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生死契約
新曦從來沒有天空。
林燼站在第七區觀測迴廊的強化玻璃前,隔著三層夾膠與一層不斷自檢的除蝕塗層,看著外面的世界。灰白色的蝕風貼著荒原表面流動,沒有揚起沙塵,沒有捲動枯草,因為地表早已沒有可以被捲起的東西。視線所及只有被風蝕成蜂巢狀的裸岩,與遠方傾倒、半埋在岩層裡的舊時代高架橋殘骸。風本身是半透明的,像摻了骨粉的霧,移動時沒有聲音,卻讓玻璃外的光線產生一種被水暈開的扭曲感。穹頂的燈火在這種扭曲裡顯得過度清晰,反而成了一種不真實的布景。
廣播在頭頂嗡響,女聲以制式的溫柔播報今日穹頂內氧氣配給浮動百分之零點三,提醒市民按時服用靈晶穩定劑,避免長時間直視穹頂外的蝕風。每一個字都像事先錄好的安慰劑。林燼沒有回頭,他的手插在破舊探勘服的口袋裡,指尖觸到一張被體溫焐得發軟的紙。紙是公立醫院開出的催繳單,薄薄一張,卻印著林薇這個月所需的鎮定劑、菌絲抑制劑與監測環更換費用,總額是他在底層回收站搬運三個月廢料也還不清的數字。
他今年二十六歲,臉龐因為長期營養不足而顯得削瘦,左頰一道淺色的舊疤從顴骨延伸到下顎,那是三年前在墜淵第三層被崩落的混凝土碎片劃開的。他的身形精瘦結實,像一根被反覆敲打後仍未斷裂的鋼條,雙手纏著已經發黃的繃帶,繃帶底下是常年握持工具與劍柄磨出的厚繭。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在新曦,這樣的年輕人太多了,負債、失業、家屬罹患蝕症,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被消耗。
林薇住在新曦底層的公立病房,編號E-214。病房沒有窗,唯一的自然光來自天花板一條老化的日光燈管,燈光慘白,映得被單與牆壁一樣沒有血色。林燼推門進去時,林薇正靠在床頭,素白的病服鬆垮地罩在她單薄的肩上,手腕上戴著銀色的靈能監測環,環面跳動著淡綠色的數值。她的長髮因為久病而顯得柔軟稀薄,面容蒼白,卻在看見林燼時露出溫柔的笑意。
「哥,你又沒換繃帶。」她輕聲說,聲音有點啞,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著喉嚨。「醫師說今天的抑制劑很貴,你不用每天都來。」
林燼在床邊坐下,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催繳單,卻沒有展開,只是將它對折再對折,塞進床頭抽屜最裡面。他替她調整點滴的速度,動作沉默而仔細。監測環的數值在兩人之間跳動,代表著蝕症侵蝕的進度。林薇的頸側已經能看見細微的暗色紋路,像菌絲在皮膚下蔓延,那是器官逐漸被蝕光菌毯同化的徵兆。醫官說過,這種菌絲化一旦蔓延到心肺,就再也無法逆轉,唯一的延緩方式就是持續注射以高純度靈晶調配的抑制劑。
「下個月的費用我會處理好。」林燼開口,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只要好好睡覺,其他的事不需要想。」
林薇看著他,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種過於清醒的堅定。「哥,不要去墜淵。我聽同病房的人說,黑旗探險隊上個月下去十九個人,只回來四個。深潛公會的契約不是工作,是把人賣掉。」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林燼纏著繃帶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涼得像病房的被單。「我已經這樣了,就算你換到藥,也只是讓我多拖幾個月。不要為了我,把自己也賠進去。」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妹妹手腕的監測環上,數值正緩慢地朝著危險的紅色區域靠近。他想起父親死前將那柄斷劍交給他時的樣子,老人躺在同樣慘白的病房裡,手中握著那把沒有劍鞘的鐵,說這是林家最後一點沒用的東西,劍術在靈脈凋亡的時代比廢鐵還不值錢,卻還是要留著,因為人總得有個東西證明自己曾經挺直過背。
「妳是我的錨點。」林燼終於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病房裡無所不在的監測器。「如果妳不在了,我在這座城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林薇的眼眶泛紅,卻還是笑了笑,沒有再勸。她知道哥哥的沉默裡藏著什麼,那是一種外冷內熱的重然諾,一旦決定就不會回頭。她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不管下面有多黑,一定要回來。」
林燼點頭,沒有承諾更多。他將一顆削好的蘋果放在床頭,起身離開。走出病房時,他聽見身後監測環發出一聲極輕的提示音,像是某種倒數。
