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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劫:三生石畔的都會封仙錄》

小螃蟹 都會奇幻・現代修仙・細膩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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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劫:三生石畔的都會封仙錄》 封面
三百年前,長離仙尊為護蒼生,親手將宿敵亦是摯愛的噬心魔女蘇晚星封印於三生石下。她臨死前立下詛咒:「來生再見,必以命相償。」兩人攜帶完整前世記憶,轉生於當代臺北。他是理性自持的頂尖投顧菁英沈聿白,她是空降而來的天才行銷總監蘇晚星。靈氣枯竭的都會中,職場即是道場,資本與慾望化為新的靈力。當三生石碎片重現,兩人在專案競逐與朝夕相處中,愛恨與心動反覆交織。這一次,他們能否掙脫宿命的拉鋸,在相愛相殺後為彼此再入輪迴?

第 1 章 — 第一章:空降與重逢

本章登場

三百年前,崑崙雪頂的大雪從未停過。

風從九重天的裂隙灌下來,捲起漫天的飛瓊,將整座雪封的道觀埋進一片慘白。那一年靈脈崩碎的前夜,天幕像是被人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靈氣如瀑布倒流,往地底深處墜去,人間稱之為墜靈之劫。

長離站在三生石前,白衣被風雪染得近乎透明。他身後的石碑高達三丈,表面溫潤如玉,內裡卻流動著暗紅色的脈絡,像是一顆活著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牽引著天地間殘存的靈氣。

蘇晚星倒在石碑之下,嫁衣如火,在雪地裡洇開大片刺眼的紅。她的唇邊全是血,笑起來卻比哭更鋒利。

「長離,你當真要封我?」她的聲音被風撕碎,卻字字清晰,「你說斷情絕愛能護眾生,那你護的眾生裡,可曾有我一個?」

長離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凝著最後一道澄心咒印。那咒印清透如冰,卻重得讓他整條手臂都在顫抖。他的眼眸向來如夜海沉靜,此刻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潮汐。

「晚星,對不起。」他低聲說,「唯有將你的魔脈與崩碎的靈脈一同封入三生石,你才能活。墜靈之後,靈氣不再,無處可去,你會被反噬致死。」

「少拿慈悲當藉口。」蘇晚星抬手,染血的指尖勾住他垂落的衣袂,「你不敢選我。你怕選了我,你那身清冷自持的仙骨就碎了,你那護世的道就塌了。沈聿白,你懦弱了三百年,從崑崙到九幽,你都一樣。」

她喊的是他的本名,卻也是詛咒。

長離閉上眼,咒印落下。三生石驟然亮起,暗紅的脈絡化作無數細線,將她的四肢、她的咽喉、她的心口纏繞。雪夜裡,她聽見自己心跳被一寸寸勒緊的聲音,也聽見他壓抑到極致的一聲悶哼。

「以命相償,長離。」她在徹底被封印的前一瞬,仰頭看他,眼尾那顆淚痣在血色中灼灼發亮,「若有來生,我定要你親口承認,你愛我勝過你的道。」

巨石合攏,雪崩如海,將那一襲紅衣與一襲白衣徹底掩埋。墜靈之劫正式降臨,九重天傾頹,靈脈沉入地底,三生石亦在那一夜碎裂,化作七道流光,墜向人間不同的龍脈節點。

——

三百年後,臺北,八月,午後一點四十七分。

雲深控股總部大樓位於信義計畫區最精華的街廓,玻璃帷幕反射著毒辣的夏日陽光,冷氣在挑高的大廳裡開到最強。蘇晚星穿過旋轉門的時候,整個一樓的行銷部與投資部不約而同安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襲煙灰色的絲質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精緻的鎖骨與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高腰的奶白色西褲將腿線拉得修長,紅唇是今夏最流行的霧面正紅,深栗色的微捲長髮及腰,髮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眼尾那顆淚痣在明亮的燈光下若隱若現,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慵懶又帶著攻擊性,像夜色裡一簇安靜燃燒的野火。

空降的行銷總監,二十八歲,美國柏克萊行銷與心理學雙碩士,前一年在紐約操盤三個破億的精品品牌重塑案,被獵頭以八位數年薪挖回臺北。履歷漂亮得近乎刺眼,流言也同樣精彩。有人說她是董事長的私生女,有人說她手段狠絕,在紐約逼走過兩個創意總監。

蘇晚星對這些流言的回應是直接踩著十二公分的高跟鞋,走向通往三十七樓的直達電梯。

電梯門正要合攏,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

門重新打開,男人站在門外。

深灰色的高訂西裝沒有一絲皺摺,無框的銀絲眼鏡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眸深邃而沉靜,像是深夜無風的海面。他身形修長挺拔,手裡拿著一杯剛從樓下咖啡廳買上來的黑咖啡與一份燙金邊的投資評估報告,氣質清冷自持,與這棟大樓裡所有西裝革履、焦慮浮躁的菁英截然不同,彷彿自帶結界。

沈聿白。雲深控股投資長,三十一歲,臺大財金系榜首,華頓商學院最年輕的訪問學者,回臺三年主導五件跨國併購案,從無敗績。外界對他的評價只有四個字,理性至上。

電梯裡原本還有兩名抱著文件的助理,在看見沈聿白的瞬間極有默契地退了出去,並對蘇晚星投以同情的眼神。傳聞這位投資長最厭惡行銷部門那些虛無縹緲的幻術,最擅長在會議上用數據將人釘死在牆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鏡面空間裡只剩下兩人。

香氣先撞上感官。蘇晚星今天噴的是帶著苦橙與雪松的冷調香水,沈聿白身上則是極淡的檜木與紙張的氣味,乾淨得近乎禁慾。兩種氣味在密閉的空氣裡交纏,竟讓蘇晚星的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她抬眸,從電梯的鏡面裡對上他的視線。

「沈投資長。」她先開口,語氣是刻意調慢的、帶鉤子的笑,「久仰大名。聽說雲深的投資部是全臺北最難搞的部門,KPI比符咒還難解,會議室比論道台還嚴肅。往後還請多指教。」

沈聿白推了一下眼鏡,目光落在她身上,禮貌而疏離。

「蘇總監,歡迎。」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聲線,「你的紐約案例我看過,數據轉化率很漂亮。期待合作。」

客套,完美,無懈可擊。

蘇晚星卻輕笑一聲,往前半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的聲響,她與他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只剩半臂。電梯上行,輕微的失重感讓她的髮絲飄起,拂過他的西裝肩線。

「合作?」她仰頭看他,紅唇微啟,語氣裡帶著只有他們才懂的尖銳,「三百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長離仙尊。說是為我好,結果轉頭就把我釘死在三生石下。怎麼,這輩子改修金融了,封印的咒印改成併購合約了?」

沈聿白的眼神在鏡片後微微一凝。

他沒有回答,因為蘇晚星已經伸手,作勢要去按三十七樓的按鈕,指尖卻不偏不倚地擦過他握著咖啡杯的手背。

僅僅是零點一秒的碰觸。

轟——

刺耳的耳鳴取代了電梯運行的嗡鳴。

眼前的都會景象如水波般扭曲、褪色。明亮的電梯廂壁化為漫天飛舞的大雪,冷氣的嗡鳴化為崑崙雪頂呼嘯的風聲。蘇晚星看見自己身穿血紅嫁衣,倒在冰冷的石碑前,而那個穿白衣的男人站在風雪裡,指尖的咒印亮得刺眼。雪粒打在臉上是刀割般的疼,血腥味與檜木香重疊,她甚至能感覺到心口被紅線勒緊的窒息感。

共感殘響。

比記憶更凶猛,是前世的情緒直接砸進今生的神經。她看見他落下咒印時,眼角有一滴淚被風瞬間凍結,也聽見自己那句以命相償的詛咒,其實顫抖得像一句求救。

「唔。」蘇晚星悶哼一聲,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

一隻溫熱而穩定的手及時托住她的腰。沈聿白的黑咖啡灑出些許,在他深灰的西裝袖口暈開一小片深色。他另一隻手扶住她的手肘,指腹的溫度透過絲質襯衫傳來,燙得驚人。

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紊亂的心跳。

「蘇晚星?」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妳還好嗎?」

他的眼中映出她的臉,蒼白,唇色卻更紅,眼尾的淚痣因為情緒的波動而顯得格外 vivid。蘇晚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念氣正在瘋狂翻湧,那是屬於噬心魔女的本能,在接觸到宿敵的瞬間被徹底喚醒。

電梯抵達三十七樓,叮咚一聲,門緩緩打開。

門外,整層開放式辦公室的景象映入眼簾。數十名員工在格子間裡敲打鍵盤,電話聲、影印機運轉聲、壓低的抱怨聲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鳴。每個人頭頂都浮動著一層淡淡的、灰濁的霧氣,那是都會人最濃稠的念氣——對業績的野心,對裁員的焦慮,對升遷的渴望,對客戶的討好與嫉妒。

蘇晚星扶著沈聿白的手站穩,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的脆弱只維持了一秒,隨即被更盛的挑釁取代。

「多謝沈投資長,好紳士。」她輕輕推開他的手,指尖卻故意在他掌心勾了一下,「看來你的澄心化念,修得也不怎麼樣嘛。一碰就亂。」

話音落下,她轉身面向整層辦公室,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片渾濁的海洋。

噬心奪念,啟動。

無形的吸引力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些漂浮在員工頭頂的灰色霧氣,如同被旋渦牽引,絲絲縷縷地朝她匯聚而來。焦慮化為燃料,渴望化為利刃,原本因為高強度工作而顯得疲憊的空氣,竟在她周身化作一種帶著甜膩香氣的、蠱惑人心的氣場。她的髮絲無風自動,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

原本低頭工作的員工們不自覺地抬起頭,看向這位新來的總監,眼神裡浮現出近乎著迷的期待與信服。這就是她在現代的修行方式,不再需要吸納靈氣,人類的情緒本身就是最豐沛的靈脈。

「各位早安。」蘇晚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感,「我是蘇晚星。從今天起,行銷部的提案,不需要再討好客戶的理性。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夢見自己最想要的樣子。數據會說謊,但慾望不會。」

她的話語像鉤子,精準地勾住每個人心底最隱秘的慾望。一名正為業績焦慮的資深經理,忽然覺得熱血沸騰;一名剛被客戶退件的設計師,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都會幻境的雛形,正在她的言語間悄然織就。

沈聿白站在電梯口,看著這一幕,眼鏡後的眸色沉了下去。

他能看見那些被強行抽取的念氣,在空氣中留下的細微紊流。台北的靈墟本就脆弱,信義計畫區更是四大陣眼之一,如此粗暴地汲取,只會讓地底龍脈的潮汐更加不穩。

他將手中的投資報告輕輕放在一旁的檯面上,雙手自然垂落,閉上眼。

澄心化念。

與蘇晚星的掠奪截然相反,他的修行是淬鍊。只見以他為圓心,一道無形而純淨的波紋緩緩盪開,如同投入渾水的清泉。那些被蘇晚星攪動的焦慮與狂熱,在觸及這道波紋的瞬間,被悄然撫平、過濾。員工們眼中過於亢奮的光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而專注的平靜。冷氣的風似乎也變得更為柔和,整層樓因為念氣失衡而微微閃爍的燈光,重新穩定下來。

心防結界。馭心境的標誌。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三十七樓的空氣中無聲對撞。甜膩的蠱惑與清冷的澄澈相互抵銷、纏繞,最終化為一陣只有他們兩人能感知的、輕微的氣流震盪。蘇晚星布置的幻境被無聲瓦解,而沈聿白的結界也因為她的挑釁而泛起漣漪。

蘇晚星轉頭,對上沈聿白的視線。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淡漠,卻比剛才多了一分警告的意味。

「蘇總監,歡迎來到雲深。提醒妳,這棟大樓的中央空調很貴,開得太強,會跳電。」

蘇晚星挑眉,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念氣的過度波動,會引發靈災。

「多謝提醒,沈投資長。」她笑得燦爛,踩著高跟鞋從他身邊走過,香風掠過他的鼻尖,「不過我這個人,天生怕冷氣不夠強。要是不小心讓全公司一起發燒了,還請你多擔待,幫我降降溫。」

兩人擦肩而過,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方才念氣對撞的中心點,一隻放在影印機上的黑色馬克杯,杯中的水面無風自動,泛起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倒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扭曲成一個奇異的符號。

——

深夜十一點,信義計畫區,A19工地。

白日的喧囂褪去,霓虹燈與街燈將雨後的柏油路映得濕亮。工地四周圍著藍色的鐵皮圍籬,裡面是深達數十公尺的基坑,裸露的岩層與鋼筋在探照燈下顯得猙獰。這裡是市府核定的下一個複合式商辦大樓預定地,也是地脈管理局地圖上標註為信義陣眼的核心。

雨剛停,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混凝土的腥味。

基坑最深處,一塊被挖土機意外翻出的、半人高的黑色岩塊正靜靜躺在泥濘中。岩塊表面坑坑窪窪,看似普通,但在探照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它的內部正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楓紅色的光。光芒隨著地底靈脈的潮汐一明一滅,每一次閃爍,都讓周遭的空氣產生極細微的扭曲。

一隻夜歸的野貓跳上岩塊,下一秒卻像是被燙到般慘叫一聲,慌亂逃開。岩塊周圍的泥水,無聲地向外排開,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

第一枚憶石碎片,在兩位溯憶者重逢的念氣震盪中,感應到了宿命的召喚,悄然甦醒。

遠處,雲深控股大樓三十七樓的燈光依然亮著。蘇晚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片濕亮的街區,心口沒來由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心悸。而在走廊另一端,剛結束越洋電話會議的沈聿白,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同樣感覺到一陣久違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宿命的齒輪,在三百年後的第一個雨夜,重新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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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會議室即論道台

本章登場

隔日上午八點三十分,台北的熱氣還沒來得及爬上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雲深控股三十七樓已經像一座燒開的水壺,細細地滾著低沸的聲響。

昨夜那場雨把柏油路洗得發亮,也把地底靈脈的潮汐攪得不太安分。蘇晚星站在茶水間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指尖卻有點發涼。她一夜沒睡好,只要閉上眼,就會聽見雨水打在A19工地泥濘裡的聲音,還有那一瞬間與沈聿白在電梯裡相觸時,雪粒割在臉頰上的幻痛。共感殘響像是沒關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滲進她的神經。

她今天換了一套更利落的裝束,黑色絲質襯衫紮進墨綠色的高腰西褲,外搭一件剪裁俐落的奶白西裝外套,紅唇依舊,長捲髮被她隨手挽起,露出後頸那截白皙的線條。看起來是準備上戰場的樣子。

「早安,蘇總監,妳的戰袍真好看,今晚是要去狙擊誰?」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林知微抱著一疊剛印好的提案資料,霧灰色的短髮還翹著一撮沒梳平,帆布袋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玻璃香氛瓶,叮噹作響。她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與牛仔褲,跟整層樓西裝筆挺的菁英格格不入,卻自帶一種讓人放鬆的光。

蘇晚星回頭,挑起眉。

「狙擊隔壁那位銀絲眼鏡的修道院長。」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妳知道嗎,他昨晚大概又在家裡打坐,把全台北的焦慮都過濾成白開水了。」

林知微噗嗤笑出來,卻立刻湊近,鼻尖輕輕動了動。她的能力是半覺醒的感知型,對念氣的味道比誰都靈敏。

「晚星,妳今天的味道不太對。」林知微的聲音放輕了,眼神變得認真,「有點焦糖燒過頭的苦味,噬心奪念的氣太滿了,妳昨晚是不是又去信義那邊繞了?那塊石頭醒了,整個陣眼的潮汐都在震,妳現在硬吸,只會被燙到。」

蘇晚星不以為意地晃了晃杯子裡的冰塊,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沒去,是它自己來找我。」她語氣輕描淡寫,卻在說出口的瞬間,心口又傳來一陣細微的抽痛。前世被封印時的紅線勒感,今生化作了情劫契約的提醒,只要距離那個人太遠,或者念氣太亂,心臟就會像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掐住。

林知微還想說什麼,三十七樓的廣播已經響起。

「各位請注意,九點整於A會議室召開綠意生機國際併購案策略會議,請行銷部蘇晚星總監與投資部沈聿白投資長共同主持,全體一級主管準時出席。」

綠意生機,是近半年最炙手可熱的本土永續品牌,背後牽動著歐洲創投基金高達二十億的資金流。這件案子原本是投資部主導的理性併購,董事會卻臨時決定要行銷部以品牌重塑的角度同時提案,美其名曰雙軌競合,實際上就是把兩位新舊王牌丟進同一個鬥獸場。

「職場即道場,會議室即論道台,古人誠不欺我。」蘇晚星把咖啡一口喝盡,將空杯精準地投進回收桶,紅唇揚起一個帶刺的笑,「走吧,小知微,去看仙尊怎麼用Excel念經。」

A會議室位於大樓的東側,整面落地窗正對著象山與遠方的台北101,清晨的陽光斜切進來,在深色的胡桃木長桌上拉出長長的光斑。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投資部的分析師們筆電一字排開,螢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曲線與模型,行銷部的人則抱著色卡與概念板,眼神裡透著熬夜的血絲。

沈聿白已經坐在長桌的主位左側。他依舊是深灰色的高訂西裝,無框銀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面前只放著一杯溫熱的黑咖啡與一台薄薄的筆電。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俊冷如玉的輪廓襯得更加分明,整個人像一座安靜運轉的精密儀器,連呼吸都帶著節奏。

蘇晚星推門而入的瞬間,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卻在她髮尾晃動的弧度上停留了半秒。

「蘇總監,早。」他點頭致意,聲音低沉而穩定。

「沈投資長,早安。」蘇晚星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壓悄悄改變,「聽說你昨晚為了這個案子,把人家的財報拆到第三層地獄去了?辛苦了,等一下可要手下留情,別把我的美夢也拆成資產負債表。」

幾個資歷較淺的同事忍不住低頭悶笑。誰都知道這兩人從昨天空降重逢開始,氣場就不太對勁,像兩塊磁鐵,同極相斥卻又隱隱相吸。

會議準時開始。沈聿白先起身,他的簡報沒有任何多餘的動畫,只有黑白分明的數據與邏輯。

「綠意生機過去三年的現金流成長率為百分之十八,但其通路成本占營收比高達四成,併購後若無法在十二個月內完成供應鏈整合,預期綜效將被稀釋。」他的雷射筆點在曲線上,語氣不疾不徐,「我的建議是保守收購百分之五十一股權,保留創辦團隊的經營權,以穩定靈……以穩定市場信心。」

他頓了一下,那個差點脫口而出的字被他用喝水的動作掩飾過去。蘇晚星捕捉到了,眼尾一挑。

澄心化念。他的力量正無聲地鋪開,以他為圓心,一道清涼如薄荷的純淨念氣正緩緩穩定著會議室裡每個人因為熬夜與業績壓力而浮動的焦躁。原本有些緊繃的肩頸,在他的語調中慢慢放鬆,連空調的風聲都變得柔和。這是馭心境高手的手段,不著痕跡地將集體焦慮淬鍊成專注。

「精彩,真是精彩。」輪到蘇晚星時,她輕輕鼓掌,站起身時,整個會議室的燈光似乎都跟著她移動,「沈投資長的報告,讓我覺得我們要買的不是一個有溫度的品牌,而是一堆會自己長大的數字。不過,親愛的各位,你們有沒有想過,消費者為什麼願意為綠意生機多付百分之三十的價格?」

她沒有打開筆電,而是拿起桌上的一顆綠意生機的招牌商品,一顆用再生紙包裝的手工香皂。她將香皂放在掌心,輕輕一轉。

噬心奪念,悄然啟動。

她不需要大動作的掠奪,這裡是都會修煉場,每個人心裡的渴望本身就是燃料。她將這幾日積累的、屬於台北上班族的細微念氣——對假期渴望、對被肯定渴望、對逃離績效考核的渴望——絲絲縷縷地編織進自己的聲音裡。

「他們買的不是香皂,」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慢,卻像羽毛搔在每個人心尖上,「他們買的是,在信義區加班到九點後,回到家點起一盞燈,告訴自己我今天沒有辜負生活的證明。他們買的是一個夢,一個在鋼筋水泥裡,還能聞到山裡雨後青草味的夢。」

隨著她的話語,會議室的景象開始產生微妙的變化。落地窗外的101大樓在陽光下微微扭曲,胡桃木長桌的紋理像是被風吹動的水面,泛起漣漪。一股淡淡的、帶著柚子與檜木的香氣無中生有,滲進每個人的鼻腔。有人閉上眼,竟真的看見自己在陽明山的小木屋裡醒來,窗外是霧氣繚繞的綠意,而不是永無止境的待辦事項。

都會幻境。凝念巔峰的織造。

幾位原本支持沈聿白保守方案的主管,眼神漸漸變得迷離,甚至有人輕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他們頭頂那層被沈聿白剛剛撫平的灰濁霧氣,再次被染上了甜膩的玫瑰色,並源源不絕地朝蘇晚星匯聚,讓她眼眸深處的暗紅色光芒更盛,連眼尾那顆淚痣都像是被點亮了。

這就是她的道,有情才能證大道。情感越濃烈,力量越強大。

沈聿白站在長桌的另一端,鏡片後的目光沉了下去。他能感覺到自己構築的心防結界正在被一寸寸侵蝕,那些被蘇晚星煽動起來的渴望,像是藤蔓一樣纏上了每個人的心神。若放任下去,這間會議室會變成一個小型的念氣漩渦,等到散會,每個人都會因為情緒被過度抽取而陷入更深的疲憊與空虛,甚至引發小規模的靈災。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輕的一聲叩響。

就是這一下。

澄心化念,全開。

一股比先前更清澈、更冷冽的波紋以他為中心猛地盪開,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純淨的念氣不帶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強行切入蘇晚星編織的甜美夢境。幻境中那間溫暖的小木屋,屋頂忽然被理性的狂風掀開,露出外面冰冷的數據報表;那股好聞的柚子香氣,被檜木與紙張的冷香強行沖淡。

「夢很美,但夢不能當現金流。」沈聿白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幻境的甜膩,直抵每個人被蠱惑的神智,「蘇總監描繪的未來很動人,但若沒有沈某剛才提到的供應鏈整合,這個夢的成本,會讓我們在明年這個時候,一起在這間會議室裡回憶今天為什麼會心軟。」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長桌的正中央轟然對撞。

沒有爆炸聲,也沒有火光,但在場所有溯憶者都能感知到的層面,空氣發出了細微的、像是琴弦被拉到極限的嗡鳴。甜膩與清冷,掠奪與淬鍊,兩種念氣像是兩道顏色相反的潮水,互相拍擊、抵銷、纏繞。會議室的日光燈開始不受控制地閃爍,空調出風口發出嗚咽般的氣流聲,擺在長桌中央的那盆龜背芋,葉片無風自動,劇烈地顫抖起來。

坐在長桌中間的幾位同事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有人按住太陽穴,有人下意識地抓住桌緣。一位年輕的分析師面前的馬克杯,毫無預兆地從內部裂開一道細紋,溫熱的咖啡順著裂縫緩緩滲出,在雪白的會議記錄上暈開。

小規模靈災的前兆。念氣的對撞已經開始影響現實。

蘇晚星感覺到胸口一悶,噬心奪念的回流讓她的指尖微微發麻。她為了追求幻境的感染力,一次吸納了太多混雜的渴望,此刻那些情緒像是沒消化的食物,堵在她的經脈裡翻攪。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一分,卻硬撐著不肯退讓,紅唇依舊勾著。

沈聿白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為了強行穩定全場,動用了遠超平時會議所需的純淨念氣,馭心境的心防結界因為動搖而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他扶著桌面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眼鏡後的呼吸變得比平時重了一些。

就在燈光閃爍到最劇烈、連投影幕都開始扭曲的瞬間,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林知微抱著一個托盤,笑容滿面地探頭進來,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室內的暗潮洶湧。

「不好意思打擾大家,行政部送下午茶點心,聽說今天有超好吃的芋泥千層!」她一邊用誇張的、充滿活力的語調嚷嚷,一邊快步走到蘇晚星身邊,將托盤上的一杯冒著熱氣的透明玻璃杯塞進蘇晚星手裡,又順手將一小碟看起來像是普通乳木果護手霜的東西,不著痕跡地抹在了蘇晚星的手腕內側。

那是一小團淡金色的香膏,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溫暖而安定的味道立刻滲入。不是香水那種浮於表面的香,而是像曬過太陽的棉被、午後咖啡廳裡剛出爐的司康,帶著微甜的木質調。

安魂香膏。林知微用自己半覺醒的感知與調香能力,特地為蘇晚星調配的、能暫時隔絕集體焦慮的符咒化妝術。

香氣入鼻,蘇晚星體內翻騰的甜膩念氣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按住,那股堵在胸口的悶痛感慢慢被撫平,眼前的扭曲幻境也跟著淡去。她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氣,感激地看了林知微一眼。

林知微對她眨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回去再跟妳算帳,不准再亂吸。

有了這個緩衝,沈聿白也立刻抓住機會,將自己的澄心波紋收束。他不再與蘇晚星硬碰硬,而是將純淨念氣轉為細密的絲線,如同修補漁網一般,一點點將會議室裡被撕裂的氣場縫合。燈光不再閃爍,空調的嗚咽聲也平息下來,那盆龜背芋的葉片終於停止顫抖,馬克杯的裂縫也不再擴大。

整場對決,從掀起到平息,不過短短三分鐘。對於普通同事而言,只覺得剛才有一瞬間頭暈,可能是冷氣太強。只有少數感知敏銳的人,才會發現兩位主持人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蒼白。

「看來兩位總監的火花很激烈啊。」坐在首位的營運長笑著打圓場,額頭卻也冒著汗,「蘇總監的品牌夢與沈投資長的財務紀律,都很有道理。這樣吧,兩位會後各自提交一份整合方案,下週董事會再做定奪。散會。」

一場沒有硝煙的論道,以平局收場。

人群陸陸續續離開會議室,交頭接耳地討論著剛才那個讓人心跳加速的提案。蘇晚星坐在原位沒有動,指尖摩挲著那杯溫熱的香草茶,香膏的味道還在手腕上縈繞。林知微站在她身後,一邊幫她收拾散亂的資料,一邊用只有她們聽得見的音量碎碎念。

「蘇大小姐,妳是嫌命長是不是?明知道那傢伙是妳的天敵,妳還故意用最濃的情緒去撞他的結界。妳那是提案嗎,妳那是拿自己的心脈在玩俄羅斯輪盤。剛才要是沒有我的香膏,妳現在已經因為念氣逆流暈在桌上了,妳知不知道妳的嘴唇白得像紙?」

「哪有,我明明是正紅色。」蘇晚星嘴硬,拿起手機當鏡子照了照,發現自己的唇色確實淡了不少,又默默把手機放下,「再說,是他先用那種看小朋友胡鬧的眼神看我,我怎麼忍得住。長離仙尊了不起啊,講道理誰不會,我偏要用做夢打敗他的算盤。」

「是是是,妳最厲害,敢愛敢恨,用美夢當刀子。」林知微沒好氣地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卻還是心軟地幫她把西裝外套披好,「但妳下次能不能吸點開心的念氣?整天吸焦慮,小心便秘。」

蘇晚星被她逗得笑出來,剛才緊繃的神經總算鬆了一些。正想回嘴,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沈聿白去而復返,手裡多了一杯溫水。他把杯子輕輕放在蘇晚星面前的桌面上,水面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蘇總監,妳的冰美式已經涼了。」他的語氣依舊冷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視線落在她還有些泛白的指尖上,「會議室的提案很精彩,只是下次如果要在幻境裡加太多糖,記得先確認聽眾有沒有糖尿病。念氣用得太滿,對心臟不好。」

他說得一本正經,像是在點評一份報告。林知微在一旁聽得差點把手裡的資料夾掉在地上,這是什麼直男式的關心?

