料包(含全書正文),讓你接著往下寫,或改寫成完全不同的結局。

授權範圍與限制(取得授權即代表你同意下列全部內容)
🎯
一部作品,一份授權本授權只及於這一部原作。原作者的其他作品、同系列的前傳續作、同一世界觀下的其他著作,都不在授權範圍內,需要另外取得授權。
🚫
不得轉授權,不得層層疊加不能把這份授權再授權給任何第三人。他人若想改編原作題材,必須自己直接向原作者取得授權,不能以「取得你的同人作品授權」的方式繞道。
📕
題材的著作權永遠屬於原作者只對自己新寫的內容享有著作權。世界觀、角色、設定、專有名詞等題材本身的權利不會因為這份授權移轉給你,你也不會因此成為原作的共同著作人。
💰
不得以「轉授權題材」獲利你的同人作品可以正常銷售、接受打賞與分潤;但不得以授權他人使用原作題材為名義,向任何人收取授權金、權利金或其他對價。
閱讀《同人改編授權合約》全文 v1.0 ›
免費開放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