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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淵劍燼:無光封域

小螃蟹 暗黑修真・地下城生存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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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淵劍燼:無光封域 封面
地表靈脈枯竭後,人類只能向地底掘進求生。沒落劍修林燼為償還妹妹的醫療債務,加入黑旗探險隊,深入墜淵第九層的傳說遺址——太玄劍宗。黑暗中他們喚醒了以人心為食的蝕心妖獸,牠不噬血肉,只映照並放大每個人最深的恐懼與貪念。斷糧、失聯、幻象蔓延之際,隊友接連拔刀相向。林燼發現遺址並非殞落,而是宗門以自身為代價鑄成的活體牢籠。當信任徹底崩塌,他唯有斬斷求生的執念,以不滅的劍心照破無光絕境。

第 1 章 — 第一章:生死契約

本章登場

新曦從來沒有天空。

林燼站在第七區觀測迴廊的強化玻璃前,隔著三層夾膠與一層不斷自檢的除蝕塗層,看著外面的世界。灰白色的蝕風貼著荒原表面流動,沒有揚起沙塵,沒有捲動枯草,因為地表早已沒有可以被捲起的東西。視線所及只有被風蝕成蜂巢狀的裸岩,與遠方傾倒、半埋在岩層裡的舊時代高架橋殘骸。風本身是半透明的,像摻了骨粉的霧,移動時沒有聲音,卻讓玻璃外的光線產生一種被水暈開的扭曲感。穹頂的燈火在這種扭曲裡顯得過度清晰,反而成了一種不真實的布景。

廣播在頭頂嗡響,女聲以制式的溫柔播報今日穹頂內氧氣配給浮動百分之零點三,提醒市民按時服用靈晶穩定劑,避免長時間直視穹頂外的蝕風。每一個字都像事先錄好的安慰劑。林燼沒有回頭,他的手插在破舊探勘服的口袋裡,指尖觸到一張被體溫焐得發軟的紙。紙是公立醫院開出的催繳單,薄薄一張,卻印著林薇這個月所需的鎮定劑、菌絲抑制劑與監測環更換費用,總額是他在底層回收站搬運三個月廢料也還不清的數字。

他今年二十六歲,臉龐因為長期營養不足而顯得削瘦,左頰一道淺色的舊疤從顴骨延伸到下顎,那是三年前在墜淵第三層被崩落的混凝土碎片劃開的。他的身形精瘦結實,像一根被反覆敲打後仍未斷裂的鋼條,雙手纏著已經發黃的繃帶,繃帶底下是常年握持工具與劍柄磨出的厚繭。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在新曦,這樣的年輕人太多了,負債、失業、家屬罹患蝕症,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被消耗。

林薇住在新曦底層的公立病房,編號E-214。病房沒有窗,唯一的自然光來自天花板一條老化的日光燈管,燈光慘白,映得被單與牆壁一樣沒有血色。林燼推門進去時,林薇正靠在床頭,素白的病服鬆垮地罩在她單薄的肩上,手腕上戴著銀色的靈能監測環,環面跳動著淡綠色的數值。她的長髮因為久病而顯得柔軟稀薄,面容蒼白,卻在看見林燼時露出溫柔的笑意。

「哥,你又沒換繃帶。」她輕聲說,聲音有點啞,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著喉嚨。「醫師說今天的抑制劑很貴,你不用每天都來。」

林燼在床邊坐下,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催繳單,卻沒有展開,只是將它對折再對折,塞進床頭抽屜最裡面。他替她調整點滴的速度,動作沉默而仔細。監測環的數值在兩人之間跳動,代表著蝕症侵蝕的進度。林薇的頸側已經能看見細微的暗色紋路,像菌絲在皮膚下蔓延,那是器官逐漸被蝕光菌毯同化的徵兆。醫官說過,這種菌絲化一旦蔓延到心肺,就再也無法逆轉,唯一的延緩方式就是持續注射以高純度靈晶調配的抑制劑。

「下個月的費用我會處理好。」林燼開口,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只要好好睡覺,其他的事不需要想。」

林薇看著他,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種過於清醒的堅定。「哥,不要去墜淵。我聽同病房的人說,黑旗探險隊上個月下去十九個人,只回來四個。深潛公會的契約不是工作,是把人賣掉。」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林燼纏著繃帶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涼得像病房的被單。「我已經這樣了,就算你換到藥,也只是讓我多拖幾個月。不要為了我,把自己也賠進去。」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妹妹手腕的監測環上,數值正緩慢地朝著危險的紅色區域靠近。他想起父親死前將那柄斷劍交給他時的樣子,老人躺在同樣慘白的病房裡,手中握著那把沒有劍鞘的鐵,說這是林家最後一點沒用的東西,劍術在靈脈凋亡的時代比廢鐵還不值錢,卻還是要留著,因為人總得有個東西證明自己曾經挺直過背。

「妳是我的錨點。」林燼終於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病房裡無所不在的監測器。「如果妳不在了,我在這座城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林薇的眼眶泛紅,卻還是笑了笑,沒有再勸。她知道哥哥的沉默裡藏著什麼,那是一種外冷內熱的重然諾,一旦決定就不會回頭。她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不管下面有多黑,一定要回來。」

林燼點頭,沒有承諾更多。他將一顆削好的蘋果放在床頭,起身離開。走出病房時,他聽見身後監測環發出一聲極輕的提示音,像是某種倒數。

深潛公會的簽約大廳位於新曦的中層,緊鄰墜淵的垂直井口。這裡曾經是舊時代的捷運轉運站,如今被改造成一座燈火通明的牲畜市場。數百盞慘白的日光燈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照得每一個人的臉都失去陰影。上百個等待簽約的人排成長龍,大多穿著與林燼一樣破舊的探勘服或工裝,有人缺了手指,有人咳嗽時會咳出帶著黑色絲線的痰。他們面前是一排沒有表情的審核員,背後則是三大探勘企業的徽記與不斷滾動的靈晶價格。

隊伍前進得很快,像屠宰線。審核員將一份份生死契約推到申請者面前,契約以極小的字體寫滿免責條款,最後一行用粗體標示:自願放棄在墜淵第五層以下的一切法律保障,傷亡由個人承擔,遺體與遺物歸公會處置。沒有人細看,所有人都在顫抖著簽名、按指印,然後領取一個印有編號的金屬牌,掛在脖子上。林燼看見一個年紀與林薇相仿的女孩,簽完字後被工作人員直接帶往另一側的藥劑注射區,女孩的母親在鐵欄外哭喊,卻被警衛面無表情地隔開。

「林燼,E-214家屬,債務等級C,黑旗探險隊。」審核員頭也不抬地念出他的資料,將契約推過來。「簽了,你妹妹下個月的抑制劑配給會立刻解鎖,公會會額外提供三個月居留權。任務地點是墜淵第九層外圍,尋找高純度靈晶礦脈。報酬按帶回的純度計算。」

林燼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秒。他想起林薇涼涼的手,想起病房慘白的燈光,想起父親那把無鞘的斷劍。然後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用力到劃破紙面。紅色的指印按下去,像一枚封蠟。

領取裝備的窗口後面,工作人員將一個破舊的帆布包扔給他。包裡只有三樣東西:一支用來進行蝕靈轉化的劣質藥劑,針管裡的液體呈現渾濁的淡藍色,標籤上寫著轉化效率百分之十一,副作用未明;一本薄薄的墜淵生存手冊,封面已經捲邊;還有一柄用油布包裹的斷劍。

那是父親的劍。劍身長約兩尺,斷口參差不齊,沒有劍鞘,劍格處刻著已經磨平的太玄二字。劍刃上佈滿鏽痕與細小的崩口,看起來比廢鐵好不了多少。林燼將劍握在手中,重量比記憶中更沉,繃帶下的虎口傳來熟悉的粗糙感。這把無鞘之劍無法收藏,每一次攜帶都意味著無法隱藏,無法回頭。

「那把破銅爛鐵你還真帶來了?」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林燼回頭,看見一個身著深灰色醫療探勘服的女人。她的短髮俐落,五官清冷,左眼是一枚淡藍色的義眼,義眼隨著她的視線轉動,發出極細微的機械聲。她的腰間掛滿藥劑與爆破工具,身形矯健,卻帶著一種長期熬夜後的疲憊感。女人的胸牌上寫著沈璃,前線醫官,編號M-07。

沈璃的視線落在林燼手中的斷劍與那支劣質藥劑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蝕靈轉化,效率十一,公會連騙人都懶得認真。這東西打進去,能讓你多搬兩塊石頭,代價是你的肝會先長出菌絲,然後你的腦子會開始聽見不該聽的聲音。」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為家人簽字的,最後都變成菌毯的肥料。墜淵不會因為你的理由比較感人就對你溫柔一點。」

林燼將藥劑收進包裡,沒有反駁。「妳也是為居留權來的?」

沈璃冷笑了一下,義眼的藍光閃了一下。「我是被公會除名的。因為我拒絕把救命的藥讓給企業的少爺,就被安上醫療事故的罪名,背了一身債。現在要靠這趟任務把執照贖回來。」她頓了頓,看著林燼纏滿繃帶的手,「我警告你,到了第六層以下,那些藥劑比蝕風更不可信。想活著,就別把那種東西當成依靠。」

兩人的對話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斷。整個大廳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下,所有排隊的人都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雷拓走了進來。

他身高超過一米九,體格魁梧如一頭披著人皮的熊,滿臉橫肉與舊傷疤,光頭上戴著戰術護目鏡,鏡片反射著大廳慘白的燈光。他身著重裝企業探勘鎧甲,甲片之間露出已經呈現暗灰色的皮膚,那是長期超載使用高純度靈晶導致的半菌絲化。他的背後背著一柄巨型鏈鋸斧,斧刃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鏽還是血。

黑旗探險隊的隊長,深潛公會的王牌打手。關於他的傳聞在底層流傳得很廣,出身墜淵礦工家庭,靠著出賣同伴與掠奪遺址一路爬升,信奉最徹底的弱肉強食。

雷拓的視線緩緩掃過大廳,最後落在林燼與沈璃身上。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靈晶染得發黃的牙齒。

「看來這次的探針品質不錯。」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領袖魅力,卻讓人感到壓迫。「一個為妹妹賣命的孝子,一個被公會踢出來的醫官,很好,故事很動人。」他走到林燼面前,高大的陰影將林燼完全籠罩,他伸出戴著金屬指虎的手,拍了拍林燼手中無鞘斷劍的劍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林家的小子,我聽過你父親。太玄劍宗的末裔,守著一把破劍守到死。告訴你一件事,在墜淵,意志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能換來氧氣與靈晶的只有結果。」

林燼握劍的手沒有動,眼神如淬火後的寒鐵,平靜地迎上雷拓的視線。雷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

「有骨氣。」雷拓收回手,轉向所有人,聲音陡然提高。「都聽好了!我們的目標是第九層,太玄劍宗遺址。那裡有整個新曦一年都用不完的高純度靈晶。三大企業已經開出天價,只要帶回一塊,你們的債就一筆勾銷,家人就能住進上層的恆溫區!」他的話讓死寂的大廳產生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眼中都亮起貪婪與絕望混合的光。「但是,墜淵不養廢物。從第六層開始,沒有法律,沒有救援,只有你們自己。想活,就把恐懼跟良心留在第五層。我,雷拓,會帶著活下來的人發財。」

沒有人鼓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沈璃在林燼身旁低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見:「他把我們當成可消耗的探針。」

出發前的最後檢查在井口的換乘站進行。巨大的垂直井洞貫穿地層,井壁由早期的鋼筋混凝土逐漸過渡為後期的黑色玄武岩,岩壁上佈滿臨時加裝的冷光燈管,燈光慘白,將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屍體。井口中央是那座服役超過三十年的工業升降梯,鋼纜粗如人臂,梯體由鉚接的鋼板構成,表面佈滿蝕風與墜落物留下的坑疤。

林燼與沈璃被編入同一組升降梯,同行的還有另外十名隊員。雷拓站在最前方,他的重鎧在冷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升降梯的閘門緩緩關閉,將大廳的喧囂隔絕在外。梯體內的空氣立刻變得混濁,氧氣循環機發出吃力的嗡鳴,混合著機油與消毒水的氣味。

就在閘門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林燼的視線被井壁一側吸引。那裡的玄武岩上,有一道極深的刻痕,刻痕並非機械切割,而是一劍斬出,深入岩石數寸。刻痕的邊緣已經被後來的菌絲與灰塵覆蓋,卻依然能看出當年那一劍的鋒芒與決絕。刻痕旁邊,用更古老的、屬於太玄劍宗的篆文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模糊,卻依然可辨:此下無光,持心為炬。

那不是公會的標語,也不是企業的警告。那是一個很久以前的守墓人留給後來者的字。落款只有一個名字:魏九淵。

沈璃也看見了,她淡藍色的義眼對著刻痕進行了快速掃描,隨即皺眉。「能量殘留很微弱,但結構穩定。這不是蝕靈轉化的痕跡,是另一種東西。」她的聲音裡第一次沒有嘲諷,只剩下凝重。「林燼,你父親的劍,或許不是廢鐵。」

林燼伸手,輕輕觸摸那道劍痕。冰冷的岩石透過繃帶傳來一種奇異的震動,像是某種沉睡的心跳。他手中的無鞘斷劍似乎也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共鳴,劍身輕顫了一下。

「所有人,固定好裝備!」雷拓的吼聲打斷了兩人的思緒,他猛地拉下升降梯的啟動閘。

沉重的液壓聲響起,整座升降梯猛地一震,隨後以一種近乎墜落的速度轟然下墜。失重感瞬間攫住每一個人,慘白的冷光燈管在井壁上化為一條條飛速後退的光線。墜淵的黑暗像一張巨大的口,從下方緩緩張開,將這群掛著編號的靈魂一口吞入。風聲在井壁外呼嘯,卻被隔絕在鋼板之外,只剩下梯體本身發出的、如心跳般低沉而規律的嗡鳴。

林燼在劇烈的震動中握緊了手中的斷劍,劍沒有鞘,無法收回。他看著頭頂那片屬於新曦的燈火越來越小,最後化為一個模糊的光點,那是他妹妹所在的世界。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光與法律都將留在身後,前方只有垂直向下的黑暗,與無數被黑暗凝固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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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燈火盡頭

本章登場

升降梯下墜的速度並非均勻,它像一頭年邁的獸,在鋼索的牽引下喘息著向地心滑落。林燼背靠著冰冷的鉚接鋼板,鋼板的震動透過探勘服傳進脊椎,與他胸腔裡的心跳錯位地敲擊。他握著那柄無鞘斷劍,劍身沒有鞘套保護,斷口裸露在外,隨著梯體的晃動偶爾輕敲在膝蓋的護具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梯廂頂部那盞應急用的鎢絲燈泡來回擺盪,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扁,牆面上那些經年累月刮擦的痕跡在光影裡像無數道細小的傷口。

墜淵的前五層被稱為燈火區,這個稱呼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溫柔。從井口往下一百公尺開始,燈光的性質就改變了。第一層與第二層還能看見新曦穹頂延伸下來的公共照明系統,成排的冷白色日光燈管固定在混凝土牆面上,管線外露,嗡嗡作響,光線充足到足以讓人看清牆壁上用螢光漆噴塗的企業廣告與公會標語。到了第三層,混凝土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鋼筋,燈管的間距變大了,有些已經熄滅,只剩下鎮流器空轉的細微電流聲。光與影的交界變得明顯,許多地方需要探勘隊員自行打開頭盔上的輔助燈才能看清腳下。

林燼的視線越過梯廂的欄杆,望向飛速後退的井壁。井壁上不再是單純的岩層,而是人類文明試圖向地底延伸時留下的層理。廢棄的支撐鋼架、斷裂的輸氧管、被蝕風與潮氣腐蝕到只剩輪廓的舊掩體,都像化石一樣被封在灰色的岩層裡。每一層的換乘平台都像一個被臨時搭建起來的市集,燈光的顏色也從慘白逐漸轉為混濁的黃與暗紅。霓虹燈管以最廉價的方式維持著文明的假象,招牌上寫著氧氣補充、靈晶回收、債務諮詢,字體缺筆少畫,電流不穩時便瘋狂閃爍。那光線照在人的臉上,不會讓人感到溫暖,反而凸顯出皮膚下的疲憊與青灰。

沈璃就站在林燼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她的深灰色醫療探勘服在這種燈光下顯得更舊,腰間掛著的藥劑袋與爆破工具隨著梯體的震動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她的短髮被頭盔的固定帶壓得有些凌亂,左眼那枚淡藍色義眼在紅黃交錯的霓虹中自動調節焦距,發出極細微的馬達轉動聲。從出發大廳的短暫交談之後,兩人再沒有對話過,但在這種擁擠而搖晃的梯廂裡,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共處。

「把那東西收好。」沈璃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燼能聽見。她沒有看他,目光仍盯著梯廂外的井壁,但話語指向明確。「你口袋裡那支藥劑,如果你還想活著見到你妹妹,就不要真的把它打進血管。」

林燼的手無意識地按了一下探勘服外側的口袋。那支劣質的蝕靈轉化藥劑就在裡面,淡藍色的液體在針管裡隨著震動晃盪,標籤上效率百分之十一的字樣在燈光下反射著廉價的光澤。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收回,握緊斷劍的劍柄。

沈璃見他不語,語氣裡多了一絲身為醫官的焦躁與厭煩。「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在可憐你。」她的義眼轉向他,藍光在昏暗裡顯得異常清晰。「我在前線處理過三個因為蝕靈轉化異變的病例。第一個是搬運工,他為了多扛一箱靈晶給自己注射了兩倍劑量,結果肌肉確實隆起了,但皮下的血管全部變成了黑色菌絲,三天後他開始聽見牆壁在對他說話,第七天他把自己的舌頭當成菌毯扯了出來。第二個是個母親,她想靠轉化後的力氣把受困的孩子從塌方下拉出來,成功了,但她的指甲全部脫落,長出了半透明的角質鞘,到現在還在隔離病房裡用指甲刮牆。」

她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檢驗報告,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這種轉化從來不是給予,是交換。你用肝臟、用神經、用你腦中那些還能分辨現實與幻覺的部分,去換幾分鐘的蠻力。在燈火區或許還能靠劑量控制,一進無光帶,那些被你打開的缺口就會被別的東西灌進來。」

林燼終於抬起頭。他削瘦的臉在晃動的光線下顯得更深邃,眼下的陰影被拉長。「沒有它,我連拿穩這把劍的力氣都沒有。」他低聲回應,指腹摩挲著纏在手掌上的繃帶,繃帶粗糙的紋理是他唯一能確定的觸感。「公會給的配給只夠讓人在第五層喘氣,想拿到高純度靈晶給林薇換抑制劑,就必須往更深的地方走。」

「所以你就準備把自己也變成需要被抑制的東西?」沈璃冷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林燼,你妹妹需要的是藥,不是另一個躺在隔離艙裡的哥哥。你以為雷拓那種人為什麼能半菌絲化還活蹦亂跳?因為他早就把自己當成工具在用,痛覺與恐懼都被靈晶燒掉了。你想學他嗎?」

對話被梯廂突如其來的一次劇烈制動打斷。鋼纜發出刺耳的尖嘯,梯廂內所有人都向前傾倒,頭盔撞擊鋼板的聲音此起彼伏。梯廂外的光線徹底改變了。

他們抵達了第五層底部的換乘站。

這裡是燈火區的盡頭,也是人類最後一個像樣的據點。換乘站是由一個被擴大的天然溶洞改建而成,頂部用鋼樑與混凝土加固,懸掛著數十盞大功率的探照燈與成串的霓虹燈管。燈管的光線在這裡已經無法穿透更深的黑暗,只能勉強照亮站體中央那片由金屬板拼接而成的平台。平台之外,便是裸露的黑色玄武岩,岩壁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如同油膜般反光的物質。空氣的溫度明顯下降了,呼出的氣息在燈光下化為短暫的白霧,混著機油、鐵鏽與消毒水殘留的氣味,卻又多了一種說不清的、類似潮濕泥土與腐敗菌類的腥甜。

雷拓站在梯廂的最前方,他的重裝鎧甲在探照燈下反射著油亮的光。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因為制動而晃動,魁梧的身軀像一根釘在梯廂上的樁子。他背上的鏈鋸斧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機械自檢聲。