蘇晚星抬頭看他。從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見他銀絲眼鏡後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那裡面沒有論道時的鋒利,反而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擔憂。他的袖口還沾著早上那杯黑咖啡灑出時的淺淺痕跡,提醒著她昨天的電梯,以及那場雪夜的幻痛。

不知為何,心口那處被安魂香膏剛剛安撫下去的地方,又猛地、重重地悸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念氣紊亂,也不是因為共感殘響,而是一種更柔軟、更不受控制的、屬於今生的心跳。她的指尖碰到溫水的杯壁,熱度順著指腹一路燙到心尖。

「多謝沈投資長關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卻還是逞強地揚起笑,語氣尖銳地頂回去,「不過比起我的心臟,你還是多關心一下你自己的結界吧。剛才那一下,你的臉色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拳。」

沈聿白推了一下眼鏡,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沒事。妳先把水喝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背影依舊挺拔而疏離,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念氣對撞從未發生過。只有他微微泛紅的耳根,洩漏了一絲他極力維持的自持。

林知微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好友捧著溫水發呆、耳尖也悄悄紅起來的樣子,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完了。」她小聲嘀咕,「兩個都是嘴硬王,這案子還沒併購成功,你們兩個倒是先把自己給併了。」

窗外,信義區的午後陽光正好,象山的輪廓在熱氣中微微晃動。沒有人注意到,會議室天花板的消防灑水器上,一滴因為剛才靈氣震盪而凝結的水珠,正搖搖欲墜,倒映著整間會議室裡,兩道剛剛交錯又分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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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信義區的雨夜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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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豪雨把臺北泡成一座半透明的水城。

從週二午後開始,雨就沒有真正停過。雲層低低壓在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上,雨線斜斜切過台北101的尖頂,又被強風打散成細霧,整條松仁路像是被反覆沖洗的底片,所有霓虹招牌的顏色都在積水裡暈開。捷運板南線的廣播一遍遍提醒著月台濕滑,計程車在路口濺起半人高的水花,行人撐著傘快步走過,傘面下露出半張疲憊的臉——這座城市的念氣,在這種天氣裡會變得特別黏稠。

蘇晚星站在雲深控股三十七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片被雨水淹沒的工地。

那是A19的預定地,董事會口中下一個信義區的陣眼,實際上是臺北靈墟四大節點之一。前天夜裡她與沈聿白在電梯裡那次指尖相觸後,她就一直能聽見地底傳來的低鳴,像是某種大型樂器被雨水浸濕後的悶響。林知微早上出門時還特地往她手腕上補了一層新的安魂香膏,淡金色的膏體混著佛手柑與雪松的氣味,囑咐她今天絕對不要靠近信義區的工地,說那裡的潮汐已經捲成了漩渦,隨便靠近會被捲進去。

她當時笑著答應了,轉頭就把香膏洗掉一半。

不是逞強,是那股牽引感太強烈。從下午三點開始,她的心口就開始有一種奇異的灼熱,不是情劫契約那種被線勒住的心悸,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熟悉的呼喚。像是有人在雨聲深處輕輕敲著一面她曾經無比熟悉的鼓,鼓面是她的名字。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她還是拿起了傘。

她換掉了白天的絲質襯衫,穿了一件黑色的短版風衣,內搭細肩帶的絲絨上衣,深栗色的長捲髮用一根檀木簪子鬆鬆挽起,紅唇在雨夜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明。她沒有通知林知微,也沒有帶司機,自己走進了地下停車場,開著那輛很少開的深藍色Mini Cooper,繞過忠孝東路壅塞的車陣,一路往信義區的方向開。雨刷來回擺動,擋風玻璃外的世界被切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廣播裡放著一首老舊的英文爵士樂,鼓點與雨點重疊在一起。

工地外圍著藍白色的鐵皮圍籬,入口掛著施工危險請勿進入的黃色布條。雨已經把泥地泡成了爛泥,探照燈在雨幕中顯得無力,兩台怪手靜靜停在中央,像兩頭睡著的巨獸。蘇晚星把車停在路邊,收起傘,風衣的下襬立刻被雨水打濕。她赤腳踩進泥濘裡的瞬間,一股冰涼的靈氣順著腳踝竄了上來。

不是臺北日常那種混雜著焦慮與慾望的灰濁念氣,而是一種極為純粹、帶著雪意的寒氣。

她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圍籬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很微弱,起初像是被雨水反射的探照燈碎光,但隨著她一步步靠近,光點逐漸穩定,變成一枚約莫掌心大小、不規則的暗紅色晶石,半埋在翻開的泥土裡。晶石表面有細細的裂紋,像是被高溫燒裂的琉璃,內部卻有一縷金紅色的光絲緩緩游動,每一次游動,都與她胸口的灼熱同頻共振。

第一枚憶石。

她在古籍的插圖裡見過它完整的模樣——三生石,通體如血玉,能映照前世今生。上古時長離仙尊親手將它擊碎,說是以免再有人為情所困,困入輪迴。碎裂後的七枚碎片散落人世,每一枚都封存著一段被強行斬斷的記憶。她找了三百年,轉生後又找了十年,第一次離它這麼近。

雨水順著她的髮尾滴落,滑過頸側,滲進衣領。她慢慢蹲下身,指尖懸在晶石上方半寸,沒有立刻去碰。噬心奪念的本能讓她能嘗到這枚石頭散發出的念氣味道——那不是屬於當代都會的情緒,而是三百年前崑崙雪頂上,兩個人在風雪裡對峙時,那種極致的、無法言說的愛與恨交織的氣味,濃烈到讓她眼尾的淚痣都開始發燙。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晶石表面的前一秒,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被雨聲壓得有些低沉的聲音。

「別碰。」

蘇晚星沒有回頭,卻已經知道是誰。澄心化念的氣息太乾淨了,在這片被雨水攪渾的泥濘裡,像一線冰泉劃開濁流。她聽見皮鞋踩進泥濘的聲音,穩定而克制,即使在這種狼狽的環境裡,也保持著精準的節奏。

沈聿白撐著一把深灰色的長傘,出現在圍籬的缺口。他顯然也是臨時趕來的,身上還是白天那套深灰西裝,只是脫去了外套,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無框銀絲眼鏡上沾著細小的雨珠。他看見蹲在泥濘裡的蘇晚星時,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將傘往她頭頂傾斜。

「地脈管理局的監測在半小時前就顯示這裡的靈壓異常飆高,陳聿安已經在調度捷運的備用電力準備分流,妳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帶著雨夜的涼意,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這塊碎片剛甦醒,念氣還不穩定,直接接觸會引發共感殘響暴走。」

蘇晚星抬起頭看他,雨水在她的睫毛上聚成細小的水珠。

「沈投資長的消息倒是靈通。」她勾起唇角,語氣裡帶著一貫的尖銳與挑釁,卻因為雨水的寒意而顯得有些顫抖,「怎麼,你們投資部連工地的泥巴也要做風險評估?還是說,你怕我先拿到它,搶了你們雲深控股下一個二十億的估值?」

「蘇晚星。」他少見地直接叫了她的全名,聲音沉了下去,「這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東西。」

兩人對視著,雨傘下形成一個狹小的、乾燥的結界。傘面上的雨點敲擊聲像是密集的鼓點,周遭探照燈的光在雨幕中拉成一條條金線,遠處101大樓的燈光在水氣裡模糊成一塊溫暖的光斑。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被雨水打濕後的氣味——他身上是淡淡的檀木與紙張的冷香,她身上則是殘留的佛手柑與更深處的、屬於魔女的甜膩暖香。

情劫契約在這個距離下,發作得格外清晰。蘇晚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與他的心跳在雨聲中逐漸同步,那條無形的紅線在兩人胸口之間繃緊,帶來一種既心悸又安心的戰慄。她知道只要她往後退一步,這種同步就會被拉扯成痛楚。

「一起拿,還是分開搶?」她忽然輕聲問,語氣軟了下來,卻藏著更深的試探,「長離仙尊,你當年就是這樣,一句別碰,就把我關進石頭裡三百年。這一次,你還想替我做決定嗎?」

沈聿白的眼眸在鏡片後深深沉了下去。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滑落,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傘柄往她手裡塞了一下,隨後蹲下身,與她並肩跪在泥濘裡。兩人的膝蓋幾乎相碰,風衣與襯衫的布料都被泥水浸濕。

「一起。」他說,「如果要被捲進去,至少不要讓妳一個人掉進去。」

這句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蘇晚星的指尖發麻。她別開視線,掩飾那瞬間湧上的酸澀,低聲應了一句好。

下一瞬,兩人同時伸出手,觸碰那枚暗紅色的憶石。

指尖相觸到晶石表面的剎那,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雨聲消失了。探照燈的光、泥濘的觸感、彼此的呼吸,全部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抽離。晶石內部那縷金紅色的光絲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細密的光點,順著兩人的指腹竄入經脈。蘇晚星只覺得後頸一涼,像是被人從身後輕輕吹了一口氣,緊接著眼前一花,腳下的爛泥竟變成了厚厚的積雪。

都會靈境,展開。

信義區的工地、圍籬、遠處的101,全部像水彩被雨水暈開一般褪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白。風雪呼嘯著從崑崙雪頂的崖邊捲來,帶著刀鋒般的寒意,割在裸露的皮膚上。天空是亙古不變的鉛灰色,雪粒在空中打旋,落在兩人身上,卻沒有沾濕衣料——因為他們此刻穿的,已不再是風衣與襯衫。

蘇晚星低頭,看見自己身上是一襲如火的嫁衣,廣袖層層疊疊,衣襬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彼岸花,紅得像是將整片雪原都染透了。她的長髮不再是微捲的深栗色,而是如墨般披散在雪地裡,髮間插著一支斷了一半的玉簪,眼尾的淚痣在雪光的映照下,像一滴未乾的血。而站在她對面的沈聿白,一身月白色的仙尊長袍,衣袂在風雪中翻飛如鶴羽,手中執著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劍,劍尖正對著她的心口。

時間被拉回三百年前,那個墜靈之劫的最後一夜。

「長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哭腔與恨意,卻又無比熟悉,那是前世的她在說話,「你真的要為了那群從未正眼看過你的眾生,殺了我?」

對面的長離仙尊沒有立刻回答。風雪將他的髮絲吹得凌亂,那張俊冷如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見她嫁衣上濺到的血跡時,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蘇晚星這才看清,那血不是她的,是他的。他的虎口裂開,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雪地裡,每一滴都迅速被寒氣凍成暗紅色的冰珠。

「晚星,墜靈之劫已至,靈脈崩碎在即。」他的聲音透過風雪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才說出口,帶著玉石碎裂般的痛楚,「唯有將妳的魔脈與崩裂的地脈一同封入三生石,才能保住這人間最後一絲靈氣。我答應過妳,要護妳周全,也答應過天下,要護蒼生周全。今日,我只能護一個。」

「所以你選了蒼生。」蘇晚星笑了,笑聲在空曠的雪頂上顯得淒厲而破碎,淚水finally從眼眶中湧出,瞬間被凍成冰痕,「好,好一個長離仙尊,好一個斷情絕愛方能護眾生。那我算什麼?你三百年來與我在雪夜論道的每一句喜歡,算什麼?」

她踉蹌著向前一步,不顧劍尖已經抵住她的胸口,伸手抓住了他執劍的手。共感殘響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今生的雨夜與前世的雪夜重疊在一起。蘇晚星不再是旁觀者,她就是那個身穿嫁衣的魔女,能清晰地感覺到劍尖刺破肌膚的冰涼,以及對面那個人手腕傳來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抬起頭,透過淚水朦朧的視線,終於看見了他眼中的東西。

那不是無情,也不是決絕。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被強行壓抑到極致的悲慟與淚光。他的眼眶早已泛紅,淚水在眼中打轉卻不肯落下,像是落下來,某種堅持就會徹底崩塌。他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血裡,永生永世不再忘記。

原來,當年那個封印,不是恨,是以愛為刃的成全。

與此同時,沈聿白也聽見了。

他聽見那個身穿嫁衣的女子,在劍尖入胸的前一刻,用盡最後的力氣,貼在他耳邊說出的那句話。那句話在三百年間被他誤讀為詛咒,被他當作她永不原諒的證據,在每一個轉世的午夜夢迴中反覆折磨他。

她說的是——

「長離,若有來生,我願以命相償,只求你不要再一個人,守那麼冷的山。」

不是詛咒,是告白。是即使被親手封印,也要將最後的溫柔留給他的,以命相償。

沈聿白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開了。那個被他用澄心化念層層包裹、用理性與自律構築了三十一年的心防結界,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清脆的碎裂聲。

一道細細的裂痕,從心口蔓延至指尖。

風雪驟停。

都會靈境像是被敲碎的鏡面,咔嚓一聲裂成無數碎片。信義區的雨聲、探照燈的光、泥濘的寒意,全部倒灌回來。蘇晚星與沈聿白同時從幻境中跌出,重重跪倒在泥濘裡,兩人的手還緊緊貼在那枚憶石上。

雨比剛才更大了,噼啪打在鐵皮圍籬上。蘇晚星劇烈地喘息著,嫁衣的幻影已經消失,身上又是那件濕透的黑色風衣,但胸口的位置卻殘留著劍尖抵住時的幻痛,以及看見那滴淚光時的、心臟被溫柔剖開的鈍痛。淚水混著雨水從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低下頭,看見那枚暗紅色的憶石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不再冰冷,而是燙得驚人,像一塊剛從心口剜出的、還在跳動的血玉,光芒內斂,卻與她的血脈同頻搏動。

沈聿白跪在她身側,傘早已被風吹翻在一旁。雨水將他的頭髮徹底打濕,順著鏡片往下滴落,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的白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繃緊的背部線條,右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的心口,指節泛白。那裡,有一道看不見的裂痕正在滲出溫熱的氣息,那是他引以為傲的澄心化念第一次因為動情而失控,是馭心境的高手,第一次嘗到心為他人而亂的滋味。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蘇晚星。兩人的視線在雨幕中相接,皆是狼狽而顫抖,卻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赤裸的清明。

遠處,捷運的末班車正穿過信義區的地底,帶起一陣低沉的地鳴。地底深處的靈脈,因為第一枚憶石的徹底甦醒與認主,發出一聲悠長的、如龍甦醒般的震動,而這震動,正順著雨水,悄悄傳向臺北其他三個沉睡的陣眼。

蘇晚星握緊了掌心中發燙的憶石,指腹傳來灼熱的刺痛,卻讓她無比清醒。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前世那個被封印的結,今夜在雨中,被那滴淚光與那句告白,悄悄解開了一半。

而另一半,還在沈聿白心口那道裂痕裡,無聲地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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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香氣與地脈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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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

蘇晚星是被自己胸口的燙意驚醒的。

臥室裡沒有開燈,仁愛路四段這間三十坪的老公寓,窗外的天光才剛透進來,帶著雨後特有的、被水洗過的灰藍色。冷氣維持在二十六度,棉被卻被她踢到腳邊,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深栗色的長捲髮黏在頸側,呼吸有些急。那枚暗紅色的憶石就放在床頭櫃的絨布盒裡,沒有蓋子,像是怕悶著它。石頭內部那縷金紅色的光絲不再安分地游動,而是躁動地來回衝撞,每一次撞擊,都讓她的胸口跟著抽疼,像是心臟被一根細細的、燒紅的線牽扯著。

她夢見雪。

不是信義區工地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泥濘,而是更深、更廣的崑崙雪原。夢裡她仍穿著那件血色嫁衣,長離的劍尖抵在她心口,可那雙眼睛裡盛滿的淚光卻比雪還要亮。她想伸手去碰他的臉,指尖卻先碰到自己臉上的淚,燙得驚人。然後畫面一轉,變成雲深控股三十七樓的電梯,沈聿白站在她面前,無框銀絲眼鏡後的眼眸深沉如夜海,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把深灰色的傘往她手裡塞,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卻是滾燙的。

她猛地坐起身,按住胸口。心悸來得又急又重,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裡擂鼓,鼓點與憶石的光絲完全同步。噬心奪念的念氣在體內亂竄,前一秒還是甜膩的、屬於前世那份被堅定選擇的渴望,下一秒就翻成焦黑的、對被拋下的恐懼與不甘。兩種極端的情緒在經脈裡對撞,讓她眼前陣陣發黑,連指尖都泛起不自然的淡金色靈光。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

林知微抱著一條毛毯探頭進來,齊肩的霧灰色短髮還有些睡翹,一雙圓眼卻立刻清醒過來。她身上穿著寬鬆的米色棉麻睡衣,腳上踩著毛絨拖鞋,手裡還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顯然已經在客廳守了一陣子。

「又作夢了?」她小聲問,把水杯遞過去,順手在床沿坐下,溫熱的手掌貼上蘇晚星的後背,輕輕順著氣,「我就知道會這樣。妳昨天把那塊石頭直接攥在手裡一整夜,不紊亂才怪。我聞到妳房間的念氣味道都變了,甜到發苦,像是焦糖煮過頭。」

蘇晚星接過水杯,指尖還在細細顫抖。她向來驕傲,習慣用尖銳的玩笑把所有不安都包裹起來,可此刻臉色蒼白,眼尾那顆淚痣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脆弱,讓林知微的心都跟著揪了一下。

「沒事,」蘇晚星勉強勾起唇角,聲音卻啞得厲害,「就是有點吵。整條靈脈都在我腦子裡嗡嗡叫,比信義區那群為了KPI熬夜的同事還吵。」

「妳這叫沒事?」林知微皺起鼻子,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圓的小銀盒,盒蓋一打開,裡面是淡金色的膏體,混著佛手柑、雪松與一點點白麝香的氣味,正是她前天在赤峰街小店裡熬煮的安魂香膏,「凝念巔峰也會被憶石的共鳴沖垮好不好。噬心奪念本來就是走鋼索,妳現在等於把整座城市的焦慮都接進來,還加上前世那段最濃的執念,不幫妳隔一下,妳今天進公司就會把整層樓的情緒都吸乾。」

她用指腹挖了一點香膏,溫柔卻不容拒絕地往蘇晚星的手腕內側、耳後與鎖骨處點去。膏體一碰到皮膚就化開,涼涼的,隨即滲進血脈。奇妙的是,那股涼意所到之處,原本躁動亂竄的念氣像是被一層薄紗輕輕覆住,甜膩與焦苦的味道被調和成一種更乾淨的木質香氣,心悸的鼓點也慢慢緩了下來。蘇晚星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睫毛還濕著。

「知微,」她低聲說,難得沒有逞強,「我好像有點控制不住。只要一閉眼,就會看見他的眼睛。那滴淚,我三百年前沒看見,現在卻一直看見。」

林知微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更輕地幫她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語氣也放得更軟,像在哄一隻炸毛卻又捨不得伸爪子的小狐狸。

「看見就看見啊,」她說,「看見總比假裝沒看見好。妳前世是魔女,今生是行銷總監,做的都是把人心裡的東西挖出來的工作,怎麼輪到自己就只會往回藏?先把香膏帶著,等會我再幫妳補個妝,保證沒人看得出來妳家靈墟在漏風。」

上午九點,雲深控股。

雨後的臺北有一種被重新開機的清爽感,忠孝東路上的車流恢復順暢,捷運板南線的班次也恢復正常,月台廣播不再提醒濕滑,只有冷氣與人群的嗡鳴。蘇晚星換上一套珍珠白的絲質襯衫與高腰炭灰西褲,長捲髮吹得蓬鬆,紅唇也重新畫好,安魂香膏的氣味被她刻意用一瓶木質調香水平衡掉,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是那個慵懶凌厲、走路帶風的蘇總監。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胸口那枚被她用細鏈貼身戴著的憶石就燙一下,像一顆小小的心臟貼著她的皮膚在跳。

電梯從一樓往三十七樓爬升,鏡面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就在電梯經過二十樓時,共感殘響毫無預警地閃了一下——不是昨夜那種鋪天蓋地的雪原幻境,而是一瞬間的疊影。她看見沈聿白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手裡拿著一份報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個背影與三百年前長離在雪夜裡轉身離去的背影重疊在一起,孤寂得讓她心口又是一緊。念氣隨之波動,電梯內的燈管輕微閃爍了一下,廂體也跟著晃動。

同時,頂樓投資長辦公室裡,沈聿白正對著電腦螢幕,卻遲遲沒有翻頁。他的無框眼鏡放在桌角,深灰高訂西裝的外套掛在椅背上,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從昨夜從工地回來後,他胸口那道細微的裂痕就沒有癒合過。澄心化念講求的是極致的自律與理性,將外界的焦慮淬鍊為純淨念氣,再構築成穩定的結界。可現在,只要他想到雨夜裡蘇晚星握著發燙憶石、淚水與雨水混在一起的臉,那層結界就會無聲地裂開一點點,透進一絲甜而刺痛的暖意。他試圖用工作來壓住這份紊亂,卻發現越是壓抑,那份紊亂就越是清晰,最後甚至化為實質的心悸,讓他不得不按住胸口,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

九點十五分,行銷部晨會。

蘇晚星踏進會議室時,十幾雙眼睛同時看過來。投影幕上是下一季度的品牌聯名提案,空氣裡混雜著咖啡、影印紙與每個人對業績的焦慮,那是都會念氣最濃稠的時刻。她才剛在主位坐下,就感覺到那些灰濁的念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漩渦牽引著,往她胸口的憶石湧去。憶石的共鳴像是打開了一個缺口,讓她原本就紊亂的噬心之力變得更加飢渴,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汲取、去吞噬那些情緒來填補自己的空洞。

她的指尖開始發燙,會議桌上的玻璃水杯也跟著微微震顫,杯中的水面泛起細小的漣漪。坐在對面的兩個資深經理正為預算爭執,聲音越來越大,而他們散發出的焦躁念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黑霧,直衝蘇晚星而來。她咬住下唇,試圖用理性壓住本能,卻發現越是壓,那股吸力就越強,甚至讓她眼前的視線都開始暈眩,耳邊嗡嗡作響,彷彿又要被拉回那片雪原。

就在水杯即將龜裂的前一秒,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林知微抱著一疊文件笑眯眯地探頭進來,身上還是那件寬鬆的文創襯衫與帆布袋,完全不像是會出現在雲深控股高層會議室的人。她朝蘇晚星眨眨眼,語氣輕快卻帶著只有蘇晚星能懂的暗示。

「蘇總監,不好意思打擾,地脈管理局的陳科長說有份都市更新的會勘文件要請妳跟沈投資長一起過目,說是跟信義計畫區的捷運聯開案有關,現在人在小會議室等。」她一邊說,一邊繞到蘇晚星身側,假裝幫她整理文件,指腹卻飛快地在她手背上又補了一層香膏,同時壓低聲音,用氣音說,「妝花了。」

蘇晚星這才回神,感覺到手背的涼意再次擴散,將那股幾乎暴走的吸力硬生生按了回去。她不動聲色地將手藏到桌下,輕輕握拳,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知道了,先散會,提案下午再議。」她站起身,聲音恢復一貫的清冷,朝眾人點頭,「不好意思,我跟沈投資長先去處理市府的案子。」

