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空降與重逢
三百年前,崑崙雪頂的大雪從未停過。
風從九重天的裂隙灌下來,捲起漫天的飛瓊,將整座雪封的道觀埋進一片慘白。那一年靈脈崩碎的前夜,天幕像是被人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靈氣如瀑布倒流,往地底深處墜去,人間稱之為墜靈之劫。
長離站在三生石前,白衣被風雪染得近乎透明。他身後的石碑高達三丈,表面溫潤如玉,內裡卻流動著暗紅色的脈絡,像是一顆活著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牽引著天地間殘存的靈氣。
蘇晚星倒在石碑之下,嫁衣如火,在雪地裡洇開大片刺眼的紅。她的唇邊全是血,笑起來卻比哭更鋒利。
「長離,你當真要封我?」她的聲音被風撕碎,卻字字清晰,「你說斷情絕愛能護眾生,那你護的眾生裡,可曾有我一個?」
長離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凝著最後一道澄心咒印。那咒印清透如冰,卻重得讓他整條手臂都在顫抖。他的眼眸向來如夜海沉靜,此刻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潮汐。
「晚星,對不起。」他低聲說,「唯有將你的魔脈與崩碎的靈脈一同封入三生石,你才能活。墜靈之後,靈氣不再,無處可去,你會被反噬致死。」
「少拿慈悲當藉口。」蘇晚星抬手,染血的指尖勾住他垂落的衣袂,「你不敢選我。你怕選了我,你那身清冷自持的仙骨就碎了,你那護世的道就塌了。沈聿白,你懦弱了三百年,從崑崙到九幽,你都一樣。」
她喊的是他的本名,卻也是詛咒。
長離閉上眼,咒印落下。三生石驟然亮起,暗紅的脈絡化作無數細線,將她的四肢、她的咽喉、她的心口纏繞。雪夜裡,她聽見自己心跳被一寸寸勒緊的聲音,也聽見他壓抑到極致的一聲悶哼。
「以命相償,長離。」她在徹底被封印的前一瞬,仰頭看他,眼尾那顆淚痣在血色中灼灼發亮,「若有來生,我定要你親口承認,你愛我勝過你的道。」
巨石合攏,雪崩如海,將那一襲紅衣與一襲白衣徹底掩埋。墜靈之劫正式降臨,九重天傾頹,靈脈沉入地底,三生石亦在那一夜碎裂,化作七道流光,墜向人間不同的龍脈節點。
——
三百年後,臺北,八月,午後一點四十七分。
雲深控股總部大樓位於信義計畫區最精華的街廓,玻璃帷幕反射著毒辣的夏日陽光,冷氣在挑高的大廳裡開到最強。蘇晚星穿過旋轉門的時候,整個一樓的行銷部與投資部不約而同安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襲煙灰色的絲質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精緻的鎖骨與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高腰的奶白色西褲將腿線拉得修長,紅唇是今夏最流行的霧面正紅,深栗色的微捲長髮及腰,髮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眼尾那顆淚痣在明亮的燈光下若隱若現,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慵懶又帶著攻擊性,像夜色裡一簇安靜燃燒的野火。
空降的行銷總監,二十八歲,美國柏克萊行銷與心理學雙碩士,前一年在紐約操盤三個破億的精品品牌重塑案,被獵頭以八位數年薪挖回臺北。履歷漂亮得近乎刺眼,流言也同樣精彩。有人說她是董事長的私生女,有人說她手段狠絕,在紐約逼走過兩個創意總監。
蘇晚星對這些流言的回應是直接踩著十二公分的高跟鞋,走向通往三十七樓的直達電梯。
電梯門正要合攏,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
門重新打開,男人站在門外。
深灰色的高訂西裝沒有一絲皺摺,無框的銀絲眼鏡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眸深邃而沉靜,像是深夜無風的海面。他身形修長挺拔,手裡拿著一杯剛從樓下咖啡廳買上來的黑咖啡與一份燙金邊的投資評估報告,氣質清冷自持,與這棟大樓裡所有西裝革履、焦慮浮躁的菁英截然不同,彷彿自帶結界。
沈聿白。雲深控股投資長,三十一歲,臺大財金系榜首,華頓商學院最年輕的訪問學者,回臺三年主導五件跨國併購案,從無敗績。外界對他的評價只有四個字,理性至上。
電梯裡原本還有兩名抱著文件的助理,在看見沈聿白的瞬間極有默契地退了出去,並對蘇晚星投以同情的眼神。傳聞這位投資長最厭惡行銷部門那些虛無縹緲的幻術,最擅長在會議上用數據將人釘死在牆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鏡面空間裡只剩下兩人。