深潛公會的簽約大廳位於新曦的中層,緊鄰墜淵的垂直井口。這裡曾經是舊時代的捷運轉運站,如今被改造成一座燈火通明的牲畜市場。數百盞慘白的日光燈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照得每一個人的臉都失去陰影。上百個等待簽約的人排成長龍,大多穿著與林燼一樣破舊的探勘服或工裝,有人缺了手指,有人咳嗽時會咳出帶著黑色絲線的痰。他們面前是一排沒有表情的審核員,背後則是三大探勘企業的徽記與不斷滾動的靈晶價格。
隊伍前進得很快,像屠宰線。審核員將一份份生死契約推到申請者面前,契約以極小的字體寫滿免責條款,最後一行用粗體標示:自願放棄在墜淵第五層以下的一切法律保障,傷亡由個人承擔,遺體與遺物歸公會處置。沒有人細看,所有人都在顫抖著簽名、按指印,然後領取一個印有編號的金屬牌,掛在脖子上。林燼看見一個年紀與林薇相仿的女孩,簽完字後被工作人員直接帶往另一側的藥劑注射區,女孩的母親在鐵欄外哭喊,卻被警衛面無表情地隔開。
「林燼,E-214家屬,債務等級C,黑旗探險隊。」審核員頭也不抬地念出他的資料,將契約推過來。「簽了,你妹妹下個月的抑制劑配給會立刻解鎖,公會會額外提供三個月居留權。任務地點是墜淵第九層外圍,尋找高純度靈晶礦脈。報酬按帶回的純度計算。」
林燼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秒。他想起林薇涼涼的手,想起病房慘白的燈光,想起父親那把無鞘的斷劍。然後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用力到劃破紙面。紅色的指印按下去,像一枚封蠟。
領取裝備的窗口後面,工作人員將一個破舊的帆布包扔給他。包裡只有三樣東西:一支用來進行蝕靈轉化的劣質藥劑,針管裡的液體呈現渾濁的淡藍色,標籤上寫著轉化效率百分之十一,副作用未明;一本薄薄的墜淵生存手冊,封面已經捲邊;還有一柄用油布包裹的斷劍。
那是父親的劍。劍身長約兩尺,斷口參差不齊,沒有劍鞘,劍格處刻著已經磨平的太玄二字。劍刃上佈滿鏽痕與細小的崩口,看起來比廢鐵好不了多少。林燼將劍握在手中,重量比記憶中更沉,繃帶下的虎口傳來熟悉的粗糙感。這把無鞘之劍無法收藏,每一次攜帶都意味著無法隱藏,無法回頭。
「那把破銅爛鐵你還真帶來了?」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林燼回頭,看見一個身著深灰色醫療探勘服的女人。她的短髮俐落,五官清冷,左眼是一枚淡藍色的義眼,義眼隨著她的視線轉動,發出極細微的機械聲。她的腰間掛滿藥劑與爆破工具,身形矯健,卻帶著一種長期熬夜後的疲憊感。女人的胸牌上寫著沈璃,前線醫官,編號M-07。
沈璃的視線落在林燼手中的斷劍與那支劣質藥劑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蝕靈轉化,效率十一,公會連騙人都懶得認真。這東西打進去,能讓你多搬兩塊石頭,代價是你的肝會先長出菌絲,然後你的腦子會開始聽見不該聽的聲音。」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為家人簽字的,最後都變成菌毯的肥料。墜淵不會因為你的理由比較感人就對你溫柔一點。」
林燼將藥劑收進包裡,沒有反駁。「妳也是為居留權來的?」
沈璃冷笑了一下,義眼的藍光閃了一下。「我是被公會除名的。因為我拒絕把救命的藥讓給企業的少爺,就被安上醫療事故的罪名,背了一身債。現在要靠這趟任務把執照贖回來。」她頓了頓,看著林燼纏滿繃帶的手,「我警告你,到了第六層以下,那些藥劑比蝕風更不可信。想活著,就別把那種東西當成依靠。」
兩人的對話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斷。整個大廳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下,所有排隊的人都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雷拓走了進來。
他身高超過一米九,體格魁梧如一頭披著人皮的熊,滿臉橫肉與舊傷疤,光頭上戴著戰術護目鏡,鏡片反射著大廳慘白的燈光。他身著重裝企業探勘鎧甲,甲片之間露出已經呈現暗灰色的皮膚,那是長期超載使用高純度靈晶導致的半菌絲化。他的背後背著一柄巨型鏈鋸斧,斧刃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鏽還是血。
黑旗探險隊的隊長,深潛公會的王牌打手。關於他的傳聞在底層流傳得很廣,出身墜淵礦工家庭,靠著出賣同伴與掠奪遺址一路爬升,信奉最徹底的弱肉強食。
雷拓的視線緩緩掃過大廳,最後落在林燼與沈璃身上。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靈晶染得發黃的牙齒。