小會議室裡,陳聿安已經等在那裡。

他看起來與雲深控股這座充滿玻璃與鋼骨的建築格格不入。身上是臺北市政府地脈管理局那套深橄色的機能制服,外套口袋裡插著一支老舊的保溫杯,腳邊放著一個登山用大背包,臉上帶著淺淺的鬍渣,眼神卻沉穩得像大稻埕那棵活了百年的榕樹。他面前攤開的不是什麼都市更新文件,而是一張被標記得密密麻麻的臺北捷運路線圖,圖上用紅藍兩色的螢光筆圈出四個點,又用細細的金線將它們連起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菱形。

沈聿白也已經到了,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陳聿安倒給他的熱茶,顯然比蘇晚星早到幾分鐘。看見蘇晚星進來,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確認她臉色雖然還有些白,但靈光已經不再外洩,才微微移開目光,替她拉開一張椅子。

「陳科長。」蘇晚星朝陳聿安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認得這個人,前年雲深控股要拿下陽明山一塊地的開發案時,就是這位都市規劃科長以風水與水土保持為由,硬是把容積率砍了一半,當時她還在心裡罵過對方是老古板的公務員。現在看來,那哪裡是什麼公務員,分明是臺北靈墟的守門人。

「蘇小姐,沈先生,坐。」陳聿安也不繞圈子,直接用指節敲了敲捷運圖,「長話短說,昨晚信義A19的靈壓峰值,差點讓板南線的供電跳掉。我半夜被叫去中控室,調了三條備用迴路才把潮汐分流掉。你們兩個,」他抬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次,帶著一種長輩看著年輕人胡鬧的無奈,「以後吵架能不能選個空曠一點的地方?會議室跟工地都是靈脈節點,你們那樣念氣對撞,整座城的陣法都要跟著咳嗽。」

蘇晚星挑眉,想用玩笑帶過,卻被胸口又一陣細微的心悸堵住了話頭。沈聿白則是放下茶杯,語氣平穩卻認真。

「抱歉,是我們沒有控制好。昨晚是憶石——」

「我知道,第一枚。」陳聿安截住他的話,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用黃布包裹的羅盤,羅盤中央嵌著一小塊與蘇晚星胸口那枚質地相似、卻已經黯淡的暗紅色碎片,「陽明山、象山、淡水河口、信義計畫區,這四個就是臺北靈墟的古陣眼。三百年前崑崙的前輩們用整個龍脈的走向布下這個陣,讓靈氣沉入地底,再用捷運的路線去疏導念氣。妳們現在坐的這棟樓,剛好就壓在信義陣眼的正上方,所以這裡的情緒特別容易變成力量,也特別容易失控。」

他用筆將四個點連起來,又在中央點了一下。

「陣法要的是平衡。你們一個修澄心,一個修噬心,本來就是一陰一陽,像太極的兩條魚,動得好可以互相制衡,動不好就是互相撕裂。昨晚你們一起碰了憶石,情劫契約就已經被徹底喚醒了。」

「情劫契約?」蘇晚星皺眉,這個詞她在前世的古籍裡看過,卻沒有細想。

「就是你們之間的紅線。」陳聿安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濃茶,語氣像在解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行政流程,「三百年前長離仙尊封印妳的時候,用的不是單純的封印術,是把自己的心脈與妳的魔脈綁在一起的雙向契約。白話一點說,你們現在只要距離超過一公里,念氣就會逆流,心悸、失眠、幻覺,什麼都來。離得越遠,越難受。唯一的解法,不是離得更遠,是正視這個羈絆,把話說開,把結解開。不然,下一次就不是小小的燈管閃爍,是整條捷運的靈災。」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細微聲響。蘇晚星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枚憶石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與沈聿白身上那份清冷的檀木香氣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她不敢去看沈聿白,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沉穩而帶著一點笨拙的擔憂。馭心境的高手,此刻也像個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的普通男人,只是將那杯還溫熱的茶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林知微站在門口,抱著帆布袋,圓眼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最後忍不住小聲嘀咕。

「所以就是要黏在一起的意思嘛,陳科長你早說啊,我還以為是什麼絕症。我們家晚星最怕的就是一個人,沈投資長看起來也很怕她一個人亂跑,這不正好?」

這句話讓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蘇晚星瞪了她一眼,卻沒有反駁,耳根有點發燙。沈聿白輕咳一聲,鏡片後的耳尖也微微泛紅,卻沒有否認。

陳聿安看著這兩個明明在意得要命卻還要各自端著的年輕人,無奈地搖搖頭,又從捷運圖下抽出一張泛黃的便條紙,紙上用毛筆寫著一個古老的符號,像是數字七,又像是七顆星辰的連線。

「還有一件事,」他將便條紙推到兩人面前,聲音壓低了一些,「三生石碎成七枚,妳手上這枚只是第一枚。信義的陣眼動了,其他三個陣眼很快也會跟著有動靜。臺北比你們想的還要擠,想拿到剩下六枚的人,不只你們。我已經幫你們把昨晚的靈壓報告壓下來了,但地底的聲音,瞞不了太久。接下來的路,要一起走,還是各自去搶,你們自己選。」

蘇晚星拿起那張便條紙,指腹摩挲著那個七的符號,憶石的燙意與紙張的粗糙感同時傳來。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沈聿白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不再是全然的理性與自持,而是多了一絲裂痕後透進來的、屬於人的溫度與猶豫。

窗外,臺北的午後陽光正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遠處的象山山頭,整座城市在雨後顯得格外乾淨。捷運的廣播隱約從樓下傳來,提醒著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一切如常,卻又彷彿有什麼新的齒輪,已經悄悄開始轉動。

林知微趁著兩人對視的空檔,溜到蘇晚星身後,飛快地掏出隨身的小粉盒,用指腹沾了一點帶著細閃的蜜粉,輕輕點在她眼下與鼻尖。那是她獨門的符咒化妝術,蜜粉裡混著極細的香灰與安魂香粉,能暫時遮住因為念氣紊亂而外洩的靈光,讓外人看起來只是氣色好了一點。

「好了,完美。」她小聲宣布,滿意地看著鏡子裡的蘇晚星,靈光被柔柔地藏起來,只剩下那顆淚痣與紅唇依舊鮮明,「這樣才像我們雲深最不好惹的行銷總監嘛。」

蘇晚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向鏡子裡映出的沈聿白與陳聿安,心口那份因為噩夢與心悸帶來的慌亂,竟在這間小小的、充滿茶香與香膏氣味的會議室裡,慢慢被一種溫暖而踏實的平靜取代。

她忽然覺得,或許被迫黏在一起,也不是什麼太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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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黑膠與地下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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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區的夜,總是比信義區更黏稠一點。

雨後的天空沒有完全放晴,雲層壓得低,霓虹燈的光被濕氣暈開,染在騎樓的磁磚與柏油路上,像化開的顏料。赤峰街一帶的巷子白天是文創市集與咖啡香,入夜後,鐵捲門半落,僅剩下幾家黑膠唱片行與古道具店還亮著昏黃的燈。這裡是臺北少數還保留著舊城氣味的地方,也是林知微所說,地脈支流最容易滲漏的地方。

蘇晚星站在巷口,手裡捏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細長香菸,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她今晚換掉了白日那套珍珠白的俐落套裝,穿了一件暗酒紅色的絲質襯衫,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鎖骨處那條細細的銀鏈,鏈墜貼著皮膚,藏在衣料底下的第一枚憶石正隔著布料傳來穩定的熱度。長捲髮被她隨意撥到一側,眼尾的淚痣在路燈下顯得更深,紅唇抿得緊,像是刻意用妝容築起一道牆。

她身側半步的距離,站著沈聿白。

他依舊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裝,只是脫掉了領帶,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一顆釦子,無框銀絲眼鏡在巷口的光線裡反射出冷冷的光。他的神情看起來平靜,手卻插在口袋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那只舊款鋼筆。那是他用來穩定念氣的小動作,蘇晚星在前世就看過無數次,每當長離心緒不穩,便會這樣轉著手中的玉簪。

「確定是這裡?」沈聿白低聲問,聲音被巷子裡的風吹得有點散,「知微說的波動點,在唱片行底下?」

「嗯。她中午幫我補妝的時候,香膏裡混的安魂草突然焦了。她說那是憶石互相呼應的味道,甜得發苦,燒起來的煙會往同一個方向飄。」蘇晚星將那支沒點燃的菸夾回指間,語氣是慣常的輕佻,卻藏不住一點繃緊的尾音,「她還說,許暮澄今晚會把那塊石頭拿出來賣。楓紅色的,第二枚。」

提到許暮澄,沈聿白的眉眼動了一下。這個名字在溯憶者的圈子裡太有名,中立的鑑定師,遊走在雲深與夜瀾之間,不屬於任何一方,卻掌握著全臺最完整的古物流動情報。她開在中山站附近的黑膠唱片行,表面賣的是絕版爵士與臺語老歌,內裡卻是地下拍賣會的入口,以黑膠的紋路與古玉的溫度作為暗號,只有被邀請的人能嗅出那扇暗門的位置。

巷子最底的那家店,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寫著「今晚不營業,僅供預約試聽」。櫥窗裡放著一台老式的盤式錄音機,磁帶緩緩轉動,卻沒有聲音。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還有一縷極淡的檀香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蘇晚星將手腕內側翻過來,那裡還留著林知微中午補上的安魂香膏的痕跡。她輕輕按了一下襯衫底下的憶石,熱度回應了她一下,像是一顆心跳。她抬眼看向沈聿白,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巷子裡碰上,竟有種詭異的默契,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念頭——不管陳聿安白天警告過什麼,今晚這塊石頭,不能落在別人手裡。

「走吧,投資長。」蘇晚星忽然笑了,笑容慵懶卻帶著一點挑釁,「等會要是有人要搶女伴的東西,你可別光顧著算報酬率。」

沈聿白看著她,沒有立刻回話,只是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像是確認她此刻的念氣是否還穩定。那一碰之下,共感殘響極淡地閃了一下,不是雪原,也不是婚服,而是前世某個午後,她坐在藥廬的窗邊打瞌睡,他站在門外看著她,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古籍,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殘影一閃即逝,卻讓兩人同時怔了一下,隨即各自移開視線。

推開那扇看似上鎖的木門,門鈴發出一聲低啞的響。

門後的世界與外面的巷子完全不同。

唱片行的內部比想像中更深,像是把兩間店面打通後又往地下挖了一層。沒有明亮的日光燈,只有懸在天花板上的幾盞鎢絲燈泡,燈光是暖橘色的,卻照不亮角落,牆面貼滿了黑膠封套,從五零年代的爵士女伶到八零年代的臺語搖滾,每一張封套都像是被精心挑選過的符紙。空氣裡混著舊唱片的灰塵味、檀香、上好木材的油脂味,還有一種更隱晦的、屬於人群集中時才會出現的焦躁與渴望——那是念氣。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最後一排唱片架後方,一道暗紅色的絨布簾子垂著,簾子後傳來低沉的說話聲與杯盤輕碰的聲音。簾子旁站著一個穿著復古皮衣的女孩,及腰的直黑髮挑染著銀藍色,眼下有一枚細小的星形刺青,她看見蘇晚星與沈聿白,便懶洋洋地抬手,比了一個手勢。

蘇晚星會意,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塊溫潤的古玉,那是林知微早上塞給她的,玉面還留著香膏的餘溫。女孩接過玉,用指尖輕輕一捻,玉面瞬間泛起一點微光,她點頭,掀開簾子。

「蘇小姐,沈先生,許老闆等你們很久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黑膠唱片轉動時的底噪。

簾子後是一個更為寬敞的地下空間,天花板很低,牆面是裸露的紅磚,地上鋪著厚厚的深藍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形的胡桃木桌,桌邊已經坐了十來個人,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顏色深濁的茶或是威士忌,穿著各異,有穿著西裝的中年人,也有打扮前衛的年輕藝術家,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有一種共通的特質——清醒的、帶著記憶重量的清醒。他們都是溯憶者。

而長桌的盡頭,站著許暮澄。

她今晚穿了一件絲絨的墨綠色長裙,外頭罩著一件復古皮衣,銀藍色的髮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指尖戴滿了細細的銀戒。她靠在桌邊,手裡把玩著一張剛拆封的黑膠,指腹沿著黑膠的紋路慢慢劃過,動作慵懶,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她的節奏變得緊繃。她的眼神掃過來,在蘇晚星與沈聿白身上各停留了一秒,隨即露出一個輕柔卻帶著試探的笑。

「稀客。」許暮澄開口,聲音像是被唱片的雜音浸過,輕柔得近乎耳語,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雲深的兩位,居然會一起來我這種小地方。看來今晚的貨色,確實值得兩位放下會議室的刀劍,跑來擠地下室的霉味。」

蘇晚星挑眉,回以一個同樣帶刺的笑,她拉開一張空椅子坐下,姿態放鬆,絲質襯衫的袖口隨著動作滑落一截,露出那截白皙的手腕。

「許老闆說笑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桌邊的幾個人都轉頭看她,「大家都是來聽歌的,誰不是為了那一點雜音裡的真心話?聽說今晚有一首絕版的曲子,楓紅色的封面,我可是特地來收藏的。」

許暮澄輕笑出聲,指尖終於停下。她將手中的黑膠放回桌上,轉身從身後的絨布托盤裡,取出一個用透明水晶盒裝著的東西。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枚與蘇晚星胸口那枚極為相似,卻顏色更深的石頭。楓紅色,像秋天最濃時楓葉脈絡裡的光,石頭內部那縷光絲緩緩流動,卻比蘇晚星那枚更加躁動,甚至在水晶盒內壁上凝出一層薄薄的霧氣。石頭一出現,整個地下室的念氣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了一下,桌邊幾人的呼吸同時變得急促,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渴望。

蘇晚星胸口的熱度陡然升高,與那枚楓紅色石頭產生強烈的共鳴,刺得她鎖骨一陣發燙。她按住胸口,指尖掐進掌心,才沒有讓那份躁動外洩。身旁的沈聿白立刻察覺,他的澄心念氣無聲地展開,像一層薄薄的冰霧,覆在蘇晚星的肩頭,試圖幫她隔開那股拉扯。他的結界依舊穩定,卻在碰到那枚新憶石的波動時,極細地顫了一下,裂痕處傳來一點刺痛。

許暮澄的目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沒有點破,只是伸出手,隔著水晶盒,輕輕將指腹貼在盒面上。

她的能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當她的皮膚碰觸到與憶石相關的物品時,殘留的念氣與前世殘響會如潮水般湧入她的感知。她閉上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片刻後,她睜開眼,眼中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同時看見了兩個時空。

「很有趣的記憶。」她輕聲說,語調依舊柔軟,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三百年前,崑崙的長離仙尊用自己的心脈為引,將三生石一分為七,封住的不只是魔女的魔脈,還有整條崩碎的龍脈。每一枚碎片,都是一次重來的機會。集齊七枚,便能重塑輪迴,改寫當年墜靈之劫的結局——是讓靈氣重新回到地面,還是讓它永遠沉入地底,都在執石者的 一念之間。」

她頓了一下,視線意有所指地落在蘇晚星與沈聿白之間。

「而情劫,是鑰匙,也是鎖。兩位,今晚這枚石頭,可不是單純的古董,它會認主,也會選主。若是心不誠,它燙手得很呢。」

話音落下,原本安靜的地下室像是被投入一塊燒紅的炭。

「三百萬。」有人率先開口,聲音緊繃。

「五百萬。」另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立刻加價,眼中的慾望已經開始化為實質的灰濁念氣,往那枚楓紅色的石頭湧去。

競價聲此起彼落,數字在昏黃的燈光裡節節攀升。這不是單純的金錢遊戲,每一次喊價,都伴隨著念氣的波動,整個房間的慾望被不斷堆疊、壓縮,空氣變得黏稠而沉重,像是梅雨季節發霉的牆面,讓人呼吸都覺得費力。許暮澄靠在桌邊,悠閒地看著這一切,指尖的銀戒在燈光下閃爍,她享受混亂,也享受這種將人心放在天平上秤量的過程。

蘇晚星沒有立刻喊價。她的噬心奪念在此刻反而被壓制了,因為周圍的慾望太過混雜、太過污濁,若是貿然汲取,只會讓她本就紊亂的念氣更加暴動。她側頭看向沈聿白,發現他的臉色也有些發白,澄心化念需要的是純淨與秩序,在這樣充滿掠奪意味的場合,他的結界支撐得比平時更吃力。兩人的困境在此刻竟出奇地一致。

就在價格喊到九百萬,氣氛緊繃到頂點時,地下室的入口處,絨布簾子被一隻戴著黑色絲絨手套的手輕輕撥開。

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隨著那個身影的出現,瞬間覆蓋了全場。

那是一種優雅到近乎殘忍的壓迫感。與蘇晚星那種野火般的熾熱、沈聿白那種孤松般的清冷都不同,這股氣息是暗色的、馥郁的,像深夜裡盛開的曇花,香氣甜膩卻帶著毒。原本喧鬧的競價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霍景夜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絲絨西裝,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巾,身形高大挺拔,五官深邃立體,眼眸是淺琥珀色,此刻帶著慵懶的笑意,卻讓被他掃過的人都感到一陣寒意。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隨行者,手中捧著一個更為精緻的絨盒。

化境階的威壓,在他出現的瞬間便無聲地展開。沒有術法,沒有結界,僅僅是他站在那裡,全場的慾望念氣便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匯聚。桌邊幾位修為較淺的溯憶者,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像是被抽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眼神也變得空洞。

許暮澄的笑容淡了一點,指尖的銀戒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對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既不意外,也不歡迎。

「霍總,」她輕柔地打招呼,「夜瀾文創的排場,總是這麼大。怎麼,對我這枚小石頭也有興趣?」

霍景夜沒有立刻回答許暮澄,他的目光越過長桌,徑直落在蘇晚星身上。那眼神溫柔得近乎纏綿,卻讓蘇晚星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像是被一條冰冷的蛇盯住。前世的記憶裡,她對這張臉並不陌生——幽冥尊主之子,那個總是在她與長離爭執後,遞上一杯熱茶、輕聲說她值得更好對待的男人。他的溫柔,永遠裹著一層讓人不適的佔有慾。

「晚星,好久不見。」霍景夜開口,聲音醇厚而優雅,像大提琴的低音,「三百年了,妳還是喜歡這種熱鬧的地方。只是今晚這裡的空氣太濁,配不上妳。」

蘇晚星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紅唇勾起一個帶刺的弧度,儘管胸口的憶石燙得讓她指尖發麻,她的語氣依舊沒有退讓。

「霍總倒是清貴,什麼時候也開始逛地下室了?我以為夜瀾的總裁,只會在美術館裡聽交響樂。」

霍景夜輕笑,對她的尖銳不以為意。他緩步走到長桌的另一端,與蘇晚星隔著那枚楓紅色的憶石對望,隨後,他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沈聿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層,卻也更冷。

「沈投資長也在,真是巧。」他像是才注意到沈聿白的存在,語氣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聽說雲深最近想拿下信義區那塊地,資金鏈繃得很緊吧?為了這塊石頭,兩位還真是捨得。」

沈聿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沉靜如海,儘管化境的威壓讓他的結界裂痕隱隱作痛,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屬於馭心境高手的自持。

「霍總的消息倒是靈通。不過,雲深的資金,還不需要夜瀾來操心。」

「是嗎?」霍景夜不置可否,他抬手,身後的隨行者立刻打開手中的絨盒。盒子裡,竟也躺著一枚暗紅色的碎片,雖然光澤黯淡,卻散發著與桌上那枚同源的波動。他竟已經擁有了其他憶石。

全場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霍景夜沒有理會那些聲音,他重新看向蘇晚星,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只有長桌附近的幾人能聽見,溫柔得像情人間的耳語,卻讓蘇晚星與沈聿白同時感到一陣強烈的危機感。

「晚星,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他說,眼中的慵懶褪去,露出一絲偏執的幽光,「妳把妳身上那枚給我,我把這枚楓紅色的讓給妳。不,不夠,我還可以幫妳集齊剩下的五枚,讓妳重塑輪迴,拿回三百年前妳失去的一切。條件很簡單——」

他的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像是劃出一條無形的紅線,線的兩端分別連著蘇晚星與沈聿白。

「用妳對他的感情來換。妳對長離的執念,妳對沈聿白的動心,這些最濃、最燙的念氣,是我最需要的養料。把妳的心給我,我給妳天命。很公平,不是嗎?愛本來就是可以被掠奪、被交換的資源,妳修噬心奪念,應該比誰都清楚。」

地下室的燈光,在這一刻無聲地閃爍了一下。

蘇晚星感覺到胸口的憶石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連同她的心跳一起被攥緊。霍景夜的話語本身就是一種術法,化境階的噬心奪念正統,能直接吞噬與操弄他人的情感波動,他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試圖勾出她心底最深、最不願示人的那份渴望與恐懼——渴望被堅定選擇,又恐懼再次被拋下。

沈聿白的手,在桌下極快地握住了蘇晚星的手腕。他的掌心是涼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澄心的念氣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試圖為她築起一道臨時的防線。他的結界在化境的威壓下發出細微的、像是冰面開裂的聲響,裂痕處傳來的刺痛讓他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卻沒有鬆手。

許暮澄站在一旁,指尖的銀戒停止了敲擊,她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依舊沒有介入。她是中立的掮客,販賣情報,也販賣混亂,眼前的掠奪,對她而言只是一場值得記錄的好戲。

蘇晚星看著霍景夜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又感覺到手腕上沈聿白傳來的溫度,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體內拉扯。她忽然明白,陳聿安白天所說的,真正的危機從來不是靈脈的失控,而是像霍景夜這樣,將愛視為可以吞噬的養料、將宿命視為可以買賣的籌碼的人。

她與沈聿白之間的相愛相殺是宿命,而霍景夜的出現,是宿命之外,更黑暗、更純粹的掠奪。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握緊了沈聿白的手,指甲陷進他的皮膚,像是抓住一塊在洪流中唯一的浮木。楓紅色的憶石在水晶盒中不安地躁動,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地下室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鎢絲燈泡的電流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某種倒數的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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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競標之夜的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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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燈光在霍景夜那句話落下之後,沒有再恢復穩定。

鎢絲燈泡的燈絲以一種極細微卻持續的頻率震動,嗡鳴聲從天花板傳下來,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絲線正被繃緊。長桌中央那枚楓紅色的憶石隔著水晶盒躁動得更加厲害,盒內壁凝出的薄霧已經順著盒蓋的縫隙往外滲,帶著一股甜膩而焦灼的氣味,像是秋天被焚燒的楓葉。蘇晚星按在胸口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泛白,她能感覺到自己那枚已經認主的憶石正在以同樣的頻率回應,熱度從鎖骨一路燙到心口,讓她的呼吸都跟著亂了半拍。

霍景夜依舊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淺琥珀色的眼眸鎖住蘇晚星,語氣放得更柔,彷彿在說情話。

「晚星,妳考慮一下。愛這種東西放在妳心裡,只會讓妳反覆被刺傷,交給我,我替妳保管,也替妳變現。妳想要輪迴,想要改寫三百年前的那場雪,我都可以給妳。」

他的聲音本身就是術。化境階的噬心奪念正統,不需要結印或咒語,僅僅是語調的起伏便能牽動人群的慾望。話語落下的瞬間,整個地下室的念氣流向徹底變了。原本散亂地漂浮在每個溯憶者頭頂,因競價而產生的混濁慾望,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漩渦捲住,化為數十條半透明的細長觸手,從霍景夜的腳下無聲蔓延開來,貼著深藍色的地毯,沿著桌腳往上攀爬。這些觸手沒有實體,卻讓空氣變得濃稠,燈光被拉扯得扭曲,坐在長桌兩側的人群臉色一個個變得灰敗,眼神空洞,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被抽離。

那是聲量,是輿論,是網路世界裡日積月累的集體焦慮與渴望被具現化的樣子。夜瀾文創掌控著全臺最大的社群媒體與影音平台,平日裡收割的按讚、轉發、留言與謾罵,此刻全成了霍景夜的養料。他甚至不需要去碰那枚憶石,只要讓在場所有人對憶石的渴求再放大一點,再絕望一點,那些念氣就會自動為他開路。

「霍總。」許暮澄的聲音在此刻響起,依舊輕柔,像是黑膠唱片的底噪,卻精準地切進那股黏稠的力場裡。她沒有起身,只是靠在長桌盡頭,指尖的銀戒輕輕敲在水晶盒的邊緣,發出清脆的一聲,「這裡是拍賣會,不是狩獵場。按照規矩,價高者得,強搶可不算數。地脈管理局的人雖然不在,但我的店要是見血,以後可就不好做生意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眼神卻掃過蘇晚星與沈聿白,帶著一絲只有內行人才懂的提醒。蘇晚星捕捉到了那個眼神,許暮澄的指尖在敲擊水晶盒時,有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她的小指勾了一下盒底的絨布,絨布底下似乎有一道更暗的光閃了一下。蘇晚星胸口的憶石燙得更厲害,卻不是因為躁動,而是一種被同源之物呼喚的共鳴。真品不在桌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霍景夜的觸手已經探到了水晶盒的邊緣。那些半透明的絲線纏上盒身,試圖直接將盒蓋掀開。只要讓他的念氣碰到楓紅憶石,憶石內殘留的輪迴之力就會被污染,強行認主。

沈聿白在桌下握住蘇晚星手腕的手驟然收緊。他的掌心依舊是涼的,卻因為過度調動澄心念氣而微微發顫。薄薄的冰霧狀結界從他身上擴散開來,試圖覆蓋住蘇晚星周身,替她隔開那些觸手的拉扯。那是馭心境的看家本領,以極致的理性與秩序構築心防,過濾掉外界混亂的情緒。可是化境與馭心之間差了一整階,更何況他的結界早在信義工地的雨夜就因為動情而裂開,此刻在霍景夜刻意針對的威壓下,那道冰霧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是薄冰被重物踩住,裂紋從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背。