香氣先撞上感官。蘇晚星今天噴的是帶著苦橙與雪松的冷調香水,沈聿白身上則是極淡的檜木與紙張的氣味,乾淨得近乎禁慾。兩種氣味在密閉的空氣裡交纏,竟讓蘇晚星的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她抬眸,從電梯的鏡面裡對上他的視線。
「沈投資長。」她先開口,語氣是刻意調慢的、帶鉤子的笑,「久仰大名。聽說雲深的投資部是全臺北最難搞的部門,KPI比符咒還難解,會議室比論道台還嚴肅。往後還請多指教。」
沈聿白推了一下眼鏡,目光落在她身上,禮貌而疏離。
「蘇總監,歡迎。」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聲線,「你的紐約案例我看過,數據轉化率很漂亮。期待合作。」
客套,完美,無懈可擊。
蘇晚星卻輕笑一聲,往前半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的聲響,她與他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只剩半臂。電梯上行,輕微的失重感讓她的髮絲飄起,拂過他的西裝肩線。
「合作?」她仰頭看他,紅唇微啟,語氣裡帶著只有他們才懂的尖銳,「三百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長離仙尊。說是為我好,結果轉頭就把我釘死在三生石下。怎麼,這輩子改修金融了,封印的咒印改成併購合約了?」
沈聿白的眼神在鏡片後微微一凝。
他沒有回答,因為蘇晚星已經伸手,作勢要去按三十七樓的按鈕,指尖卻不偏不倚地擦過他握著咖啡杯的手背。
僅僅是零點一秒的碰觸。
轟——
刺耳的耳鳴取代了電梯運行的嗡鳴。
眼前的都會景象如水波般扭曲、褪色。明亮的電梯廂壁化為漫天飛舞的大雪,冷氣的嗡鳴化為崑崙雪頂呼嘯的風聲。蘇晚星看見自己身穿血紅嫁衣,倒在冰冷的石碑前,而那個穿白衣的男人站在風雪裡,指尖的咒印亮得刺眼。雪粒打在臉上是刀割般的疼,血腥味與檜木香重疊,她甚至能感覺到心口被紅線勒緊的窒息感。
共感殘響。
比記憶更凶猛,是前世的情緒直接砸進今生的神經。她看見他落下咒印時,眼角有一滴淚被風瞬間凍結,也聽見自己那句以命相償的詛咒,其實顫抖得像一句求救。
「唔。」蘇晚星悶哼一聲,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
一隻溫熱而穩定的手及時托住她的腰。沈聿白的黑咖啡灑出些許,在他深灰的西裝袖口暈開一小片深色。他另一隻手扶住她的手肘,指腹的溫度透過絲質襯衫傳來,燙得驚人。
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紊亂的心跳。
「蘇晚星?」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妳還好嗎?」
他的眼中映出她的臉,蒼白,唇色卻更紅,眼尾的淚痣因為情緒的波動而顯得格外 vivid。蘇晚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念氣正在瘋狂翻湧,那是屬於噬心魔女的本能,在接觸到宿敵的瞬間被徹底喚醒。
電梯抵達三十七樓,叮咚一聲,門緩緩打開。
門外,整層開放式辦公室的景象映入眼簾。數十名員工在格子間裡敲打鍵盤,電話聲、影印機運轉聲、壓低的抱怨聲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鳴。每個人頭頂都浮動著一層淡淡的、灰濁的霧氣,那是都會人最濃稠的念氣——對業績的野心,對裁員的焦慮,對升遷的渴望,對客戶的討好與嫉妒。
蘇晚星扶著沈聿白的手站穩,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的脆弱只維持了一秒,隨即被更盛的挑釁取代。
「多謝沈投資長,好紳士。」她輕輕推開他的手,指尖卻故意在他掌心勾了一下,「看來你的澄心化念,修得也不怎麼樣嘛。一碰就亂。」
話音落下,她轉身面向整層辦公室,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片渾濁的海洋。
噬心奪念,啟動。
無形的吸引力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些漂浮在員工頭頂的灰色霧氣,如同被旋渦牽引,絲絲縷縷地朝她匯聚而來。焦慮化為燃料,渴望化為利刃,原本因為高強度工作而顯得疲憊的空氣,竟在她周身化作一種帶著甜膩香氣的、蠱惑人心的氣場。她的髮絲無風自動,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
原本低頭工作的員工們不自覺地抬起頭,看向這位新來的總監,眼神裡浮現出近乎著迷的期待與信服。這就是她在現代的修行方式,不再需要吸納靈氣,人類的情緒本身就是最豐沛的靈脈。
「各位早安。」蘇晚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感,「我是蘇晚星。從今天起,行銷部的提案,不需要再討好客戶的理性。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夢見自己最想要的樣子。數據會說謊,但慾望不會。」
