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雪崩謊言
一八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唐納山口。
海拔兩千一百公尺的稜線上,風像是一把鈍掉的鋸子,來回切割著每一寸裸露的岩面。入夜後的溫度已經跌破攝氏零下二十度,暴風雪從內華達山脈的西側缺口倒灌進來,雪粒細碎如鹽,被狂風捲成一道道白色的鞭影,抽打在中央太平洋鐵路那排低矮的華工木屋上。屋頂的木板在風壓下發出低沉的呻吟,煙囪裡勉強冒出的黑煙才升起三尺就被風壓回屋內,整個營地像是被塞進一個巨大的白色棺材裡。
林驍是在子時前後返回營地的。
他原本應該留在海拔更高的七號隧道口看守炸藥庫,那裡存放著明日開山要用的十二箱黑火藥與三桶剛從沙加緬度運來的硝化甘油。按照工頭的安排,炸藥手必須整夜輪班,寸步不離。但午後時分,負責搬運雷管的少年阿福冒雪跑來,說村裡的老煙伯病倒了,咳血不止,想見同鄉一面。林驍把外套裹緊,將地質鎚與雷管皮帶留在坑道,踏著齊膝深的積雪,一步一滑地往山坳裡的華工村走。那條路他走了半年,閉著眼都能分辨哪一處雪下藏著暗溝,哪一處岩壁會在半夜崩落碎石。
雪愈下愈大,能見度不到五步。林驍走到距離村口還有半里路的轉彎處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不對勁。
風聲裡混進了另一種聲音。那不是雪壓斷樹枝的脆響,也不是山風掠過岩縫的尖嘯,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油脂燃燒的劈啪聲。空氣裡除了冰雪的腥味,多了一絲刺鼻的煤油味。林驍古銅色的臉龐被凍得發紫,佈滿硝煙灼痕的皮膚在寒風中繃緊,他將身子壓低,貼著一塊被雪半埋的花崗岩,朝村子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平日裡亮著昏黃油燈的三十餘間木屋,此刻有半數已經陷入火海。橘紅色的火焰在暴風雪中掙扎,卻異常頑強,因為有人在木牆上潑灑了大量的煤油。十餘名身穿深藍色帆布大衣、頭戴寬簷帽的武裝礦警,正舉著火把與步槍,在村中來回走動。他們的領口繡著內華達聯合礦業的金色徽章,那是舊金山與沙加緬度一帶人人畏懼的標記。雪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人影,有人還在蠕動,有人已經不再動彈,鮮血在白雪上洇開,像是被人隨手打翻的硃砂。
村口的老槐樹下,陳阿福倒在雪裡,胸口插著一把礦鎬,眼睛還睜著,望向林驍所在的方向。
林驍的牙齒死死咬在一起,腮幫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鼓起。他認得那些礦警的靴子,那是只有內華達聯合礦業才配發的厚底釘靴,專為在冰雪岩面上行走而設計。更讓他心頭發沉的是,在村子後方的雪坡上,已經有人在忙碌地埋設炸藥。數個木箱被撬開,黑色的火藥被灌入事先鑿好的斜孔,導火線在風中晃動,像是一條條毒蛇。
他們不是要燒毀村子,他們要製造一場雪崩。
唐納峰西側的積雪層已經在臨界點上,任何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能引發崩塌。只要將那處雪檐炸開,數萬噸積雪就會順著山谷傾瀉而下,將整個華工村連同所有屍體、血跡、彈孔一起埋進二十尺厚的雪層之下。到了春天,沒有人會去追究一場天災,所有人都會在報紙上讀到同一行字:暴風雪引發雪崩,華工操作不慎,全村罹難。
這就是舊金山報紙上即將出現的標題。
林驍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了身下的積雪,指甲縫裡滲出血來。他出身廣東佛山洪拳世家,少時跟隨父親練拳站樁,講究的是腳踏實地、聽勁化勁。來到加州後,他做了最危險的炸藥手,每天與岩石、火藥為伍,耳朵早已習慣分辨不同岩層的回聲。就在此刻,他聽見了岩壁深處傳來的微弱震顫,那是雪層即將崩裂前,冰晶互相擠壓的細微聲響,也是死亡倒數的鼓點。
他不能讓火藥被點燃。
林驍從雪地裡猛地竄出,身體壓得極低,藉著風雪與火光的間隙,朝著最近的一間尚未完全燃燒的木屋衝去。屋內傳來婦人的哭喊與孩童的尖叫,他一腳踹開已經碳化的木門,將壓在門板下的兩名婦孺拖了出來。濃煙嗆得他眼睛刺痛,喉嚨像是吞進了燒紅的炭塊。
就在他把人拖到屋外雪地的瞬間,一道刺眼的火光從側面掃了過來,伴隨著一聲粗暴的吼叫。
「站住!黃皮小子!」
肖恩·麥考利出現在村口的空地上。這個身高近一米九的愛爾蘭裔男人,即使在暴風雪中也只穿著一件敞開的染血皮衣,紅色的絡腮鬍上結滿了冰霜,腰間左右各插著一把柯特轉輪手槍,外號血手。他的皮靴踩在血與雪混合的泥濘裡,身後跟著四名端著夏普斯步槍的礦警,槍口全都指向林驍。麥考利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享受的獰笑,他手中的象牙柄手槍還冒著淡淡的硝煙,顯然剛剛才處決過人。
林驍將婦孺護在身後,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掛著地質鎚與雷管皮帶,但今晚為了趕路,他只帶了一把用來防身的短柄鶴嘴鎬。
麥考利上下打量著林驍破舊的藍布工裝與古銅色的臉,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染黃的牙齒。