「別硬撐。」蘇晚星低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她的噬心奪念與沈聿白完全相反,是擁抱混亂、汲取情緒的路數。在這種充滿掠奪慾的場合,她的力量本該如魚得水,卻因為今晚場內的慾望太過污濁、太過龐大,反而被霍景夜的吞噬立場所壓制。她如果貿然去吸,只會被那股洪流反噬得更慘。

沈聿白沒有回答,他的眼鏡鏡片在顫動的燈光下反射出一片冷白,汗水從額角滑落,卻沒有鬆手。他的理性告訴他,此刻最正確的做法是立刻帶蘇晚星離開,放棄競標,保全兩人的念氣穩定。但他的視線落在蘇晚星被燙得泛紅的鎖骨,以及她那雙即使被壓制仍不肯低頭的眼睛上,理性第一次徹底卡住。

觸手已經纏滿了水晶盒,盒蓋被無形的力量頂得喀喀作響。許暮澄依舊沒有阻止,她只是往後退了一小步,讓自己的影子完全退進牆角的陰影裡,彷彿在等待什麼。

蘇晚星忽然明白了。許暮澄是中立的掮客,她不會為了任何一方出手,但她會讓交易完成。真品被調包,意味著此刻被爭奪的不過是個誘餌,真正的楓紅憶石,還在許暮澄手裡。而霍景夜想要的,也不是那塊石頭本身,是藉由奪取的過程,讓在場所有人的絕望與渴求達到頂峰,再一口吞下。

不能讓他得逞。

這個念頭比恐懼更快。蘇晚星做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意外的動作,她反手扣住沈聿白的手腕,不是掙脫,而是將他的手拉起來,掌心貼上掌心,五指緊扣。

兩人的皮膚相觸的瞬間,共感殘響轟然炸開。

不再是淡淡的閃現,這一次是完整的靈境。信義工地雨夜的泥濘、崑崙雪頂的寒風、長離在雪夜裡為她披上外袍時指尖的顫抖,三百年前的所有溫度與痛楚疊加在當下,中山區地下室的紅磚牆在視野中扭曲,與雪山的經幡重疊。蘇晚星聽見自己三百年前的聲音在耳邊哭喊,也聽見長離低聲說的那句以命相償。滾燙的淚意與冰冷的決絕同時衝進胸口,讓她的噬心念氣與沈聿白的澄心念氣在相握的手掌之間猛地對撞。

按照常理,這兩種截然相反的修行路數一旦對撞,只會互相抵消,甚至引發更劇烈的靈災。但此刻,因為情劫契約的紅線正被外力拉扯到極致,因為兩人都沒有退開,反而選擇握緊,那兩股力量竟在短暫的排斥後,開始以一種笨拙卻堅定的方式纏繞。

沈聿白的冰霧不再是單純的薄冰,而是被蘇晚星那野火般的念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蘇晚星的火焰也不再是灼人的野火,而是被沈聿白的秩序收束成穩定的光流。兩種力量交融,在兩人周身構築出一道半透明的心防幻境。幻境不大,剛好籠罩住兩人與面前那張長桌,像是一個倒扣的琉璃盞,盞壁上流轉著雪夜與霓虹交疊的光紋。霍景夜探來的那些慾望觸手撞上這道臨時構築的結界,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燙傷般縮回,無法再前進半寸。

全場的溯憶者都看呆了。澄心與噬心自古對立,從未有人見過兩者可以融合。許暮澄靠在牆角,挑染銀藍色的長髮在幻境的光暈裡泛著光,她的眼底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訝異,隨後又化為更深的興味。

霍景夜臉上的慵懶笑意淡去,淺琥珀色的眼眸沉了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吞噬立場被阻礙了,那不是力量的強弱,而是性質的相剋。有情之道的純淨,恰好是無情掠奪的剋星。

「有意思。」他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寒意,「長離,你倒是比三百年前長進了。學會用她的火來補你的冰了?」

沈聿白沒有理會挑釁,他扣緊蘇晚星的手,另一隻手卻已經從西裝內袋抽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面是雲深控股內部才能看到的即時資金流圖。他的聲音透過幻境傳出來,依舊是那個在會議室裡精準到冷酷的投資長。

「霍總,你今晚的加價,恐怕加不下去了。」沈聿白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眸在幻境的光裡顯得異常清澈,「夜瀾文創上季財報顯示,你們為了收購北區那家影音平台,抵押了三筆核心版權的未來收益,現金流在這個月十五號會出現四千萬的缺口。你隨行人員手裡那個絨盒,裡面那枚暗紅色碎片,雖然也是憶石,但靈光黯淡,顯然是受損的次級碎片,價值不到完整楓紅石的三分之一。你拿它來撐場面,卻不敢真的抵押給許老闆,因為你一旦抵押,夜瀾的資金鏈會立刻斷裂。」

他每說一句,霍景夜的眼神就冷一分。這是澄心化念最擅長的事,在一片混亂中找出最理性的破綻。沈聿白不是在談玄學,他是在用投顧菁英的方式,拆解對手的資本結構。地下室的念氣觸手因為主人的心緒波動而出現了細微的紊亂。

蘇晚星立刻接上。她的行銷本能在此刻被徹底點燃,噬心奪念讓她對人群情緒的波動敏銳到極點。她感覺到在場那些被霍景夜壓制得喘不過氣的溯憶者,心底的渴望與不甘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恐懼蓋住了。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份不甘點燃,再反向衝回去。

「各位。」蘇晚星站起身,酒紅色的絲質襯衫在幻境的光裡像一面旗,她的聲音帶著笑,卻比任何時候都凌厲,「大家今晚是來聽歌的,不是來當養料的。夜瀾的霍總喜歡把愛當資源,把心意當籌碼,可我們做行銷的都知道,最值錢的從來不是被搶走的東西,是心甘情願掏出來的真心。剛才喊到九百萬的那位大哥,你的眼神可不是想把石頭讓給別人吧?還有那位穿帆布外套的姊姊,妳從進門就盯著那塊楓紅色,妳的焦慮我都聞到了,怎麼,現在要因為害怕就讓給一個把你們當電池的人嗎?」

她的話術精準地踩在每個人的痛點上,不是煽動貪婪,而是煽動被掠奪者的憤怒。噬心奪念在此刻不再是汲取,而是共振。她將自己被壓制的不甘、被威脅的憤怒,毫無保留地透過幻境擴散出去,與在場每一個被霍景夜吞噬過的人的情緒共鳴。那些原本被觸手壓得灰敗的臉龐,慢慢有了血色,眼中的空洞被一種被點燃的火光取代。

被操弄的念氣洪流,出現了逆流。

原本湧向霍景夜的慾望觸手,因為人群情緒的轉向,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捲,反而衝擊向霍景夜自身。他的黑色絲絨西裝在無風的地下室裡被吹得翻起,領口的暗紅領巾劇烈飄動,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去壓制這股反噬。

許暮澄等的就是這一刻。她輕輕拍了兩下手,聲音清脆。

「精彩。」她笑著,從皮衣的內袋裡拿出一個更小、更樸素的木盒,木盒打開,裡面靜靜躺著那枚真正的楓紅憶石。沒有水晶盒的隔絕,它的靈光更加純粹,楓紅色的光絲像活物一樣緩緩流動,整個地下室的空氣都因為它的出現而變得清甜,「兩位說得都對,不過拍賣會終究要落槌。真品在這裡,底價一千萬,現在開始,最後一次競價。」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霍景夜因為反噬而臉色微沉,卻依舊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巾,沒有再出手。他知道,念氣戰已經輸了半籌,再強行吞噬,只會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下露出掠奪者的難堪。

沈聿白與蘇晚星對視一眼,兩人相握的手沒有鬆開,幻境的光暈依舊穩定。沈聿白舉起手,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董事會報價。

「雲深控股,一千五百萬。」

這個價格遠遠超出今晚所有人的預期,甚至超出了許暮澄的估算。全場一片寂靜,沒有人再加價。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能。雲深的報價背後,是沈聿白剛才那番精準的資金拆解,是蘇晚星點燃的集體情緒,更是那道從未見過的雙色幻境所代表的實力。

許暮澄看向霍景夜,霍景夜微微頷首,算是默認。許暮澄便拿起桌上的小木槌,輕輕敲下。

「成交。楓紅憶石,歸雲深的兩位。」

木槌落下的瞬間,蘇晚星感覺到胸口的熱度與木盒中的楓紅石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那是一種血脈相連的牽引。她鬆了一口氣,腿卻有些發軟,體內的念氣因為剛才的融合與煽動而消耗巨大。沈聿白立刻扶住她的手臂,幻境也隨之慢慢淡去,化為點點光屑消散在空氣裡。

許暮澄將木盒推到兩人面前,蘇晚星伸手接過,指尖碰到木盒的瞬間,一張摺得極小的紙條被許暮澄以極快的手法塞進她的掌心。紙條冰涼,上面似乎寫著什麼。許暮澄的眼神意味深長,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蘇晚星能聽見的話。

「信義區的老陣眼,象山。第三枚在那裡等妳,但別一個人去。」

交易完成,人群開始在許暮澄手下人的引導下有序離場,地下室的壓抑感慢慢散去。霍景夜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看著蘇晚星將木盒抱在胸口,看著沈聿白護在她身側的姿態,淺琥珀色的眼眸裡那份偏執的佔有慾沒有減弱,反而因為受挫而更加濃稠。

他緩步走過來,隨行人員識趣地退開。蘇晚星本能地往沈聿白身後靠了半步,沈聿白則上前半步,將她擋在身後。

霍景夜停在一步之外,沒有再釋放威壓,只是彎下腰,靠近蘇晚星的耳側,用一種只有三人能聽見的、溫柔到病態的氣音說話。他的呼吸帶著淡淡的雪松香,卻讓蘇晚星背脊的寒意一路竄到頭頂。

「晚星,妳選他,不選我,沒關係。」他的聲音輕得像情人的耳語,「可是妳要記得,妳們今晚能贏,是因為你們兩個在一起。下一次,如果只有妳一個人呢?如果他在捷運上,在會議室裡,突然離妳太遠,心悸到站不起來,妳要怎麼辦?情劫契約是很公平的,它讓你們靠近,也讓你們離不開。好好享受這種離不開吧,很快,妳就會來求我的。」

說完,他直起身,對沈聿白露出一個優雅卻冰冷的笑,轉身離開。黑色絲絨的背影消失在絨布簾子後,地下室的溫度才終於回升。

蘇晚星的手心裡,那張紙條被汗水浸得微濕,楓紅憶石在木盒中安靜地發燙,與她胸口的那枚互相呼應。沈聿白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掌心的涼意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撐。許暮澄已經轉身去整理桌上的黑膠,彷彿剛才那場念氣戰場從未發生過,只有天花板上那盞依舊微微顫動的鎢絲燈泡,提醒著他們,今晚的聯手只是開始,而第三枚憶石的所在,已經指向下一個靈墟的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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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情劫契約的同居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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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蘇晚星站在中山區那間黑膠唱片行的後巷,盯著自己的手發呆。

巷子裡的雨剛停,柏油路面上映著招牌殘留的霓虹光,她手裡抱著那個樸素的木盒,楓紅憶石在裡頭安安靜靜地發燙,熱度透過木頭傳到掌心,與胸口第一枚憶石的溫度互相呼應,像兩顆隔著肋骨在對唱的心跳。沈聿白站在她半步之外,黑色大衣的衣襬還沾著地下室的潮氣,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比平常更安靜,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妳先回去。」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夜纏鬥後的沙啞,「我讓司機送妳。赤峰街那邊我繞一下就好,不順路。」

蘇晚星抬頭看他,深栗色的捲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紅唇的顏色在巷口冷白的路燈下顯得格外艷。「沈投資長,你這算什麼?剛剛在裡面牽手牽得那麼緊,現在又要演保持距離那一套?我告訴你,我蘇晚星可不是用完就丟的聯名款。」

她嘴上不饒人,指尖卻下意識收緊了木盒。剛才在地下室,兩人相握時澄心與噬心的光流交融,那種被完整包覆的安定感還殘留在皮膚上,讓她有點慌。慌了就想刺人,這是她的老毛病。

沈聿白沒有回嘴,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巷口的計程車招呼站走去。他的步伐一如既往的穩,背影挺拔,像一把收進鞘裡的玉尺。

蘇晚星也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她住的地方在赤峰街,步行不過十五分鐘,她想一個人吹吹風,讓胸口那兩枚石頭的鼓噪冷卻一下。

走了大概六百公尺,異狀就來了。

先是胸口的熱度忽然轉冷,像有人把冰塊直接塞進心口。接著是耳鳴,尖銳的嗡鳴聲從耳膜深處炸開,蘇晚星腳步一頓,伸手扶住路邊的電線桿。視野邊緣開始發暗,念氣像是被無形的手硬生生往外扯,她的呼吸一下子變得短促,額頭滲出細汗。屬於噬心奪念的那條通路在體內逆流,原本溫馴的楓紅色光絲此刻像細針一樣扎進經脈。

「搞什麼……」她咬牙低聲罵了一句,想調動念氣去壓,卻發現越壓越亂。

同一時間,已經走到南京西路口的沈聿白也停住了。他扶著路口的號誌桿,臉色在瞬間褪白。無框眼鏡後的眉心緊緊蹙起,澄心化念構築的結界像是被狂風吹散的薄霧,怎麼聚都聚不起來。心悸來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讓他幾乎站不穩。他立刻明白這是什麼。陳聿安警告過的情劫契約,被兩枚憶石同時喚醒後,束縛徹底收緊了。

距離。

他們之間的距離超過一公里,契約的紅線就會繃緊,反噬兩個人。

蘇晚星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來電顯示是沈聿白。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頭已經傳來他壓抑著喘息的聲音。

「妳在哪裡?」

「赤峰街跟長安西路的交叉口,靠一家關門的豆花店。」蘇晚星的聲音也有點抖,卻還要逞強,「沈聿白,你該不會是走兩步路就心臟病發了吧?要不要我幫你叫救護車?」

「站在原地別動。」他只說了這一句,就掛了電話。

不到三分鐘,沈聿白幾乎是用跑的回到她面前。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平常一絲不苟的西裝領帶也歪了。他走到她面前時,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回半公尺,那股撕裂般的心悸才像潮水退去一樣,慢慢平息。蘇晚星靠著電線桿,大口換氣,臉上的紅潤回來了一點。

兩個人對視,誰都沒說話。巷子裡只剩下彼此有點亂的呼吸聲,和遠處捷運末班車駛過的悶響。這種被迫綁在一起的狼狽,讓曖昧變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讓人心跳失控。

「所以,以後我們上廁所也要報備距離嗎?」蘇晚星終於憋出一句,試圖用玩笑沖淡尷尬,「雲深控股要不要幫我們發一個情侶定位手環?」

沈聿白看著她蒼白的唇,伸手想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開,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改成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隨身攜帶的溫熱薑茶包。「先喝點熱的,妳手很冰。」

那個笨拙的停頓,比任何直接的碰觸都讓蘇晚星心口一軟。

隔天上午九點,雲深控股三十五樓的晨會,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陳聿安穿著那套萬年不變的地脈管理局機能外套,手裡抱著保溫杯,站在投影幕前,一臉公務員式的無奈,彷彿他只是來加班做都市計畫審查的。螢幕上卻是信義計畫區的空拍圖,四個陣眼被紅圈標出來,捷運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像兩條龍脈的血管貫穿其中。

「根據地脈管理局最新的監測,信義區戰情室所在的辦公大樓,正好壓在龍脈節點的轉折處。」陳聿安用雷射筆點了點大樓的位置,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捷運誤點,「最近靈氣潮汐不穩,為了避免念氣在辦公室集體焦慮中暴走,我建議,雲深併購專案的兩位負責人,蘇總監跟沈投資長,從今天起,共同進駐三十二樓的專案戰情室,進行為期一週的封閉式協作。這是基於風水與都市計畫的專業判斷。」

全會議室的人都抬頭了,眼神在蘇晚星與沈聿白之間來回掃。這哪裡是什麼風水,分明是把兩個最不對盤的王牌關進同一個籠子。

蘇晚星坐在長桌一側,絲質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她挑眉笑了,笑得又媚又刺。「陳科長,你確定這是風水問題,不是你怕我們兩個一分開,整棟樓的燈又要閃了?」

她說得太大膽,幾個資深經理倒抽一口氣。沈聿白坐在她對面,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光遮住眼神,卻很自然地接話,「我沒有意見。以專案效率來說,集中辦公確實能減少資訊落差。」

他答得太快,太正經,反而讓人更想笑。

陳聿安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茶,淡淡補了一句,「戰情室是套房格局,有獨立衛浴跟簡易廚房,晚上加班也方便。兩位的門禁卡已經更新為同一間。」

「什麼?」蘇晚星差點把手裡的筆折斷,「同居?陳聿安你公器私用也太明顯了吧!」

陳聿安一臉無辜,「蘇小姐,這叫就近調節靈脈。妳跟沈先生現在就是兩個人形陣眼,分開超過一公里,全臺北的捷運號誌都可能跟著心悸。這是為了臺北市民的通勤安全。」

會議室裡終於有人憋不住笑了出來。

戰情室比想像中更像一個家。落地窗外就是信義區的高樓群,室內鋪著淺色木地板,一邊是兩張並排的辦公桌,一邊是為了長時間作戰準備的沙發床與小型吧檯。林知微比他們更早到,已經在房間裡忙得團團轉。

她把自己那個帆布袋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各種細長的香氛瓶、乾燥花束、還有幾顆看起來像化妝品的香膏,霧灰色的短髮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來來來,讓開讓開,專業的來了。」林知微一看到蘇晚星,就把她按在椅子上,拿起一罐淡金色的噴霧往空氣裡噴了兩下,「這是我昨天熬夜調的安魂二代,加了檜木跟甜橙,專門治妳那種半夜被憶石燙醒的毛病。還有這個,」她又拿出一盒小小的香膏,塞進蘇晚星手裡,「符咒化妝術升級版,塗在耳後跟鎖骨,念氣暴動的時候可以幫妳把靈光遮掉,不然妳上次在晨會那樣,整個人在發光,超像聖誕樹的。」

蘇晚星捏著香膏,有點感動又有點想笑,「林知微,妳這是把我當成需要除蟲的盆栽嗎?」

「妳可比盆栽難養多了。」林知微翻了個白眼,轉頭又去看沈聿白,很認真地把另一罐深藍色的噴霧放在他桌上,「沈投資長,這罐是給你的,清心款,薄荷跟雪松,幫你把那個動不動就裂開的結界補一補。你們兩個現在就像兩台頻率對不上的收音機,硬要放在一起就會滋滋叫,這個香就是幫你們調頻的。記得,吵架前先噴,牽手前也先噴。」

沈聿白拿起噴霧,低聲說了句謝謝,神情竟然有點認真地研究起上面的成分標示。林知微看著他那張俊冷的臉做這種事,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天啊,妳們兩個真的超好笑。」她雙手抱胸,靠在吧檯邊,一臉看戲的表情,「一個外冷內熱嘴硬到死,一個理性自持悶騷到死,結果被一個紅線綁到要一起加班同居。這是什麼偶像劇劇情?要不要我幫你們把沙發床併在一起,方便你們半夜心悸的時候互相取暖?」

「林知微!」蘇晚星抓起一個抱枕就丟過去。

林知微靈活地接住,笑得更開心,「好啦好啦,我佈置完了就滾,不打擾你們。你們記住,香氛結界只能緩解,不能根治,真的心悸了,最有效的還是——」她故意拉長聲音,眼神在兩人之間曖昧地轉了一圈,「抱一下。比什麼香都有效,不信你們試試。」

說完,她拎起帆布袋,像一陣風一樣溜出了戰情室,還很貼心地把門帶上,留下一室淡淡的檜木香。

門關上後,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低低的運轉聲。兩張辦公桌靠得很近,近到蘇晚星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沈聿白放在桌上的那只鋼筆。

下午的時間在各種報表與會議中飛快過去。蘇晚星負責行銷方案,沈聿白負責財務模型,兩人一開始還刻意保持距離,連遞檔案都要用丟的。可是每當其中一個人起身去茶水間,走得稍微遠一點,胸口那股熟悉的悶痛就會隱隱冒頭,提醒他們契約的存在。幾次之後,兩人都學乖了,活動範圍自動縮小到以對方為圓心的一公尺內。

這種被迫的靠近,讓一些平常不會發生的小事,變得格外清晰。比如蘇晚星發現沈聿白打字的時候,左手小指會無意識地輕敲桌面,像在計算節拍。比如沈聿白發現蘇晚星思考的時候,喜歡咬著筆帽,眼尾那顆淚痣會隨著她的專注而顯得更深。

傍晚六點,下班時間,整棟大樓的人陸續離開,戰情室的燈卻還亮著。專案期限壓在後天,兩人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深夜十一點,信義區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鋪成一片星海,辦公大樓的中央空調為了節能,溫度調得有點低。蘇晚星忙了一整天,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絲質襯衫,此刻抱著手臂,有點冷,卻硬撐著不說。她的噬心念氣在長時間的高壓工作後有點浮動,香膏的味道都壓不太住,讓她的心跳有點快。

沈聿白從報表中抬頭,一眼就看到她泛白的指尖。他什麼都沒說,站起身,從沙發床那頭拿起自己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走到她身後,輕輕披在她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雪松與紙張的味道。

「披著,別著涼。」他的聲音很輕,手指不小心碰到她鎖骨處的肌膚,兩人的念氣同時一顫。

蘇晚星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立刻把外套拿掉。她低著頭,聲音有點悶,「沈聿白,你這算笨拙的關心嗎?跟三百年前一樣,什麼都不說,就只會把衣服丟過來。」

前世的殘影就是在這種時候最不講道理地湧上來。

都會靈境沒有預警地展開。戰情室的木地板在視野中扭曲,化為鋪著紅氈的宮殿,落地窗外的信義區燈火,變成崑崙雪頂上飄揚的喜帳。蘇晚星看見自己穿著血紅的婚服,坐在鏡前,而長離就站在她身後,也是這樣,沉默地為她披上一件雪白的披風。他的手指也是這樣,冰涼,卻在碰到她時微微發抖。那個時候的她,還笑著罵他呆子。

記憶與現實重疊,溫柔與心痛同時絞緊。蘇晚星的眼眶有點熱,她猛地轉身,想把這股情緒推出去,卻撞進沈聿白來不及收回的眼神裡。那雙平常深邃如夜海的眼,此刻滿是慌亂與心疼。

「晚星,別逞強。」沈聿白低聲說,他抬手,這一次沒有猶豫,掌心覆上她微涼的手背,試圖用澄心化念的氣流去穩住她紊亂的念氣。他的氣很純,很穩,像雪山融化的水,慢慢包裹住她體內亂竄的野火,「有我在,慢慢呼吸。」

他的笨拙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柔。蘇晚星看著他認真到有些笨拙的眉眼,逞強的外殼終於裂開一道縫。她沒有抽回手,反而主動往前靠了一小步,把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外套滑落一半,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沈聿白,我好像真的有點累了。」

這一靠,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兩人周身的香氛結界與念氣同時共鳴,戰情室的燈光柔和地暗下來,四周的辦公桌椅都隱去,只剩下披風與喜帳的幻境。他們在幻境中短暫相擁,沈聿白的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髮頂。這是三百年來,他們第一次沒有隔著封印與誤會,如此安穩地擁抱。

可是溫暖沒有持續太久。蘇晚星閉上眼的瞬間,另一段記憶更兇猛地衝了進來——大雪封山,長離親手將她封入三生石,冰冷的咒文落在她額頭,他說以命相償,聲音卻在抖。那個被封印的冰冷與被拋下的恐懼,讓她渾身一顫,猛地從沈聿白懷裡掙脫,往後退了一大步。

「不對……」她捂住胸口,那裡的兩枚憶石燙得嚇人,「長離,你當年就是這樣……你每次都是這樣抱完就推開我,你以為這樣就是保護我嗎?」

前世與今生的情緒劇烈拉鋸,兩人的念氣也跟著劇烈波動。沈聿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卻很快被更深的愧疚蓋過。他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三百年的心結面前都顯得蒼白。

戰情室的燈光因為念氣的對撞而忽明忽滅,天花板的感應燈像是接觸不良一樣閃爍,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也跟著明滅了一瞬。香氛結界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檜木的香味變得濃稠又苦澀。

兩個人站在忽明忽滅的光裡,一個靠著辦公桌喘息,一個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剛才那個短暫的擁抱,像一顆糖,甜得讓人想哭,卻又立刻被回憶的苦澀嗆到。

蘇晚星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拉緊,轉過身去,不讓沈聿白看到自己發紅的眼角,聲音卻還努力維持著那份驕傲的尖銳,「算了,今天先到這裡。你……你別誤會,我只是冷,才不是想讓你抱。」

沈聿白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應了一聲,「好。我明白。」

他沒有再逼近,只是默默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把那罐林知微留下的清心噴霧拿起來,往空氣裡按了一下。薄荷與雪松的味道慢慢散開,試圖修補那個被愛恨拉扯得忽明忽滅的結界。而兩人都清楚,這場被迫同居的試煉,才剛剛開始,真正難的不是距離,是如何在每一次心動與推開之間,找到不再互相傷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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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墜靈之劫的另一種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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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信義計畫區的天光還沒完全透出來,戰情室的落地窗被一層薄薄的霧氣覆住,城市在霧後面像一幅被水暈開的畫。