她的話語像鉤子,精準地勾住每個人心底最隱秘的慾望。一名正為業績焦慮的資深經理,忽然覺得熱血沸騰;一名剛被客戶退件的設計師,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都會幻境的雛形,正在她的言語間悄然織就。
沈聿白站在電梯口,看著這一幕,眼鏡後的眸色沉了下去。
他能看見那些被強行抽取的念氣,在空氣中留下的細微紊流。台北的靈墟本就脆弱,信義計畫區更是四大陣眼之一,如此粗暴地汲取,只會讓地底龍脈的潮汐更加不穩。
他將手中的投資報告輕輕放在一旁的檯面上,雙手自然垂落,閉上眼。
澄心化念。
與蘇晚星的掠奪截然相反,他的修行是淬鍊。只見以他為圓心,一道無形而純淨的波紋緩緩盪開,如同投入渾水的清泉。那些被蘇晚星攪動的焦慮與狂熱,在觸及這道波紋的瞬間,被悄然撫平、過濾。員工們眼中過於亢奮的光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而專注的平靜。冷氣的風似乎也變得更為柔和,整層樓因為念氣失衡而微微閃爍的燈光,重新穩定下來。
心防結界。馭心境的標誌。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三十七樓的空氣中無聲對撞。甜膩的蠱惑與清冷的澄澈相互抵銷、纏繞,最終化為一陣只有他們兩人能感知的、輕微的氣流震盪。蘇晚星布置的幻境被無聲瓦解,而沈聿白的結界也因為她的挑釁而泛起漣漪。
蘇晚星轉頭,對上沈聿白的視線。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淡漠,卻比剛才多了一分警告的意味。
「蘇總監,歡迎來到雲深。提醒妳,這棟大樓的中央空調很貴,開得太強,會跳電。」
蘇晚星挑眉,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念氣的過度波動,會引發靈災。
「多謝提醒,沈投資長。」她笑得燦爛,踩著高跟鞋從他身邊走過,香風掠過他的鼻尖,「不過我這個人,天生怕冷氣不夠強。要是不小心讓全公司一起發燒了,還請你多擔待,幫我降降溫。」
兩人擦肩而過,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方才念氣對撞的中心點,一隻放在影印機上的黑色馬克杯,杯中的水面無風自動,泛起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倒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扭曲成一個奇異的符號。
——
深夜十一點,信義計畫區,A19工地。
白日的喧囂褪去,霓虹燈與街燈將雨後的柏油路映得濕亮。工地四周圍著藍色的鐵皮圍籬,裡面是深達數十公尺的基坑,裸露的岩層與鋼筋在探照燈下顯得猙獰。這裡是市府核定的下一個複合式商辦大樓預定地,也是地脈管理局地圖上標註為信義陣眼的核心。
雨剛停,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混凝土的腥味。
基坑最深處,一塊被挖土機意外翻出的、半人高的黑色岩塊正靜靜躺在泥濘中。岩塊表面坑坑窪窪,看似普通,但在探照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它的內部正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楓紅色的光。光芒隨著地底靈脈的潮汐一明一滅,每一次閃爍,都讓周遭的空氣產生極細微的扭曲。
一隻夜歸的野貓跳上岩塊,下一秒卻像是被燙到般慘叫一聲,慌亂逃開。岩塊周圍的泥水,無聲地向外排開,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
第一枚憶石碎片,在兩位溯憶者重逢的念氣震盪中,感應到了宿命的召喚,悄然甦醒。
遠處,雲深控股大樓三十七樓的燈光依然亮著。蘇晚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片濕亮的街區,心口沒來由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心悸。而在走廊另一端,剛結束越洋電話會議的沈聿白,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同樣感覺到一陣久違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宿命的齒輪,在三百年後的第一個雨夜,重新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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