「都給我動起來!」雷拓的聲音透過鎧甲內建的擴音器炸開,壓過了梯廂的嗡鳴。「燈火區到此為止,別像觀光客一樣發呆。檢查氧氣存量,固定好靈能燈,下一段路沒有這些嬌貴的霓虹幫你們照腳。」他率先踏出梯廂,重型靴底踩在金屬平台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隊員們陸續下梯,腳步聲在溶洞裡產生空洞的回響。林燼跟在沈璃身後,踏上平台的瞬間,他感覺到腳下的觸感有些異樣。金屬板的縫隙之間,並非堅硬的岩石,而是一種暗色的、微微起伏的軟質層。那層物質呈現深黑中帶著暗紫的色澤,表面光滑卻又佈滿細密的絨毛狀突起,像某種活物的皮膚。當探照燈的光線掃過它時,光線並沒有被反射,而是被吸收了大半,只留下極其微弱的、如同磷火般的反光。

沈璃立刻蹲下身,從腰間抽出一支帶有螢光標記的探針,輕輕刺入那層黑膜。探針的尖端亮起綠光,但綠光在接觸到黑膜的瞬間就黯淡下去,像被吞噬。「蝕光菌毯。」她低聲說,眉頭緊緊蹙起,語速變得極快。「比手冊上記載的更厚,活性更高。這東西會吸收光與震動,還會……」

她的話沒有說完。

整個換乘站的燈光忽然不穩定地閃爍了一下。並非電壓不穩的那種閃爍,而是所有的光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遮掩了一瞬。在那一瞬的昏暗裡,菌毯動了。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蠕動,像風吹過水面。但緊接著,一種聲音從腳下、從岩壁、從每一個被菌毯覆蓋的角落裡滲透出來。那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無數重疊的腳步聲、喘息聲、驚呼聲,混雜著金屬刮擦岩壁的尖銳噪音。聲音帶著明顯的回放質感,失真而空洞,像從一卷被反覆磨損的舊錄音帶裡擠出來的。

「不要過去!那邊塌了!」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哭腔尖叫,語氣驚恐到變形。

「拉住我!我的腿卡住了!菌絲纏上來了!」另一個女聲嘶喊,隨後化為含糊的嗚咽。

「隊長!隊長你在哪裡!燈滅了!」

「快跑!往回跑!」

這些聲音並非來自在場的任何一名隊員。它們的口音、裝備的碰撞聲、甚至絕望的語調,都與現在的黑旗小隊截然不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聲音的出現,菌毯表面竟浮現出淡淡的、半透明的殘影。無數雙腳印憑空出現在黑膜上,由淺入深,凌亂地奔向同一個方向,又在接近溶洞邊緣的黑暗處戛然而止。那裡散落著幾具早已被菌毯半包裹的骸骨,骸骨身上的探勘服樣式是三年前的舊款。

恐慌像電流一樣竄過人群。一名年輕的隊員踉蹌後退,撞上了身後的同伴,口中發出不成調的喊叫。「是……是幽靈?那些是死人的聲音!」

「閉嘴!」雷拓怒吼,他猛地將鏈鋸斧砸在金屬平台上,巨響讓所有人都震了一下。「是菌毯在回放記憶!這是蝕光菌毯的特性,會記錄下在它上面發生的震動與電磁波!三年前星火小隊就是在這裡覆滅的,他們的腳步與慘叫被這片毯子吃了,現在吐出來嚇你們這群菜鳥!」他的解釋粗暴而有效,隊員們雖然仍臉色發白,卻不再尖叫。但雷拓的護目鏡後面,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那些戛然而止的腳印,鏡片反射的光芒跳動了一下。

林燼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他的靴底正踩在一片最厚的菌毯上,菌毯的蠕動透過鞋底傳來一種令人不適的、類似脈搏的搏動感。就在那些陌生慘叫稍稍減弱的瞬間,另一種聲音,極其清晰地,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哥哥……」

那聲音輕柔、微弱,帶著病房裡特有的、被儀器低鳴包裹的虛弱感。是林薇。

林燼的身體猛地僵住。他握著斷劍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繃帶下傳來指節繃緊的細微聲響。他環顧四周,沈璃與其他隊員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對覆滅小隊回放的恐懼中,沒有人呼喚他。那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來,而是像從他顱骨內部、從記憶最柔軟的地方直接滲出。

「哥哥,你在哪裡……好黑……監測環好吵……」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與他在新曦醫院告別時那個故作堅強的笑容截然不同。「我好冷,點滴好像沒有了……你說過會回來的……」

幻聽。林燼立刻明白。這就是沈璃警告過的,菌毯會讀取記憶並回放。墜淵會利用每個人最牽掛的東西來動搖心智。他試圖用理性去壓制,但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甚至能聞到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能看見林薇手腕上那個跳動著紅色數值的監測環。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斷劍的劍柄被手心的汗水浸濕。

「林燼?」沈璃察覺到他的異樣。她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臂,卻在觸碰到他探勘服的瞬間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你聽見什麼了?」她的義眼快速掃描著他的面部,捕捉到他瞳孔的細微擴張。「是幻聽,不要回應它。菌毯會捕捉你思緒中最強烈的波動,你越是想著你妹妹,它就越會利用她。」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腳下那片蠕動的黑膜上,黑膜深處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流轉,像被困住的記憶碎片。他明白沈璃說得對,但明白與能夠做到是兩回事。林薇就是他簽下生死契約、走進這片黑暗的全部理由,要他在此刻將那個聲音當成虛假的誘餌切斷,無異於讓他親手拔掉自己的錨點。他的內心在道德的自持與對親人的愧疚之間被反覆拉扯,那種拉扯感比菌毯的搏動更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雷拓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疑的殘忍。

「看夠了沒有?」雷拓大步走到溶洞邊緣,那裡有一道被人工切割出來的、通往下方的狹窄裂隙。裂隙兩側的岩壁上,殘缺的符文與螢石透出幽暗的冷光,顯示出與燈火區截然不同的、屬於無光帶的質感。裂隙深處是絕對的黑暗,連探照燈的光線投進去都會被迅速吞沒,只剩下岩壁上那些微弱螢光勾勒出的輪廓。從裂隙深處傳來的,不再是菌毯的低語,而是一種更低沉、更規律的嗡鳴,像大地深處一顆巨大心臟的跳動,每一次搏動都讓空氣產生細微的震顫。

雷拓回頭,護目鏡掃過每一張驚魂未定的臉,最後停在林燼與沈璃身上。他的嘴角裂開,露出一個近乎殘酷的笑容。

「燈火到此為止了。」他抬起手,沒有任何猶豫地拍向換乘站主控台上那個紅色的總閘。「從現在開始,我們不需要這些騙人的光。真正的墜淵在下面,第六層,無光帶。所有電子儀器與靈能照明在那裡都會失效,想活命就靠你們自己的眼睛與腳。公會給的地圖上說這裡有條捷徑,可以直切到第七層的支脈,少走三天的盤旋路。」

沈璃臉色一變,立刻出聲阻止。「你瘋了?手冊上明確寫著無光帶必須沿著殘存的符文路徑行進,你關掉主照明,我們會在黑暗中失去方向!而且儀器失效——」

「儀器失效才好。」雷拓粗暴地打斷她,手掌已經按在總閘上。「那些儀器只會讓你們產生自己還在文明世界裡的錯覺。黑暗會讓人清醒,也會讓人誠實。」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散落在黑暗邊緣的舊骸骨,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務實。「想發財就別怕黑。怕黑的人,不配拿到靈晶。」

不等任何人再反對,他猛地將總閘向下拉去。

刺耳的電流切斷聲響起,整個換乘站的探照燈、霓虹燈管、甚至應急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最後一絲屬於人類文明的暖色光芒被黑暗一口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岩壁上那些螢石與殘缺符文散發出的、幽冷而微弱的藍綠色微光,以及裂隙深處那如心跳般、愈發清晰的嗡鳴。

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淹沒了所有人的視野。菌毯的蠕動聲、隊員們壓抑的驚呼、以及那顆地心深處的心跳,在絕對的黑暗中被無限放大。林燼握緊了手中的無鞘斷劍,劍身冰冷,而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在光芒熄滅的最後一刻,他看見沈璃的淡藍色義眼在黑暗中像一顆孤星般閃爍了一下,隨即也被更深的黑暗所籠罩。雷拓的身影已率先沒入那道狹窄的裂隙,只留下一句被黑暗扭曲的低吼。

「跟上,或者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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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無光帶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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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並非降臨,而是翻覆。

總閘被雷拓拉下的瞬間,換乘站頂部那些大功率探照燈與成串霓虹一同發出短促的哀鳴,像是被掐住了喉嚨。電流被截斷的爆裂聲在溶洞裡彈跳了兩次,隨即被更龐大的寂靜吞沒。前一刻還映照著眾人臉上青灰與疲憊的暖黃與慘白,下一刻便徹底消失,只剩下視網膜上殘留的、因強光驟滅而產生的虛幻光斑。那光斑也只維持了兩次眨眼的時間,便被第六層的黑暗徹底抹去。

林燼站在原地,沒有動。黑暗像冰冷的水,一寸寸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胸口,最後淹過頭頂。空氣的溫度在燈光熄滅後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下降,呼出的白霧在眼前一閃即逝,卻沒有光可以照見它的形狀。耳邊只剩下幾種聲音被無限放大——自己胸腔裡過於清晰的心跳、探勘服尼龍布料摩擦時的細碎聲響、還有從腳下菌毯深處傳來的、那種低沉而規律的嗡鳴。那嗡鳴不再是若有似無的背景,而是在失去視覺後,成為了主宰整個空間的節拍,每一次震動都讓腳下的黑色菌毯跟著微微起伏,讓人的骨骼也產生共振。

有人發出了壓抑的抽氣聲,接著是金屬碰撞的慌亂聲響。

「頭燈!打開頭燈!」一個年輕隊員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在頭盔側面胡亂摸索,開關被反覆按壓,發出空洞的喀喀聲。沒有回應。所有以電池與靈能迴路驅動的照明,在跨過第五層與第六層那道無形的分界線後,便已成了廢鐵。頭盔上的戰術燈、腰間的螢光棒、甚至沈璃那枚淡藍色義眼自動調節時發出的微弱馬達聲,此刻都陷入了死寂。只有岩壁上那些殘缺的東西還在發光。

林燼緩慢地轉動視線,眼睛逐漸適應這種近乎絕對的黑暗後,才捕捉到那些光。那是鑲嵌在黑色玄武岩壁內的螢石,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散發著幽冷的藍綠色微光,光線極其微弱,只能照亮周身不到半公尺的範圍,而且光芒並不穩定,像是風中殘燭,隨著地底嗡鳴的節奏明滅。更遠處,岩壁上刻著一些斷裂的符文,筆劃早已殘缺,卻仍頑強地透出暗紅色的冷光,符文的線條扭曲,像乾涸的血痕。這些光不足以照明,卻足以讓人看清黑暗的輪廓——狹窄的裂隙、蠕動的菌毯、以及身旁同伴臉上被冷光映得如同幽靈的輪廓。

「都閉嘴。」雷拓的聲音從隊伍最前方傳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卻沒有半點慌亂。他的重裝鎧甲在微光下只剩一個龐大的黑色剪影,護目鏡早已失效,卻沒有影響他的步伐。「驚慌會讓你們的心跳變大聲,會讓下面的東西更早聞到你們。跟著螢石走,踩在有符文的石頭上,別碰那些發亮的菌毯。」他說完,便不再理會身後的騷動,率先踏入了那道通往深處的狹窄裂隙。他的靴底踩在菌毯上,發出一種黏膩而沉悶的聲響,卻沒有激起任何回放的低語,彷彿連菌毯也不願記錄他的腳步。

隊伍被迫跟上。金屬與岩石摩擦的聲音、粗重的呼吸聲在裂隙中迴盪,被黑暗壓縮得格外清晰。林燼走在隊伍中段,他能感覺到沈璃就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她的存在感並非透過視覺,而是透過一種極其細微的、藥劑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以及她腰間那些瓶罐碰撞時特有的、清脆而克制的節奏。

「林燼。」沈璃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菌毯的嗡鳴傳過來。「把你的手給我,不要走散。這裡的空間感會騙人。」

林燼沒有說話,只是將纏著繃帶的左手向後伸去。沈璃冰涼的手指準確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帶著一種醫官特有的、不容拒絕的力道。她的手套是薄型的醫療用材質,能讓她保持觸覺的敏銳,此刻卻也讓林燼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那不是恐懼的顫抖,是長時間處於緊繃狀態下的肌肉痙攣。

裂隙比想像中更長,也更窄。兩側的岩壁從最初還能容納兩人並行,逐漸收縮到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螢石的光芒在這裡變得更加稀疏,有時要走上十幾步才能見到下一塊微弱的光源。更多時候,眾人是摸著冰冷而潮濕的岩壁前進,指尖傳來玄武岩粗糙的顆粒感與菌絲滑膩的觸感交錯的詭異感覺。空氣中的嗡鳴愈發清晰,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壓力,直接作用在耳膜與胸腔上,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去迎合它的頻率。林燼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被那嗡鳴牽引,逐漸變得沉重而緩慢,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墜向深淵的失重感。

就在隊伍行進到裂隙最狹窄處,前方雷拓的身影幾乎要被黑暗完全吞沒時,異變發生了。

最前方的那名隊員,代號灰鼠的年輕礦工,忽然停下了腳步。他頭盔的輪廓在微光下僵硬,他直直地盯著前方一塊看似普通的岩壁,喉嚨裡發出一種含糊的、像是被水嗆住的聲音。

「別……別過來……那是我的……那是我先發現的靈晶!」灰鼠猛地轉身,對著緊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名隊員嘶吼,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極大,眼白在螢石的冷光下反射出病態的光澤。「你想搶?你們都想搶我的配給對不對!公會說過,誰先找到就是誰的!」

他身後的隊員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後退一步,撞在岩壁上。「你瘋了?前面什麼都沒有!灰鼠,你看清楚——」

「少騙我!」灰鼠像是完全聽不見對方的解釋,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開山刀上,刀身在微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我看見了!那塊高純度靈晶就在石頭縫裡,藍得像海一樣!你以為我沒看見你眼中的貪婪嗎?你們每個人都想踩著我往上爬!」他的聲音愈發尖銳,充滿了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偏執。

不只是他。隊伍中段,另一名中年隊員也忽然抱住了頭,痛苦地蹲下身,口中喃喃自語。「不要念了……求求妳不要再念了……我不是故意要丟下妳的……那天氧氣不夠,我只能救一個……」他的雙手死死摀住耳朵,指甲幾乎要嵌進頭皮,卻擋不住那些只有他能聽見的低語。緊接著,他猛地抬頭,看向身旁的同伴,眼神在瞬間變得怨毒。「是妳!是妳當時把門關上的!妳害死了我女兒!」

混亂像瘟疫一樣在狹窄的裂隙中蔓延。原本還保持著秩序的隊伍,在幾秒鐘內陷入了互相猜忌與攻擊的漩渦。有人拔出了刀,有人掄起了鎬,每個人的眼中都映照著不同的幻象,卻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對同伴的不信任,對資源被掠奪的恐懼。咒罵、哭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炸開,與地底的嗡鳴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精神崩潰的噪音。

「是蝕心妖獸!」沈璃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外冷靜,卻也帶著一絲被壓抑的震顫。她死死扣住林燼的手腕,指甲幾乎要透過繃帶掐進他的皮膚。「牠沒有實體!牠在利用菌毯放大我們心裡最深的猜忌!這些都是幻覺!不要看他們的眼睛!」她的醫學知識讓她最快明白了眼前的狀況,但明白並不代表能豁免。她自己的呼吸也變得急促,左眼的義眼雖然失效,卻仍傳來一種灼熱的刺痛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透過那枚人工的眼睛鑽進她的腦中。她的眼前也開始閃現一些破碎的畫面——手術台上刺眼的無影燈、家屬絕望的哭喊、還有那份被公會蓋上「重大過失」印章的報告。

林燼感覺到沈璃扣住他的手正在變得無力,她的身體輕微地晃動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竟朝著裂隙側面一道被菌毯覆蓋的、深不見底的溝壑滑去。那溝壑在螢石的光芒下只顯露出一個黑色的邊緣,下方傳來更加濃郁的腥甜氣息與陣陣寒意,一旦墜入,絕無生還的可能。

「沈璃!」林燼低吼一聲,另一隻手猛地拉住她。然而,就在他分神的瞬間,一股更強烈的低語直接灌入他的腦海。那聲音不再是林薇溫柔的呼喚,而是一個充滿誘惑與惡意的女聲,輕柔得像情人的耳語,卻帶著腐敗菌絲的黏膩感。

「救她?你拿什麼救她?」那聲音在他顱內迴盪。「你連自己都救不了。你妹妹還在病床上等著那塊靈晶救命,你卻要把力氣浪費在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身上?看看她,她根本不信任你,她只是把你當成擋箭牌。放開她,你才能活下去,才能拿到靈晶。你不是早就知道嗎?在墜淵裡,善良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幻象隨之而來。林燼的眼前閃過新曦公立醫院那間狹小的病房,林薇蒼白的臉、她手腕上不斷發出警報的監測環、還有醫生那句「再拿不到高純度抑制劑,她的器官會在一個月內完全菌絲化」的冰冷宣判。緊接著,畫面切換到沈璃那張清冷的臉,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彷彿在說,看吧,你果然還是會放手。

恐懼、愧疚、自私的求生慾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拉扯著他的意志。他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開始痙攣,握著斷劍的手也傳來陣陣無力感。凡鐵在無光帶中,只是一塊廢鐵,無法斬斷幻象。

求生的本能與更深的恐懼同時攫住了他。他想起沈璃的警告,想起那支藥劑的代價。但在幻象與沈璃即將墜落的現實之間,他沒有第二條路。

林燼用牙齒咬開探勘服口袋的拉鍊,將那支冰冷的針管掏了出來。淡藍色的液體在螢石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妖異。沒有猶豫,他將針頭對準自己手臂的血管,狠狠刺入,將整支藥劑推了進去。

冰冷的液體湧入血管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洪流便從注射點炸開,沿著血管衝向四肢百骸。那不是溫暖,而是一種將肌肉纖維與神經強行撕裂又重組的劇痛。林燼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纏著繃帶的雙手青筋暴起,繃帶下的皮膚透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彷彿有黑色的細絲在皮膚下快速蠕動。力量,蠻橫而粗暴的力量強行灌入他精瘦的身體,讓他原本因恐懼而顫抖的肌肉瞬間充滿了爆炸性的能量,但同時,無數紛亂的低語與更濃重的幻覺也隨著藥劑的副作用一同湧來。他的視野開始扭曲,岩壁上的符文在旋轉,隊友的嘶吼變成了尖銳的嘲笑。

「啊——」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強行用那股暴增的力量穩住了身形,一把將即將滑入深溝的沈璃拽了回來。沈璃的身體撞進他懷裡,她的臉色蒼白,額頭滿是冷汗,顯然也正承受著幻象的折磨,但她的意識還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你瘋了……你用了那個……」沈璃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皮膚下隱約的黑絲,聲音虛弱卻帶著怒意。

林燼沒有回答。藥劑帶來的力量讓他暫時掙脫了幻象的束縛,卻也讓他的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他知道這種力量維持不了多久,而且代價是讓自己離異變更近一步。但他更知道,光靠蠻力,救不了沈璃,也斬不斷這瀰漫在空氣中的、由人心餵養的妖獸。

他將沈璃推到一塊相對安全的岩壁旁,讓她靠著石頭坐下。隨後,他轉過身,面對著裂隙中那些陷入自相殘殺的同伴,以及那無形無質、卻操縱著一切的恐懼本身。他握緊了手中那柄無鞘的斷劍。

劍很冷,斷口粗糙,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凡鐵。在燈火區,它連像樣的靈晶都無法切割。但在此刻,在這片吞噬一切電子與靈能的無光帶中,林燼忽然想起了井壁上那道古老的劍痕,想起了那句「持心為炬」。

他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些扭曲的幻象,不再去聽那些蠱惑的低語。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收回到自己的內心,去感受那個最真實的、被他壓在心底的聲音。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靈晶的渴望,而是那個在醫院病房裡,與林薇立下的、最簡單的約定。

——我會回來。

不是為了成為英雄,不是為了掠奪資源,只是為了履行一個哥哥對妹妹的承諾。這個念頭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質,在充滿猜忌與自私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小,卻又如此堅定。