蘇晚星是被腕間的熱度燙醒的。她趴在並排辦公桌的其中一張上睡著了,臉頰壓著昨天沒看完的行銷企劃書,口紅有一點暈開在紙角,深栗色的捲髮亂得像被夜風揉過。楓紅憶石與另一枚憶石被她一起裝在絨布袋裡,塞在胸口的口袋,此刻兩枚石頭隔著布料輕輕搏動,熱度不再刺人,卻像兩道細細的脈搏,與她自己的心跳錯開半拍,又慢慢追上。

她動了一下,才發現肩上還披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外套的袖口垂到她的手背,雪松與紙張的味道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對面那張桌子,沈聿白靠在椅背上也睡著了,無框眼鏡被他摘下來放在報表上,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領帶鬆開了一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他睡著的時候,那種高嶺孤松般的疏離感淡了許多,眉心卻還是輕輕蹙著,像是夢裡也在計算什麼無法平衡的帳。

昨夜那個忽明忽滅的擁抱還留在空氣裡。蘇晚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連忙把視線移開,伸手把外套拉得更緊,嘴裡小聲嘟囔,「又不是冷氣開多強,裝什麼體貼。」

話才說完,戰情室的門就被敲了三下,很有節奏,不輕不重。

陳聿安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個萬年不變的保溫杯,身上還是那套深綠色的機能外套,肩頭沾著一點陽明山晨霧的濕氣。他看了一眼房間裡兩個明顯沒睡好的人,又看了一眼桌上林知微昨天噴得到處都是的香氛瓶,露出一種公務員特有的、見怪不怪的表情。

「早安,兩位人形陣眼。」他把保溫杯放在吧檯上,語氣平淡,「昨晚信義區的靈脈震盪,監測數值跳了三次,捷運板南線的號誌有一瞬間全部轉紅,又自己恢復。你們兩個在這裡吵架,整條線的通勤族都跟著心悸,下次要抱要推開,麻煩先跟地脈管理局報備。」

蘇晚星立刻坐直,紅唇一揚,恢復那種慵懶帶刺的模樣,「陳科長,你一大早來當里長廣播嗎?我們哪有吵架,我們這叫高效協作後的短暫休憩。」

沈聿白也醒了,他把眼鏡戴回去,指腹揉了一下眉心,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是契約又收緊了嗎?昨晚距離拉開不到一公尺就開始不穩。」

陳聿安點點頭,沒再開玩笑。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攤開在兩人面前。那是一張手繪的臺北地脈圖,比投影幕上的版本更舊,紙張泛黃,上面用毛筆標出陽明山、象山、淡水河口與信義計畫區四個陣眼,四點之間以硃砂連成一個不規則的陣形,而在陽明山的節點上,被人用紅筆重重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兩個小字:心核。

「有些話在辦公大樓裡說不方便。」陳聿安壓低聲音,眼神變得沉穩,「你們手裡已經有兩枚憶石,靈脈共鳴會越來越強,光靠香氛壓不住。跟我去一趟陽明山吧,地底有東西要讓你們自己看。看了之後,你們再決定要怎麼走下去。」

蘇晚星與沈聿白對視一眼。蘇晚星的指尖下意識按住胸口的絨布袋,沈聿白的眼眸在鏡片後深了一層。兩人都沒有問那是什麼東西,只是默默起身,拿起外套。

半小時後,三個人坐上陳聿安那輛舊款的公務廂型車,往陽明山開。清晨的臺北還很安靜,捷運還沒進入尖峰,車子沿著仰德大道往上,霧氣越來越濃,硫磺的味道淡淡飄進車窗。蘇晚星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沈聿白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卻誰也沒有把距離拉得更開。車子每轉一個彎,蘇晚星的肩頭就會不小心碰到沈聿白的手臂,每碰一次,胸口的憶石就輕輕燙一下,像在提醒他們紅線的存在。

「陳科長,你們地脈管理局的團建地點都選得這麼有氣氛嗎?」蘇晚星試圖用玩笑驅散車裡有點緊繃的安靜,眼尾的淚痣在霧光裡顯得特別清晰,「下次要不要直接約在溫泉會館,一邊泡湯一邊談靈脈穩定?」

陳聿安一邊開車一邊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嘴角難得有一點笑意,「蘇總監,妳這個提議我會認真考慮,不過今天要去的地方,泡下去可能會直接見到三百年前的自己,妳確定要試試?」

沈聿白沒有笑,他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芒草,低聲問,「是守脈家族的地宮?」

「算是吧。」陳聿安的語氣沉了一些,「我阿公那一輩叫它星墜井,是墜靈之劫後唯一沒有完全崩塌的古陣法核心。地脈管理局在上面蓋了個氣象觀測站當掩護,底下才是真正的東西。臺北之所以能成為三大靈墟之一,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有人當年把自己的骨頭填進去,才把龍脈的口子縫起來。」

這句話讓後座的兩個人都安靜下來。蘇晚星的手指慢慢收緊,絨布袋的輪廓在她掌心硌出一點疼痛。

車子在一個不起眼的觀測站前停下,四周只有風聲與偶爾的鳥鳴。陳聿安帶著他們繞到觀測站後方,移開一塊長滿青苔的石板,露出一條往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很窄,兩旁的岩壁滲著水,空氣一下子變得陰涼,混雜著泥土與淡淡的檀香。越往下走,光線越暗,岩壁上開始出現一些發光的紋路,像是活的血管,隨著三人的腳步明滅。

走到地底約二十公尺深的地方,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圓形的石室,穹頂很高,像一座倒扣的碗,整片穹頂嵌滿了細碎的發光晶石,組成一幅巨大的星圖。星圖緩緩旋轉,每一顆星子都對應著臺北上空的星辰,而在星圖正下方,地面刻著一個複雜的陣法,陣法的中心懸浮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石碑上刻滿已經模糊的咒文,石碑周圍環繞著四根石柱,石柱上纏繞著已經乾涸的、像血跡一樣的暗紅色紋路。整個空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靈氣流動的聲音,像風吹過松林。

「這裡就是臺北龍脈的心核。」陳聿安的聲音在石室裡有回音,他走到石碑前,伸手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三百年前,九重天的靈脈從這裡崩碎,當時所有宗門都以為是蘇晚星妳的前世,也就是噬心魔女引動了魔脈,才導致墜靈之劫。史書上也是這麼寫的,魔女噬心,仙尊斷情,兩敗俱傷,天地同悲。」

蘇晚星站在陣法邊緣,絲質襯衫被地底的涼氣吹得微微貼在身上,她抱著手臂,挑眉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沒有到達眼底,「史書倒是寫得挺像八點檔,我自己都快信了。所以呢,陳科長要幫我平反?」

陳聿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從石碑後方的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木匣。木匣打開,裡面是幾本手寫的手札,紙張已經脆黃,字跡卻依然清晰,還有一片薄薄的、像玉片一樣的東西,上面映著微弱的光。

「這是我們守脈家族世代傳下來的靈覺者手札,記錄的是當年真正參與封印的人,留下的觀測。」他把最上面的一本翻開,遞給沈聿白,「你自己看吧,長離仙尊那一脈的字。」

沈聿白接過手札,指尖有一點抖。他一頁頁翻開,蘇晚星也忍不住靠過去,兩人的肩頭輕輕相抵。手札上的字很冷靜,像帳本一樣,一筆一筆記著當時的靈壓數值、星象變化與咒術流程。可越往後看,字跡就越亂,墨跡有被水暈開的痕跡。

最後幾頁,寫著一段話,字跡潦草到幾乎要劃破紙面。

「……靈脈崩碎非魔女一人之過,乃九幽與九重天爭奪地脈節點,強行抽取靈氣所致。星兒魔脈雖動,卻是被崩碎的靈氣反噬所引,若不封其脈,她必被靈脈洪流撕碎,神魂俱滅。吾以仙骨為釘,輔以三生石為棺,將她連同崩碎的半條龍脈一同封入,非為懲戒,乃為保全。咒曰以命相償,非詛咒其生生相負,乃願以吾命,償她此劫……若後世有人見此札,望告知星兒,此生非她為禍,是吾未能早一步護住她……」

手札的最後,落款是長離兩個字,後面還有一枚已經淡去的指印,像是血印。

石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穹頂星圖轉動的微光在三人臉上流過。

蘇晚星覺得胸口那兩枚憶石燙得嚇人,熱度一路竄到眼眶。她一直以為那句以命相償是封印的詛咒,是長離對她的懲罰,是她三百年來每一次在夢裡被冰冷咒文凍醒的來源。她帶著這份被拋下的恨意轉生,驕傲地活成一團野火,用噬心奪念去掠奪,去證明有情才能證道,去追逐憶石想要解開詛咒、也想證明自己沒有被徹底否定。

原來,從頭到尾,那都是一個笨拙到極點的守護。

他把自己的仙骨敲碎,填進崩碎的龍脈,把她連同那半條會要她命的靈脈一起封進三生石,用她的魔脈去縫合天地的傷口,再用自己的命去償還她的劫難。所謂的情劫契約,根本不是束縛她的鎖鏈,是他怕她一個人在黑暗裡太冷,硬是用自己的命繫上的紅線。

「騙人……」蘇晚星的聲音輕得像要碎掉,她抬頭看向沈聿白,眼眶已經紅了,卻還硬要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沈聿白,你們澄心一脈的人,寫情書都寫得這麼像風險評估報告嗎?什麼叫以吾命償她此劫,他以為這樣我就會感動嗎?我才不感動,我……」

她的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泛黃的手札上,暈開那個血指印。她連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肩頭控制不住地顫抖。外冷內熱的殼子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那個習慣用尖銳玩笑掩飾不安的蘇晚星,那個敢愛敢恨卻總要逞強的魔女,此刻哭得像個被丟在雪地裡找不到路的孩子。

沈聿白站在她旁邊,整個人僵住了。他拿著手札的手在發抖,無框眼鏡後的眼眸一點點泛紅。他一直以為自己理性自持是對的,他信奉澄心化念,信奉斷情絕愛才能護住眾生,他把對蘇晚星的動心視為修行最大的紊亂,每一次心悸都用結界去壓,每一次靠近都用距離去罰。他以為前世的封印是他無情的選擇,是他為了大局放棄了她,所以今生他更不敢動,不敢選,怕自己又一次在關鍵時刻退縮。

可真相是,他從來沒有無情過。他只是太害怕,害怕自己不夠強,護不住她,所以選擇了一種最疼的方式,把疼留給自己,把生機留給她。

手札從他手中滑落,輕輕掉在陣法上。他往前一步,伸手想碰蘇晚星,卻在半空停住,像是怕自己的手太冷。

「晚星……」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那層溫柔而有距離感的殼子也碎了,露出底下那個笨拙卻深情執著的靈魂,「對不起。我一直以為,我當年沒有堅定地選擇妳,是因為我不夠愛妳。我用理性把自己關起來,是因為我怕再選一次,我還是會把妳推開。我怕我的動情,會讓妳再被捲進劫裡……我不知道,原來那個詛咒,是我求來的守護。」

他終於不再壓抑,任由澄心化念的結界在這一刻徹底崩解,純淨的念氣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紊亂,卻也因此變得滾燙而真實。他伸出雙手,不再是輕輕碰一下就收回,而是用力地、帶著一點顫抖地,把哭得發抖的蘇晚星整個人抱進懷裡。

蘇晚星的額頭抵在他肩上,眼淚把他的襯衫濡濕了一小塊。她一邊哭一邊還要嘴硬,聲音悶在布料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沈聿白,你現在才說對不起會不會太晚了?我告訴你,我蘇晚星可是很記仇的,三百年的帳,我要算利息的……你以為抱一下就能抵銷你把我封進石頭裡的帳嗎?」

「妳要怎麼算,都可以。」沈聿白把下巴抵在她髮頂,手臂收得更緊,像要把三百年來所有沒能給的擁抱都補回來,「妳要利息,我把我這輩子都賠給妳。妳要報復,妳就報復在我身上,別再報復在妳自己心上。」

穹頂的星圖在這一刻亮得驚人,四根石柱上的暗紅紋路也像被重新注入血液,慢慢發出溫暖的光。陣法中心的黑色石碑嗡鳴一聲,表面那些模糊的咒文一點點亮起,像是回應著兩個人的坦誠。陳聿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沉穩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笑,他輕輕把保溫杯的蓋子蓋上,沒有打擾。

蘇晚星在沈聿白懷裡哭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眼尾的淚痣被淚水浸得更深。她看著眼前這個俊冷如玉卻為她紅了眼眶的男人,忽然伸手,主動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得很緊,指尖都在用力。

「喂,長離仙尊。」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還是那個驕傲敏銳的蘇晚星,卻藏不住顫抖,「我決定了,以後不以報復定義今生了。什麼噬心奪念要證明有情才能證道,什麼要集齊七枚憶石改寫天命,都先放一邊。我現在只想……只想好好把這輩子活明白,不再為了恨你而活。」

她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把沈聿白的手包在掌心,楓紅憶石的熱度透過兩人的皮膚互相傳遞,共感殘響不再是血染婚服的訣別,而變成雪夜論道時,兩人在燈下相視而笑的溫柔。

「這一次,換我堅定地選擇你。」她輕聲說,眼淚又掉下來,卻是帶著笑的,「沈聿白,你敢不敢再為我逆一次天命?不是以命相償那種,是好好活著,一起活著的那種。」

沈聿白看著她帶淚卻發亮的眼,反手扣緊她的手指,眼鏡後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再沒有半分疏離,「我敢。只要是妳選的路,我都敢。」

地底的風輕輕吹過,星圖的光芒灑在兩人緊握的手上,也灑在陳聿安若有所思的臉上。陳聿安走上前,把那片玉片遞給蘇晚星,玉片上浮現出一條細細的紅線,紅線的一頭連著他們,一頭指向地脈圖上淡水河口的方向。

「恭喜兩位,情劫契約的第一層解開了。」陳聿安的聲音帶著笑,卻也帶著一絲凝重,「不過,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你們以為的詛咒是守護,那真正的劫,還在後面。霍景夜手裡已經有四枚憶石了,他可不會像你們這樣,用愛去縫合靈脈。」

蘇晚星與沈聿白同時抬頭,看向玉片指向的方向。穹頂的星圖在那個方位,有一顆星正急速暗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而在他們沒有察覺的石室角落,那塊黑色石碑的背面,一道極細的裂縫正無聲蔓延,裂縫深處,隱約透出一絲與霍景夜身上如出一轍的暗紅色念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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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霍景夜的溫柔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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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陽明山心核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後。

廂型車沿著仰德大道往下,車窗外的芒草被山風壓得伏低,硫磺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是山下市區漫上來的濕熱。蘇晚星坐在後座,手指一直按在胸口的絨布袋上,兩枚憶石的熱度已經平靜下來,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各自搏動,而是融成一道溫馴的暖流,隨著她的呼吸起伏。沈聿白就坐在她身側,兩人的手還扣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誰也沒有先鬆開。

陳聿安開著車,從後照鏡看了他們一眼,語氣比早晨時輕了些,卻藏著一點沒有說透的沉重。

「玉片指向淡水河口,那邊的陣眼最近一直在震。地脈管理局的監測站在昨夜就報了三次異常,潮汐表的數值像心電圖一樣亂跳。我會先回管理局調度備用結界,把板南線的節點穩住。你們兩個剛解開第一層契約,念氣還不穩,回去之後盡量不要離開戰情室太遠,也別單獨行動。」

沈聿白點頭,鏡片後的光微微沉下去。「霍景夜那一縷氣滲進石碑,代表他已經找到心核的位置。我們手上有兩枚,他手上至少有三枚,下一枚如果在淡水河口,他不會放手。」

蘇晚星沒有接話。她靠著車窗,霧氣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水痕,外頭的臺北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有些發白,高樓的輪廓被熱氣蒸得模糊。地底那段手札的話還在她腦海裡轉,長離的字潦草而用力,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那句以吾命償她此劫在胸口反覆燙著,讓她分不清是感動還是後怕。原本以為恨了三百年是一把刀,現在刀柄被人輕輕拿走了,手心反而空得發疼,連噬心奪念的流轉都變得遲緩,像是被溫水泡過的絲線,拉不緊也扯不斷。

回到信義計畫區的雲深控股大樓,已經是下午兩點。戰情室的燈還亮著,林知微正蹲在門口整理一堆香氛瓶,霧灰色的短髮被冷氣吹得翹起,看到蘇晚星與沈聿白牽著手回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隨即又皺起眉。

「妳們兩個的氣味不對。」她小聲說,拉住蘇晚星的手腕,指尖沾了一點調好的安魂膏,輕輕點在她耳後。「晚星,妳的念氣太鬆了,像被水泡開的紙,風一吹就會破。知不知道現在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兩顆石頭?」

蘇晚星勉強笑了笑,眼尾的淚痣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淡。「沒事,只是剛從山上回來,有點暈車。」

話音還沒落,戰情室的內線電話就響了。沈聿白走過去接起,聽了幾句後,神色便冷了下來。

「夜瀾文創的公文,正本已經送到董事會。」他放下話筒,看向蘇晚星,聲音壓得極低。「霍景夜以夜瀾總裁的身分,正式向雲深提出策略合作案,指名要與行銷部共同主導下半年的城市文化季。董事會已經排程,明天早上十點聽取雙方簡報。他在公文後面加了一封手寫邀請函,只給妳一個人。」

他把那封邀請函遞過去。黑色的厚紙,封口以暗紅色的火漆封住,火漆上壓著一枚細細的鳶尾花紋。展開後,裡面只有一行燙金的手寫字,字跡優雅而慵懶。

——蘇小姐,今晚八點,夜瀾私人美術館,為妳留一盞燈。有些話,不適合在會議室說。 霍景夜

林知微踮腳看了一眼,立刻把紙抽走丟進碎紙機。「別去。這種語氣一看就是牢籠,去了就別想完整回來。」

蘇晚星卻盯著那行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她能感覺到那紙張裡殘留的念氣,細密而黏稠,像是化境階噬心奪念特有的絲線,正順著她的指尖往上爬。霍景夜的氣與地底石碑裂縫裡滲出的那一縷同源,卻更完整、更濃稠,帶著一種被刻意包裝過的溫柔,讓人不自覺想靠近。她明知道這是陷阱,可在念氣鬆動的當下,那一點溫柔的邀請竟像鉤子一樣,輕輕勾住了她心底那塊剛被真相泡軟的地方。

「我去。」她抬起頭,紅唇抿出一點尖銳的弧度,聲音卻比平常輕。「如果不去,他明天就會在董事會上把合作案變成逼宮,與其讓他在枱面上動手,不如先看看他想玩什麼把戲。兩枚憶石在我身上,他不敢在市區直接奪。」

沈聿白看著她,眼眸深處有光在晃動。「我陪妳去。」

蘇晚星搖頭,把絨布袋塞進貼身的西裝內袋,又對林知微眨了一下眼睛。「夜瀾的美術館在陽明山腳的舊宅改建,據說整棟建築都申請了文化資產,監視器比便利商店還多。霍景夜再瘋,也會顧及身分。妳們兩個在外面等,反而會讓他有藉口說雲深沒有誠意。放心,我現在不是一個人去送死的魔女,我是雲深的行銷總監,合約比咒術好用。」

她說得輕鬆,轉身時卻悄悄把一小瓶林知微調的安魂香膏塞進袖口。沈聿白沒有再攔,只是伸手替她把散開的長髮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後的皮膚上停了一瞬,澄心化念的純淨念氣無聲地渡過去一點,像是給她繫上一道看不見的線。

「八點之前回來。」他低聲說。「超過八點半,契約會先拉警報,我會直接進去。」

蘇晚星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得有點真實。「知道,沈投資長的風控從來不遲到。」

夜瀾私人美術館位在士林與陽明山交界的半山腰,是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洋樓,磚牆爬滿藤蔓,夜色裡只亮著一層朦朧的黃光。計程車在鐵門外停下時,雨剛停,空氣裡有泥土與花葉的腥氣,山風把樹影搖得晃動,像有無數隻手在牆上爬。

霍景夜站在門前等她。黑色絲絨西裝,暗紅領巾,頭髮整齊地梳向後,露出立體的五官。他看到蘇晚星下車,便露出那種優雅而病態的笑,朝她伸出手。

「妳來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還以為,經歷過陽明山之後,妳會更想躲在沈聿白的結界裡。」

蘇晚星沒有去握那隻手,雙手抱在胸前,絲質襯衫在夜風裡貼出纖柔的線條。「霍總裁把合作案包裝成情書,董事會那群老先生如果知道,可能會以為夜瀾想併購的是我這個人。」

霍景夜也不惱,收回手,側身替她推開大門。「他們遲早會知道,併購一家公司與得到一個人,本質是一樣的,都是佔有。進來吧,這裡沒有董事會,只有妳會喜歡的東西。」

洋樓內部比外觀更安靜,挑高的展廳裡沒有開主燈,只有每一幅畫前有一盞淡黃的射燈。牆上掛著十數幅巨大的油畫,畫框皆是厚重的深色木頭,畫面卻都有些詭異的熟悉感。蘇晚星一步步走進去,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被地毯吸走一半,顯得悶而空。

第一幅畫,是雪夜的崑崙。漫天白雪,一座孤峰上的論道台,兩個模糊的身影在燈下對坐,其中一人的衣袖被風掀起,露出腕間的紅線。畫面細節精準到連雪粒落在睫毛上的陰影都看得見,蘇晚星只看了一眼,胸口就猛然抽緊,共感殘響像被針刺中一般炸開。她看到的不是畫,是記憶——那夜長離為她披衣,兩人爭論有情與無情,雪光映在彼此眼裡,那是她與沈聿白的前世。

第二幅畫,卻是另一場景。仍是雪夜,卻是在幽暗的殿堂裡,她一身血染的婚服倒在石階上,四周是無數張模糊而冷漠的臉,崑崙的弟子們舉著劍,口中喊著魔女當誅。只有一個穿著暗紅長袍的少年站在她身前,張開雙臂擋住劍光,少年的側臉與此刻的霍景夜重疊,眼神卻比現在溫柔。

第三幅、第四幅,每一幅都在重播不同的背叛與孤立——被師門驅逐時眾人的唾罵,被靈脈反噬時無人伸手的絕望,被封入三生石前,只有那個幽冥之子在石棺外放了一盞燈,燈火在黑暗裡為她亮了整整七日。畫面的筆觸帶著噬心奪念正統的織造痕跡,念氣化為顏料,把扭曲的記憶編得無比真實,溫暖的片段被刻意放大,痛苦的片段被反覆切割,讓觀者不自覺去相信,世上唯有那盞燈是真心的。

美術館的空氣越來越稠,燈光也越來越暗。蘇晚星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緩慢,每吸一口氣,吸進去的都不是空氣,而是濃稠的念氣,像濕透的綢緞裹住口鼻。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腳步不自覺停在展廳中央,四周的畫框像活過來一樣,輕輕向內傾斜,把她圍在中間。畫中人的低語從四面八方湧來,混成一種溫柔的、讓人想哭的呢喃。

「妳看,他們都不要妳,只有我記得妳的冷。」

「長離把妳封起來,是因為他怕妳髒了他的道,我是唯一敢碰妳的魔脈的人。」

「把石頭給我,我替妳把全臺北的慾望都吞下來,讓妳成神,再也不會被拋下。」

霍景夜的聲音就在她身後響起,不知何時已經貼得很近,卻沒有碰她,只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距離,輕聲在她耳邊說話。他的氣味是沉重的木質調,混著一點血的腥氣,卻被香水壓得只剩優雅。

「晚星,妳今天在山上哭得那麼難看,是因為妳終於知道,長離的守護是愧疚,不是愛。」他伸手,虛虛懸在她肩頭上方,指尖有暗紅色的念氣絲線在流動,像無數細小的觸手。「愧疚會讓人把妳供起來,卻不會讓人為妳活。愛是佔有,是吞噬,是把妳的痛苦全部吃下去,讓妳只剩下我。妳把兩枚憶石給我,與我締結契約,我立刻就能把臺北所有人的愛戀與慾望都轉給妳,妳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再也不用去證明什麼有情才能證道。妳本來就是為被寵愛而生的魔女,何必跟一個只會把自己骨頭填進龍脈的笨蛋糾纏?」

蘇晚星的眼前已經全是畫面。她看到自己在三生石下醒來,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那盞燈。她伸手去碰燈,卻怎麼也碰不到。心底那個剛被真相泡軟的地方,此刻被無數溫柔的謊言填滿,讓她分不清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織造。她知道這是牢籠,知道這是化境階的記憶幻境,可身體卻像被溫水浸透,連抬手去拿袖口香膏的力氣都沒有。噬心奪念在這種濃度的念氣裡反而被壓制,她越是想汲取力量,越是被反噬,胸口的絨布袋燙得發疼,卻喚不回清醒。

就在她的膝蓋微微發軟,意識要往那盞燈倒去的瞬間,展廳的大門被人從外側猛然撞開。

山風灌進來,雨後的涼氣與外頭的街燈一起沖散了室內的黃光。沈聿白站在門口,深灰西裝的肩頭被雨絲打濕,無框眼鏡上凝著細小的水珠,眼眸卻亮得驚人。他沒有按門鈴,也沒有等邀請,直接踏進了那個以畫為牆的牢籠,澄心化念的純淨念氣在他周身張開,像一層薄而堅硬的冰,卻在碰到滿室暗紅色念氣的剎那,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霍景夜,夠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畫框都震了一下。「這裡是臺北市,不是幽冥。」

霍景夜挑眉,絲毫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反而笑得更深。「沈投資長的風控確實準時,八點半,一分不差。可惜,你來晚了一步,她已經快答應我了。」