「看來這次的探針品質不錯。」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領袖魅力,卻讓人感到壓迫。「一個為妹妹賣命的孝子,一個被公會踢出來的醫官,很好,故事很動人。」他走到林燼面前,高大的陰影將林燼完全籠罩,他伸出戴著金屬指虎的手,拍了拍林燼手中無鞘斷劍的劍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林家的小子,我聽過你父親。太玄劍宗的末裔,守著一把破劍守到死。告訴你一件事,在墜淵,意志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能換來氧氣與靈晶的只有結果。」
林燼握劍的手沒有動,眼神如淬火後的寒鐵,平靜地迎上雷拓的視線。雷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
「有骨氣。」雷拓收回手,轉向所有人,聲音陡然提高。「都聽好了!我們的目標是第九層,太玄劍宗遺址。那裡有整個新曦一年都用不完的高純度靈晶。三大企業已經開出天價,只要帶回一塊,你們的債就一筆勾銷,家人就能住進上層的恆溫區!」他的話讓死寂的大廳產生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眼中都亮起貪婪與絕望混合的光。「但是,墜淵不養廢物。從第六層開始,沒有法律,沒有救援,只有你們自己。想活,就把恐懼跟良心留在第五層。我,雷拓,會帶著活下來的人發財。」
沒有人鼓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沈璃在林燼身旁低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見:「他把我們當成可消耗的探針。」
出發前的最後檢查在井口的換乘站進行。巨大的垂直井洞貫穿地層,井壁由早期的鋼筋混凝土逐漸過渡為後期的黑色玄武岩,岩壁上佈滿臨時加裝的冷光燈管,燈光慘白,將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屍體。井口中央是那座服役超過三十年的工業升降梯,鋼纜粗如人臂,梯體由鉚接的鋼板構成,表面佈滿蝕風與墜落物留下的坑疤。
林燼與沈璃被編入同一組升降梯,同行的還有另外十名隊員。雷拓站在最前方,他的重鎧在冷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升降梯的閘門緩緩關閉,將大廳的喧囂隔絕在外。梯體內的空氣立刻變得混濁,氧氣循環機發出吃力的嗡鳴,混合著機油與消毒水的氣味。
就在閘門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林燼的視線被井壁一側吸引。那裡的玄武岩上,有一道極深的刻痕,刻痕並非機械切割,而是一劍斬出,深入岩石數寸。刻痕的邊緣已經被後來的菌絲與灰塵覆蓋,卻依然能看出當年那一劍的鋒芒與決絕。刻痕旁邊,用更古老的、屬於太玄劍宗的篆文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模糊,卻依然可辨:此下無光,持心為炬。
那不是公會的標語,也不是企業的警告。那是一個很久以前的守墓人留給後來者的字。落款只有一個名字:魏九淵。
沈璃也看見了,她淡藍色的義眼對著刻痕進行了快速掃描,隨即皺眉。「能量殘留很微弱,但結構穩定。這不是蝕靈轉化的痕跡,是另一種東西。」她的聲音裡第一次沒有嘲諷,只剩下凝重。「林燼,你父親的劍,或許不是廢鐵。」
林燼伸手,輕輕觸摸那道劍痕。冰冷的岩石透過繃帶傳來一種奇異的震動,像是某種沉睡的心跳。他手中的無鞘斷劍似乎也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共鳴,劍身輕顫了一下。
「所有人,固定好裝備!」雷拓的吼聲打斷了兩人的思緒,他猛地拉下升降梯的啟動閘。
沉重的液壓聲響起,整座升降梯猛地一震,隨後以一種近乎墜落的速度轟然下墜。失重感瞬間攫住每一個人,慘白的冷光燈管在井壁上化為一條條飛速後退的光線。墜淵的黑暗像一張巨大的口,從下方緩緩張開,將這群掛著編號的靈魂一口吞入。風聲在井壁外呼嘯,卻被隔絕在鋼板之外,只剩下梯體本身發出的、如心跳般低沉而規律的嗡鳴。
林燼在劇烈的震動中握緊了手中的斷劍,劍沒有鞘,無法收回。他看著頭頂那片屬於新曦的燈火越來越小,最後化為一個模糊的光點,那是他妹妹所在的世界。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光與法律都將留在身後,前方只有垂直向下的黑暗,與無數被黑暗凝固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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