當這個念頭變得無比清晰時,林燼感覺到胸口有一股溫熱的力量湧動起來。那不是藥劑帶來的灼熱與狂暴,而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暖流,從心臟出發,流向握劍的手臂,最後匯入那柄冰冷的斷劍之中。

他猛地睜開眼睛。

嗡——

一聲輕微的、卻與地底那沉悶嗡鳴截然不同的清越劍鳴響起。斷劍那殘缺的劍身上,一縷極其微弱、卻純淨無比的白色光芒亮了起來。那光芒並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像風中一點微弱的燭火,卻在亮起的瞬間,讓周圍那些幽冷的藍綠色螢石光芒都為之黯淡。光芒所及之處,空氣中那些黏稠的、由惡意構成的黑霧竟像是被灼燒般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紛紛退散。

「心光……」靠在岩壁上的沈璃怔怔地看著那縷光,她的義眼雖然失效,但身為醫官的直覺卻讓她感受到那光芒中蘊含的、與蝕靈轉化截然不同的生命力。那不是掠奪而來的力量,是從意志本身綻放的光。

林燼握著發光的斷劍,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眼前那片最濃郁的、幻象最深重的黑暗,一劍斬下。

這一劍,沒有斬中任何實體,卻斬中了某種更重要的東西。

白色的光芒隨著劍鋒的軌跡拉長,形成一道短暫的光痕。光痕所過之處,那些陷入幻覺、正互相舉刀相向的隊員們動作齊齊一滯。他們眼中的怨毒與瘋狂像是被一盆冷水澆熄,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後怕。灰鼠手中的開山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眼前那個被他當成搶奪者的同伴,臉上滿是驚恐與愧疚。「我……我剛才怎麼了?我好像看見……」

瀰漫在裂隙中的低語與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了。雖然只是短短的幾秒鐘,但對於在黑暗中被恐懼操縱的人們而言,這幾秒鐘的清醒足以讓他們從自相殘殺的邊緣被拉回來。

林燼拄著斷劍,劇烈地喘息。斬出那一劍後,劍身上的白光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劍尖一點微弱的餘燼。藥劑帶來的狂暴力量也開始消退,肌肉傳來陣陣撕裂般的酸痛,皮膚下的黑絲蠕動得更加劇烈,腦海中殘留的低語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以劍撐地,才勉強沒有倒下。

沈璃掙扎著爬起來,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手依然冰涼,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她從腰間最隱秘的夾層裡掏出一支小小的、標籤已經磨損的鎮定劑,想也沒想便要往林燼的手臂上扎去,卻被林燼用虛弱的手勢制止了。

「省著……給更需要的人……」林燼的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有刀片在喉嚨裡刮過。但他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那裡面映著劍尖最後一點心光的餘燼。

沈璃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出發大廳裡還只是個沉默寡言的負債者,此刻卻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在黑暗中為她斬開了一條生路。她毒舌慣了,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咬緊牙關,將那支鎮定劑收回,然後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撐住了林燼的身體。兩人在微弱的螢石光芒下相互依偎,成為這片混亂與黑暗中唯一穩定的支點。信任,在這一刻,不再是口頭的約定,而是用一次捨命的揮劍鑄成的。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在裂隙的最深處,在那片連螢石光芒都無法抵達的、絕對的黑暗中,那如心跳般的嗡鳴,在林燼斬出心光的瞬間,停頓了一下。

隨後,一個更加低沉、更加悠遠的震動,從地心的最深處傳來。那不再是單純的嗡鳴,而像是一個沉睡了千年的龐然大物,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將目光投向了這縷膽敢在它的領地中亮起的、微弱卻純粹的光。

菌毯的蠕動,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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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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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熄滅之後,黑暗回來的速度比它離去時更兇猛。

林燼拄著斷劍半跪在冰冷的菌毯上,劍尖那一點殘餘的白燼像風中最後的火星,顫了一下,徹底暗去。肌肉裡那股被蝕靈藥劑強行灌入的蠻力正以同等粗暴的方式退潮,留下的是每一束肌纖維都被撕開後的酸痛與抽搐,皮膚底下那些細細的黑絲不再只是隱約蠕動,而是像活著的蚯蚓,在血管旁鼓起又收縮。耳膜裡的嗡鳴沒有消失,反而因為心光的短暫照亮而變得更沉,像是一頭巨獸被光刺了一下後,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不滿低吼。

沈璃靠著岩壁,肩膀死死抵住林燼的側身才沒有讓他直接倒進旁邊那道深溝裡。她的醫療手套早就被冷汗浸透,淡藍色義眼雖然在第六層徹底失去作用,卻仍殘留著灼熱的刺痛,彷彿有細針從眼窩往腦後鑽。她張口想說什麼,聲音卻被腳下傳來的變化堵了回去。

菌毯動了。

原本只是隨著地心脈動輕微起伏的黑色菌毯,在白光熄滅的瞬間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波動起來。那些緊密交織的菌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收縮,表面浮現出一顆顆半透明的孢囊,孢囊在幽冷的螢石光下明滅,噗噗輕響後破裂,噴出極細的黑色粉霧。粉霧沒有向上飄散,而是貼著地面蔓延,所到之處,菌毯的顏色從純黑轉為一種帶著暗紫光澤的詭異色調。

緊接著,聲音回來了。

不是地底的嗡鳴,也不是隊員們驚魂未定的喘息,而是更雜亂、更私密的東西。像是有人把過去數十年間所有走過這條裂隙的人遺留在菌毯裡的腳步、對話、哭喊,一次性全部倒了出來。

「媽媽,我不想下去……下面的風會吃人……」一個稚嫩的童音在林燼左耳邊清晰響起,近得好像那孩子就蹲在他腳邊。

「配給再減百分之十,深潛公會說靈晶產量不足,要優先供給上城區……」一個中年男人的抱怨緊接著從右側岩壁裡滲出來,語氣疲憊而麻木。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把門關上的……我不是故意的……」先前那名抱頭蹲下的隊員的哭嚎又被重播了一遍,只是這一次,聲音被菌毯處理得更加空洞,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

不只是聲音。暗紫色的菌絲開始主動纏繞。每一個站在菌毯上的人,都感覺到腳踝一緊,低頭一看,那些原本扁平的菌絲竟立了起來,如同細小的黑色手指,勾住靴底的縫線,順著褲管向上攀爬。它們的觸感冰涼滑膩,帶著一種活體的韌性,輕輕一掙就會繃緊,卻又不會立刻勒斷,像是在試探獵物的掙扎力度。

「離開菌毯!全部往岩壁上靠!」沈璃嘶聲喊道,她的專業讓她在第一時間判斷出這是蝕光菌毯的應激反應。心光那種純粹的意志能量對於靠吸收記憶與情緒為生的菌毯而言,是最刺激的異物,現在異物消失,菌毯便開始瘋狂地反芻、記錄,試圖填補那瞬間的空白。

然而警告來得太慢。隊伍早已在先前的幻象自相殘殺中散開,有人為了躲避同伴的刀鋒退到了裂隙中央最厚的菌毯上,此刻正被菌絲纏住小腿,驚恐地用開山刀去砍,卻發現刀刃砍進菌絲裡如同砍進濕透的棉絮,只會激起更多孢囊破裂。更深處傳來雷拓的怒吼,他那身重裝鎧甲的重量讓他每一步都深陷進菌毯,卻也讓菌絲無法輕易將他拖倒,只聽見鏈鋸斧空轉的轟鳴與他咒罵著讓所有人跟上的命令,聲音卻在菌毯製造的嘈雜記憶回放中迅速遠去、模糊。

林燼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藥劑的副作用讓他的膝蓋像生鏽的鉸鏈,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神經的刺痛。就在他試圖用斷劍撐起身體時,腳下的菌毯猛地向下一陷,整片地面如同活化的沼澤,向著裂隙側面一道被螢石光勉強照出的斜坡滑去。

「抓住我!」沈璃伸手去拉他,指尖卻只勾到他破舊探勘服的衣角。兩人同時失去平衡,被一股柔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向斜坡下方拖拽。黑色菌絲已經纏滿了他們的小腿與腰側,那些菌絲並非要將他們勒死,而是像流水一樣裹住身體,順著地勢的傾斜,將他們往更深、更偏離主裂隙的方向送去。林燼在翻滾中用手肘護住頭部,後背撞上一塊凸出的玄武岩,痛楚讓他眼前發黑,却也讓他聽見沈璃在混亂中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她的左臂為了擋住一塊尖銳的岩角,被劃開一道深長的口子,鮮血剛滲出來,便被周圍的菌絲貪婪地吸吮,菌絲吸血後竟泛起淡淡的紅光。

滑動持續了不知多久,記憶的嘈雜在耳邊變成連續的低語洪流,有那麼一瞬間,林燼甚至聽見了自己三年前在新曦底層醫院走廊裡,對著繳費櫃檯人員低聲下氣懇求分期付款的聲音,那是他最不願回想的窘迫時刻,此刻卻被菌毯毫不留情地播放出來。羞恥與憤怒讓他咬緊牙關,手指死死摳住斷劍,即使劍身已經暗淡,也沒有鬆開。

當滑動終於停止時,周圍的嗡鳴變得遙遠而沉悶,像是隔著厚厚的岩層。兩人跌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凹陷裡,這裡的菌毯明顯稀薄許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盤。頭頂的裂隙已經看不見,只剩下高處一點點螢石的微光,證明他們已經偏離主路至少數十公尺。空氣的溫度更低了,呼出的氣在螢石光下凝成短暫的白霧,隨即被黑暗吞沒。這裡安靜得不自然,連菌毯的記憶回放都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碎語,像是訊號不良的廣播。

沈璃率先掙扎著坐起,她顧不上自己手臂的傷,立刻去檢查林燼的狀況。林燼臉色呈現一種失血後的灰白,嘴唇乾裂,手臂上注射藥劑的位置鼓起一個暗紫色的硬塊,周圍的血管浮現出蛛網般的黑紋。那是蝕靈轉化後最典型的異變前兆。

「你這白癡……」沈璃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卻沒什麼力氣,更多的是後怕。她從腰間翻出應急的止血繃帶,手卻抖得厲害,不只是失血與寒冷,還有一種長時間緊繃後突然脫力的顫抖。她剛要為林燼處理手臂,凹陷邊緣的黑暗裡,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穩,踩在稀薄的菌毯上幾乎沒有黏膩的聲響,反而帶著一種踩在乾燥岩石上的清脆。每一步的間隔都極為均勻,像是經過精確計算。林燼瞬間繃緊身體,將沈璃往身後擋了擋,斷劍橫在胸前,儘管劍上已無光,握劍的姿勢卻沒有半點鬆懈。沈璃也將手按在了腰間那把小小的爆破拆解刀上,刀身映著螢石的冷光。

腳步聲在凹陷的入口停下。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黑暗裡慢慢顯現。

那是一個老人。白髮稀疏而枯槁,隨意披散在肩頭,身上的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爛的布料像是被地底的風化侵蝕了數十年,邊緣磨成了毛絮。他的身形瘦削得像是只剩骨架,卻又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岩縫裡硬生生扎根的老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完全混濁,沒有瞳孔,只剩下灰白的眼翳,顯然早已失明。可是他的步伐卻沒有半點遲疑,準確地避開了地上每一塊凸起的岩石。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劍,一柄沒有開鋒、劍身佈滿暗紅鏽痕的古劍,劍格處繫著一條早已褪色的黃色劍穗。

老人沒有看向林燼與沈璃,他的臉微微側向他們跌落的方向,鼻尖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嗅聞空氣裡血與菌絲的味道。

「心光的味道……還有不成熟的蝕靈腥氣。」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兩塊岩石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長時間不說話後的生澀。「三十年前,我在第七層也聞過一次。那個孩子比你更急,藥打得更多,最後菌絲從眼睛裡長出來,自己把自己的喉嚨掐斷了。」

沈璃的身體微微一震,她聽出了老人語氣裡那種見慣生死的平淡,那不是威脅,而是一種陳述。林燼沒有放下劍,他盯著老人手中的無鋒古劍,瞳孔縮了一下。那柄劍的樣式,與墜淵井壁上那道刻痕旁殘留的壁畫裡,太玄劍宗弟子所持的制式長劍極為相似。

「你是誰?」林燼的聲音因為喉嚨的乾痛而顯得粗糲。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碰觸了一下纏在林燼靴底還未完全退去的黑色菌絲。菌絲像是遇到天敵般迅速蜷縮、枯萎,化作一點點黑灰飄散。老人的指尖,竟殘留著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溫潤的白光,那光與林燼先前斬出的心光同源,卻要穩定、醇厚得多。

「守墓的。」老人收回手,淡淡地說。「你們可以叫我魏九淵。」

沈璃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呼吸停了一拍。她在深潛公會的內部檔案裡見過這個名字,那是二十年前的首席測繪師,參與繪製過前七層最精確的地圖,卻在一次例行下潛後失蹤,公會對外的紀錄是殉職,私下卻有傳聞說他是受不了地底的壓力精神崩潰,獨自走進無光帶自我放逐。沒想到他還活著,而且活在比記載更深的地方。

魏九淵似乎不在意他們的驚訝,他轉向沈璃,混濁的眼睛準確地對上她受傷的手臂。「妳的傷口被菌絲污染了,不處理,三個小時後手臂會從傷口開始木質化。」他從破爛道袍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幾塊曬乾的、散發著淡淡苦味的菌菇切片,還有一個裝著渾濁綠色液體的小陶瓶。「忍著點,螢石的光不夠,我只能用老辦法。」

沈璃身為醫官,本能地想拒絕這種來路不明的草藥,但在無光帶,她的正規藥劑大多已經失效,僅存的鎮定劑要留給更致命的異變。她看了一眼林燼,林燼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握劍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沈璃這才伸出手臂。

魏九淵的動作很熟練,他先用那綠色液體清洗傷口,液體接觸到血液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沈璃痛得肩膀一顫,卻咬牙沒有出聲。老人混濁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能憑藉指尖那點微弱心光的感應,準確地將菌菇切片碾碎敷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纏緊。整個過程沉默而迅速,帶著一種在黑暗中獨自生存多年後磨練出的高效。

「這是無光帶才長的苦心菇,能中和蝕光菌毯的毒性。」魏九淵一邊包紮一邊說,語氣像是老師在指導學生。「深潛公會教妳們用化學鎮定劑去壓制異變,那是飲鴆止渴。菌毯的毒不是化學毒素,是記憶的污染,妳用藥壓住身體的反應,卻壓不住它在妳腦子裡種下的東西。」

處理完沈璃的傷,魏九淵才站起身,對著凹陷深處招了招手。「跟我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菌毯的潮汐半個小時後會再漲一次,到時候這片凹陷也會被淹沒。」

林燼與沈璃對視一眼,攙扶著站起來,跟在老人身後。老人手中的無鋒古劍此刻正散發著極淡的白光,雖然不亮,卻足以照亮腳下兩三步的範圍,光芒所及,稀薄的菌毯紛紛退避,露出堅實的岩盤。這光讓林燼感到一種熟悉的溫暖,與他自己那縷一閃即逝的心光同源,卻又像是螢火與燭火的區別。

走了約莫百步,凹陷的盡頭出現一處人工開鑿的痕跡。原本粗糙的玄武岩壁被削得平整,嵌進去一扇半掩的厚重石門,石門上刻著已經模糊的雲紋與劍印,門後透出更穩定、更溫暖的光。那是一個哨站。

哨站內部不大,約莫只有新曦底層一間單人公寓的大小,卻收拾得極為乾淨。牆壁由平整的條石砌成,角落裡堆著分門別類的乾糧罐頭、過濾水裝置,還有幾個用螢石粉末與某種油脂混合製成的長明燈,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在這片永恆的冷色調黑暗中,顯得格外不真實,甚至有些奢侈。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線條精細,標註著第六層到第八層之間所有已知與未知的裂隙、菌毯潮汐的週期,甚至還有幾處用紅筆重重圈起、寫著「勿近」的區域。另一面牆則靠著一排書架,上面放著幾卷用防水布包裹的殘破典籍,封面上隱約可見「太玄」二字。

這裡與墜淵其他地方那種被黑暗與貪婪侵蝕的混亂截然不同,帶著一種隱居者特有的、近乎固執的秩序與平靜。沈璃一進門,便被那暖黃色的燈光晃得有些恍惚,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墜淵裡見過這種不含雜質的暖色光了。

魏九淵將無鋒古劍靠在門邊,走到一個用岩石砌成的小爐灶前,添了些燃料,爐火很快升起,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意。他倒了兩杯用苦心菇與地底苔蘚煮成的熱湯,遞給他們。湯的味道苦澀,卻帶著一股奇異的清香,喝下去後,林燼感覺到手臂上那股灼熱的異變感竟被壓下去少許。

「二十年前,我是深潛公會的首席測繪師。」魏九淵在爐火前坐下,混濁的眼睛映著火光,緩緩開口,聲音在小小的哨站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時候我相信墜淵是座寶庫,相信只要把地圖畫得夠精確,就能讓更多人安全地把靈晶帶回去,換取地表人的活路。直到我在第七層,親眼看見一整支探勘隊為了爭奪一塊拳頭大的高純度靈晶,互相把對方的氧氣管割斷。那天之後,我就明白,有些地方不是用來測繪的,是用來遠離的。我留了下來,守著這座太玄劍宗當年留下的前哨站,算是……贖罪。」

沈璃捧著熱湯,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陶杯邊緣,腦中卻在快速消化老人的話。公會的檔案裡從未提及這座哨站的存在,顯然公會的高層刻意隱瞞了太玄遺址的真相。

林燼的注意力卻完全在那柄靠在門邊的無鋒古劍上。爐火的光映在鏽蝕的劍身上,卻掩不住劍格處那一點溫潤的白光。他想起自己那一劍,想起那種從心口湧出的暖流,忍不住問道:「前輩……你剛才說的心光,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的凡鐵,在那一刻會發光?」

魏九淵抬起頭,雖然看不見,卻準確地將臉轉向林燼。

「因為那不是劍在發光,是你在發光。」魏九淵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蝕靈轉化是向外掠奪,用靈晶的能量去填補肉體的空缺,代價是讓自己變得不像人。劍心卻恰恰相反,它是向內挖掘。無光帶會吞噬一切外來的光與能量,唯獨吞不掉人意志本身的光。妳越恐懼、越自私,光就越弱;妳越能直面自己的本心,斬斷那些貪念與雜念,光就越強。它跟修為無關,跟妳手裡拿的是神兵還是斷鐵也無關,只跟妳有多乾淨有關。」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太玄劍宗當年,靈脈還未完全凋亡時,弟子們修的就是這個。他們說,持心為炬,方能照見黑暗。後來靈脈斷了,外面的世界改去挖靈晶、打藥劑,只有這條最難的路,被當成笑話留在了這些廢墟裡。」

林燼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又看向那柄無鞘的斷劍。斷劍的斷口在爐火下顯得格外刺眼,沒有劍鞘,它永遠無法被收起,也無法被隱藏,就像他此刻的處境,每一次選擇都必須赤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魏九淵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個一直模糊的結,但同時也帶來了更深的困惑。

「如果劍心這麼強,為什麼太玄劍宗還會變成現在這樣?」沈璃代替林燼問出了關鍵。她指了指牆上那張地圖上,位於最深處、用濃重黑墨塗滿、標註著「太玄遺址」的區域。「公會說第九層是太玄劍宗的主殿,裡面有取之不盡的高純度靈晶礦脈,是解決新曦能源危機的唯一希望。既然他們有劍心,為什麼還會覆滅?」

魏九淵沉默了很久,久到爐火的木柴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他站起身,走到那張地圖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片被黑墨塗滿的區域,指尖殘留的白光在黑墨上映出一點點微弱的反光。

「因為那裡從來就不是寶庫。」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整個哨站溫度都下降的寒意。「那是牢籠。」

他轉過身,混濁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讓林燼與沈璃都感覺到一種被穿透的壓力。

「太玄劍宗不是被外敵毀滅的,是他們自己把自己封在了裡面。地心有一道裂隙,通往比墜淵更深的地方,那裡滲出來的東西,比蝕風、比菌毯更可怕。宗門的先輩們發現靈脈的凋亡與那道裂隙有關,為了不讓它擴散,他們用全宗弟子的心魔為祭,把整座宮殿群煉成了一個活體封印。宮殿、劍碑、每一具弟子的骸骨,都是陣法的節點。你們在外面挖的每一塊靈晶,都是從封印上撬下來的磚石。挖得越多,牢籠就越鬆。」