沈聿白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目光只落在展廳中央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蘇晚星半跪在地毯上,長髮散開,眼神迷離,手指緊緊抓著胸口,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線。他往前一步,暗紅色的念氣絲線立刻纏上他的小腿,像藤蔓一樣往上爬,試圖把他也拖進畫裡。純淨的念氣與噬心的吞噬之力在他的結界上對撞,發出無聲的嗡鳴,他唇角溢出一點血痕,卻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讓結界裂得更深,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可眼神卻沒有半分退縮。他走到蘇晚星面前,單膝跪下,不顧那些仍在編織的記憶畫面,伸手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晚星,看著我。」他低聲說,聲音因為念氣紊亂而有些啞,血痕順著嘴角往下滴,落在她手背上,燙得她顫了一下。「那些不是真的。崑崙那夜,我們沒有被拋下。雪夜論道,妳笑的時候眼裡有光,那才是真的。封印的時候,我沒有不要妳,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失去妳。」

共感殘響在此刻被強行喚醒。不是畫布織造的扭曲版本,而是兩人真正共有的記憶——戰情室裡那件披在肩上的西裝,陽明山地底相握的手,玉片上那道不再是束縛的紅線。蘇晚星的眼瞳猛然收縮,像是從深水裡被拉回水面,急促地喘了一口氣,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沈聿白……」她抓住他的衣領,聲音破碎。「好吵……那些畫好吵……」

「別聽。」沈聿白把她抱進懷裡,以自己的結界把她整個人裹住,任由暗紅色的觸手在結界外瘋狂抽打。「我在這裡,吵的都交給我。」

霍景夜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優雅的表情終於出現一絲裂痕。他抬手,展廳所有畫面的光同時轉向兩人,噬心奪念的威壓提升到極致,整個洋樓的木地板都在震動,牆紙無聲地捲起,像是被無形的手撕開。沈聿白的結界在這種壓力下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他的背脊繃緊,又一口血湧上來,卻被他硬生生壓住,滴在蘇晚星的髮間。

「澄心化念講究不動心,沈聿白,你為她動到吐血,還能撐多久?」霍景夜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刀鋒。「你越愛她,你的純淨念氣就越不純,你拿什麼跟我爭?把她給我,我至少能讓她不疼。」

沈聿白沒有回答,只是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兩人相觸的皮膚,把最後一點穩定的念氣渡過去。蘇晚星在他的懷裡慢慢找回力氣,袖口的安魂香膏被她顫抖著擰開,淡淡的藥草香在腥稠的念氣裡劃開一道縫。

美術館的燈光在兩種念氣的對撞中忽明忽滅,牆上的畫面開始扭曲,雪夜的論道台與血染的石階重疊在一起,像一場無法結束的惡夢。遠處,士林的夜色裡傳來隱約的救護車聲,與山風混在一起,讓這座精心佈置的溫柔囚籠,顯露出底下森然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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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捷運靈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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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的燈光在最後一次對撞裡徹底碎了。

不是熄滅,是碎裂。崁在天花板裡的射燈一盞接著一盞炸開,玻璃碎屑沒有落下來,而是懸在半空被兩種念氣拉扯。暗紅色的絲線像活物一樣在沈聿白的結界上爬行,每爬過一寸就勒出一道血色的裂痕,牆上那些巨大的油畫正從邊框開始剝落。顏料融化了,雪夜的崑崙與血染的石階混在一起,筆觸化成黏稠的流體往下淌,整座洋樓的木地板都在震動,牆紙捲起,露出底下發黑的磚牆。

霍景夜站在展廳的另一端,臉上那份優雅終於維持不住了。黑色絲絨西裝的領口被震開,暗紅領巾散落,他看著沈聿白把蘇晚星緊緊裹在結界裡,看著那兩個人額頭相抵、手腕相扣,看著自己費心編織了半個月的溫柔牢籠被一句別聽就撕開一道口子。他的眼神從慵懶轉為陰冷,指尖輕輕一捻,將胸口那枚鳶尾花胸針硬生生扯了下來。胸針背面刻著細小的符文,此刻正發出刺耳的嗡鳴。

「不識抬舉。」他的聲音依舊輕,卻像刀子一樣刮過展廳裡每一寸空氣。「蘇晚星,妳以為沈聿白的血能護妳多久?他的澄心化念早就因為妳爛掉了,護得了一時,護得了整座城嗎?妳不是想要證明有情才能證道嗎?那我就讓妳看看,這座城的有情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將胸針往地上用力砸去。金屬與木地板碰撞的瞬間沒有發出清脆的聲響,反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悶悶的一聲,隨即化開。暗紅色的念氣不再是絲線,而是像潮水一樣從胸針的碎片裡爆開,順著洋樓的地基、順著山腳埋了百年的舊水管、順著臺北市地底那些看不見的靈脈支線,朝著市中心瘋狂竄去。

沈聿白臉色一變,立刻將結界收緊,把蘇晚星的頭按進懷裡,用自己的背擋住那股衝擊。蘇晚星被他抱得太緊,臉頰貼著他襯衫上殘留的血跡,鼻尖全是鐵鏽與澄心念氣碎裂後的冷松味。她剛從記憶幻境裡被拉回來,意識還有些飄,胸口的兩枚憶石卻同時燙了起來,像是感應到什麼,瘋狂跳動。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聿白口袋裡的手機與蘇晚星袖口裡那個被林知微塞進去的緊急感應香囊同時尖叫起來。

是陳聿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炸出來,背景是刺耳的警報與無數儀器同時運轉的嗡鳴。

「沈聿白!蘇晚星!聽得到嗎?地脈管理局的監測站全紅了!板南線!是板南線!靈壓在三分鐘內飆升了七倍,忠孝復興到市政府這一段的念氣濃度已經破表,整條線的風水節點全部逆流!霍景夜把他在網路上養了半年的輿論念氣全部倒進去了,那些按讚、留言、轉傳、謾罵,每一句焦慮跟慾望都被他煉成黑潮,現在直接灌進捷運供電系統!」

蘇晚星猛然抬頭,推開沈聿白半步,衝到洋樓的窗邊。半山腰的視野正好能俯瞰整個信義計畫區的夜景。平常這個時間,板南線的燈光應該是平穩地在高架與地下之間流動,像一條溫馴的血脈。此刻,那條血脈卻在抽搐。從遠處看,整條藍色的捷運線在地圖上像是被墨汁染黑了,車站的燈光忽明忽滅,月台的螢幕全部閃爍著雜訊,隱約還能聽見從山腳下傳來的、極遠卻極沉的尖叫聲,不是人聲,是整座城市集體恐慌被放大後的嗚咽。

林知微的計程車就在這個時候撞開鐵門衝進來。車門還沒停穩,她就抱著一個巨大的帆布袋跳下車,霧灰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翹,臉上全是汗。

「我接到陳科長的群組通知就飆過來了!」她把帆布袋往蘇晚星懷裡一塞,裡面全是小瓶小罐的香膏與符紙,味道濃得刺鼻。「晚星妳的臉色怎麼這麼白?霍景夜那個瘋子是不是對妳做了什麼?沈聿白你怎麼又吐血了?你們兩個不要命了嗎?」

蘇晚星沒有回答,她只是盯著山下那條發黑的捷運線,手不自覺按住胸口的憶石。噬心奪念的本能在她體內騷動,那是對於龐大情感念氣最原始的渴望與恐懼。板南線裡此刻有上萬名乘客,每個人在尖峰時刻被困在車廂裡的焦慮、趕著加班的疲憊、被主管責罵的委屈、對未來的恐慌,全部被霍景夜的化境之力點燃、放大,像一桶桶汽油被倒進密閉的車廂。

「我要去。」她低聲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裡有兩萬人的念氣,再不去疏導,會變成真正的靈墟反噬。到時候死的不是一兩個人,是整條線的心核都會被污染。」

沈聿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鏡後的眸光沉得像夜海。「妳現在的狀態不能吸。妳在美術館被他的牢籠磨掉了半層心防,噬心奪念一開就會被黑潮倒灌。」

「那你去?」蘇晚星轉頭看他,紅唇抿得發白,眼尾的淚痣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銳利。「你的澄心結界剛碎過一次,再撐開一次你會死在裡面。沈聿白,別跟我講風控,這種時候風控就是等死。」

兩人對峙的幾秒鐘裡,林知微已經手腳俐落地把一瓶最濃的安魂香膏擰開,厚厚地抹在蘇晚星的耳後與手腕,又掏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紙貼在她胸口。那是她從赤峰街小店裡帶出來的壓箱寶,以沉香與艾草調製的短暫結界,能讓念氣的流動慢半拍。

「別吵了!要去就一起去!陳科長說他在忠孝復興的控制室等我們,他已經把備用結界打開了,但一個人撐不住!」林知微把帆布袋甩到肩上,一手拉一個。「計程車還在等,走了!」

山下的信義區已經亂了。計程車衝下仰德大道時,路上的號誌全部失靈,車流堵成一團,遠處的捷運站出口不斷有人衝出來,臉上全是驚惶。有人抱著頭蹲在路邊,有人對著手機尖叫,更多的人是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角。空氣變得黏稠,雨後的泥土味被一種更濃的、由無數人汗水與焦慮混合成的腥甜味蓋過,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陳聿安就在忠孝復興站的地下控制室裡。平常總是穿著機能外套、手提保溫杯的他此刻外套脫在一旁,袖子捲到手肘,正滿頭大汗地趴在一張巨大的捷運路線圖前。路線圖不是普通的印刷品,而是地脈管理局特製的靈脈圖,藍色的板南線此刻有一半已經變成翻滾的黑色,代表靈氣的燈號瘋狂閃爍,供電系統的儀表指針全部打到底。

「你們總算來了!」他看到三人衝進來,立刻把手中的控制器塞給沈聿白。「我已經把文湖線跟松山新店線的節點暫時切斷,把備用結界的能量全部導向板南線,想透過調整供電頻率來疏導念氣。可是霍景夜太狠了,他不是單純的污染,他是把整個臺北網路上這半年對房價、對工時、對選舉的怨氣全部打包,用化境的手法煉成一股黑潮,直接從市政府站的陣眼倒灌。現在車廂裡已經不是人了,是念獸。」

他指著監視器的畫面。畫面裡是一列停在國父紀念館與市政府站之間的列車,車廂內的燈光已經變成詭異的暗紅色。透過模糊的鏡頭,可以看到車廂裡的乘客全都僵在原地,表情扭曲。有人緊緊抓著吊環指節發白,有人把公事包抱在胸前發抖,有人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更可怕的是,在他們腳下、在他們的影子裡,有黑色的、像泥漿一樣的東西正在蠕動,慢慢凝聚成一隻隻只有半個人高、卻長著無數張人臉的怪物。那些臉全是扭曲的焦慮與恐慌,張著嘴無聲尖叫,每一次尖叫就讓車廂的燈光更暗一分。這就是都會靈境被強行打開後的樣子,現實與念氣幻境重疊,整列捷運變成一個巨大的、會呼吸的牢籠。

「車門打不開,供電也切不掉,黑潮把控制系統鎖死了。」陳聿安咬牙,鬍渣上全是汗。「我試著用風水節點去引導,把黑潮往淡水河口的方向洩,可是力量不夠。再這樣下去,車廂裡的人會被自己的恐慌活活淹死,就算救出來,念氣反噬也會讓他們一個月做惡夢。」

蘇晚星盯著畫面,胸口的憶石燙得幾乎要燒穿襯衫。她能感覺到那兩萬人的情緒像海嘯一樣拍過來,噬心奪念的漩渦在她丹田處不受控地旋轉,渴望去吞噬,又恐懼被吞噬。林知微按住她的肩,低聲說:「晚星,妳別衝動,妳吸了會死的,妳的位階還在凝念巔峰,扛不住化境的黑潮。」

蘇晚星卻笑了,那笑容尖銳而蒼白,像夜色裡最後一點火星。「知微,妳還記得我教過妳什麼嗎?噬心奪念最強的時候,從來不是我們去挑乾淨的念氣吸,是去吃最髒、最亂、最讓人想吐的那一口。因為那裡面的執念最濃。」她把林知微的帆布袋拿過來,倒出所有的香膏往自己身上抹,又把那張符紙撕開貼在額頭。「沈聿白,你的結界借我一下,幫我撐住車門。」

沈聿白看著她,眼神裡有掙扎,有痛,最後沉為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他沒有再勸,只是伸手替她把散開的長髮紮起,指尖在她後頸停了一瞬,將自己體內僅剩的一點澄心念氣渡過去。那念氣已經不純了,混著血氣與動搖,卻因為混著愛意而變得滾燙。

「一起。」他說。

蘇晚星點頭,推開控制室的門,直接衝向月台。月台的閘門已經全部打開,工作人員全被疏散,只剩下空蕩的燈箱與不斷閃爍的到站資訊。她沒有等列車進站,而是直接跳下軌道,朝著那列被黑潮困住的列車跑去。沈聿白緊跟在她身後,林知微與陳聿安也跟了上來,陳聿安一邊跑一邊對著對講機大吼,讓管理局把最後的備用電源全部切向這一段軌道。

越靠近列車,黑潮的壓迫感就越重。那不再是氣味或溫度,是一種直接壓在靈魂上的重量。蘇晚星剛跑到車廂門口,就被一股無形的牆彈了一下,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閃過無數張陌生人的臉,每張臉都在哭、都在抱怨、都在害怕遲到被扣錢、害怕被分手、害怕房租繳不出來。這些最日常、最瑣碎的焦慮此刻被放大成山洪,順著她的噬心脈絡往裡鑽。

她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卻硬生生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列車廂。深栗色的長髮在黑潮裡狂舞,絲質襯衫被念氣吹得鼓起,她仰起頭,紅唇張開,不再是汲取一點點焦慮來修煉,而是像鯨魚張口一樣,開始瘋狂地吞噬整片黑潮。

「來啊!」她對著車廂裡的念獸尖聲喊道,聲音裡帶著魔女最原始的驕傲與瘋狂。「不是想吃人嗎?來吃我啊!我比他們所有人都貪心,我比他們都想贏,都想被愛,都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有本事就把我一起吞了!」

黑潮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朝她湧來。念獸們放棄了車廂裡的乘客,全部轉向她,無數張人臉張開嘴,黑色的泥漿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纏住她的小腿、腰身,試圖把她拖進集體恐慌的深淵。蘇晚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噬心奪念的漩渦轉得太快,開始反噬。她的嘴角溢出血,眼前發黑,那些吸進來的焦慮與恐慌在她體內炸開,讓她同時感受到兩萬人的心悸與窒息。林知微在她身後尖叫著把所有的安魂香膏往她身上砸,香氣與黑潮對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卻只能延緩半秒。

就在蘇晚星的意識要被黑潮徹底淹沒的瞬間,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了她。

是沈聿白。他徹底放棄了澄心化念那套講究自律與理性的運轉方式。那套功法要求他心如止水,要求他把愛戀視為雜質煉掉。可是此刻,他把一切都反過來了。他不再壓抑,不再構築冰冷的結界,而是任由自己對蘇晚星的擔憂、愧疚、愛戀、甚至是那份三百年來不敢說出口的執念,全部化為最熾熱、最滾燙的念氣,毫無保留地燃燒起來。

深灰西裝的衣襬在黑潮裡獵獵作響,無框眼鏡的鏡片裂開一道細紋,他的眼眸不再是清冷的夜海,而是燒起來的火。他把額頭抵在蘇晚星的後頸,把自己的心跳貼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把那股由愛而生的純淨念氣,狠狠灌進蘇晚星正在崩潰的噬心漩渦。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車廂門口激烈對撞。一邊是吞噬一切的黑潮,一邊是燃燒自己的愛念。按理說應該爆炸,應該兩敗俱傷,可是當噬心奪念的黑與澄心化念的白在最極限的恐慌與最極限的愛意中相遇時,卻產生了奇異的融合。

蘇晚星體內的漩渦不再是單純的黑,而是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那些被她吸進來的焦慮與恐慌,在經過沈聿白的念氣淬鍊後,竟慢慢變得純淨。車廂裡的念獸發出淒厲的尖叫,黑色的泥漿開始褪色,人臉一張張融化。原本暗紅色的車廂燈光,一寸寸恢復成柔和的白色。乘客們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有人茫然地眨眼,有人扶住身旁的人,有個抱著孩子的母親發現懷裡的嬰兒不再哭泣,而是安靜地睡著了。

整列捷運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嗡鳴,黑潮如潮水般退去,順著軌道、順著靈脈,被兩人融合後的念氣淨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散入夜空。監視器裡,漆黑的板南線一點點恢復成平靜的藍色。

陳聿安扶著控制台,整個人脫力地滑坐在地上,保溫杯倒在一旁,水灑了一地。他看著儀表上終於回落的指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疏導了……真的疏導了……你們兩個瘋子……」

林知微衝過去抱住搖搖欲墜的蘇晚星,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晚星!晚星妳嚇死我了!妳全身都是血!」

蘇晚星靠在沈聿白懷裡,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在笑。她轉頭看向沈聿白,發現他的嘴角又滲出血,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那個一向自持的男人此刻渾身都在顫抖,卻把她抱得極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散掉。

車廂的門在這時緩緩打開了,乘客們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茫然卻有序地走出來,沒有人記得剛才的念獸,只覺得做了一場漫長的惡夢。月台的廣播重新響起,卻不是平常的進站音樂,而是一段極輕、極淡、帶著笑意的男聲,混在電流的雜訊裡,只有蘇晚星與沈聿白能聽見。

那是霍景夜的聲音,透過殘留的念氣傳來,優雅而冰冷。

「不錯,居然能把焦慮煉成光。蘇晚星,沈聿白,你們讓我又多愛妳們一點了。不過,別高興得太早,遊戲才到中場。淡水河口的潮汐已經開始了,最後一枚憶石在等著我們。到時候,你們還能這樣抱著對方,替全城的人去死嗎?」

廣播的雜訊裡,還夾雜著一絲極細的、像是玉石碎裂的聲響,從淡水河口的方向,順著風,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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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第七枚憶石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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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忠孝復興站,備用電源的低鳴終於從尖銳轉為平穩,月台的電子看板在滋滋雜訊後跳回正常的字樣,顯示下一班車兩分鐘後進站。穿著制服的站務人員扶著乘客往出口疏散,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剛從深層夢境被搖醒的茫然,有人按著太陽穴,有人把公事包抱得更緊,像是集體做了一場過於逼真的惡夢,卻又說不出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地脈管理局的靈脈監測儀上,代表板南線的藍色光軌不再狂跳,慢慢恢復成平穩的脈動,只是顏色比平常黯淡,像是剛大量失血後尚未回溫。

陳聿安靠在控制台邊,手裡的保溫杯早已見底,杯蓋敞開,裡面的枸杞沉在杯底。他的機能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捲到手肘,手背青筋浮起,剛才為了把備用結界的能量硬導向市政府站與國父紀念館之間的那段軌道,他幾乎把十年累積的靈覺一次燒乾。儀表指針回落時,他整個人往後靠在牆面,呼出一口長氣,汗水沿著鬍渣滑落。

月台軌道旁,蘇晚星倒在沈聿白懷裡。

她身上的絲質襯衫被黑潮浸透又被淨化的光點烘乾,皺成一團,深栗色的長髮散開,沾著細碎的香膏粉末與血跡。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的紅早就被汗水與血色沖淡,眼尾那顆淚痣在慘白的膚色中顯得格外清晰。胸口的兩枚憶石不再發燙,而是沉沉地貼著肌膚,像兩顆耗盡力氣的心臟,微微起伏。噬心奪念的漩渦在吸納整列車廂的黑潮後徹底逆轉,念氣不再流動,而是淤積在經脈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小的刺痛。

沈聿白跪在冰冷的軌道碎石上,無框銀絲眼鏡的鏡片裂開一道細紋,血跡從嘴角蜿蜒到襯衫領口,深灰高訂西裝的衣襬沾滿灰塵。他一手托住她的後頸,一手緊扣她的手腕,指尖的澄心念氣早已不再清冷自持,而是混著血氣與劇烈的愛念,燙得驚人。剛才他放棄了長離一脈最講究的自律與理性,任由情感像洪水一樣決堤,才將那股煉化後的純淨念氣灌進她的漩渦,兩種力量融合後淨化了整條板南線,卻也讓他自己的境界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

林知微衝過來時,手裡的帆布袋已經空了。她把最後一罐安魂香膏用指尖挖出來,厚厚地抹在蘇晚星的耳後與手腕,又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符紙,輕輕貼在她的額心。符紙以沉香、艾草與她在赤峰街小店裡用黑膠唱片香氣淬鍊的靈粉調製,能讓暴動的念氣流動慢半拍。此刻符紙一貼上去,就發出細微的嗡鳴,邊角迅速轉黃,顯然正在超載運轉。

「晚星,聽得到我嗎?晚星!」林知微的聲音帶著哭腔,霧灰色的齊肩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圓眼通紅。她把蘇晚星的手包進自己掌心,發現她的指尖冰冷,指節卻因為過度緊繃而僵硬。「沈聿白,你別光抱著她,快看看她的脈!她的念氣全部卡在胸口,再不疏導會傷到心核!」

沈聿白點頭,卻沒有鬆手。他的眼眸深處不再是平時那種夜海般的沉穩,而是一片翻攪後的混濁。他試著調動澄心化念的口訣,想要構築一個小型的穩定結界,卻發現往日那個只要意念一動就能張開的透明屏障,此刻像是破了洞的玻璃,怎麼也拼不完整。每一次試圖讓念氣歸於平靜,腦海裡就會閃過蘇晚星仰頭吞噬黑潮時那種決絕的表情,以及自己在那一刻毫無保留地燃燒起來的恐懼與愛意。理性與情感不再分明,馭心境的高牆出現了裂縫,境界正在無聲地向下跌落。

「我穩不住。」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像是對林知微說,也像對自己說。「澄心的結界碎了,我現在連一個完整的靜心咒都念不完。」

林知微怔了一下,隨即用力拍他的肩。「碎了就碎了,你以為你是機器嗎?剛才那種情況,你要是還能保持什麼狗屁自持,才真的沒救。你守著她就好,念氣的事我來想辦法。」她轉頭對著還靠在牆邊的陳聿安喊,「陳科長!戰情室還有空的結界床嗎?晚星需要立刻回信義區,她在這裡會一直被捷運的殘留念氣拉扯!」

陳聿安立刻撐起身子,把靈脈圖捲起塞進背包。「有,我在市府地下三樓的戰情室留了一間調息室,原本是給靈覺者輪班時用的,結界是陽明山守脈家族的老陣法,能隔絕外部念氣。我已經叫車在出口等,你們先帶她上去,我把這裡的收尾交給管理局的人。這條線今晚不會再出事,但明早的通勤潮會是一次小考驗,我得把參數重新調過。」

計程車在忠孝東路的夜色裡疾駛,車窗外是剛恢復供電的街燈與依舊擁擠的人潮。蘇晚星被安置在後座,林知微讓她枕在自己腿上,不斷用沾了香氛的手帕輕拭她的額頭。沈聿白坐在另一側,握著她的手腕沒有放開,兩人之間的情劫契約在靠近時發出極淡的紅光,不再是之前的拉扯與心悸,而是一種微弱卻持續的共振,像兩顆疲憊的心臟在互相確認彼此還在跳動。

信義計畫區的雲深控股大樓此刻燈火通明,頂樓的戰情室被臨時改成了療養所。原本貼滿併購案流程圖與市場分析的玻璃牆被厚重的遮光布蓋住,中央那張長桌被清空,鋪上乾淨的被褥與靈覺結界的軟墊。地脈管理局的人送來了維生儀器,卻發現儀器上的心率與血壓都正常,異常的是環繞在蘇晚星周身的念氣場,暗紅與金色交織,像一團沒有散去的霧。

林知微把自己在赤峰街調配的所有香氛都搬了過來,黑膠唱片行的線香、選物店裡的乾燥艾草、甚至她平時用來做符咒化妝術的粉盒,全部在房間四角點燃。淡淡的木質與柑橘調香氣在封閉的空間裡緩緩流動,暫時壓住了那股淤積的焦慮味。她坐在床邊,替蘇晚星換下髒污的襯衫,換上柔軟的棉質睡衣,動作輕得像在照顧一盞快熄的燭火。

「妳這個笨蛋。」她一邊替她擦拭手腕的血跡,一邊小聲嘟囔,語氣裡滿是心疼與埋怨。「每次都這樣,嘴上說最討厭被虧欠,結果每次衝最前的都是妳。妳以為妳是噬心魔女就真的什麼都能吃下去嗎?那是兩萬人的恐慌,又不是百貨週年慶的庫存。」她說著,鼻頭卻紅了,聲音越來越小。「還好妳沒事,還好沈聿白那個冰塊這次沒有裝理性,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把妳拉回來。」

沈聿白站在門邊,沒有進去。他靠著牆,鏡片後的眼神落在床上那個蒼白的身影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溫水。那是他習慣性用來表達關心的方式,往常總是能維持距離與分寸,此刻卻覺得那份距離變得可笑。他試著再次運轉澄心化念,想要讓自己的氣息平穩下來,卻發現胸口那股暖流怎麼也壓不下去。那是屬於人類的情感,焦躁、後怕、慶幸,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守護欲,混在一起,讓他這個向來以理性自持的馭心境高手,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失控的恐懼。原來當境界不再能以自律來衡量,人才會如此赤裸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一個人。