「我認得你,中央太平洋的炸藥手,林驍。克雷頓先生提過你,說你是這群豬仔裡少數會玩火藥的猴子。」他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清晰,帶著濃重的愛爾蘭腔,「正好,省得我們再去找一個替罪羊。今晚的雪崩,就是你這蠢貨在隧道裡抽菸,不慎引爆了炸藥,害死了全村一百多口人。你說,舊金山的陪審團會不會相信?」
兩名礦警已經會意地舉起了步槍,另一人則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已寫好的懸賞令,作勢要往林驍身上塞。林驍明白,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栽贓,從縱火到埋藥,從屠村到偽造現場,每一步都是內華達聯合礦業精心設計的劇本。唐納峰下新發現的富金礦脈,需要一條乾淨的、私有的通道,而華工村剛好擋在礦脈的正上方。
「你們為了一條礦脈,就要活埋一百多條人命?」林驍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麥考利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可笑的笑話,仰頭大笑,隨後猛地收斂笑容,眼神陰狠如狼。他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擦著林驍的左肩飛過,灼熱的彈頭撕開皮肉,帶起一蓬血霧。林驍悶哼一聲,身體向後踉蹌半步,卻沒有倒下。他知道,下一槍就會瞄準心口。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村後雪坡上的導火線被點燃了。嗤嗤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一條細細的金線,迅速朝著岩壁的炸藥孔竄去。
林驍沒有再看麥考利一眼,他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將身後的婦孺推向村外一處凹陷的岩溝,同時自己朝著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導火線燃燒的雪坡狂奔。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那包炸藥在村子上方引爆。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格殺勿論!」麥考利暴怒地吼叫,四把步槍同時噴出火焰。
子彈追著林驍的腳跟打進雪裡,濺起的雪粉打在他的背上。左肩的傷口因為劇烈奔跑而大量失血,溫熱的血順著手臂流進袖管,又迅速在寒風中結冰。林驍衝到雪坡下,徒手抓住燃燒的導火線,用力一扯。導火線斷了,但另一端的引信已經燒進了岩孔深處。
來不及了。
他只能將身體緊緊貼在一塊凸起的岩壁後方,雙手抱頭,張開嘴巴,死死咬住牙關。這是炸藥手在隧道裡躲避啞炮二次爆炸時,師傅教過的保命姿勢。
轟!
沉悶的爆炸聲並不大,但在寂靜的雪山中卻像是大地的一聲咳嗽。緊接著,頭頂傳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持續不斷的咯吱聲。林驍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下,原本潔白平整的雪檐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縫,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整片山坡的積雪開始緩慢地、卻不可阻擋地滑動。
假雪崩變成了真雪崩。
白色的洪流無聲地加速,吞沒了火焰、木屋、屍體,也吞沒了正端槍追來的兩名礦警的慘叫。麥考利反應極快,在雪牆壓下的前一瞬,猛地撲向一塊巨石後方,險險避開了主體雪流,但也被掀起的氣浪掀翻在地,滿臉是雪與泥。
林驍被爆炸的衝擊波與隨之而來的雪浪狠狠拍在岩壁上,眼前一黑,口鼻中全是冰冷的雪粒。他感覺到左肩的骨頭似乎裂開了,肋骨也傳來劇痛,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在被完全掩埋前,死死抓住岩壁上一道天然的裂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風雪更大了,整座山谷在轟鳴之後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麥考利憤怒的咆哮還在風中斷斷續續地傳來。
「搜!把那黃皮小子的屍體給我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克雷頓先生說了,他必須死在雪崩裡!」
林驍不敢停留,他知道那些礦警很快就會帶著雪橇與獵犬回來。他鬆開岩壁,忍著劇痛,朝著記憶中那條通往廢棄舊坑道的、只有華工才知道的羊腸小徑,一頭扎進了漫天白霧的暴風雪深處。身後,那座被鮮血與謊言掩埋的村莊,已經徹底消失在白色墳場之下,只留下一串歪斜的、迅速被新雪覆蓋的血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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