哨站內的暖黃燈光似乎也因為這句話而晃動了一下。林燼感覺到後背一陣寒意,比墜淵的冷風更刺骨。他想起雷拓眼中那種對高純度靈晶近乎瘋狂的貪婪,想起黑旗小隊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主殿的核心礦脈,一種巨大的荒謬與恐懼同時攫住了他。

「那我們現在……」林燼的聲音有些乾澀。

魏九淵沒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柄無鋒古劍,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劍身上的白光隨著他的撫摸,穩定地亮起,照亮了他那張佈滿皺紋、卻異常平靜的臉。

「你們休息一晚。明天潮汐退去,我送你們回到主裂隙。」他淡淡地說,彷彿剛才那個關於世界真相的揭露,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聊。「至於要不要繼續往下走,要不要相信我這個守墓人的話……」他走到哨站那扇厚重的石門前,推開一條縫隙,門外依舊是濃稠的黑暗與低沉的嗡鳴,但在嗡鳴的深處,隱約傳來了鏈鋸斧的轟鳴與人群嘈雜的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顯然是雷拓的主隊循著什麼痕跡找了過來。「……你們很快就要自己選了。」

門縫外,一道刺眼的、屬於探勘隊大功率探照燈的白光,猛地掃過哨站前的凹陷,將三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哨站的石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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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殘卷與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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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燈的光柱像一把燒白的刀,硬生生劈開哨站門縫外的濃稠黑暗。強烈的白光掃過凹陷地時,原本伏在玄武岩上的黑色菌絲像是被燙傷般急速蜷縮,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露出底下濕冷而粗糙的岩盤。光柱晃動了兩下,最後定格在那扇半掩的厚重石門上,把門後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投在哨站內暖黃色的條石牆面上,隨著光源的顫抖而微微搖晃。爐火的暖光在這道屬於地表企業的探照白光面前顯得格外脆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會被吞沒,連空氣裡苦心菇湯的淡香都被那股帶著機油與汗水的熱氣壓了下去。

石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金屬靴底踩在稀薄菌毯上卻沒有陷落,反而發出堅硬的碰撞聲。那是重裝探勘鎧甲的重量。雷拓一馬當先跨進光柱裡,光頭上的戰術護目鏡已經推到額頭,露出一張被汗水與暗色油漬糊滿的臉,臉頰上的舊疤在白光下泛著青紫。他背後的鏈鋸斧還在低速空轉,發出嗡嗡的悶響,身後跟著四名同樣穿著黑旗制服的隊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被強光照得發亮的貪婪。他一眼就看見門內的暖光與爐火,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靈晶粉末染得微黃的牙齒。

「老天,原來這鬼地方還真有活人窩。」雷拓把鏈鋸斧往岩壁上一靠,斧刃與岩石碰撞濺起幾點火星,聲音在狹小的凹陷裡迴盪。「我們循著剛才那一下白光找過來,還以為是儀器回光,沒想到是前輩在點燈。魏九淵,二十年前的首席測繪師,深潛公會檔案裡寫你殉職了,結果你躲在這裡過得比上面那些老闆還舒服,有火有水還有地圖。」他的語氣熱絡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但眼睛卻已經越過魏九淵的肩頭,快速掃視哨站內部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牆角那些分門別類的罐頭與那排用防水布包著的典籍。

魏九淵站在門內半步的位置,手中的無鋒古劍垂在身側,劍身那點溫潤的白光在探照燈的壓制下變得極淡,卻沒有完全熄滅。老人混濁的眼翳對著門外的強光沒有半點閃躲,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用聽覺確認來人的數量與呼吸。「不是舒適,是守著。」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平緩,聽不出喜怒。「這裡是太玄劍宗留下的前哨站,本來就不是給活人長住的,只是讓路過的人有個地方分辨方向。你們不該把大功率燈打進無光帶,菌毯會記住這個味道,下一次潮汐會跟得更緊。」

沈璃站在爐火旁,下意識將受傷的手臂往身後收了收,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爆破拆解刀上。她的淡藍色義眼在強光下反射出一點冷冷的光,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成那種在底層醫院裡對待無理取鬧的病患家屬時的冷淡。「雷隊長,你們偏離主裂隙至少四十公尺,氧氣消耗比預定快了百分之十五,再開著這種探照燈,電池撐不到第七層的裂口。」她的語氣理性而克制,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見過太多像雷拓這樣的人,笑得越熱絡,手伸得就越長。

林燼沒有說話,他靠在石牆邊,手裡依舊握著那柄無鞘斷劍。斷劍的斷口在爐火與白光交錯中顯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落在雷拓身後那幾名隊員身上,他們的探勘服外層都沾著暗紫色的菌絲粉末,有一個年輕隊員的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顯然是先前幻象自相殘殺後留下的傷。林燼注意到雷拓的鎧甲腰側掛著一個新添的帆布囊,囊口鼓起,隱約透出高純度靈晶那種獨有的、帶著微弱螢光的藍紫色。那顏色與哨站角落裡幾個被油布蓋著的封存罐非常相似。

雷拓像是沒聽見沈璃的警告,大步走進哨站,毫不客氣地在爐火前坐下,伸手就要去拿架在火上的熱湯。魏九淵沒有阻止,只是用無鋒古劍輕輕敲了一下爐邊的岩石,發出清脆的一響。「客人喝湯,主人添柴,這是地底的規矩。」老人淡淡地說,轉身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卷用深褐色皮革包裹的東西。那皮革已經乾硬龜裂,邊緣用一種暗紅色的絲線縫合,絲線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魏九淵將它遞向林燼,動作緩慢而鄭重。「你斬出的那道光太散,太急。太玄的傳承不在劍招,在心法。這是當年封印大典前,掌門讓外門弟子帶出的殘卷,原本有十二卷,這裡只剩下半卷,記載的是為何要以心魔為祭。」

林燼接過殘卷,指尖觸到皮革的瞬間,一股陰冷的觸感順著指腹竄上手腕。那不是溫度的冷,而是一種像是觸碰到久遠記憶的寒意。殘卷外層的皮革並非獸皮,紋理細膩得像是人皮鞣製,展開後,內頁是用某種菌絲紙製成,紙面呈現暗黃色,上面用朱砂與墨混合寫著細小的古字,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像是書寫者在極度恐懼中顫抖著完成。扉頁上畫著一座倒懸的宮殿群,宮殿群下方是一道被無數劍影交織封住的漆黑裂隙,裂隙深處用濃墨點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旁邊有一行小字註解,墨色已經暈開:「靈脈枯竭,地脈倒湧,裂隙生於人心貪嗔癡,非靈力可填,唯以全宗心魔為引,煉活體封印,方能鎮之。」

沈璃湊過來,與林燼一同看著殘卷上的文字與圖示。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作為醫官,她對「活體封印」四個字的敏感度遠高於常人。「把人的恐懼、嫉妒、執念抽出來煉成封印?這根本是把靈魂當成建材。」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震驚。「太玄劍宗當年到底看見了什麼,才會覺得整座宗門的人心加起來,都比不上那道裂隙可怕?」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圖中那些被劍影釘住的人臉,那些臉孔雖然只是寥寥數筆,卻各自呈現出不同的痛苦,有貪婪張口的,有嫉妒瞪視的,也有恐懼蜷縮的,彷彿被永遠凍結在被煉化的瞬間。

魏九淵坐在對面,爐火的光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跳動。「他們看見的是未來。靈脈凋亡不是天災,是地心那道裂隙在呼吸。它吸走靈氣,吐出蝕風與菌絲,再把人的惡念當成養分吐回來。太玄的祖師發現,越是深入墜淵,人的猜忌與貪念就越容易被放大,最後甚至能變成實體。你們在第六層遇見的幻象,只是裂隙呼吸時漏出來的一點點風。」他頓了頓,無鋒古劍上的白光隨著他的情緒微微明滅。「所以他們決定,不再向外求靈氣,而是向內求心光。用最純粹的意志去封住最骯髒的慾望。一千三百名弟子,自願在倒懸宮殿中坐化,把自己的心魔剝出來,煉成你們現在腳下踩著的每一寸封印。」

林燼的目光停在殘卷中段一段被反覆塗改的文字上。那段文字記載著封印儀式中,有部分弟子在最後一刻反悔,想要逃離儀式,卻被同門以劍心強行鎮壓,文字旁邊用更深的朱砂批註了一句:「心不甘,封不固,怨氣即為來日裂痕。」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林薇躺在新曦公立醫院素白病床上的模樣。那張蒼白的臉,戴著靈能監測環的手腕,還有她每次在視訊裡笑著說「哥哥不用擔心我」的溫柔眼神。殘卷上那些被釘住的扭曲人臉,竟有一瞬間與他記憶中那些在繳費櫃檯前低聲下氣的自己重疊起來。

「試試看。」魏九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恍神。老人將一盞用螢石粉末點亮的長明燈推到林燼面前,燈火是穩定的暖黃色。「殘卷後半有半篇觀心法,不用靈晶,不用藥劑,只是讓你把注意力從外界的聲音收回來,放到自己的心跳上。心光不是練出來的,是照出來的。你越想抓住它,它跑得越快。」

林燼依言盤坐在地,將無鞘斷劍平放在膝頭。哨站內的白噪音很多,爐火的劈啪聲、雷拓隊員們粗重的喘息與低聲交談、門外菌毯隨著潮汐起伏的細微黏膩聲,還有殘卷紙張散發出的淡淡霉味。魏九淵讓他閉上眼,去聽自己胸腔裡的心跳。可他一閉眼,聽見的卻不是心跳,而是林薇在菌毯回放裡那句被重播過的、帶著哭腔的「哥哥,我好冷」。他的眉心不自覺地擰緊,放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顫抖。斷劍的劍身依舊暗沉,沒有半點光亮,反而因為他急切的渴望,表面浮現出一層薄薄的冷汗。越是想著要為妹妹斬出光來證明自己能帶回靈晶,光就離他越遠。

魏九淵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覆在斷劍的劍格上。老人指尖那點溫潤的白光順著劍格流向劍身,卻在接近林燼手指的位置被一股無形的躁動彈開。「你的心裡有兩把劍,一把想守護,一把想掠奪。想守護的那把要你留下來學會封印,想掠奪的那把卻要你立刻衝到第九層去挖礦。這兩把劍在打架,光自然出不來。」魏九淵收回手,白光也隨之收斂。「太玄的弟子入門第一課,就是要在第七層的菌毯核心坐上三天三夜,什麼都不做,只是聽自己的雜念吵完。吵完了,安靜了,光才會自己亮起來。你現在的雜念太吵,尤其是對你妹妹的愧疚,已經變成執念了。」

另一邊,雷拓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爐火與殘卷上。他趁著眾人圍觀殘卷的空檔,站起身看似隨意地在哨站內踱步,靴底踩在條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手看似在撫摸牆上那張手繪地圖,實則指腹在那些用紅筆圈起、標註「勿近」的區域上反覆摩挲,眼底閃爍著審視。隨後他踱到牆角那幾個被油布蓋著的封存罐前,掀開一角,裡面整齊碼放著數十枚切面平整、色澤濃郁的靈晶,每一枚都比黑旗小隊在第五層挖到的劣質靈晶純淨數倍,表面沒有半點菌絲附著,顯然是魏九淵多年來從封印縫隙中一點點收集、卻從未帶回地表的庫存。雷拓的喉結動了一下,迅速從腰間解下那個帆布囊,動作極快地將其中半數靈晶掃入囊中,油布重新蓋好時,幾乎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

沈璃雖然在看殘卷,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留意著雷拓。身為醫官,她對物資數量的敏感是職業本能。當雷拓重新踱回爐火旁時,她注意到他帆布囊的重量明顯增加,走路時囊身與鎧甲碰撞發出的悶響也變得更沉。更讓她在意的是,雷拓對著自己那兩名心腹隊員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立刻走到哨站門口,將原本設定為均分模式的攜帶式氧氣分配器上的旋鈕,悄悄往屬於雷拓小隊的那一側多轉了半格。分配器螢幕上的數字輕微跳動,代表雷拓小隊的氧氣流量提升了約百分之八,而林燼與沈璃這邊的流量則被無聲地壓低。

「前輩這地方不錯,就是太冷清了。」雷拓重新坐下,將帆布囊往腳邊一放,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裡面的靈晶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毫不掩飾,甚至故意讓聲音傳開。「守著一堆石頭和破紙,能守出什麼來?太玄劍宗當年要真有本事,就不會落到要把自己人都煉成封印的地步。我看他們就是懦弱,不敢往外爭,才想出這種自我感動的花招。現在新曦上面幾百萬人等著靈晶續命,你守在這裡不讓人挖,才是真的在殺人。」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殘忍,像是在陳述天氣。

魏九淵沒有動怒,只是將無鋒古劍抱在懷中,手指輕輕撫過劍身上那些暗紅色的鏽痕。「爭與守,從來不是對立的。太玄的弟子也會爭,爭的是誰能更早一步斬斷自己的貪念。把別人的命當成燃料去爭高處的光,那不是修行,是墜淵。」老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爐火的光也跟著黯淡了一瞬。「你腳下那個帆布囊裡的靈晶,每一枚都是從封印的裂痕裡摳出來的。你每多拿一枚,倒懸宮殿裡就會多一道細紋。等到裂紋連起來,漏出來的就不是風,是足以把新曦穹頂都淹掉的黑暗。到時候,你帶回去的靈晶也只會變成壓在你胸口的石頭。」

雷拓嗤笑一聲,拍了拍自己的重裝鎧甲,鎧甲縫隙裡已經有細細的黑絲在蠕動,那是過度使用靈晶導致的半菌絲化。「少跟我講這些玄的。我在墜淵爬了十五年,靠的就是誰拳頭硬誰拿得多。你守你的墓,我發我的財,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明天潮汐一退,我的人就往第七層開路,前輩要是願意帶路,我分你兩成靈晶,讓你在地表買個有暖氣的房間養老,總好過在這裡當一具會說話的乾屍。」他說完,轉頭看向林燼,目光落在那柄依舊暗沉的斷劍與殘卷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小子,別被這種守墓人的瘋話洗腦了。心光能當飯吃嗎?能治你妹妹的病嗎?只有靈晶能。」

林燼的手指猛地收緊,斷劍的劍柄硌得掌心生疼。雷拓的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在他最不安的地方。殘卷上那些關於活體封印的文字還在他腦中迴盪,魏九淵所說的「執念」兩個字更是像烙印般發燙。他再次閉上眼,試圖按照殘卷後半篇的觀心法去感受心跳,可這一次,浮現在黑暗中的不再是模糊的白光,而是林薇在病房裡咳血的畫面,監視器上代表蝕症指數的曲線瘋狂跳動,醫師冷漠地告知配給即將中斷。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膝頭的斷劍不僅沒有發光,反而因為他手心汗水的浸濕,變得更加冰冷沉重。

沈璃見狀,立刻伸手按住林燼的肩頭,掌心傳來他肌肉緊繃的顫抖。「別硬撐,你剛打過藥,精神還沒恢復。」她的聲音放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那老頭說的對,心光跟靈晶不一樣,不是越用力就越亮。你現在滿腦子都是要帶回靈晶救林薇,這本身就是最重的雜念。」她頓了頓,看向雷拓腳邊那個鼓起的帆布囊,又看向門口那台被動過手腳的氧氣分配器,眼神逐漸變冷。「而且,有些人的貪婪已經在幫你製造新的雜念了。你越想證明自己能救妹妹,就越容易被那種只要搶到靈晶就能解決一切的幻覺拖走。」

哨站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雷拓的兩名心腹已經開始整理裝備,將從封存罐裡順來的靈晶分裝進各自的戰術包裡,動作熟練而隱蔽,卻沒有完全避開沈璃的視線。另一名原本跟著林燼與沈璃的年輕隊員,眼神在暖黃的爐火與雷拓那袋發光的靈晶之間游移,顯然在掂量該跟隨哪一邊。魏九淵依舊坐在爐邊,像是一尊對外界紛擾無動於衷的石像,只有他懷中古劍上那點白光,隨著哨站內人心的起伏而極其細微地明滅,像是在回應著某種無形的潮汐。

沈璃站起身,假裝去檢查門口的氧氣分配器,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劃過,調出流量紀錄。紀錄顯示在雷拓進入哨站後的十分鐘內,分配器的主控權限被短暫地切換過,流量曲線出現一個不自然的拐點。她沒有聲張,只是用手指悄悄將數值拍了下來,存進自己醫療終端的暫存區。隨後她走到那幾個被油布蓋著的封存罐前,掀開一角快速清點,臉色在看清裡面少了近半的靈晶後,變得更加難看。她回到林燼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他拿了至少二十枚高純度靈晶,還把我們的氧氣調低了。今晚如果不起爭執,明天一早,我們跟著他往第七層走,氧氣會先不夠。」

林燼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卻沒有如沈璃預期的那樣憤怒。他只是看著膝頭的斷劍,聲音有些沙啞。「我剛才什麼都沒照出來。」他低聲說,帶著一種自我厭棄的疲憊。「殘卷上說,心魔即封印,可我的心魔就是想救林薇,這算什麼?難道要我斬斷對妹妹的掛念,才能發光嗎?如果連這個都要斬掉,那這道光還有什麼用?」他的手指撫過殘卷上那句「心不甘,封不固」,指腹感受到紙面粗糙的紋理,心中那兩把劍的爭鬥變得更加激烈,一把是魏九淵所說的守護之心,一把是雷拓所代表的掠奪之欲,而兩把劍的劍鋒,此刻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魏九淵似乎聽見了他的低語,混濁的眼翳轉向他,語氣裡多了一絲少見的溫和。「守護與執念是兩回事。守護是願意為了對方承受失去,執念是害怕失去所以想把對方綁在身邊。太玄當年那些自願坐化的弟子,沒有一個是不牽掛家人的,但他們明白,若讓裂隙吞掉世界,家人一樣會死,所以他們選擇把牽掛變成守護的力氣,而不是掠奪的藉口。」老人將長明燈往林燼面前推近了一些,燈光映出林燼削瘦臉龐上那道淺疤。「你妹妹的病,靈晶只能續命,不能根治,這件事你比誰都清楚。真正的根在地心那道裂隙上,這一點,殘卷已經寫得很明白了。」

雷拓聽見這話,不耐煩地站起身,鏈鋸斧的轟鳴聲重新響起,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行了,別在這裡上課了。老子明天天一亮就帶隊往下,第七層的裂口地圖我已經記住了,前輩牆上那張圖我也看過了,夠用了。」他踢了踢腳邊的帆布囊,靈晶碰撞的聲音再次響起,引得那名猶豫的年輕隊員眼睛一亮。「小子,你要是想跟著守墓人學什麼心光,就留在這裡慢慢學。等老子從第九層把核心礦脈搬回來,你妹妹的醫藥費我幫你付,條件是到時候別忘了是誰給你的活路。沈醫官,妳是聰明人,知道跟著哪邊才有氧氣。」他的目光在沈璃與林燼之間來回掃視,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優越感,彷彿已經預見了兩人最終會因為生存壓力而妥協。

哨站外,菌毯潮汐的嗡鳴再次變得清晰起來。雖然有魏九淵的心光與條石牆壁的阻隔,那股低沉的、如心跳般的嗡鳴依舊透過岩縫滲進來,帶著一種潮濕的、像是無數細小菌絲在同時低語的沙沙聲。長明燈的暖黃光芒在這股嗡鳴中輕微晃動,牆上的地圖邊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更深層的、用黑墨反覆塗抹的第九層區域。雷拓的隊員們已經開始在哨站門口鋪設睡袋,卻刻意將睡袋集中在氧氣分配器流量更高的那一側,形成一個無形的圈子,把林燼、沈璃與魏九淵隔在爐火的另一邊。團隊分裂的痕跡,已經不再是隱憂,而是變成了肉眼可見的界線。

林燼沒有回應雷拓的招攬,他只是將殘卷小心地捲起,收進破舊探勘服的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蝕靈藥劑注射後的隱隱灼痛,卻也因為殘卷的存在而多了一絲沉甸甸的重量。他握緊斷劍,試圖再次引導那縷心光,可劍身依舊暗沉,只有他手心傳來的體溫,讓冰冷的鋼鐵稍微回暖了一些。爐火的光映在他眼中,不再是單純的暖色,而是混雜著岩壁的冷灰與靈晶的藍紫,像是墜淵本身那種無法被簡單定義的灰色地帶。