清晨五點,臺北的天光從遮光布的縫隙透進來,將房間染成柔和的灰藍色。蘇晚星的呼吸終於從急促轉為平緩,額心的符紙顏色從焦黃慢慢褪回淡黃。就在林知微靠在床邊打盹時,戰情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許暮澄出現在門口,身上那件標誌性的復古皮衣破了一道口子,絲絨長裙下襬沾著泥濘與暗紅的痕跡。她及腰的直黑髮有些散亂,挑染的銀藍色在晨光中黯淡,眼下細小的星形刺青旁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指尖戴滿的銀戒少了兩枚,顯然經歷了一場不小的爭鬥。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卻依舊帶著那種慵懶而試探的笑意,只是笑意底下藏著疲憊。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了兩位的療傷時間。」她的聲音輕柔,像黑膠唱片的雜音,卻讓靠在牆邊的沈聿白立刻站直身子。

林知微瞬間清醒,手按在香氛罐上,警戒地看著她。「許暮澄?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說妳只做情報生意,不站隊嗎?妳受傷了?」

許暮澄抬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緩步走進來,從皮衣內袋取出一個用手帕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桌上。手帕打開,裡面是一枚暗紅色的西裝鈕扣,鈕扣背面刻著與霍景夜胸針同款的鳶尾花符文,只是此刻符文已經裂開,邊緣還殘留著化境階噬心念氣的腥甜味。

「昨晚霍景夜從美術館撤離後,沒有直接回夜瀾。」許暮澄的指尖輕輕碰觸鈕扣,鑑定師的能力讓她的瞳孔微微擴散,像是讀取到什麼殘留的念氣殘響。「我跟了他一段路,跟到基隆路的地下拍賣會舊址。他在那裡見了一個人,交換了東西。這枚鈕扣是他在結界對撞時被扯下來的,上面沾著他最真實的情緒,貪婪、焦躁,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沈聿白皺眉,走到桌邊。「他見了誰?」

「地脈管理局裡的人。」許暮澄語氣平淡,卻讓林知微倒抽一口氣。「不是陳聿安,是更早之前被夜瀾收買的節點維護員。霍景夜已經集齊四枚憶石,加上你們手上的楓紅與信義那枚,他手裡的數量已經超過半數。他透過那個內線,把臺北市地底靈脈的完整星圖拿到手了。」

她將鈕扣翻面,指尖劃過符文的裂縫,低聲念出讀取到的資訊。「第七枚憶石,也就是當年三生石最核心的陣眼之石,不在陽明山,也不在象山單點,而是藏在淡水河口與象山連線的地脈節點上。那是整座臺北龍脈的出海口,靈氣最盛也最不穩的地方。古陣法把它封在河口的淤泥與潮汐之下,唯有以真心相愛之人的血為引,才能讓它浮現。霍景夜這次引爆板南線,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用全城的焦慮作為祭品,去沖刷那個節點的封印。」

房間裡的香氣似乎在瞬間冷了下來。林知微下意識握緊蘇晚星的手,沈聿白的眼神則沉得更深。

就在這時,床上的蘇晚星發出一聲極輕的嚶嚀,長睫顫動,慢慢睜開眼睛。深栗色的眸子裡還帶著昏迷後的迷濛,卻在看到圍在床邊的人時,迅速恢復了平時的銳利。她試著撐起身子,卻被胸口的刺痛逼得皺眉,林知微連忙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上枕頭。

「妳醒了!」林知微的聲音立刻揚起,帶著明顯的鬆一口氣。「感覺怎麼樣?哪裡痛?要不要喝水?」

蘇晚星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先落在沈聿白身上。看到他站在桌邊,西裝皺褶、鏡片裂痕、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卻依舊直直地看著自己,眼裡那份向來克制的距離感已經完全碎裂,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擔憂。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情劫契約的紅光在兩人對視時又亮起一點,這一次不再讓她心悸,反而像一道溫暖的細線,將她從冰冷的淤積中拉回來。

「我沒死。」她開口,聲音沙啞卻還帶著那股慣有的逞強與尖銳玩笑,「看來噬心奪念還沒把我吃乾抹淨,倒是讓你們擔心了。林知微,妳的香膏再抹厚一點,我都要被醃入味了。」

林知微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還有力氣嘴硬,看來是真的沒事了。」

許暮澄適時走上前,將那枚鈕扣連同自己解讀出的情報,輕輕放在蘇晚星的掌心。她的語氣依舊輕柔,卻句句試探。「蘇小姐,選擇權在妳手上。霍景夜已經在往淡水河口去了,他需要那枚陣眼之石來重塑完整的三生石,進而改寫輪迴。妳可以搶先一步,以妳和沈先生的血開啟節點,奪取憶石,掌握改寫天命的主動權。也可以選擇阻止他,不讓任何人集齊七枚,讓三生石永遠保持碎裂,代價是臺北的靈墟可能會因為缺少核心而慢慢枯竭。情報我已經給了,怎麼選,是妳們的事。」

蘇晚星握著那枚冰冷的鈕扣,指尖感受到殘留的化境念氣帶來的刺痛。她抬頭看向沈聿白,後者已經走到床邊,自然地接過林知微遞來的溫水,送到她唇邊。這個笨拙卻執著的動作,讓她想起在陽明山地底心核裡,他坦承愧疚與動情時的眼神,想起在捷運軌道上,他放棄自持燃燒自己來護住她的溫度。

她喝了一小口水,潤了喉嚨,聲音比剛才穩定許多。「沈聿白,你的結界現在還能撐開嗎?」

沈聿白誠實地搖頭,眼眸坦蕩。「撐不開完整的,但如果只是護住妳一個人,我可以。境界跌了就跌了,我本來就不是為了境界才修的澄心。」

這句話讓蘇晚星的眼眶有點熱,卻被她用一個更尖銳的笑容掩飾過去。「很好,那剛好。我的噬心奪念現在也是一團亂,吃多了黑潮,連怎麼織幻境都忘了。兩個半吊子,倒也相配。」她把鈕扣握緊,看向許暮澄與林知微,語氣轉為堅定。「以前我追憶石,是為了報復,是為了證明有情才能證道,是為了把當年被封印的帳討回來。現在我不想那樣了。」

她轉頭,與沈聿白對視,兩人的手在被褥下悄悄交握,情劫契約的紅線在晨光中淡得像一道舊疤,卻不再束縛。

「這一次,我不想一個人去搶,也不想一個人去改寫什麼天命。」蘇晚星輕聲說,眼尾的淚痣在晨光裡微微發亮。「淡水河口的潮汐,霍景夜想去,我們就一起去。不是為了搶先,也不是為了阻止誰,是為了把那個該死的宿命,一起面對。相愛會重啟墜靈之劫,相殺會讓靈墟枯竭,這種二選一的遊戲,我玩膩了。我要看看,當噬心與澄心不再對立,當兩個人一起把血滴進同一個陣眼時,三生石會給出什麼答案。」

沈聿白回握她的手,指節收緊,鏡片後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好,一起去。我陪妳。」

林知微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許暮澄,忽然笑了,霧灰色的短髮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說得好,這才像是我認識的蘇晚星。那我也要去,我的香膏跟符紙可不能缺席,淡水河口的風那麼大,沒有我的結界,你們兩個半吊子一下就被吹散了。」

許暮澄挑眉,輕輕鼓掌,指尖的銀戒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動人的共識。那麼,情報費就當作我對這場有情之道的投資。淡水河口的滿潮時間是今晚十一點,陣眼開啟只有半小時。陳聿安那邊我會通知,讓他把地脈管理局的備用結界調過去。至於霍景夜,他不會等你們的。」

窗外的臺北已經完全亮起,捷運的聲音重新在城市上空規律地響起,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反射著晨光,像一片平靜的海。沒有人注意到,蘇晚星胸口的兩枚憶石與沈聿白口袋裡那枚因境界跌落而黯淡的玉片,在兩人相握時,同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共鳴,指向同一個方向——北方,淡水河口,潮汐即將到來的地方。而在那片即將被血與潮汐喚醒的淤泥深處,第七枚憶石正緩緩睜開它沉睡三百年的眼睛,等待著真心之血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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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三生石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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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河口的滿潮在晚間十一點準時抵達。

不是海水先到,是光先到。

晚間十點四十分,整個臺北的天際線毫無預兆地暗了一下。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忠孝東路的霓虹招牌、甚至遠在北投硫磺谷上空的夜航指示燈,都在同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調低了亮度。緊接著,從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沉的嗡鳴,不是地震,也不是捷運營運的震動,而是一種更古老的脈動,像是一顆沉睡三百年的心臟,終於重新用力跳動了一次。

陳聿安站在淡水河口北岸的廢棄抽水站頂樓,手裡握著地脈管理局最新版的靈脈監測儀,儀表上的指針已經徹底失控。代表陽明山的青色光點、象山的赭紅光點、淡水河口的深藍光點,以及信義計畫區那枚剛剛被喚醒的金色光點,在同一時間沖天而起,四道光柱刺破雲層,在夜空中交織成一道橫跨整個盆地的靈脈星河。河口的潮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倒捲,浪頭不再是白色的泡沫,而是夾雜著細碎的靈光,像是整條淡水河都在逆流燃燒。

「來了,百年潮汐。」陳聿安將保溫杯往欄杆上一放,杯裡的茶水因為震動而泛起漣漪,他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機裡,沙啞卻異常清晰。「四大陣眼同時共鳴,七枚憶石的頻率已經對上了。抽水站下方三十公尺就是地脈核心的神殿入口,三百年前的崑崙守脈人把三生石碎裂後藏在這裡,就是為了用整條河的潮汐壓住它的輪迴之力。今晚滿潮,封印會自己打開。」

蘇晚星站在他身側不遠處,海風將她深栗色的長捲髮吹得翻飛。她已經換下戰情室的棉質睡衣,重新穿回那套慣有的絲質襯衫與高腰西褲,紅唇在夜色裡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胸前掛著三枚憶石,信義工地的透明晶體、拍賣會得來的楓紅碎片,以及許暮澄清晨遞給她的、藏在鈕扣殘響裡的那枚淡金色碎片。三枚石頭此刻燙得驚人,互相牽引著,發出細微卻急促的共振。她體內原本淤積的噬心念氣在潮汐的沖刷下再次翻湧,卻不再是混亂的黑潮,而是一種被強行召喚的飢渴,渴望著與其他碎片合而為一。

沈聿白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深灰西裝的外套被他脫下搭在手臂上,只穿著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無框銀絲眼鏡在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銳的光。他的境界自從在板南線跌落後就再也沒有回升,馭心境的高牆倒塌後,澄心化念的清冷屏障變得薄如蟬翼,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空氣中濃稠的焦慮與渴望。這是整個臺北城兩百萬人在潮汐中被勾起的集體念氣,龐大、混亂、帶著都會特有的孤獨與野心。此刻他不再試圖壓制,而是任由那股暖流在胸口流動,伸手輕輕按在蘇晚星的肩頭,用自己的體溫去穩定她肩線細微的顫抖。

「怕嗎?」他低聲問,聲音被風聲切得有些碎。

蘇晚星沒有回頭,卻將手背過去,準確地覆在他按著她肩頭的手背上。情劫契約的紅線在兩人接觸的瞬間亮起,不再是束縛的心悸,而是一種在龐大靈壓中互相確認的錨點。

「怕什麼,」她笑了一下,尖銳的語氣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怕那個自以為是的神仙又要把我封起來?還是怕等一下那個穿絲絨西裝的瘋子又要給我看他的收藏品幻境?沈聿白,我告訴你,我蘇晚星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被當成祭品。三生石要合就讓它合,我倒要看看它能把我怎麼樣。」

她的話音剛落,河口的潮水中央猛地炸開一個漩渦。漩渦深處,一座以黑曜石與白玉砌成的地下神殿緩緩升起,殿頂雕刻著九重天與九幽對峙的古老星圖,四根盤龍石柱支撐起穹頂,柱身上流轉著與陽明山地底心核同源的靈紋。神殿的正中央,一方以靈脈之水凝成的祭壇懸浮著,而在祭壇之上,四枚散發著幽暗光芒的碎片已經先一步到達,靜靜懸浮,正是霍景夜手中的那四枚。

霍景夜站在祭壇的另一側,黑色絲絨西裝在潮汐的靈光中顯得比夜色更深,暗紅領巾被風吹起,像一面招展的旗。他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眼神卻不再是初見時那種慵懶玩味的優雅,而是一種徹底撕下偽裝後的、近乎神性的貪婪與王霸之氣。化境階的噬心奪念在他周身化為實質的暗紅霧氣,霧氣中隱約有無數張人臉在掙扎,那是他這些年透過夜瀾文創的媒體帝國、以輿論與慾望收割來的全城念氣。此刻七枚憶石的共鳴讓他體內的力量沸騰到了極點,他的聲音在神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靈壓的震顫。

「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這一刻。」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座城市倒映在潮水中的星河。「長離,你當年用仙骨把她釘在三生石上,說是為了護蒼生,結果呢?靈脈還不是碎了,臺北還不是變成這副靠著焦慮與KPI才能運轉的模樣。蘇晚星,妳還不懂嗎?有情才能證大道,妳的噬心奪念本就該是掠奪的道,溫柔與守護只會讓力量腐爛。」

許暮澄的身影在神殿側面的陰影中悄然出現,她的復古皮衣在潮汐中獵獵作響,指尖的銀戒只剩下三枚,眼下的星形刺青在靈光中顯得格外妖異。她沒有站在任何一邊,只是倚著石柱,指尖輕輕觸碰著柱身上流轉的靈紋,像是在讀取三百年前刻下這些紋路的工匠殘留的情緒。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在此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重量。

「霍總裁,你的算盤打得太響,連地脈都聽見了。」她挑眉,語氣裡滿是情報販子特有的嘲弄,「你集齊四枚就想直接吞掉輪迴之力晉升歸真境?你以為三生石是什麼?是你在中山區就能隨意鑑定的古玉嗎?它是九重天的輪迴中樞,需要的是完整的七情六慾,不是你那種單薄的佔有慾。少了真心相愛之血的引子,你就算把全臺北的慾望都吃下去,也只會被撐爆。」

霍景夜低笑一聲,並未動怒,暗紅霧氣驟然化為數十條觸手,朝懸浮在空中的七枚碎片捲去。其中四枚早已被他以契約操控,乖順地飛向他的掌心,另外三枚在蘇晚星胸前劇烈震動,竟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要脫離她的身體。蘇晚星悶哼一聲,噬心奪念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想要以更強的吞噬去對抗拉扯,卻被沈聿白從身後緊緊扣住了手腕。

「別用噬心去搶,」沈聿白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急促卻沉穩,「妳現在的念氣是散的,硬搶只會被他同化。用我們在拍賣會上用過的方法,記得嗎?澄心與噬心不是對立的。」

蘇晚星咬牙,眼尾的淚痣在靈光的映照下微微發亮。前世的記憶在此刻與潮汐一同湧來,雪夜論道時長離那句斷情絕愛方能護眾生,與她在血染婚服時喊出的有情才能證大道的決絕,在此刻重疊。她不再抗拒沈聿白的觸碰,反而主動將自己的額頭抵上他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間交纏。澄心化念那股久違的清涼與噬心奪念的灼熱在接觸點轟然相撞,卻沒有像過去那樣互相抵消,而是在共感殘響的加持下,化為一道雙色的光暈,以兩人為中心向外盪開。

光暈所及之處,霍景夜的暗紅觸手竟像是碰到了烙鐵般發出滋滋聲響,短暫地退縮。

陳聿安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檔,猛地將手按在神殿地面的陣眼核心上。他身上那件機能風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世代守脈家族的血脈在此刻燃燒,他的靈覺不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疏導,而是一種近乎自毀的燃燒。青色的靈光從他腳下蔓延開來,沿著四根盤龍石柱攀升,在神殿穹頂構築出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結界,結界上浮現出整個臺北市的捷運路線圖與山河風水圖,像是一張由光織成的城市守護網。

「我撐不了太久!」他嘶聲喊道,鬍渣下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嘴角滲出一絲鮮血。「這是陽明山守脈家族最後的大型穩定結界,能把潮汐的靈壓隔絕在神殿之外五分鐘!五分鐘內,你們必須讓三生石認主,不然整個靈墟的念氣潮汐會直接沖進市區,明天早上臺北就會變成一座集體恐慌的空城!」

青色結界張開的瞬間,整座神殿的震動都為之一緩,連潮水的咆哮聲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祭壇上七枚憶石嗡鳴的聲音。七枚碎片此刻已經全部脫離掌控,懸浮在祭壇正上方,彼此之間伸出細細的光絲,像是有生命般自動尋找著彼此的缺口,緩緩旋轉、拼合。每一道光絲連接,都會讓神殿穹頂的星圖亮起一角,九重天與九幽的對立圖案在光芒中逐漸融合,化為一個完整的圓形輪迴圖騰。這就是三生石的本體,上古時期掌管輪迴與記憶的神物。

霍景夜眼中的貪婪在看到輪迴圖騰完整的瞬間徹底化為瘋狂。他不再去抓取碎片,而是直接將雙手插入自己的胸口,硬生生從心核處扯出一團暗紅到近乎黑色的本源念氣,那是他化境階最核心的修為,積累了三百年掠奪而來的所有情感。「就算沒有真心之血又如何?我以全城之慾為祭,以我自身為爐,一樣可以煉化它!歸真境,今日我必入歸真!」他狂吼著,將那團本源念氣狠狠砸向即將拼合完成的三生石,暗紅霧氣化為巨大的口器,試圖將整塊神石一口吞下。

輪迴圖騰在吞噬之力的衝擊下劇烈震顫,剛剛連接上的光絲寸寸斷裂,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蘇晚星與沈聿白的雙色光暈在這股化境巔峰的吞噬面前,像風中殘燭般搖晃。蘇晚星感覺到胸口的舊傷再次被撕開,噬心奪念的反噬讓她眼前發黑。

就在此時,一直倚在石柱旁的許暮澄動了。

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銀藍色的閃電,指尖的銀戒在暗紅霧氣中劃出刺耳的尖嘯。她不是衝向三生石,而是衝向了霍景夜身後那團本源念氣最薄弱的連接點。在那裡,兩枚被霍景夜以契約強行操控的憶石正因為輪迴圖騰的排斥而劇烈掙扎,石身上的鳶尾花符文明滅不定。許暮澄以鑑定師讀取殘響的能力,精準地找到了契約的裂縫,指尖狠狠一劃,將自己這幾年來積攢的所有中立念氣化為一柄無形的薄刀,切斷了契約的絲線。

「情報販子從不站隊,但這一次,我選有情的那一邊。」她輕笑著,聲音卻因為靈力的透支而沙啞,手腕一翻,將那兩枚掙脫束縛的憶石用盡全力拋向蘇晚星。「蘇晚星,接著!唯有以情證道才能與之抗衡!別讓他的掠奪得逞!」

兩枚憶石在空中劃出兩道流星般的光軌,精準地落入蘇晚星與沈聿白交握的手中。五枚碎片齊聚,加上祭壇上原本就屬於他們的那枚離散碎片,七枚憶石終於在同一對愛人的掌心齊聚。

七道光芒沖天而起,在青色結界的穹頂下化為一道貫穿天地的白色光柱。光柱中,碎裂三百年的三生石碎片不再需要外力拉扯,而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柔和的速度,自動向中心拼合。每一片接合,都會有一段前世的殘響在神殿中迴盪,有雪夜論道的低語,有大婚之夜血染的紅綢,有封印時那滴落在石面上的淚。蘇晚星與沈聿白在光柱中緊緊相擁,澄心與噬心的力量在七枚憶石的調和下,第一次真正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化為一種溫暖而磅礴的、純粹的有情之力,緩緩注入即將重生的三生石核心。

霍景夜的吞噬口器在純白光柱的淨化下發出淒厲的哀鳴,暗紅霧氣寸寸消融。陳聿安的青色結界也到了極限,柱身開始出現裂紋,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卻依舊死死按著陣眼,不肯鬆手。

光芒達到頂點,三生石即將在下一秒徹底重塑完成。而就在光芒最盛的核心處,一道細細的黑色裂縫,卻悄然浮現,像是一隻即將睜開的、屬於輪迴本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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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以命相償,再入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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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河口的白光已經濃稠到看不清彼此的輪廓。

那道自七枚憶石中心綻放的純白光柱,在抵達頂點的瞬間,並沒有如眾人預期那樣溫柔地癒合,反而像是一顆心臟被用力攥緊後,發出了一聲極細、極輕的碎裂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地脈神殿的空氣都跟著顫抖了一下。蘇晚星與沈聿白緊握的手,被那股力量震得發麻,光柱最核心處,那條先前只是細縫的黑色裂紋,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睜開。

它不是裂縫,是一隻眼睛。

純白的輪迴圖騰在拼合完成的最後一塊碎片歸位後,竟從正中央裂開一道豎直的、深不見底的黑色瞳隙。瞳隙裡沒有光,只有無數快速翻湧的畫面,像是被強行攤開的命運手稿。蘇晚星在那一瞬間看見了雪夜的崑崙山,看見了自己身穿血染的婚服倒在長離懷裡,也看見了三百年前墜靈之劫時,整片天空靈脈如流星般墜落、九重天宮闕崩塌的末日景象。那些畫面不是記憶,是警告,是刻在三生石本體上的詛咒條文,正以最殘酷的方式顯形。

「原來如此……」霍景夜的聲音在青色結界即將破碎的嗡鳴中響起,帶著一種恍然大悟後的、近乎癲狂的愉悅。他的暗紅本源雖然被雙色光暈與純白光柱壓制得寸寸消融,黑色絲絨西裝的袖口已被灼出焦痕,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他踉蹌著從祭壇的陰影中站起,暗紅領巾早已散開,露出胸口那團因為強行吞噬而翻滾不休的黑氣。「我早該想到的,我早該在三生石畔的古籍裡看到那句話。長離,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你口口聲聲說封印是為了護她,結果你在石頭上刻下的,根本是雙死之咒。」

陳聿安按在陣眼上的手已經滿是鮮血,青色的守脈靈光從他的指縫間溢出,卻怎麼也堵不住地脈神殿穹頂上蔓延的蛛網裂紋。他抬頭望著那隻黑色的眼睛,世代相傳的守脈家族記憶在腦海中轟然炸開,讓他瞬間明白了那咒文的含義,聲音因為靈覺燃燒過度而嘶啞破碎。

「相愛,則重啟墜靈之劫……相殺,則靈墟徹底枯竭……」他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割在喉嚨上。「三生石重塑的代價,就是重演當年的抉擇。七枚憶石集齊的那一刻,詛咒就會應驗。它要你們在相愛與相殺之間,再選一次。當年長離選了封印,今生你們若選相愛,整個臺北的靈墟會因七情過載而再次崩碎,墜靈之劫會在這個時代重演。若選相殺,以其中一人的命去填补黑瞳,靈墟會瞬間被抽乾,這座城市從此再無靈氣,再無轉世,再無來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神殿的白光驟然轉為一種令人窒息的、半白半黑的混沌色。七枚憶石拼合而成的三生石本體懸浮在混沌中央,黑色瞳隙緩緩轉動,竟同時映出了蘇晚星與沈聿白的臉。共感殘響在此刻被催發到了極致,不再是輕觸指尖時的零碎閃回,而是如海嘯般將兩人同時捲入。

蘇晚星的眼前,先是雪夜論道。

那是三百年前崑崙絕頂的夜,風雪大到連星光都被掩埋。少女時期的她一身紅衣,坐在論道台的欄杆上,晃著腿,笑得張揚而挑釁,對著對面那個一身白衣、眉眼如霜的長離仙尊大聲詰問。你說斷情絕愛方能護眾生,那你告訴我,若眾生皆無情,護來何用?長離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眼眸深處有她當時看不懂的、極力壓抑的波瀾。她當時以為那是無動於衷,現在才知道,那是他在用整個仙骨的重量,去壓住想要走向她的衝動。

畫面一轉,是血染婚服。那一夜她終於穿上了為他繡了三年的嫁衣,崑崙上下張燈結綵,賓客皆以為是仙魔兩道首次聯姻的盛事。她笑著掀開紅蓋頭,卻看見長離提著劍,一步步走進喜堂,劍尖滴著她最信任的師兄的血。他看著她,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恭喜,也不是對不起,而是晚星,別鬧了。她當時笑得比哭還難看,將手中的合巹酒狠狠砸在他腳下,酒液混著血,在紅綢上暈開。她以噬心奪念引動全場賓客的驚懼與私慾,化為漫天血霧,而他,最終還是用那柄劍,將她連同整座喜堂,一起封進了三生石。封印落下的最後一刻,她看見他跪在石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面,肩膀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沈聿白看到的,則是另一個視角的同一場婚宴。

他看見自己如何以仙骨為釘,一寸寸將靈脈的裂口與心愛之人的魂魄一同釘入石中。每釘入一寸,他的澄心化念就碎裂一分,那些他修煉了數百年、引以為傲的理性與自持,在她的血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他記得封印完成後,崑崙的長老們讚他大義,說他護住了蒼生,可他回到空無一人的長離殿,在那張她曾坐過的欄杆前,枯坐了整整七日,任由風雪將他的白衣覆蓋成墳。若護住蒼生的代價,是親手將妳推入永劫,我寧可當那個罪人。這句話他在轉世後的三十一年裡,從未敢對任何人說,包括對自己。

混沌的靈壓讓兩人的額頭重新抵在一起,汗水與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情劫契約的紅線在此刻亮到刺眼,卻不再是溫暖的錨點,而是一條勒緊心臟的、發燙的鐵線。只要他們的心意稍有偏向,那條線就會將對應的詛咒推向現實。

霍景夜看著這一幕,優雅地鼓起掌來。掌聲在神殿中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殘忍。

「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的宿命。」他張開雙臂,身後的暗紅霧氣雖然被淨化大半,卻仍化為兩條細長的、如同提線般的觸手,悄然纏上了蘇晚星與沈聿白的手腕,觸手頂端分化出極細的針,刺入兩人的靈脈,注入的不是念氣,是放大了數倍的怨與恨。「相愛,你們就會成為毀滅這座城市的罪魁禍首,兩百萬人的焦慮與恐慌會在今夜之後化為真正的靈災,捷運會永遠停駛,信義區的高樓會在潮汐中倒塌。相殺,你們只需其中一人動手,殺了對方,就能填平那隻黑瞳,靈墟雖然枯竭,但至少這座城市還能作為一座普通的、人類的城市活下去。多划算的買賣。」

他的聲音像蜜糖裹著毒,輕柔地蠱惑。蘇晚星,妳不是最恨他嗎?恨他當年封印妳,恨他今生在會議室裡用那種審視的眼神看妳,恨他永遠用理性當作不敢愛妳的藉口。現在,妳只要用妳最擅長的噬心奪念,汲乾他的澄心本源,妳就能活下去,還能帶著完整的七枚憶石,去重塑妳想要的輪迴。沈聿白,你不是最怕失控嗎?怕你的動情會讓結界碎裂,會讓你再次護不住想護的人。現在,只要你以澄心化念斬斷那條紅線,斬斷你對她的執念,你就能重新回到那個完美的、自持的馭心境,不再心悸,不再痛苦。來,選吧。這才是長離仙尊教給世人的,最後的道理——情之一字,本就是劫,斷了,才能得道。

蘇晚星的身體猛地一顫,噬心奪念的本能在霍景夜的引導下,竟真的開始不受控制地運轉。她能感覺到沈聿白胸口那股因為愛她而變得溫暖、純淨的澄心念氣,是多麼美味、多麼強大的資糧,只要她張口去吞噬,就能瞬間平息體內翻湧的反噬,甚至能一舉衝破凝念巔峰,踏入她夢寐以求的馭心境。她甚至能看見,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將他的心防徹底撕開。她驕傲了一輩子,逞強了一輩子,被封印的恨意在胸口叫囂著,讓她去報復,去掠奪,去證明有情才能證大道的她,才是對的。

沈聿白同樣不好受。他的指尖已經無意識地凝聚起澄心化念最純粹的、近乎無色的心劍輪廓。那是長離一脈斬斷情絲的最後手段,只要一劍斬下,就能將兩人之間那條發燙的紅線連同所有共感殘響,一併斬斷。他的理性在尖叫,告訴他這是唯一的、最符合邏輯的、最能將傷害降到最低的選擇。只要犧牲一人,就能保全一城。他的責任感,他的守護欲,都在逼迫他去做那個理性的、正確的決定。

兩人在混沌的光芒中對視,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對方最狼狽、最動搖的樣子。

然後,蘇晚星先笑了。

那個笑容裡沒有了平日的尖銳與玩笑,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終於坦誠的脆弱。眼尾那顆淚痣在黑白交織的光裡,像一滴永遠不會落下的淚。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霍景夜的蠱惑與詛咒的嗡鳴。

「沈聿白,你這個笨蛋。」她輕聲說,指尖卻沒有去掠奪,而是反過來,輕輕撫上他凝聚著心劍的手,將那柄無形的心劍一點點按了回去。「三百年前,你為了護蒼生,把我封起來,我恨了你三百年。今生重逢,我處處跟你作對,在會議室裡挑釁你,在拍賣會上利用你,就是想讓你也嚐嚐,被最愛的人當成敵人的滋味。可是剛才,我在那個雪夜裡看見了,你看著我的眼神,從來不是無動於衷。你只是在害怕,怕你一伸手,整個世界就會塌掉。」

她深深望進他深邃如夜海的眼眸,那裡此刻沒有了無框銀絲眼鏡的遮擋,只有一個男人卸下所有自持後,最赤裸的深情。

「我不想再報復了。」她的聲音開始哽咽,卻帶著一種重獲新生的明亮。「噬心奪念教我去搶、去奪、去證明誰更強,可我搶了一輩子,最想要的,從來不是贏過你。我想要的,只是你堅定地選擇我一次,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愧疚,只是因為你愛我。沈聿白,我蘇晚星,敢愛敢恨了一輩子,這一次,我想敢愛一次,不為復仇,不為證道,只為我自己。」

她說完,不再猶豫,竟主動散開了自己所有的噬心防禦,將胸口那三枚憶石連同自己靈核深處,那團燃燒了兩世的、熾熱的、關於愛戀與執念的、最純粹的念氣,毫無保留地推向了三生石黑色的瞳隙。那不是掠奪,是獻祭,是將自己最珍視、最柔軟的部分,親手奉上。

「不要」——沈聿白的瞳孔狠狠收縮,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那個瞳隙需要的是祭品,若以命相償是相殺,以愛相償又何嘗不是一種更徹底的相愛。他再也無法維持任何理性,那柄被他按回去的心劍瞬間碎裂成光點。他同樣散開了自己苦修三十一年、以為是護世屏障的澄心化念,將自己從在板南線放棄自持後,就一直小心翼翼護在胸口的那份熾熱愛念,那份在捷運車廂裡不顧境界跌落也要與她融合的深情,那份在陽明山地底對著星圖說出的恐懼與自責,全部化為最溫暖的洪流,與她的念氣一同,湧向同一個方向。

「長離一脈錯了。」他的聲音在顫抖,卻無比堅定,額頭與她的額頭緊緊相抵,兩人的淚水在混沌中交融。「斷情絕愛護不住眾生,也護不住妳。晚星,這一次,換我來信妳的道。有情,才能證大道。若這詛咒非要我們選,那我們就一起選。相愛也好,相殺也罷,都不該由一塊石頭來定義。我們的命,該由我們自己來償。」

澄心與噬心,兩種在後靈氣時代被視為截然相反、甚至水火不容的修行之道,在這一刻,以最決絕、最溫柔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清涼如月光的理性與灼熱如野火的執念,不再對撞,不再抵消,而是在純粹的愛意中,化為了一種全新的、溫暖而磅礴的念氣洪流。那洪流不再是焦慮與慾望的集合,而是一種更古老的、被三百年前墜靈之劫所遺忘的力量——共生意念。

洪流注入黑色瞳隙的瞬間,那隻冰冷的、代表宿命審判的眼睛,竟像是被溫暖的手輕輕覆蓋,緩緩閉上了。

混沌的白光與黑氣被這股有情之道的純淨念氣寸寸淨化,七枚憶石拼合而成的三生石本體發出一聲滿足的、如同嘆息般的嗡鳴,黑色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最終化為一道溫潤的、淡金色的輪迴印記。印記中不再是末日的畫面,而是無數細碎的、溫暖的人間煙火——赤峰街午後咖啡廳的陽光、捷運車廂裡並肩的睡顏、雨後信義區街頭共撐的一把傘。

霍景夜發出了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引以為傲的化境本源,那些透過夜瀾文創收割來的、全城的慾望與佔有慾,在這股純淨的有情念氣面前,如同暗雪遇上驕陽,被淨化、被蒸發。他一直信奉的掠奪之道,在這一刻被證明是對輪迴最拙劣的誤讀。當三生石不再需要祭品,他的吞噬就成了無根之木,被自身那龐大而空洞的慾望反噬。暗紅霧氣從他體內反捲而出,化為無數隻手,將他自己緊緊纏繞、拖向那即將閉合的混沌深處。

「不……不可能……愛怎麼可能是力量……愛明明是最容易被掠奪的東西……」他在光芒中試圖抓住蘇晚星的衣角,卻只抓到一片虛無的暖光,眼神中的偏執與優雅徹底碎裂,只剩下被自身慾望吞沒的、空洞的恐懼。「晚星……看著我……我才是……」

沒有人再看他。

蘇晚星與沈聿白在純白的光芒中緊緊相擁,情劫契約的紅線在此刻徹底化為漫天光點,融入兩人的血脈。巨大的吸力自癒合後的三生石中心傳來,溫柔卻不容抗拒。那不是吞噬,是輪迴本身的召喚,是三百年來所有未竟的愛恨,終於要迎來一個真正的、由他們自己書寫的結局。

蘇晚星在被白光完全淹沒前的最後一刻,抬頭看向沈聿白,紅唇彎起一個驕傲而安心的弧度,眼尾的淚痣在光裡閃閃發亮。

「沈聿白,這一次,別再放開我的手。」

沈聿白低頭,回以一個同樣溫柔而堅定的吻,落在她的額間,用盡全力將她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兩世的距離,都在這一抱中填平。

「再也不會了。」

白光驟然收縮,化為一個溫暖的光點,將相擁的兩人一同吸入。三生石在光點消失後,化為一枚樸實無華的、溫潤的白石,輕輕落在淡水河口的淺灘上,潮水溫柔地漫過它,將它半掩在泥沙之中,如同河口千萬枚普通的鵝卵石,再無任何靈壓。

青色的守脈結界徹底碎裂成光雨,陳聿安脫力地跪倒在神殿邊緣,卻看著那枚白石,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老城區榕樹般沉穩的笑容。許暮澄倚著斷裂的石柱,指尖的銀戒只剩下一枚,卻輕輕吹了聲口哨,眼下的星形刺青在晨光微露的天色裡,顯得格外明亮。

淡水河口的潮水,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流向。

而在那片白光的盡頭,是一個誰也未曾見過的、嶄新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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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都會封仙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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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去的時候,淡水河口正好漲到最溫柔的那個刻度。

沒有爆炸,沒有崩塌,也沒有任何人尖叫。河面像一面被重新擦拭過的鏡子,將黎明前那層薄薄的魚肚白完整的映了下來,淺灘上的泥沙被潮水反覆沖刷,露出底下細碎的貝殼與鵝卵石。風從出海口吹進來,帶著淡淡的鹹味與遠處漁船柴油的氣味,混著河堤邊芒草被露水壓彎後的草腥,一切都平靜得像是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臺北市在同一時刻,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讓人驚慌的晃動,比較像是所有同時做著夢的人,在夢境交界處一起翻了個身。信義計畫區仍舊亮著整排的辦公大樓夜燈,板南線的首班列車準點從南港展覽館發車,車門關閉時的嗶嗶聲清脆而規律,捷運站裡的清潔人員推著機器,低頭拖過光可鑑人的地板。有人在便利商店門口排隊買咖啡,有人在河濱公園慢跑,沒有人記得昨夜曾有整列車廂被黑色的念獸纏繞,也沒有人記得天空曾經裂開一道豎直的黑瞳。那些過於沉重的恐懼與焦慮,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從集體意識的深處輕輕抽走,只留下一點既視感。有人滑開手機,看著社群上莫名其妙的熱搜,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卻又想不起來,只好對著晨光打了個呵欠,繼續往前走。

蘇晚星是在潮水漫過腳踝的涼意裡醒來的。

她的後腦杓枕著一截被海水磨得圓潤的漂流木,髮絲被河風吹得有些凌亂,深栗色的微捲長髮沾著細細的沙粒,黏在頸側。身上的絲質襯衫早就皺了,高腰西褲的褲管捲起一截,露出一雙赤裸的腳踝,腳尖還浸在淺淺的浪裡。她睜開眼,最先看見的是被雲層染成淡金色的天空,然後是低頭看著她的沈聿白。

他就坐在她身邊,半身衣料也濕了,深灰色的訂製西裝外套被他脫下來墊在她的身下,裡頭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那條曾經勒得兩人心悸發疼的情劫紅線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淡、近乎膚色的細細印記,像是一條被月光描過的銀線,蜿蜒在兩人左手的手腕內側,隨著呼吸微微發燙,卻不再是束縛。那是一種確認,確認彼此還在,確認還有溫度。

「醒了?」沈聿白的聲音有點啞,眼鏡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眼眸就那樣直接露出來,深邃的夜海裡映著她的倒影,也映著整片河口的晨光。他伸手,指腹輕輕撥開她臉頰上沾著的沙子,動作笨拙卻很穩。「有沒有哪裡痛?念氣還有沒有亂竄?」

蘇晚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向來驕傲,習慣用尖銳的玩笑把軟弱包起來,可此刻,眼尾那顆淚痣被晨光照得發亮,她的鼻尖有點紅,卻笑得比任何一次在會議室裡挑釁他時都要真實。

「沈投資長,你現在這個樣子,很不體面。」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卻發現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溫水泡軟了,噬心奪念那種灼熱的拉扯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鬆弛的暖。她索性又靠回去,賴在他的外套上,抬起手,用指尖去碰他手腕上的那道淡印。「我以為我們會掉進輪迴裡,掉到下輩子,結果還是掉回淡水河。地脈管理局的結界品質是不是該檢討一下,怎麼連輪迴都能導航失誤。」

沈聿白被她逗得無奈,卻還是順著她的指尖,握住了她的手。兩人的印記貼在一起,輕輕一碰,就有一點細微的共鳴竄過,像是前世雪夜論道時,她晃著腿坐在欄杆上對他笑的那個瞬間被摺疊進了現在。沒有刺痛,沒有幻境失控,只有安穩。

「不是失誤。」他低聲說,語氣裡那份極度理性的自持已經鬆動,剩下的是一種願意被她拉著走的溫柔。「陳科長說過,三生石本來就是龍脈的節點。我們沒有被送去來生,是被河口吐回來了。這裡是陣眼,也是岸。」

他說到陳聿安,陳聿安就真的來了。

遠處河堤的階梯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機能風外套的男人提著保溫杯,一步一步走下來,腳步有點跛,卻很穩。他的臉色比起昨夜燃燒靈覺時好了一些,但眼下還是帶著熬夜後的青痕,手背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已經結成了暗色的痂。他在兩人身前兩步的地方站定,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確定兩人都還活著,才把保溫杯的蓋子轉開,倒出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薑茶。

「兩位守門人,早安。」陳聿安把薑茶遞過去,語氣還是那個在市府裡看起來有點厭世的公務員口吻,眼神卻像是老榕樹底下看著自家後輩的長輩。「地脈管理局觀測站剛剛回報,全臺北的念氣濃度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驟降,之後回升到比墜靈之劫前更穩定的區間。靈墟沒有枯竭,也沒有重演崩碎,倒是轉化了。現在的念氣不吃焦慮了,比較像……共生型的。捷運的風水局自己轉正了,陽明山那邊的霧也散了。你們兩個昨晚那一下,算是把用了三百年的舊系統給重開機了。」

蘇晚星接過薑茶,捧在手心,小口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立刻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她挑眉,看著陳聿安手背的傷。

「陳科長,你這個傷不用去急診?地脈管理局有勞保嗎?加班費怎麼算?」她還是那個毒舌的行銷總監,話裡帶刺,卻藏著關心。「昨晚你那個青色結界撐得那麼用力,我都以為你要直接原地歸真了。」

陳聿安笑了一下,擺擺手。「歸真哪有那麼容易,我還差得遠。倒是你們兩個,正式被登記了。」他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本薄薄的、像是都市計畫報告書的冊子,封面印著臺北市政府工務局的字樣,裡頭卻夾著兩張手寫的靈覺登記卡,卡片上是古陣法的紋路,名字那一欄寫著蘇晚星與沈聿白,職稱那一欄寫著「協管守門人」。「以後信義區跟淡水河口的潮汐,得麻煩你們兩個幫忙看著。不用每天打卡,但靈氣潮汐異常的時候,你們得比捷運調度中心更早到。算是……正職的兼任。」

沈聿白伸手接過,認真地翻開,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在看一份併購案的條款。「權責劃分呢?需要定期向管理局回報嗎?」

「沈投資長,你這個職業病能不能先放過這個剛被輪迴吐回來的早晨。」蘇晚星在旁邊涼涼地吐槽,卻還是把頭靠過去,和他一起看那張卡片。她的髮尾掃過他的下顎,帶著河口的鹹味與她身上殘留的淡淡花香。「協管守門人,聽起來好像社區巡守隊。薪水呢?陳科長,我們雲深控股的年薪可不低,你要挖角,至少得給個對等的條件。」

陳聿安被她逗得笑出聲,咳了兩下才止住。「薪水沒有,但陽明山那邊的溫泉招待券可以無限領。還有,以後你們吵架,記得不要在捷運上吵,昨晚板南線那個念獸,我修復結界修到現在腰還在痛。」

他話音剛落,河堤上又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混著輪子碾過石子路的聲音。

林知微拖著一個超大的帆布袋,氣喘吁吁地跑下來,霧灰色的齊肩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撮,圓圓的眼裡滿是擔心與興奮。她一看到蘇晚星,就直接把帆布袋往地上一丟,整個人撲了過去,差點把薑茶撞翻。

「蘇晚星!妳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我昨晚在戰情室幫妳守香,結果香爐直接炸開,我還以為妳要被那個什麼輪迴吃掉了!」她抱著蘇晚星的肩膀,上下檢查,嘴裡唸個不停,手卻已經從帆布袋裡掏出好幾個小玻璃瓶。「我帶了新的安魂香膏,還有我昨晚臨時調的共生香氛,裡面加了赤峰街那家老店曬的柚子皮跟檜木,陳科長說現在的念氣比較溫和,這個味道可以幫你們穩定那個什麼印記。我還幫你們兩個都帶了乾淨的襪子,河口的沙子很黏的……」

蘇晚星被她抱得有點喘,卻沒有推開。林知微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的情緒錨點,是那個在她噬心念氣暴動時敢直接用手按住她的人。此刻被這樣緊緊抱著,她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回到了人間。她伸手回抱了一下林知微,語氣難得軟下來。

「知道了,妳最厲害。沒有妳那個香膏,我可能早就被自己的念氣反噬到變成河口的石頭了。」她輕輕拍拍林知微的背,眼尾有點熱。「下次別再自己守一整晚,妳那個半覺醒的體質,聞太多念氣會頭痛的。」

林知微把頭從她肩上抬起來,眼睛有點紅,卻馬上又笑開。「才不會,我現在可是妳的官方輔助。陳科長都說了,以後妳的化妝台就是我的結界陣眼,我幫妳調的妝,可以直接當符咒用。」她轉頭看向沈聿白,立刻換上一副審視的表情,叉著腰。「沈投資長,我 warning 你,雖然你昨晚表現得還不錯,但你以後要是再用那種理性自持的藉口把晚星推開,我就用香氛把你的結界燻到當機。」

沈聿白難得沒有辯解,只是認真地點頭。「我會記住。」

他說得簡短,卻讓林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滿意地撇撇嘴,從帆布袋裡掏出兩雙毛茸茸的襪子塞到兩人懷裡。「算你識相。」

最後一個到的是許暮澄。

她沒有像林知微那樣跑下來,而是踩著一雙復古的皮靴,不急不慢地從河堤的另一側繞過來,及腰的直黑髮在晨風裡挑著一縷銀藍色,眼下的星形刺青被初升的陽光照得淡淡的。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指尖的銀戒只剩下一枚,卻還是戴滿了指節,氣質神秘而慵懶,像是剛從中山區的黑膠唱片行打烊後直接走過來。

「兩位,恭喜。」許暮澄在距離三步的地方停下,把紙袋輕輕放在沙地上,從裡頭拿出一張黑膠唱片,封套是泛黃的牛皮紙,上面手寫著一串英文歌名。「這是答應給你們的賀禮。昨晚地脈神殿的震動,把我店裡的庫存震掉了三張,這張是唯一沒裂的。裡面收錄的是三十年前淡水河口漲潮時的環境錄音,我當時用它來鑑定憶石的殘響,現在,比較適合你們拿來當背景音樂。」

蘇晚星挑眉,接過唱片,指尖碰到封套的瞬間,沒有再出現任何刺痛的殘響,只有紙張溫溫的觸感。她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對這個亦正亦邪的掮客難得的真心。「許老闆,這次怎麼不收情報費了?」

許暮澄輕輕聳肩,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弧度。「情報已經沒有市場了。七枚憶石重塑的三生石現在就是一顆普通的白石,躺在你們腳邊那堆鵝卵石裡,連我都讀不出殘響了。沒有買家,沒有賣家,我這個掮客也該轉行了。」她頓了頓,視線落在兩人相握的手腕上,那道淡色的印記在晨光下幾乎要隱沒。「不過,我還是挺好奇的。有情之道,聽起來比噬心奪念值錢多了。下次你們吵架,記得來我店裡,我請你們喝咖啡,順便錄下來,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那妳可能會賠本。」蘇晚星把唱片抱在懷裡,靠回沈聿白身邊,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慵懶凌厲的調調。「我們現在吵架,連念氣都不會波動了,妳錄不到東西的。」

許暮澄笑了,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輕聲補了一句。「對了,霍景夜的那間美術館,凌晨已經被地脈管理局以違建的名義封了。裡面的畫,全變成了白紙。算是……乾淨了。」

她沒有再多說,擺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堤的芒草後。風把她的話吹散,也把最後一點屬於舊時代的幽寒吹散。

河口只剩下四個人。潮水已經開始退去,露出大片濕潤的沙灘,遠處有幾隻白鷺鷥低低飛過。陳聿安看看時間,把保溫杯收起來。

「我得回管理局寫報告了,今天還得去跟捷運局開會,解釋為什麼昨晚的號誌會全線閃了一下。」他拍拍沈聿白的肩,又對蘇晚星點點頭。「你們兩個,記得去換雙襪子。還有,蘇總監,雲深控股今天早上十點的董事會,妳的提案還沒交。」

蘇晚星一愣,隨即哀嚎一聲。「陳科長!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我才剛從輪迴回來!」

「地脈管理局什麼都知道。」陳聿安笑著揮手,往河堤上走,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可靠。「林小姐,麻煩妳盯著她,別讓她又用幻境去糊弄董事會。」

林知微立刻舉手敬禮。「保證完成任務!」

陳聿安離開後,林知微也識相地拖著帆布袋往後退了幾步,嘴裡唸著要去幫他們買熱豆漿,卻故意走得很慢,背影裡滿是調侃的笑意。沙灘上,一下子只剩下蘇晚星與沈聿白。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整條淡水河照得波光粼粼。城市的輪廓在遠處清晰起來,信義區的高樓、北投的山影、還有捷運高架橋上正緩緩駛過的列車,一切都回到正軌,卻又有什麼不一樣了。空氣裡的焦慮被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取代,像是午後咖啡廳裡的陽光,像是深夜加班時有人默默遞來的溫水。

蘇晚星把頭枕在沈聿白的肩上,兩人的襪子都還沒穿,就那樣赤著腳坐在濕沙上。她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淡印,又看看他的,忽然輕聲說。

「沈聿白,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雲深電梯裡碰到嗎?那時候你的結界把我彈開,我還在想,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穿得一絲不苟,連眼鏡都像是結界的一部分。」

沈聿白低頭看她,眼眸裡映著她的髮旋與河面。「記得。那時候妳的噬心念氣差點把整部電梯的念氣都吸乾,我花了三個小時才把心防補好。」

「那現在呢?」她抬起頭,眼尾的淚痣在陽光下像是點了一顆光。「現在你的結界還會把我彈開嗎?」

沈聿白沒有回答,而是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長髮輕輕勾到耳後,指尖順勢滑到她的臉頰,停在那顆淚痣上。他靠近,額頭輕輕抵住她的,沒有幻境,沒有共感殘響的海嘯,只有兩個人真實的呼吸與心跳。

「不會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對著整座城市宣告。「以後都不會了。我的結界,現在只為妳開。」

蘇晚星的眼眶有點熱,卻還是逞強地笑,紅唇彎起驕傲的弧度。「沈投資長,你這句話如果用在董事會上,雲深的股價會漲停的。」

「那就留給妳一個人聽。」他說著,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溫暖而安穩,不再有任何壓抑。

遠處的捷運高架橋上,列車正穿過晨光,發出規律而安心的聲響。信義區的天台上,風正好。蘇晚星想起林知微說過要幫他們慶祝的香氛,想起許暮澄送的黑膠,想起陳聿安那本登記冊。她忽然覺得,所謂封仙,根本不需要九重天,也不需要靈脈。

在這座後靈氣時代的都會裡,能夠在人間煙火中,堅定地選擇彼此,一起加班,一起等捷運,一起在天台上看夜景,就是最溫柔的成仙。

她握緊他的手,兩道淡色的印記貼在一起,在晨光裡微微發亮。

「走吧,沈守門人。」她站起身,拉著他往河堤上走,聲音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慵懶卻明亮。「回公司。遲到了,可是要扣考績的。」

沈聿白笑著站起來,任由她拉著,兩人的腳印在濕沙上並肩延伸,一路走向那座已經醒來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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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星
蘇晚星 主角

外冷內熱,驕傲敏銳,習慣以尖銳玩笑掩飾不安。敢愛敢恨,報復心強卻心軟,越是動心越是逞強,渴望被堅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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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白
沈聿白 男主

極度理性自持,溫柔而有距離感,責任感極重。習慣壓抑情感維持秩序,面對蘇晚星時自制力屢屢潰堤,笨拙卻深情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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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
林知微 夥伴

開朗仗義,共感力極強,是蘇晚星唯一的情緒錨點。看似迷糊實則通透,嘴上吐槽卻永遠擋在好友身前,溫柔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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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景夜
霍景夜 反派

偏執而優雅,信奉力量至上與弱肉強食。對蘇晚星有病態的執念與佔有慾,擅長以溫柔言語操弄人心,將愛視為可掠奪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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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聿安
陳聿安 導師

沉穩務實,幽默寡言,信奉平衡而非對立。看似公務員的厭世感,實則對後輩極為護短,是都會靈墟最可靠的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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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暮澄
許暮澄 配角

亦正亦邪,言語輕柔卻句句試探。情報至上、金錢至上,不輕易站隊,享受曖昧與混亂,唯對美與真心之事偶爾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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