沈璃看著雷拓小隊在門口形成的圈子,又看著林燼膝頭那柄始終無法亮起的斷劍,最終沒有選擇當場揭穿氧氣與靈晶的事。她知道,在無光帶裡,貿然撕破臉只會讓所有人的氧氣消耗更快,甚至可能引發新一輪的自相殘殺。她將醫療終端的紀錄加密,把那個拍下流量曲線的檔案藏進最深層的資料夾,然後輕輕拉了拉林燼的衣袖,示意他先休息。「明天再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在黑暗中保持清醒的堅定。「有些帳,等看見第七層的風再算。」

夜色在哨站內變得更加濃稠,長明燈的光芒被刻意調暗,只留下爐火的一點餘燼。魏九淵靠著石牆閉目養神,懷中的無鋒古劍依舊散發著極淡的白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錨點。雷拓的鼾聲很快在門口那一側響起,與他一同響起的還有帆布囊裡靈晶偶爾碰撞的輕響,每一次輕響都讓那名年輕隊員的眼神更加搖擺。林燼靠在牆邊,殘卷貼著胸口,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讓斷劍亮起半分。菌毯的嗡鳴透過牆壁傳來,這一次,嗡鳴中似乎混入了極細微的人聲,像是有人在黑暗深處呼喚著他的名字,分不清是林薇的幻聽,還是蝕心妖獸被高純度靈晶提前驚動後的低語。哨站內的暖意與門外的寒意,在這一夜形成了分明的兩半,而那條無形的裂痕,已經從人心悄悄蔓延到了腳下的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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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猜忌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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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是在凌晨四點熄滅的,不是被風吹熄,而是燃盡。哨站裡那點暖黃餘燼最後縮成指甲大小的光斑,在條石牆面上晃了一下,隨即被第七層滲下來的冷氣壓得連灰燼都不剩。魏九淵靠在石牆邊的呼吸變得極輕,懷中那柄無鋒古劍上的白光也跟著收斂成一條細線,像是一盞在深海裡快要沒電的指示燈。林燼沒有睡,他整夜握著那柄無鞘斷劍,劍柄的繃帶被掌心汗水浸得發黑,殘卷貼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多了一塊燒不化的冰,越想讓它暖起來,胸口就越冷。

雷拓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刺耳,他一腳踢開爐邊的空罐,罐身撞在岩壁上發出一聲空洞的鏗鏘,把幾個蜷縮在睡袋裡的隊員都震醒了。

「起來,磨蹭什麼。」雷拓已經穿好那身重裝探勘鎧甲,戰術護目鏡推在光頭上,帆布囊就放在腳邊,裡面靈晶碰撞的聲音隨著他的動作清脆作響。「魏老頭說潮汐退了,現在就是往第七層的窗口,再等下去,菌毯漲回來,這條路又要封三天。上面在催進度,第九層的核心礦脈不等人,你們想在這裡當守墓人,我不攔,但想領配給回地表的人,跟我走。」

沈璃從醫療終端的微光後抬起頭,她的左眼義眼在昏暗中泛著淡藍色的冷光,手腕上的監測器還記錄著昨晚氧氣分配器被調動的數據。她的聲音因為整夜沒閉眼而顯得沙啞,卻依舊保持著醫官那種精準的刻薄。「第七層的菌毯密度是第六層的三倍,魏前輩說過,那裡的菌絲已經會回放情緒,不只是記憶。你現在帶著一整袋高純度靈晶往下走,等於提著一盞燈往油庫裡鑽。」

魏九淵沒有睜眼,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古劍的劍格,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第七層叫絮語層。第六層的菌毯只會學你們的腳步聲,第七層的菌毯會學你們心裡沒說出口的話。貪念、嫉妒、怕被拋下的恐懼,它都會撿起來,替你們說出來。你們帶著這麼重的私心下去,它會長得很快。」

雷拓對這種警告報以嗤笑,他彎腰拉開帆布囊的束口,故意讓裡面藍紫色的靈晶光露出來幾寸,映在他臉上的疤痕像是活過來一樣扭動。「私心?在墜淵裡沒有私心的人早就變成石頭上的菌絲了。沈醫官,妳少拿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嚇唬新人。我在第十五號礦道待了兩年,什麼妖沒見過,最後還不是看誰手裡的靈晶多,誰就能買到氧氣。走,能動的都跟我下裂隙,魏老頭要守就讓他守。」他說完,率先扛起鏈鋸斧,斧刃低轉的嗡鳴在狹小的哨站裡震得人耳膜發麻,兩名心腹立刻跟上,另一名年輕隊員阿嶽猶豫地看了一眼林燼與沈璃,又看了一眼雷拓腳邊發光的囊袋,最終還是背起裝備跟了上去。

林燼站起身,將殘卷更深地塞進內袋,斷劍依舊暗沉。他看向沈璃,沈璃輕輕搖頭,示意現在不是揭穿氧氣與靈晶失竊的時候。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若此時分裂,單憑兩個人絕對走不出無光帶。林燼將斷劍用布條纏在背上,對魏九淵低聲說了一句多謝提醒,便跟著隊伍走向哨站後那道被油布蓋住的垂直裂隙。老人沒有阻攔,只在他們經過時,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記住,光不是用來照亮前路的,是用來照見自己影子的。」

裂隙比想像中更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岩壁從第六層粗糙的玄武岩變成一種帶著油亮光澤的黑色岩層,表面覆蓋著厚度驚人的菌毯,那些菌絲不再是薄薄一層,而是像活的絨毛地毯,踩上去會深深陷進去,再緩慢回彈,每一次回彈都會吐出一股帶著鐵鏽與腐葉混合的寒氣。螢石的光在這裡被壓得只剩下一團模糊的青灰色,探勘燈的光柱射出去不到三公尺就被黑暗吞掉,彷彿光本身也被菌毯吃掉了。溫度驟降,呼出的氣在面罩內側結成細霜,耳邊除了隊伍沉重的呼吸,還有一種極細微的絮絮低語,像是無數人在岩壁後面用氣音交談,卻聽不清字句。

進入第七層半小時後,絮語開始變得清晰。

最先出現的是阿嶽的聲音,他走在隊伍中段,忽然停下腳步,面色發白地盯著沈璃的背影。「妳……妳剛才是不是動了我的急救包?」他的聲音在狹窄的裂隙裡顯得格外突兀,手不自覺按在腰間的戰術包上。「我明明還有兩支鎮定劑,怎麼現在只剩一支了?是不是妳趁我睡著的時候拿走了?」

沈璃皺眉,轉身時語氣依舊冷靜。「我沒有動任何人的配給。你的鎮定劑在昨天菌毯暴動時掉了一支在第六層,我幫你記錄過,終端裡還有紀錄。」她調出醫療終端的畫面,淡藍色的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需要我現在幫你補一支靈晶鎮定劑嗎?我這裡還有配額。」

然而她的解釋並沒有讓絮語平息,反而讓低語變得更響。雷拓在隊伍最前方沒有回頭,卻用一種恰到好處能讓所有人聽見的音量,輕輕笑了一聲。

「沈醫官,妳就別謙虛了。」雷拓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嘲弄。「大家都知道妳以前是新曦穹頂的明星醫官,後來那場醫療事故,妳負責的病房死了三個人,公會說是妳操作失誤,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那是上頭要推個人出來背鍋。妳這次跟我們下來,名義上是醫官,實際上是公會派來監視我們的眼睛吧?看誰私藏靈晶,看誰氧氣用多了,好回去打小報告換回妳的行醫執照,對不對?阿嶽的鎮定劑說不定就是被妳拿去做記錄了。」

這番話像是一根浸了油的火柴,丟進了原本就瀰漫著不安的空氣裡。阿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看向沈璃的眼神從疑惑轉為警惕,甚至帶上了一絲被背叛的憤怒。另一名跟著雷拓的心腹也立刻附和,低聲說:「難怪她整天抱著那個終端按來按去,原來是在記我們的帳。上次在第五層,她明明有多的氧氣,卻只給林燼,不給我們。」這些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踩在每個人最敏感的神經上,菌毯的絨毛似乎隨著這些話語微微蠕動,岩壁回放的低語也從模糊的絮語變成了清晰的指責,彷彿整個第七層都在重複雷拓的謠言。

沈璃的肩膀微微一顫,她握緊了腰間的爆破拆解刀,指節發白。她的義眼快速閃爍,顯然在強行壓制情緒。「雷拓,你最好把話說清楚。我的醫療紀錄全部公開,事故調查報告就在公會檔案裡,任何人都可以調閱。那場事故是因為企業臨時抽走了備用電源導致維生系統斷電,不是我的操作問題。你用這種謠言來分化隊伍,只會讓大家死得更快。」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理性,卻能聽出尾音裡極細微的顫抖,那是被戳到舊傷口後的本能防禦。

林燼走在沈璃身側,他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變化。菌毯的低語不再是單純的回放,而是開始具象化。阿嶽的影子在青灰色的螢石光下被拉長,影子裡隱約浮現出另一個阿嶽的輪廓,那個輪廓正伸手去搶沈璃腰間的藥劑包,嘴裡反覆念著「她會害死我們,她會把藥拿走」。另一名隊員的影子則浮現出他在新曦貧民區排隊領配給時,被前面的人插隊、被管理員驅趕的畫面,那些被壓抑的嫉妒與不甘,此刻都被菌毯放大成實體的幻象,在岩壁上緩緩蠕動。

林燼的胸口一陣悶痛,殘卷的寒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斷劍在背上也變得異常沉重。他的腦中也開始響起低語,那聲音用的是林薇的聲線,卻說著最殘忍的話。「哥哥,你為什麼要把藥給別人?你妹妹還在病房裡咳血,你把唯一的鎮定劑給了外人,你對得起我嗎?」這句話與雷拓散播的謠言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是幻覺,哪個是自己的念頭。他的手不自覺按住胸口的殘卷,試圖用魏九淵教過的方法去聽自己的心跳,可心跳卻被周圍的絮語蓋得一塌糊塗。

衝突在下一秒爆發。

阿嶽忽然拔出腰間的短刀,刀鋒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反光,直指沈璃的咽喉。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菌絲的黑紋已經從他的頸側爬上臉頰,顯然是長時間吸入菌毯孢子導致的精神污染。「把鎮定劑還給我!」他嘶吼著,聲音完全變調,像是另一個人在替他說話。「妳這個監工,妳想看著我們一個個發作,然後把靈晶都留給自己對不對?我不會讓妳得逞的!」他的刀尖距離沈璃的面罩只有不到十公分,沈璃因為手臂的舊傷反應慢了一拍,竟一時沒有避開。

電光石火間,雷拓的心腹們沒有上前阻攔,反而後退半步,形成一個半圓,將沈璃與發狂的阿嶽圍在中間,眼神裡帶著一種看好戲的冷漠。雷拓更是抱著手臂,鏈鋸斧垂在身側,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彷彿在等待一場自相殘殺來證明他的黑暗森林法則。

林燼動了。

他沒有拔劍,而是用身體撞開阿嶽持刀的手臂,兩人一同撞在覆滿菌毯的岩壁上,濺起一片黑色的絨毛。阿嶽的力量因為恐懼與幻覺而變得極大,短刀在林燼的探勘服上劃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蝕靈藥劑灼傷後留下的淡紅色疤痕。林燼忍住痛楚,一手扣住阿嶽的手腕,另一手卻沒有去奪刀,而是從自己胸前的內袋裡掏出那支僅存的靈晶鎮定劑。那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支,用來壓制蝕靈轉化後遺症的藥劑,也是他在無光帶裡唯一的保命底牌,失去了它,下一次精神反噬時他將毫無防備。

「住手,他不是要搶妳的藥,他是發作了。」林燼對著沈璃喊,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他將鎮定劑的針頭直接扎進阿嶽抽搐的小腿肌肉裡,淡藍色的藥液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光痕。「沈璃,幫他!不是搶,是救!」

沈璃在最初的震驚後立刻反應過來,她不顧阿嶽刀鋒的威脅,單膝跪地,一手按住阿嶽的肩膀,另一手從腰包裡掏出止血繃帶與抑制噴霧,動作依舊精準而迅速。「按住他,別讓他咬到舌頭,菌絲已經進到表層神經了,再晚五分鐘就會進腦。」她的聲音恢復了醫官的絕對冷靜,淡藍色義眼快速掃描阿嶽頸側的菌絲化程度。「阿嶽,聽得見嗎?看著我,不要看岩壁,那些都是假的,是菌毯在學你心裡怕被拋下的聲音!」

藥液注入後,阿嶽的抽搐逐漸平緩,眼中的血絲也慢慢褪去,影子裡那個搶藥的幻象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緩緩淡去,露出他原本驚恐而茫然的臉。他看著林燼手中已經空掉的鎮定劑針筒,又看著沈璃正在為他包紮的雙手,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周圍那些蠕動的影子與低語,也隨著這一次無私的舉動而出現了短暫的凝滯,菌毯的絨毛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微微蜷縮,絮語的音量也降低了幾分。

林燼感到背上的斷劍傳來一陣久違的溫熱。他鬆開阿嶽,緩緩站起身,握住劍柄。胸口的殘卷不再冰冷,而是隨著他的心跳一起搏動。魏九淵的那句話在此刻無比清晰,光不是用來照亮前路的,是用來照見自己影子的。他剛才的選擇,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雷拓高尚,也不是為了救妹妹而做的利益交換,只是單純地在那一瞬間,選擇相信沈璃不是那個謠言裡的監工,選擇相信阿嶽還有救。這份純粹的信任,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緊閉的門。

斷劍出鞘,沒有金屬摩擦的刺耳聲,只有衣料與繃帶摩擦的輕響。劍身依舊殘破,斷口參差,但在林燼握緊它的瞬間,一縷溫潤的白光順著劍格流向劍尖,那光不像探照燈那樣刺眼,也不像螢石那樣冷淡,而是像爐火,像病房裡林薇床頭那盞小夜燈,溫暖而穩定。白光所過之處,岩壁上那些具象化的嫉妒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嘯,像潮水般退去,空氣中瀰漫的絮語也被這道光切斷,露出底下原本屬於第七層的、純粹的寂靜。

心光再一次亮起,雖然依舊微弱,卻比第六層那一次更加凝練,不再是散亂的光斑,而是一道完整的弧線,照亮了方圓五公尺內的菌毯與人臉。阿嶽臉上的黑紋在光中淡去,沈璃義眼中反射的光也從冷藍變成了暖白。

沈璃抬起頭,看著持劍而立的林燼,眼中第一次卸下了那層毒舌與防備的偽裝。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在墜淵裡比靈晶更罕見的重量。「謝謝你相信我。」她說,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林燼染血的袖口。「我……我很久沒有被人這樣護著了。從那場事故之後,所有人都覺得我會害人,連我自己都快信了。」她的眼眶有點紅,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只是在心光的映照下,對林燼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從這一刻起,她徹底將後背交給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為這道光感到溫暖。

雷拓站在光芒的邊緣,重裝鎧甲的縫隙裡,那些半菌絲化的黑絲因為心光的照射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讓他感到一陣刺痛。他看著林燼手中那柄發光的斷劍,又看著隊員們望向林燼時那種近乎敬畏的眼神,原本勝券在握的笑意徹底凝固,眼底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陰沉與殺意。對於信奉弱肉強食的他而言,這道不求回報的光,比任何妖獸都更危險,因為它讓隊員們開始相信,除了掠奪,還有另一種活下去的方式。

雷拓緩緩將鏈鋸斧提起來,斧刃的嗡鳴在恢復寂靜的第七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盯著林燼,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寒意。「小子,你這把戲玩得不錯。把自己的保命藥給別人,再變個魔術發光,就想當英雄?在墜淵裡,英雄都死得最早。你最好記住,第七層之後的路,是我說了算,你的光照不亮第九層的礦脈。」

菌毯在光芒退去後,再次緩慢蠕動起來,但這一次,它學會了一個新的聲音,那是林燼心光斬開絮語時的清越劍鳴,這個聲音被菌毯記錄下來,隨著潮汐,向著更深的黑暗傳去。倒懸的宮殿在地心深處,似乎因為這個聲音而微微顫動了一下。

隊伍在第七層的入口處暫時紮營,阿嶽被安置在相對乾燥的岩台上,沈璃守在他身邊,林燼則握著那柄光芒漸漸內斂的斷劍,坐在兩人之間,像是一道無聲的屏障。雷拓帶著他的心腹們在另一側的岩壁下生起刺眼的探照燈,燈光與心光在第七層的黑暗中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而所有人都明白,從這一刻起,黑旗探險隊已經不再是一支隊伍,而是兩條注定要碰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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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倒懸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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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層的營火沒有燃起來過。

不是因為沒有燃料,而是因為在絮語層裡,任何明火都會被菌毯當成挑釁。雷拓帶來的那幾盞高亮度探照燈被調到了最弱的檔位,光柱像是被水浸過的紙,勉強在岩壁上暈開一團焦黃。另一側,林燼的那縷心光已經收斂回斷劍內部,只剩下劍格處一點溫潤的餘燼,像是爐膛深處未熄的炭。兩種光在狹窄的裂隙營地裡對峙,中間隔著幾公尺的菌毯,誰也不肯先越界。

阿嶽靠在岩台上睡著了,鎮定劑讓他頸側的黑紋退去大半,呼吸也從急促的抽氣變得平緩。沈璃坐在他身旁,醫療終端被她關成了靜音,淡藍色的義眼在昏暗中轉動,掃描著他的血氧與心率。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每隔幾分鐘就用指尖按一下阿嶽的腕脈,確認菌絲沒有往更深的地方鑽。林燼坐在兩人前方,斷劍橫放在膝頭,繃帶下的掌心還殘留著方才握劍時的熱度。他沒有閉眼,視線落在對面雷拓的陣營,心裡反覆回放魏九淵那句話,光是用來照見自己的影子。

雷拓沒有睡。他靠在重裝鎧甲上,鏈鋸斧的斧刃朝外,護目鏡推到額頭,露出一雙被靈晶光染得發紫的眼。他身邊的兩名心腹低聲交談,帆布囊裡的靈晶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在第七層過於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沒有人提起剛才的衝突,也沒有人道歉,墜淵的規則就是如此,衝突之後不會有和解,只有更深的戒備。

時間在無光帶裡沒有刻度,沈璃的終端顯示他們已經在第七層停留了四個小時。魏九淵在哨站時說過,第七層到第八層的裂隙潮汐每六小時一次,退潮時菌毯會收縮,露出通往下方的豎井,漲潮時整條裂隙會被絨毛般的菌絲填滿,連呼吸都會被堵住。雷拓看了眼終端,站起身,用斧柄敲了敲岩壁。

「走了,窗口快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所有人都抬起頭。「別指望在這裡等到救援,公會的升降梯不會為死人停留。想活著回到新曦,就跟緊一點,第八層之後就是地心空洞,太玄的宮殿就在那裡,拿到核心礦脈,每個人都能分到足夠在穹頂買一間房的配額。」

沒有人應和,但所有人都開始收拾裝備。林燼將斷劍重新纏回背上,幫沈璃扶起還有些虛弱的阿嶽。阿嶽張了張嘴,想對林燼說什麼,最終只是用力點了下頭,算是謝意。沈璃把剩餘的抑制噴霧分給林燼一小罐,低聲說:「第八層的菌毯會更稀,但地磁會更亂,妳的斷劍心光可能會不穩,別硬撐。」

隊伍重新列成一線,雷拓在前,林燼與沈璃斷後,朝著裂隙更深的地方移動。腳下的菌毯隨著他們的離開慢慢回彈,方才營地的痕跡被絨毛覆蓋,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往第八層的路是一道近乎垂直的玄武岩裂隙,寬度僅容一人側身,岩壁光滑得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開,表面覆蓋著薄薄的黑色菌膜,不再是第七層那種厚實的絨毯,而是像一層發乾的血痂,摸上去冰冷而脆硬。螢石的光在這裡徹底失去作用,只剩下林燼斷劍上那點餘燼與雷拓探照燈的焦黃,兩種光在裂隙中拉出長長的影子。溫度比第七層更低,呼出的白霧在面罩內側結成細小的冰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石粉的味道。最讓人不安的是聲音,第七層的絮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大地深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節奏緩慢,卻讓人的胸口跟著發悶。

下降的過程極其緩慢。岩壁上的菌膜偶爾會剝落,露出底下玄武岩原本的紋理,那些紋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螺旋狀,像是被高溫熔化後又急速冷卻的痕跡。越往下,岩壁的顏色越深,從深灰轉為純黑,最後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泛出暗藍色的冷光。沈璃一邊走一邊用終端記錄,低聲對林燼說:「這裡的岩層已經不是自然形成的了,是當年太玄劍宗用靈脈硬生生熔出來的通道,整座墜淵其實就是一座倒插進地殼的劍鞘。」

林燼沒有回應,他的注意力全在腳下。菌膜雖然變薄,卻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結晶,那些結晶呈現半透明的乳白色,裡面包裹著像是菌絲又像是髮絲的黑線,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魏九淵說過,第八層被稱為洗心層,不是因為水,而是因為這裡的菌毯不再回放別人的聲音,只會回放最靠近地心的那個東西的心跳。至於那個東西是什麼,老人沒有說完。

不知道下降了多久,前方的雷拓忽然停下,探照燈的光柱直直射向前方,卻沒有碰到任何岩壁。光柱像是被黑暗吞掉,只在遠處映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雷拓罵了一句,把燈光調到最亮,眾人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裂隙走到盡頭了。

盡頭不是岩壁,而是一片虛空。

整條玄武岩裂隙在這裡斷開,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劍削平,前方是一個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地心空洞。空洞的直徑超過數公里,上下皆是無邊的黑暗,只有在極遠的地方,才能看見岩壁上殘留的螢石礦脈發出如星點般的冷光。空洞的中央,懸浮著一座龐大的宮殿群。

那就是第九層,太玄劍宗遺址。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壓得說不出話。宮殿群是倒懸的,屋脊朝下,基座朝上,像是一座被整個翻轉過來釘在虛空中的城市。無數的殿宇、劍閣、碑林、長廊以一種違反重力的方式靜止在黑暗中,彼此之間由斷裂的石橋與垂落的鎖鏈相連,鎖鏈上纏滿黑色的菌絲,在嗡鳴中緩慢晃動。宮殿的材質是一種泛著青灰色的岩石,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每一塊瓦片、每一根樑柱都保持著千年前的模樣,卻沒有半點生氣,彷彿時間在這裡被凍結。冷色調的岩壁構成空洞的邊界,像是一圈巨大的墓碑,將這座倒懸的城市圍在中央,永恆的黑暗則是墓碑後的帷幕,厚重得讓人覺得連聲音都會被凍住。

一種強烈的史詩壓迫感撲面而來,不是因為宮殿的宏偉,而是因為它的死寂。這不是遺址,這是一座巨大的墳場,每一座宮殿都是一具棺槨,每一塊劍碑都是一塊墓碑,整座太玄劍宗在殞落的那一夜,將自己連同地心的裂隙一起埋進了黑暗。

沈璃的義眼自動調節焦距,卻無法對焦如此遙遠的距離,她的聲音裡帶著醫官也難以掩飾的震動。「倒懸……他們是把整座山門倒過來當成封印的蓋子,宮殿的基座就是陣法的節點,難怪魏老說遺址本身就是牢籠。」

林燼握緊了背上的斷劍,斷劍在靠近空洞的瞬間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久別重逢般的共鳴。殘卷在他胸口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呼喚。這時,一陣風從空洞深處吹來,明明是真空般的虛空,卻真的有風,風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醫院消毒水混雜著鐵鏽的味道。

風吹過林燼的耳側,一個聲音清晰地響起。

「哥哥。」

林燼全身僵住。

那是林薇的聲音。

不是第七層菌毯那種含糊的絮語,也不是他記憶中病房裡虛弱的呼喚,而是一個無比清晰、近在咫尺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與依賴,就在他身後不到半步的地方。

他轉過頭。

林薇就站在裂隙的邊緣。

她穿著新曦公立醫院那套素白的病服,長髮柔軟地披在肩頭,面容依舊蒼白,卻沒有病房裡那種被菌絲折磨的憔悴,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紅潤。她的手腕上沒有監測環,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玄武岩上,卻沒有露出寒冷的神情。她看著林燼,眼神溫柔,嘴角帶著他最熟悉的、帶點歉意的笑。

「哥哥,你終於來了。」林薇輕聲說,聲音在空洞的嗡鳴中卻字字清晰。「我好冷,病房的管線又漏風了,醫生說我的蝕症已經到第三期,菌絲快要長進心臟了。可是……可是我看見了,就在那座宮殿的最深處,有一顆跳動的心。」

林燼的呼吸停滯了。他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林薇此刻應該在地表數千公尺之上的穹頂醫院裡,被隔離在無菌病房中,靠著維生系統延續生命。可眼前的幻象太過真實,真實到他能看見林薇髮絲上沾著的細小絨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妹妹的洗髮精味道。殘卷的燙熱與斷劍的震顫在此刻達到頂點,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渴求。

林薇朝他伸出手,指尖指向倒懸宮殿群最中央那座最高的黑色殿宇,殿宇的屋頂上懸浮著一點微弱卻極其純淨的藍白色光點,即使隔著數公里的虛空,也能感受到那點光中蘊含的龐大生機。

「那是靈脈之心,是太玄劍宗當年封印地心的時候留下的活眼,只要拿到它,我的病就能好了,哥哥就不用再為了我的藥錢去簽那種賣命的契約了。」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強忍著哭腔。「哥哥,你不是說過,一定會帶我離開那個只有消毒水味的房間,去看看真正的星空嗎?只要拿到它,我們就能回家了。」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在林燼最柔軟的地方。為林薇治病是他下潛的唯一理由,是他握住這柄無鞘斷劍、忍受蝕靈藥劑反噬、在無光帶裡一次次斬出心光的全部動力。魏九淵說過遺址是牢籠,說過貪婪會加速封印瓦解,可那些大義在妹妹近在眼前的呼喚面前,顯得如此蒼白。他看著林薇伸出的手,看著那座懸浮著靈脈之心的宮殿,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胸口,讓他想要立刻跳下這道裂隙,不顧一切地衝向那點光。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斷劍的劍柄上,卻不是為了斬出心光,而是想要借這柄劍的力量,讓自己跳得更遠。腳下的菌膜因為他的動搖而發出細微的亮光,那些乳白色的結晶同時亮起,像是在回應他心中的渴望。

就在他的腳尖已經挪到裂隙邊緣,半個身子探出虛空的瞬間,一聲刺耳的爆鳴在他身後炸開。

是沈璃。

她毫不猶豫地引爆了一枚隨身攜帶的鎂光爆破彈。彈體沒有拋向遠處,而是直接砸在林燼腳邊的岩壁上,爆開的瞬間釋放出如同正午烈陽般的強光。這種爆破彈是醫療探勘隊用來在菌毯暴動時強行開闢視野的,強光中混雜著高頻的靈能震盪,能短暫燒灼菌絲的神經網路。

「林燼!回來!」沈璃的吼聲被爆鳴壓得有些變形,她的義眼在強光中被迫關閉,臉上卻滿是焦急。「那不是林薇!那是菌毯和那個東西一起造出來的幻象!你看清楚,她沒有影子!」

強光刺得林燼閉上眼,也刺得他眼前的林薇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失望又像是被灼傷的嘆息。林薇的身影在強光中變得透明,素白的病服下隱約露出蠕動的黑霧與菌絲,她的面容依舊溫柔,卻在邊緣處浮現出一張覆蓋著黑紗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輪廓。林燼被強光逼退兩步,一腳踩碎了腳邊的結晶,碎裂聲讓他瞬間清醒。

幻象沒有完全消失,但已經不再具有那種蠱惑的溫暖。林薇的聲音變了,變成一個空靈而詭譎的女聲,重疊在林薇的聲線之上,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

「為什麼要拒絕呢?」那個女聲輕柔地說,帶著一種非人的悲憫。「你為她而來,為她而拔劍,為她而一次次將自己推向死亡。現在治癒就在眼前,你卻要為了那些早已死去千年的人的承諾,放棄她最後的生機嗎?太玄的弟子們當年也是這麼選擇的,他們選擇了大義,於是他們全都成了這座宮殿的基石。你,也想讓你的妹妹成為下一塊基石嗎?」

這就是蝕心主母。林燼終於明白,魏九淵口中那個以全宗心魔為祭品煉成的活體封印,並非一直沉睡在宮殿深處,它早就醒了,它的意識與整片菌毯相連,此刻正透過他對妹妹最深的掛念,直接侵入他的心象。它的聲音不帶惡意,甚至帶著一種誘惑的溫柔,因為它吃的不是恐懼,而是抉擇時的煎熬。

林燼的胸口劇烈起伏,斷劍上的餘燼明滅不定。他看著倒懸宮殿中那點靈脈之心的光,又看著眼前逐漸淡去卻仍在低語的幻象,一時間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就在此時,腳下的菌毯忽然有了新的變化。

那些被鎂光彈灼傷後重新亮起的乳白色結晶,沒有再回放絮語,而是開始投射出一段清晰的影像。影像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更讓林燼心如刀割。

那是新曦公立醫院的病房。林薇躺在病床上,素白的病服被冷汗浸透,手腕上的監測環發出急促的紅光。她劇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沫,血沫中混雜著細小的黑色菌絲,像是細小的蟲子在蠕動。監測儀上的心率曲線劇烈波動,護士慌張地按著呼叫鈴,卻沒有醫生前來。林薇在劇痛中蜷縮起來,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節發白,嘴裡無聲地喊著兩個字,從口型可以辨認,那是哥哥。

這不是幻象,這是菌毯透過地脈與蝕症同源的共鳴,同步回放的、此刻正在地表真實發生的事情。林薇的病情惡化了,比他離開時更嚴重,而他卻在地心數千公尺之下,為了一道幻象而猶豫。

沈璃也看見了那段影像,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作為醫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咳血意味著什麼。「菌絲已經進到肺葉了……再這樣下去,她撐不過下一次潮汐。」她看向林燼,眼中充滿痛苦的掙扎,卻還是用力抓住林燼的手臂。「林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那顆靈脈之心真的是封印的活眼,你拿走它,整座墜淵都會崩塌,到時候不只是你妹妹,整個新曦都會被蝕霧吞掉!」

幻象中的林薇與菌毯回放的林薇,兩個身影在林燼眼前重疊,一個溫柔地誘惑,一個痛苦地掙扎,將他夾在私情與大義的最中央。斷劍在他手中變得無比沉重,無鞘的劍,無法回頭,每一次出鞘都是一次無法撤回的抉擇。蝕心主母的低語還在繼續,像是情人般的呢喃。

「拔劍吧,林燼。斬斷那些虛偽的枷鎖,為你真正愛的人拔一次劍。只要你點頭,我可以為你架起通往宮殿的橋。」

林燼站在裂隙的邊緣,身後是沈璃緊握他手臂的冰冷指尖,身前是萬丈虛空與倒懸的墓碑,耳邊是妹妹真實的咳血聲與主母虛假的承諾。他的心象從未如此混亂,第一次,他斬出的光不是為了驅散黑暗,而是為了照見自己心中那道最深的裂痕。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後退,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兩種光在他臉上交替明滅,像是一尊被釘在十字路口的雕像。

而在倒懸宮殿的最深處,那點靈脈之心的光,似乎因為他的動搖,跳動得更加劇烈了,連帶著整座地心空洞的嗡鳴,也從緩慢的心跳,變成了急促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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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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鎂光爆破彈的白熾餘焰還在玄武岩壁上跳動,像是一枚被釘在黑暗裡的釘子,強行把地心空洞邊緣照成一片慘白。林燼閉著眼,視網膜上殘留著焦灼的光斑,耳膜裡嗡鳴不止。那個穿著素白病服的林薇幻影在強光裡被燒得透明,邊緣卻沒有完全散去,像是一層被撕開一半的薄紗,底下露出蠕動的黑霧與細如髮絲的菌絲。屬於蝕心主母的低語疊在林薇溫柔的聲線之上,溫柔得近乎悲憫,卻讓人骨髓發冷。

「哥哥,為什麼要躲開呢。」幻影的嘴型仍舊是林薇的形狀,聲音卻已經換成那個空靈的女聲。「那顆心就在那裡,你伸手就能碰到。你不是為了她才把自己賣進墜淵的嗎?」

林燼沒有回答,手掌死死扣在無鞘斷劍的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纏在掌心的繃帶滲出細小的血點。斷劍劍格處那點心光餘燼明滅不定,像是風中殘燭,映得他削瘦的臉龐一半明亮一半陰影。腳邊那些乳白色結晶投射出的影像還在持續,新曦公立醫院病房裡的林薇蜷在病床上,監測環發出刺耳的紅光,咳出的血沫裡混著黑色的菌絲,每一次抽動都讓林燼胸口跟著緊縮。那不是菌毯編造的幻覺,是同源的蝕症透過地脈傳來的即時共鳴,是此刻正在地表真實發生的溺斃。

沈璃的手還扣在林燼的手臂上,指尖冰冷,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她的淡藍色義眼在強光刺激後自動閉合,另一隻眼睛布滿血絲,卻死盯著林燼的側臉。她剛才那一枚鎂光彈是直接砸在林燼腳邊引爆的,爆風掀起的碎石劃破了她頰側,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她沒有去擦。

「林燼,看著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醫官在急救時特有的冷靜,卻藏不住顫抖。「那不是她,那是這座牢籠在挑你最痛的地方割。你現在跳過去,靈脈之心也許能讓她多活一個月,但整座封印垮掉,蝕霧會順著墜淵倒灌回新曦,到時候病房裡的氧氣管線會全部長出菌絲,你想過沒有?」

林燼緩緩睜開眼,眼底的寒鐵色澤裡映著遠處倒懸宮殿群中那點藍白色的靈脈之心。那點光懸在最高那座黑色殿宇的屋脊之上,像是一顆被黑暗托住的心臟,緩慢而沉重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地心空洞的嗡鳴跟著起伏。宮殿群倒懸在虛空中,瓦片與樑柱保持著千年前的完整,卻沒有一絲活氣,青灰色的岩石在探照燈的焦黃光柱裡反射出冰冷的光,無數斷裂的石橋與纏滿黑絲的鎖鏈在虛空中微微晃動,像是無數懸吊的棺槨。這座太玄劍宗遺址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封印法陣,每一座殿宇、每一塊劍碑都是節點,魏九淵在哨站裡說過的話此刻像冰錐一樣釘在林燼腦中。

裂隙邊緣的另一側,雷拓一直沒有出聲。他靠在重裝鎧甲上,護目鏡推到額頭,鏈鋸斧的斧刃朝外,整個人被探照燈的光暈籠罩,臉上的橫肉在冷光裡顯得格外僵硬。他的目光沒有看向那座倒懸的墓碑,也沒有看林燼與沈璃,而是落在腳下那片發乾、薄如血痂的黑色菌膜上。菌膜因為剛才鎂光彈的灼燒而捲曲翹起,底下露出玄武岩螺旋狀的熔融紋理,紋理之間嵌著半透明的乳白結晶,結晶裡黑線流動,像是被封住的血管。他身邊兩名隊員,阿嶽還靠在岩壁上虛弱喘息,另一名年輕的探勘員小柯與老資格的周叔則站在雷拓身後,臉上混雜著震撼與貪婪。

雷拓忽然笑了,聲音在嗡鳴的空洞裡顯得粗啞。

「醫官說得真好聽,大義,眾生。」他抬腳踢開一塊翹起的菌膜,露出底下一枚被岩層半埋的劍碑殘角,劍碑只有半人高,青灰色石面上刻著已經模糊的符文,符文縫隙裡滲出微弱的藍白螢光,像是呼吸。「可我們簽的是生死契約,不是殉道契約。深潛公會要的是核心礦脈,三大企業要的是能讓穹頂再亮十年的靈晶。你們以為魏九淵那個老不死守在這裡七十年是為了什麼理想?他守的是自己沒能跟著師門一起死的愧疚。我們不一樣,我們要活著回去。」

沈璃轉頭盯住雷拓,義眼重新睜開,淡藍色的光掃過他腰間那個鼓脹的帆布囊。第五層哨站裡失竊的二十枚高純度靈晶,此刻就在那個囊裡碰撞作響。「你動過氧氣配給,私藏靈晶,現在又想動封印的節點。雷拓,你知道碰那些劍碑會發生什麼嗎?魏九淵說過,每一塊碑都是一根楔子,拔掉一根,整座棺材蓋就會鬆動。」

「所以才要試。」雷拓不以為意,從囊裡掏出兩枚通體透亮、內部流轉著液態光芒的高純度靈晶,隨手拋向小柯與周叔。靈晶在半空中劃出兩道藍白色的弧線,落在兩人手心,映得他們的臉龐發亮。「一枚這樣的靈晶,在新曦黑市能換三年的氧氣配額,能讓你老婆孩子搬進有窗戶的居留區。小柯,你不是說你女兒也開始咳了嗎?周叔,你兒子的債務還差多少?去摸一下那塊碑,把它的光帶回來,我保證你們分到的不只這一枚。」

小柯的手在抖,年輕的臉上滿是掙扎。他看向林燼,又看向沈璃,最後視線落在那塊半埋的劍碑上。劍碑的符文在靈晶靠近時似乎亮了一點,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在呼喚。周叔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重裝手套摩擦出聲響。「隊長,真的沒事嗎?這看起來不像礦脈,像是……像是墓碑。」

「墓碑底下才有陪葬品。」雷拓的聲音帶上了誘哄,像是對獵犬下令。「放心,公會的探測器顯示這外圍的碑已經死了千年,靈脈早就枯了,剩下的只是空殼。你們不去,我就自己去,到時候配額怎麼分,就別怪我沒提醒。」

林燼往前踏出半步,斷劍橫在身前。「別碰。」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小柯與周叔同時一頓。「那不是礦,是封印的活結。你碰它,整條裂隙都會回應。」

雷拓挑眉,護目鏡下的眼瞳因為長期蝕靈轉化而泛著不正常的紫色。「林燼,你斬得出一道光,就真把自己當成太玄的弟子了?你那道光能救你妹妹嗎?能換氧氣嗎?別擋路。」

貪念在缺氧與黑暗裡比任何幻象都更具傳染性。小柯最終咬牙,將那枚靈晶塞進胸口的內袋,戴著手套的手伸向劍碑。周叔遲疑了一秒,也跟著伸手。兩人的指尖同時觸到劍碑冰冷的石面。

時間在那一瞬間凝住。

劍碑上的模糊符文猛然亮起,不是溫潤的螢光,而是刺眼的、像是被強行撕開的藍白色裂紋。符文從接觸點向四周蔓延,整塊青灰色石碑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以劍碑為中心,腳下那層薄薄的黑色菌膜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一圈圈黑色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鑲嵌在岩層裡的乳白結晶同時爆亮,發出尖銳的蜂鳴。

魏九淵的警告在林燼腦中炸開,遺址即牢籠,破壞即釋放。

「退開!」沈璃尖叫,拽住阿嶽往後拖。

已經來不及。劍碑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地肺被洞穿的噴發聲。碑體從中間裂開,一股濃稠如墨、卻又帶著藍白星點的蝕霧從裂縫中狂噴而出。蝕霧沒有擴散,而是像活物般纏上小柯與周叔的手臂,順著他們的探勘服縫隙鑽入皮膚。兩人發出淒厲的慘叫,那不是被灼燒的痛,而是某種東西在皮下快速生長的異樣鼓脹感。

小柯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背,血管裡黑色的絲線像是活蛇般蠕動,迅速覆蓋指節,指甲翻起,底下長出細絨般的菌絲。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皮膚下浮現出蛛網狀的黑紋,眼睛裡的瞳孔被菌絲填滿,變成全黑。周叔更慘,他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扯開霧氣,卻發現自己的手套已經與血肉黏在一起,菌絲從他的口鼻中噴出,帶出暗紅色的血沫。他張嘴想呼救,發出的卻是如同枯枝折斷般的嘎吱聲。

整片菌毯像是被喚醒的胃壁,開始劇烈蠕動。那些乳白結晶紛紛碎裂,釋放出更多黑霧,霧氣中回放的低語不再是絮語,而是太玄弟子們殞落那一夜的齊聲誦咒,咒文破碎、重疊、充滿絕望。倒懸宮殿群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震動,像是某個沉睡的巨物翻了個身。

「封印……局部崩解了……」沈璃的義眼瘋狂閃爍,終端的警報聲被嗡鳴壓得幾乎聽不見。「蝕霧濃度破表,這是活體封印的組織液!」

雷拓卻沒有後退。他在霧氣噴發的瞬間就已經戴上了全覆式呼吸面罩,護目鏡落下,眼中紫光大盛。他趁著混亂,一把搶過沈璃腰間掛著的測繪終端,那裡面存著魏九淵贈予的殘卷掃描與沈璃一路測繪的核心路徑圖,能指引通往那顆靈脈之心的最短路徑。沈璃反應極快,反手去奪,卻被雷拓用鎧甲肘部重重撞在胸口。沈璃本就有舊傷,這一撞讓她踉蹌後退,後腳踩在一塊因封印崩解而鬆動的菌毯邊緣。

菌毯在那一刻崩塌。

不是碎裂,而是像腐爛的冰層整片下陷,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色深坑,坑壁上蠕動著新生的菌絲,散發出甜膩而腐敗的氣味。沈璃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倒去,半個身子已經懸在深坑之上,只有雙手死死扣住坑緣翹起的玄武岩,手套與岩石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阿嶽想去拉她,卻被噴發的蝕霧逼得無法靠近。

「沈璃!」林燼衝過去,斷劍插進岩縫想要穩住身形。

雷拓站在坑邊,居高臨下看著沈璃,眼神沒有半點波動,只有算計。他抬腳,靴底的重裝鋼板對準沈璃扣在岩緣的手指。

「妳知道太多,也太礙事。」他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悶而殘忍。「公會不需要會質疑配給的醫官,墜淵也不需要會爆破封印的嚮導。妳死在這裡,報告上只會寫失足墜落,妳的居留權會轉給下一個排隊的人,很公平。」

靴底落下。

林燼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抉擇。無鞘的劍沒有劍鞘,也意味著沒有退路。他的斷劍從岩縫中猛然拔出,沒有斬向雷拓的靴子,而是斬向沈璃與雷拓之間那片蠕動的菌毯。心光在那一刻被強行引動,卻因為他胸中翻騰的憤怒與恐懼而顯得渾濁,劍鋒上的光不再純白,而是帶著暗紅的血色。劍光切開菌絲,濺起的黑霧被心光短暫灼退,給沈璃爭取到一秒的喘息。林燼另一隻手死死抓住沈璃的手腕,繃帶崩開,血順著手臂流進沈璃的指縫。

「抓緊!」他吼道,聲音嘶啞。

雷拓的靴子踩空,轉而一腳踹在林燼肩頭。重裝鎧甲的力量極大,林燼本就為了救人而半跪在坑緣,這一腳讓他胸口一悶,喉頭湧上腥甜。雷拓趁機後撤,從懷裡掏出一支過量封裝的高純度靈晶注射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扎進自己頸側的動脈。靈晶液體在高壓下瞬間注入,雷拓的身體劇烈抽搐,護目鏡下的臉龐青筋暴起,皮膚下黑色的菌絲紋路像是被強行點亮的電路,瘋狂蔓延。他背後的鏈鋸斧發出過載的轟鳴,斧刃上的靈能紋路亮到刺眼。

半異化。沈璃在墜淵見過這種狀態,那是將蝕靈轉化推到極限、用肉體去承載靈晶暴走的禁忌手段,能在短時間內獲得怪力,代價是不可逆的菌絲化。

「你早就瘋了。」沈璃被林燼一點點往上拖,聲音因為用力而斷續。

「瘋?這叫適應。」雷拓的聲音已經變調,混雜著金屬摩擦般的雜音。他雙手握住鏈鋸斧,斧刃高速旋轉,帶起的風壓將周圍的蝕霧都逼退些許。「弱肉強食,墜淵的規矩。你們想當聖人,就該待在穹頂的教堂裡,而不是跟我下到這種地方。」

林燼將沈璃拽上坑緣,讓阿嶽扶住她。自己則持著那柄已經佈滿裂痕的無鞘斷劍,擋在兩人身前。斷劍上的暗紅心光與雷拓身上暴走的靈晶紫光對峙,冷色調的岩壁將兩種光都映得扭曲。倒懸宮殿群的嗡鳴越來越急促,像是心臟病發前的鼓點。

雷拓沒有再廢話,鏈鋸斧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劈下。這一斧沒有任何技巧,只有純粹的、以重量與靈能疊加的暴力。林燼舉劍格擋。

鐵與鐵碰撞的瞬間,火花與光屑同時爆開。林燼虎口崩裂,鮮血順著繃帶滴落,斷劍發出一聲悲鳴。雷拓的力量在過量靈晶的加持下已經超出人類範疇,每一次碰撞都讓林燼腳下的玄武岩碎裂一分。林燼試圖引動心光斬出第二劍,卻發現心象被憤怒與對沈璃安危的擔憂所污染,光芒無法凝聚,劍鋒上的暗紅在斧刃的紫光衝擊下節節敗退。

「你的光太雜了,林燼。」雷拓獰笑,斧刃橫掃,逼得林燼側身閃避,斧尖在岩壁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痕,碎石飛濺。「為妹妹,為同伴,為大義,你什麼都想救,什麼都斬不斷。這樣的劍,比凡鐵還鈍。」

話音未落,雷拓的另一隻手猛然探出,抓住林燼持劍的手腕,半菌絲化的手指力道驚人,指縫間甚至長出細小的倒刺,刺入林燼的血肉。林燼痛哼,卻沒有鬆手,反而借力將斷劍往前送,劍尖劃過雷拓鎧甲的縫隙,帶出一道血痕。兩人陷入近身的角力,呼吸可聞,面罩下的眼神碰撞在一起,一個是被貪婪與異化填滿的紫黑,一個是被血絲與執念染紅的寒鐵。

沈璃在阿嶽的攙扶下掙扎著想去幫忙,卻因為胸口的重創而咳出一口血。她看見林燼的手腕被越收越緊,斷劍的裂痕在兩股巨力的拉扯下發出細密的碎裂聲。

「林燼,放手!劍會斷!」她喊道。

林燼沒有放。無鞘之劍,象徵無法回頭,也無法隱藏本心。每一次出鞘都是一次無法撤回的道德抉擇。此刻若放手,沈璃與阿嶽將直面半異化的雷拓,若不放手,劍斷人傷,封印的裂縫就在身後蠕動。他在那一瞬間想起魏九淵在哨站裡看著他失敗的心光時說的話,光是用來照見自己的,不是照亮別人的貪婪。

雷拓發出一聲低吼,將全部力量灌入鏈鋸斧,斧刃與斷劍的交點迸發出刺眼的白光。

喀嚓。

一聲清脆得讓人心臟停拍的碎裂聲。

林燼父親遺留的那柄無鞘斷劍,從中間徹底折斷。前半截劍身在靈晶暴走的衝擊下化為無數細小的鐵屑,像是一群被驚散的螢火蟲,在半空中被蝕霧瞬間染黑、吞噬。後半截斷柄仍被林燼死死握在手中,斷口參差,露出粗糙的鐵芯,再也無法承載任何心光。巨大的反震力讓林燼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後方的玄武岩壁上,後腦傳來鈍痛,眼前發黑,胸口像是被巨錘砸中,鮮血從嘴角溢出,染紅了下頷的繃帶。

雷拓也被反震逼退兩步,鎧甲上濺滿鐵屑。他看著手中仍在旋轉的鏈鋸斧,又看著倒在岩壁下、掙扎著想站起卻又咳血的林燼,發出勝利者的嗤笑。他沒有立刻補刀,而是轉身看向那道因劍碑碎裂而擴大的封印裂縫。

裂縫中,那些噴發的蝕霧開始回流,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回去。黑暗的深處,有什麼龐大的、由無數黑霧與記憶光點聚合而成的東西,正在緩慢地蠕動。蠕動的輪廓時而像是一襲殘破的白衣,時而像是一張被黑紗覆蓋的臉,周身環繞的光點裡閃過無數太玄弟子的痛苦面容。低沉的嗡鳴在此刻變成了清晰的心跳,咚,咚,咚,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個地心空洞的岩壁跟著顫抖,倒懸宮殿群的鎖鏈發出金屬疲勞的呻吟。

蝕心主母的本體,正在甦醒。

沈璃拖著重傷的身體爬到林燼身邊,用手按住他胸口的傷處,掌心全是血。「林燼,別睡,保持清醒。」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忍著沒有落淚,淡藍色義眼的光芒因為恐懼而劇烈閃爍。「他的本體動了,封印撐不住了。」

林燼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手中只剩下半截斷柄,卻仍沒有鬆開。他的視線越過雷拓的背影,看向那道蠕動的黑暗,又看向自己手中折斷的劍。無鞘的劍斷了,是否意味著連抉擇的資格都被收回?遠處,林薇咳血的影像還在結晶碎片中閃爍,近處,沈璃的體溫透過血污傳來,身後是即將甦醒的、由全宗心魔煉成的活體牢籠。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心光都已熄滅,前路只剩下斷劍的鐵腥與地心深處那一聲聲越來越響的心跳。

雷拓舉起鏈鋸斧,斧刃對準了地上的兩人,臉上的菌絲紋路已經蔓延到眼角,像是一張正在成形的黑色面具。而在他的身後,那道裂縫裡的白衣輪廓緩緩抬起了頭,黑紗下的空洞正對著坑邊所有還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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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以身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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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空洞的嗡鳴已經變成一種實質的壓力,像是一顆過度鼓脹的心臟在岩層裡搏動,每一次跳動都讓倒懸的宮殿群跟著顫抖,懸吊的鎖鏈彼此碰撞,發出細碎而冰冷的金屬聲。林燼靠在玄武岩壁上,後腦的鈍痛順著脊椎往下竄,胸口像是被灌進了碎冰,呼吸時帶著鐵鏽味。他的右手還死死握著那半截斷柄,斷口粗糙,割開了掌心纏繞的繃帶,血順著指縫往下滴,在慘白的岩面上暈開一點點暗紅。視線邊緣發黑,只有中央還留著一塊清晰的地方,映出雷拓高大的身影與那柄仍在高速旋轉的鏈鋸斧,斧刃上的紫光與裂縫深處蠕動的黑霧交相輝映,把整個空洞映得忽明忽暗。

沈璃跪在他身側,雙膝壓在尖銳的碎石上,醫療探勘服的膝蓋處已經磨破。她一手按在林燼胸口那處被斧柄反震撞出的凹陷,一手從腰間扯出最後一卷止血繃帶,手抖得厲害,卻強迫自己維持醫官的節奏。她的淡藍色義眼因為剛才的撞擊出現了短暫的雪花雜訊,另一隻眼睛則被血絲佈滿,頰側那道被鎂光彈碎石劃開的血痕已經乾涸。她看見林燼嘴角不斷溢出帶著細小泡沫的血,知道那是肺葉被震傷的徵兆。

「撐住,別閉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卻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命令感。「你敢在這裡睡著,我就把你妹妹的監測環紀錄全部調出來,一條一條念給你聽,讓你就算死了也睡不安穩,聽見沒有?」

林燼想回應,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他的腦中閃過新曦公立醫院裡林薇蜷在病床上的樣子,也閃過哨站裡魏九淵用那柄無鋒古劍敲在他斷劍上的輕響。那個老人在菌毯暴動時說過,劍心不是用來換東西的籌碼,而是用來照見自己的鏡子。如今鏡子碎了,斷劍也碎了,他不知道還剩下什麼可以拿去照。

雷拓往前踏了一步,重裝鎧甲踩在碎裂的劍碑殘骸上,發出沉悶的碾壓聲。他頸側注射高純度靈晶的地方已經鼓起一條蚯蚓般的青黑色血管,血管裡像是流動著液態的光,皮膚底下細密的菌絲紋路蔓延到下顎,像是一張正在生長的黑色面具。過量轉化的力量讓他的肌肉不自然地膨脹,呼吸時帶著過載的熱氣,面罩裡的聲音混著金屬摩擦的雜音。

「結束了。」雷拓舉起鏈鋸斧,斧刃對準林燼的脖頸,紫光在斧緣凝成一線。「你那道光,說穿了就是不甘心。不甘心窮,不甘心妹妹病死,不甘心被當成探針丟進來。這種東西墜淵裡多得是,每個死在菌毯上的人都有。可是不甘心換不了氧氣,也堵不住裂縫。把路圖交出來,我給你們一個痛快。」

他說的路圖是沈璃終端裡魏九淵殘卷的掃描與核心路徑,通往那顆懸在主殿屋脊上的靈脈之心。沈璃下意識將終端往身後藏,阿嶽已經昏迷在坑緣邊緣,生死不明。林燼想抬手,卻連握緊斷柄的力氣都快要失去。

就在斧刃即將落下的瞬間,整個空洞的風向變了。

不是蝕霧被氣流捲動的那種渾濁流動,而是一種更安靜、更古老的氣息,像是有人在無光帶深處點起了一盞燈。原本被蝕霧壓得喘不過氣的乳白結晶碎片,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力量輕輕拂過,表面流動的黑線停滯了一瞬。雷拓的動作也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向裂縫側方的黑暗,那裡本該只有蠕動的菌絲與坍塌的岩壁。

黑暗裡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卻又穩得像踩在數十年的承諾上。伴隨著腳步聲,是一點微弱卻純淨的光。不是靈晶那種液態的藍白,也不是心光被憤怒污染後的暗紅,而是一種近乎月色的、溫潤的白。光源來自一柄劍,一柄佈滿鏽痕、沒有開鋒的古劍,劍身很長,劍格處刻著已經模糊的太玄雲紋。持劍的人影佝僂而枯瘦,穿著褪色到幾乎發白的道袍,袍角被蝕霧捲得翻起,卻沒有沾上一絲黑。

魏九淵。

他雙眼已瞎,眼眶裡只有兩點殘存的心光在跳動,像是兩盞在風中守了七十年的燈芯。他的臉上佈滿皺紋,每一道紋路裡都像是塞滿了岩灰,卻在那點心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平靜。他從黑暗裡走出來,沒有看雷拓,也沒有看那道正在蠕動甦醒的裂縫,第一眼落在倒在血泊裡的林燼與沈璃身上。

「還活著。」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卻讓沈璃繃緊的肩線在瞬間鬆了一分。「比老夫想的硬氣一點。」

沈璃像是抓住浮木般抬頭,淡藍色義眼的雜訊在那點心光靠近時竟平穩了一些。「前輩,你怎麼會……哨站距離這裡至少有兩層的垂直落差,菌毯已經暴動……」

「光會指路。」魏九淵淡淡回應,走到兩人身前,將那柄無鋒古劍橫在身前。古劍上的心光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光芒所及之處,周圍一尺內的蝕霧像是被無形的手推開,露出乾淨的玄武岩地面。「你們在第七層斬出的那一道光,太亮了。亮到讓這座牢籠裡所有還記得太玄二字的人,都聽見了。」

雷拓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老頭,護目鏡下的紫光縮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貪婪取代。「魏九淵。守墓人。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回去再找你。把通往主殿的路交出來,那顆心我要了。」

魏九淵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古劍,劍尖指向雷拓身後那道裂縫。裂縫深處,那襲由黑霧與記憶光點聚合而成的白衣輪廓已經抬起了頭,黑紗覆蓋的面容正對著這邊,空洞裡傳出的心跳越來越響,每一次搏動都讓腳下的菌毯跟著鼓脹,像是大地在呼吸。被小柯與周叔觸碰而碎裂的劍碑殘骸,此刻正不斷往外滲出濃稠的黑液,黑液順著岩縫流向裂縫,像是血管在回流。

「你以為你在採礦。」魏九淵終於看向雷拓,瞎掉的眼睛裡心光微微轉動。「其實你在撬墓。太玄當年以全宗心魔為祭,才把這道口子釘住。一座殿,一塊碑,一具屍,都是釘子。你拔掉一枚,整口棺材就會鬆一寸。你剛才拔掉的那枚,是外圍最淺的一枚,現在整座法陣已經開始往內塌。」

「少拿死人的規矩壓活人。」雷拓獰笑,鏈鋸斧再次加速,帶起的風壓將地上的鐵屑捲起。「活人要活命,管你什麼封印。讓開,不然連你一起鋸了。」

魏九淵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裡化成白霧,很快就被心光蒸散。他往前踏出半步,無鋒古劍在身前劃出一個極小的圓。沒有靈晶爆發的巨響,沒有蝕霧翻騰的異象,只有一道純白的光弧,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宣紙上用毛筆輕輕一抹。光弧掠過雷拓的斧刃,斧刃上暴走的紫光像是被冷水澆中的火,發出嗤的一聲,暗下去一截。雷拓整個人被那股看似輕柔的力量推得往後滑了半公尺,鎧甲靴底在岩面上犁出兩道焦痕。

「這才是心光。」魏九淵的聲音依然平淡,卻讓靠在岩壁上的林燼猛地睜大了眼。老人手中的光不是用來斬人的,而是用來劃界的。光弧在兩人之間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白痕之外蝕霧翻騰,白痕之內空氣清澈。「不為貪,不為嗔,只為守。守住該守的,斬斷該斬的。林燼,你那天在哨站裡斬不出的,就是這個。」

林燼靠著岩壁,手裡的斷柄還在滴血。他看著那道光弧,胸口那股被憤怒與恐懼堵住的淤塞,像是被針尖挑開了一點。他想起自己兩次斬出心光的時刻,一次是為了救沈璃,一次是為了救阿嶽,都是在放下計算之後。可是在倒懸墓碑前,他看見靈脈之心時,心裡裝的全是林薇的臉,裝的是用一顆心換一個人的交易,所以光才會渾濁,才會被雷拓一句話就擊碎。

沈璃扶著林燼的肩,手也在看著那道光。她的理性讓她在墜淵裡活得比誰都久,卻也在醫療事故後讓她把所有信任都關進了櫃子。她毒舌,她算計氧氣配給,她甚至在第五層時懷疑過林燼會不會為了妹妹把她賣掉。可是在第七層持刀襲來的那一刻,是林燼把僅存的鎮定劑推進阿嶽的脖子,而不是留給自己。那一刻她才明白,有些帳不能用配給去算。

魏九淵沒有再與雷拓糾纏,他轉身蹲下,枯瘦的手按在林燼與沈璃之間的岩面上。他的掌心亮起更深的心光,光順著指縫流入岩層,岩層底下那些蠕動的菌絲像是被燙到般收縮。老人的額頭滲出細汗,呼吸變得粗重,顯然剛才那一下看似輕描淡寫的劃界,已經耗去不少力氣。

「封印撐不住了。」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兩人聽。「主母已經醒了一半,再讓那塊碑的缺口擴大,整條裂隙會在半個時辰內倒灌。到時候別說新曦的穹頂,連第五層的燈火區都會被菌絲堵死。」

沈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義眼快速掃過周圍的岩縫與殘碑。「缺口在哪裡?我們可以用爆破工具臨時封堵,或者用靈晶反向灌注……」

「堵不住。」魏九淵搖頭,瞎眼望向那道裂縫,裂縫裡的白衣輪廓已經開始伸出由黑霧凝成的手,指尖碰到裂縫邊緣的岩石,岩石立刻長出黑色的絨毛。「法陣的節點是活的,當年師兄弟們自願把心魔煉進去,每個人都是一枚釘子。釘子被拔了,就得用人去補。這是太玄的規矩,也是這座牢籠還能轉七十年的原因。」

他說著,站起身,將手中的無鋒古劍雙手捧起,遞到林燼面前。古劍很重,鏽痕底下隱隱有溫熱傳來,像是握著一塊活著的鐵。林燼愣住,沒有伸手。

「前輩,你……」

「老夫守了七十年,守的不是這堆石頭,是師尊臨死前說的一句話。」魏九淵打斷他,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一點笑意,卻比哭還淡。「他說,太玄的劍從來沒有鞘。鞘是膽小的人給自己找的藉口,覺得不拔出來就不用選擇。真正的劍,鞘在心裡。你願意為什麼而死,那個東西就是你的鞘。」

他將古劍往前再遞一寸,劍格輕輕碰到林燼那截斷柄,發出清脆的聲響。斷柄與古劍在心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本來就該是一體的。

「老夫的鞘,七十年前就該用了。」魏九淵看著林燼,又看向沈璃,眼中的心光溫和地轉動。「那晚師兄弟們一個個走進裂隙,把自己的心魔餵給主母,老夫因為膽怯,抽籤抽到了看守。看守是什麼?就是活著看別人死。七十年,每來一批人,老夫就看著他們把釘子一根根拔掉,然後告訴自己,還沒到時候,還能再撐一會。」

沈璃聽到這裡,手指不自觉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所以你現在要……」

「現在到了。」魏九淵點頭,轉身面向那道仍在蠕動的裂縫。雷拓在白痕外徘徊,不敢輕易跨過那道光,卻也不肯離開,他盯著那顆倒懸的靈脈之心,眼中的紫光與貪婪在拉扯。「主母要醒,需要大量的猜忌與恐懼當養分。老夫這些年,恐懼早就磨平了,剩下的只有一點不甘。不甘沒能跟他們一起去。這點不甘,拿去填那個缺口,剛好。」

話音落下的同時,魏九淵動了。

他沒有衝向雷拓,也沒有衝向主母,而是直接走向那塊碎裂的劍碑殘骸。他的步伐不再緩慢,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玄武岩便亮起一圈淡淡的符文,像是沉睡的法陣被重新喚醒。隨著他靠近,碎裂劍碑滲出的黑液流動得更快,像是感應到新的祭品。裂縫深處的白衣主母發出一聲空靈而尖銳的嘯叫,黑紗下的空洞猛地收縮,像是被激怒。

林燼終於反應過來,掙扎著想站起,卻被胸口的劇痛壓回岩壁。「前輩,不要!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一起……」

「沒有一起。」魏九淵頭也不回,聲音在嗡鳴裡依然清晰。「劍心這種東西,一個人是一個人。林燼,你記住,斬出光不難,難的是斬完之後還敢不把劍收回來。你父親把斷劍留給你,不是讓你拿去換藥的,是讓你明白,斷了的劍才不用考慮鞘不鞘,斷了,才只能往前。」

他走到劍碑碎裂的缺口前,雙手握住無鋒古劍的劍柄,將劍尖對準自己的胸口。心光在那一刻暴漲,不再是溫潤的月白,而是變成近乎燃燒的熾白。光從他的胸口、手臂、眼眶裡透出來,像是整個人從內部被點燃。他的道袍無風自動,鬢邊的白髮在光裡根根豎起,皺紋被光填平,整個人看起來竟像是回到了七十年前的那個年輕守劍弟子。

沈璃捂住嘴,眼淚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經滑落,順著頰側的血痕往下流,滴在林燼的繃帶上。她見過太多人在墜淵裡死去,被蝕霧吞噬,被同伴拋棄,被靈晶燒穿內臟,卻從未見過一個人這樣安靜地走向死亡,像是走向一場遲到七十年的約定。

魏九淵將古劍緩緩刺入自己的胸口。沒有鮮血噴濺,只有光。熾白的心光順著劍身流入他的身體,再從他腳下流入碎裂的劍碑。劍碑殘骸發出低沉的嗡鳴,原本蛛網般的裂痕被光一點點填補,滲出的黑液被蒸發成白煙。缺口處的岩層像是被無形的手縫合,黑色的菌絲在光裡捲曲、退去。裂縫深處的主母發出不甘的嘶吼,白衣輪廓劇烈扭曲,伸出的黑霧之手被那道新生的光牆擋住,無法再前進一分。

「以身為鞘……」魏九淵的聲音在光裡變得年輕而清晰,像是隔著七十年在對師兄弟們說話。「師尊,弟子來了。這次,沒有抽籤。」

光芒達到頂點,隨後開始收斂。魏九淵的身影在熾白中變得透明,道袍、血肉、骨骼都化作細小的光點,像是螢火蟲群在黑暗中散開。光點沒有消失,而是順著法陣的紋路流向更深處,點亮了一枚又一枚沉睡的劍碑,倒懸宮殿群的嗡鳴在那一刻變得平穩,像是心跳被重新校準。最後,只剩下那柄無鋒古劍,靜靜懸在半空,劍身上所有的鏽痕都已脫落,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劍身,劍格處的太玄雲紋清晰如新,劍尖還殘留著一點未乾的心光。

古劍緩緩落下,插在林燼面前的岩縫裡,劍身輕輕顫動,發出清越的嗡鳴,像是在呼喚。

地心空洞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遠處主母被暫時壓制後不甘的低吟,以及雷拓粗重的呼吸。雷拓看著那道被重新堵住的缺口,又看著那柄全新的古劍,眼中的紫光與震驚交替,最終被更深的畏懼與貪婪壓過。他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趁亂繞過光牆衝向主殿,卻被古劍落地時擴散開的淡淡光暈逼得不敢上前。

沈璃跪在地上,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她伸手想去碰那些散開的光點,卻只碰到冰冷的空氣。她轉頭看向林燼,林燼也正看著那柄劍,削瘦的臉上血與灰混在一起,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亮。老人用七十年的等待與最後一瞬的燃燒,給他上了一堂最殘酷也最溫柔的課。鞘不是用來藏劍的,是用來決定你願意為什麼而拔劍的。

林燼用還在顫抖的手,握住了那柄太玄無鞘古劍。

劍身入手微涼,卻有一股溫熱從劍格處流入掌心,順著手臂直抵胸口。斷柄與新劍在掌心裡重疊,像是過去與未來的交接。他沒有立刻站起,而是將劍橫在膝上,低頭看著劍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臉陌生而熟悉,眼中的寒鐵色澤裡,多了一點先前沒有的光。那點光很小,卻很穩,像是黑夜裡剛被點起的燭火,雖然微弱,卻足以讓周圍的黑暗顯出邊界。

他明白了。魏九淵說的犧牲生機,不是讓他現在就去死,而是讓他在每一次揮劍時,都做好再也回不來的準備。唯有這樣,劍才不會為交易而鈍,為恐懼而彎。

沈璃抹掉臉上的淚,聲音還帶著鼻音,卻重新變回那個毒舌的醫官。「別在那裡發呆,握著劍發光很好看是不是?要頓悟也等我們先把這裡的爛攤子收拾完,好不好?」

林燼抬頭,看向她,又看向遠處那道被光牆暫時堵住卻仍在蠕動的裂縫,以及裂縫後方倒懸宮殿群屋脊上,那顆仍在搏動的靈脈之心。心跳聲再次傳來,這一次不再讓他感到壓迫,而是像是一種提醒,提醒他腳下這座牢籠還在,提醒他有人剛用自己把缺口補上。

他撐著古劍,緩緩站起身。胸口的傷還在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味,但握劍的手已經不再抖。古劍上的心光隨著他的心意亮起,不再是暗紅,也不再是借來的熾白,而是一種屬於他自己的、清澈的白。那光很淡,卻穿透了周圍殘留的蝕霧,在岩壁上投下兩人的影子。

遠處,新曦穹頂底層病房的方向,雖然隔著萬米岩層,卻像是有一縷同樣微弱的呼喚,正穿越菌絲的脈絡,往這裡傳來。林燼握緊劍,感覺到那點呼喚與自己掌心的光產生了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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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地表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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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空洞的震動停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按住,像是一頭掙扎的巨獸被人扼住了喉嚨,只剩下沉悶的餘顫在岩層深處來回滾動。碎裂的劍碑缺口已經被熾白的光填滿,那些由魏九淵血肉與心光化成的細小光點,順著太玄遺留下來的法陣紋路往更深的黑暗裡流去,每流過一寸,玄武岩壁上那些蛛網般的裂紋便亮起一瞬,隨後黯淡,像是重新被點亮又迅速熄滅的星圖。乳白色的結晶碎片不再翻湧,菌絲的絨毛捲曲收縮,倒懸的宮殿群停止了搖晃,懸吊的鎖鏈也不再碰撞,整個空洞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靜默。

林燼還握著那柄劍。

太玄的無鞘古劍插在他的膝前,劍身溫潤如玉,沒有半點鏽痕,雲紋在劍格處清晰得像是剛刻上去的。劍尖點在岩縫裡,卻沒有重量感,彷彿它本來就屬於這裡,屬於這個缺口,屬於這個等待了七十年才等來的人。他的掌心傳來微溫,那股溫熱順著小臂往上,抵住胸口那處被鏈鋸斧反震撞出的凹陷。痛感還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血沫的味道,肋骨像是錯位後又被硬生生壓回去,繃帶底下的皮膚滲出冷汗。可握劍的手卻異常穩定,連先前因為失血而出現的細微顫抖都消失了。

他看著劍身上倒映的自己。臉龐削瘦,淺疤在冷光裡顯得更深,眼窩因為脫水而凹陷,頭髮被汗與灰黏在額頭。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六年,從沒覺得陌生過,直到此刻。他在倒影裡看見兩道光,一道是古劍本身散發出的清澈白光,一道是從他瞳孔深處透出來的、極淡卻不肯熄滅的回應。那是魏九淵最後說的鞘,以身為鞘的意思,他似乎懂了一點。不是把劍藏起來,而是把自己的選擇當成鞘,決定為何而拔,就決定了為何而死。

「林燼。」沈璃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她還跪在他身邊,膝蓋下的碎石已經嵌進了改裝探勘服的布料。醫療服的左袖被血浸透,那是剛才替他按壓胸口時沾上的。她的短髮凌亂,左眼的淡藍色義眼因為靠近心光的範圍,雜訊已經完全消失,此刻正穩定地映出他的臉。另一隻眼睛紅得厲害,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她習慣用毒舌把所有情緒裹起來,可方才魏九淵化光而去的那一瞬,她沒能裹住。現在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強行讓自己回到醫官的節奏。

「肋骨可能裂了兩根,肺沒有大面積穿刺,但有挫傷。你再這樣憋著氣不說話,我會以為你腦子也被斧頭敲壞了。」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探向他的頸側,確認脈搏,又快速檢查他手腕上靈能監測環早已碎裂的殘骸。「心跳一百四,過速。靈能殘留濃度在下降,蝕靈藥劑的反噬期過了,現在是純粹的失血和撞擊傷。你那道光……剛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怎麼回事?」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他將古劍從岩縫裡拔起,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劍身離開岩石的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不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更像是長久被壓在箱底的琴弦被重新撥動。光隨著他的動作流動,照亮了兩人周圍一小圈乾淨的地面。光圈之外,蝕霧依舊濃稠,裂縫深處的白衣輪廓被暫時堵在光牆之後,只能發出低沉而不甘的嘯叫,黑霧凝成的手指一次次碰觸光牆,又一次次被灼得縮回。雷拓已經退到了光圈的邊緣,重裝鎧甲的縫隙裡滲出黑色的液體,頸側那條鼓起的菌絲血管跳動得極快,他不敢再靠近,卻也沒有離開,護目鏡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倒懸主殿屋脊上那顆仍在搏動的靈脈之心。

「我聽見了。」林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比平時更低。「有聲音在叫我。不是幻聽。」

沈璃皺起眉頭。她對無光帶的幻象抗性比一般人高,知道菌毯會回放記憶,會把死者的低語與生者的愧疚混在一起,做成最逼真的誘餌。第七層時她親眼看見阿嶽把她認成搶藥的仇人,第八層她也聽見過自己在手術台上失敗的病患在喊她的名字。那些聲音都帶著蝕心主母特有的黏膩感,像是裹著糖衣的菌絲。可林燼此刻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是被污染。

「誰的聲音?」她問。

林燼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無法描述。那聲音很細,很遠,卻異常清晰,不像是從耳朵進來的,更像是直接從胸口的骨頭裡震出來的。他想起魏九淵說過,地脈是連在一起的,從新曦穹頂底下的岩層,一直連到墜淵的最深處,靈脈凋亡後,菌絲取代了靈脈,成了新的血管。而蝕症,本質上就是人體被菌絲寄生後,與地脈產生了錯誤的連結。

同一時間,萬米之上。

新曦穹頂底層,公立醫院第七病區。

這裡沒有穹頂上層那種恆溫恆濕的宜人空氣,也沒有全景落地窗外的模擬藍天。病房的天花板很低,日光燈管罩著發黃的塑膠殼,嗡嗡作響,牆面是為了方便消毒而鋪設的淡綠色磁磚,磁磚縫裡積著洗不掉的褐色水漬。空氣裡永遠飄著消毒水、廉價營養劑與排風系統吹出來的鐵鏽味。床位與床位之間只用一道半透明的塑膠簾隔開,簾子後面是此起彼落的咳嗽聲、監測儀器的電子音,以及家屬壓抑的交談。

林薇就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其實沒有窗,所謂的窗只是一塊嵌在牆裡的發光板,模擬出微弱的天光,讓長期見不到太陽的病患不至於完全失去時間感。她的病服素白,過於寬大,套在瘦弱的身體上顯得空蕩。手腕上的靈能監測環持續亮著淡紅色的光,數字在五十六到五十九之間緩慢跳動,那是蝕症侵蝕度的百分比。她的長髮因為久臥而顯得毛躁,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因為缺氧而泛著淡淡的青紫。點滴架上的藥袋已經見底,裡面殘留的液體呈現不正常的乳濁色,那是配給處用劣質靈晶稀釋後的鎮定劑,只能延緩菌絲的生長,卻無法阻止它們。

她已經昏睡了兩天。

醫師說是蝕症導致的間歇性昏迷,菌絲已經蔓延到肺葉與神經,身體為了自保而強行關機。護士每隔四小時來記錄一次數據,語氣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安慰,只剩下例行公事的疲憊。隔壁床的家屬曾偷偷告訴她,像林薇這樣的病患,公會早就放棄了,除非有高純度靈晶做置換手術,否則監測環跳到七十的那天,就是發出病危通知的那天。

可此刻,林薇沒有在昏迷。

她的意識沉在一片溫暖而黏稠的黑暗裡。那黑暗並不讓人恐懼,反而有點像是回到羊水裡的感覺。四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漂浮,像是螢火蟲,又像是菌絲的孢子。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每一次跳動都與某個更深、更巨大的心跳同步。那個心跳來自很遠的地方,遠到超出了醫院,超出了穹頂,超出了地表那片被蝕風籠罩的荒原,一直往下,往墜淵的底部沉去。

她聽見了哥哥的聲音。

不是透過通訊器,也不是夢裡的回憶。是菌絲。那條寄生在她肺葉與血管裡的黑色菌絲,此刻不再是折磨她的病灶,而成了某種天線。她能感覺到菌絲的末端正與整座墜淵的菌毯連在一起,像是整座地下城的神經網路。而在那網路的盡頭,有一個熟悉的節點正在劇烈地閃爍,忽明忽暗,像是風中將熄的燭火,那是林燼的心光。

她感覺到他的痛。胸口的鈍痛,肋骨的裂痛,失血後的寒冷,以及更深層的、像是被整個黑暗壓在身上的絕望。她還感覺到另一道更純淨、更悲傷的光剛剛熄滅,那道光裡有一個老人的嘆息,有七十年的等待,有一句遲到了太久的承諾。那是魏九淵。

林薇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她的喉嚨被菌絲堵住了一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小的血沫。但在意識的層面,她的呼喚卻無比清晰。

「哥哥……」她在心裡喊。菌絲把她的思念轉化成某種頻率,順著地脈的血管往下傳遞,穿過第五層的燈火區,穿過第六層的無光帶,穿過第七層那些會回放記憶的菌毯,精準地投向那個在光牆後握著劍的青年。「哥哥,你在那裡嗎?你聽得見嗎?不要睡著,不要放開劍。」

這段呼喚沒有受到蝕心主母的污染。主母能模仿記憶,能放大恐懼,卻無法模仿這種以血脈與病痛為代價的共感。因為林薇的蝕症與地心靈脈同源,她的痛苦本身就是地脈的一部分,她的聲音是從地脈內部發出來的,而不是從外部投射進去的幻象。對於在無光帶裡被幻聽折磨的探險者而言,這是唯一的、乾淨的座標。

就在她的意識努力往下延伸時,病房外走廊傳來的對話,卻把她拉回了更冰冷的現實。

塑膠簾沒有完全拉緊,外面的聲音清晰地透進來。是兩名穿著深潛公會灰藍色制服的管理員,推著氧氣配給車經過。他們以為病房裡的人都睡著了,交談時沒有壓低音量。

「……上面已經下令了,黑旗那批人的升降梯權限全部鎖死,氧氣配給也停了。說是第八層的封印波動超標,怕他們把東西帶上來污染穹頂。」一個較年輕的聲音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安。「可是他們還有兩個活口在下面,監測環還有訊號,這樣直接切斷……」

「活口?」另一個年長的聲音嗤笑一聲,打斷他。「簽了生死契約的探針,算什麼活口。上頭要的就是他們死在下面,死得乾乾淨淨,什麼都別帶回來。上次那個小隊帶回來的菌絲樣本,讓三個研究員也跟著菌絲化,這次要是讓他們把主母的東西帶上來,整個穹頂都得跟著陪葬。與其讓他們在無光帶裡變成怪物爬回來,不如讓他們直接埋在第九層,乾淨。」

「那家屬這邊……」

「家屬?」年長的聲音更冷了。「底層病區這些蝕症患者,本來就是等著被消耗的配給負擔。他們的家屬在下面多待一秒,醫療點數就多扣一秒。等下面的人死透了,監測環一斷,這邊的床位也好清出來了。別多問,做好你的事,把七區的鎮定劑濃度再調低一點,反正他們也用不了多久了。」

推車的輪子碾過磁磚縫,發出刺耳的聲響,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

林薇躺在床上,手指在被單底下悄悄收緊。她的指尖冰涼,卻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她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所謂的探勘,根本不是為了救人,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獻祭。公會把她的哥哥,把沈璃,把所有簽下契約的人當成探針丟進墜淵,用他們的生命去試探封印的邊界,一旦確認封印鬆動會威脅到穹頂上層的安全,就立刻切斷所有支援,把他們活埋在黑暗裡,連帶著把真相一起埋掉。

而她,這個被當成理由留在醫院裡的人質,也會在哥哥死去後,被以配給不足的名義,安靜地處理掉。

不能這樣。

這個念頭在林薇的腦中異常清晰,驅散了昏迷帶來的混沌。她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監測環。那個淡紅色的光圈,不僅是監測蝕症的儀器,也是公會用來定位與控制病患的終端。所有病患的數據都會即時上傳到配給中心的伺服器,而伺服器與舊城區的獨立電台之間,有一條因為年久失修而被遺忘的備用線路。那條線路是她在住院初期,聽一名同樣被公會除名的老技師病友閒聊時提到的。老技師說,穹頂剛建立時,底層病區的求救訊號可以直接發向舊城區的社群網路,後來被公會切斷了,但硬體還留著,只要拔掉監測環的限制器,用短路的方式強行發送,就能把一段極短的訊息擠出去。代價是監測環會立刻報警,醫護人員會在三分鐘內趕來。

三分鐘,足夠了。

林薇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另一隻手。她的手臂因為長期臥床而肌肉萎縮,抬起時帶著明顯的顫抖,指尖怎麼也夠不到那個小小的卡扣。肺部的菌絲因為她的劇烈動作而翻攪起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胸口竄上喉嚨,她猛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口帶著黑色細絲的血,染在素白的被單上,像是一朵迅速暈開的墨花。監測儀器發出急促的警報聲,淡紅色的數字跳到了六十一。

她沒有停。第二次,她用牙齒咬住監測環的邊緣,另一隻手用指甲去摳那個隱藏的限制器。塑膠殼在她手裡打滑,指甲劈裂,滲出血來。第三次,她終於扣住了那個小小的金屬片,用力一拔。

喀嚓一聲輕響。

監測環的外殼彈開,露出裡面複雜的線路與一塊閃著微光的晶片。林薇憑著記憶,找到那根被標記為備用頻段的細線,狠狠扯斷,又將斷掉的兩端強行絞在一起。一陣細微的電流竄過她的指尖,讓她整條手臂發麻。幾乎同時,監測環發出刺耳的長鳴,病房頂上的紅色警示燈開始旋轉。

她沒有去管警報。她將那塊晶片貼在自己的胸口,讓菌絲的微弱電流透過晶片放大。她在心裡把兩段訊息同時發了出去。一段是給舊城區獨立電台的,用最簡短的編碼寫著:墜淵第九層封印破裂,黑旗小隊遭公會斷援活埋,請求轉發座標。這段訊息會順著那條被遺忘的備用線路,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舊城區那些還願意傾聽真相的人之間擴散。

另一段,是給林燼的。沒有編碼,沒有語言,只有最純粹的思念與心跳。那是妹妹對哥哥的呼喚,是黑暗中唯一不會說謊的光。

「哥哥,我在這裡。我還在等你回來。不要放開劍,哥哥。」

地心空洞裡,林燼猛地抬起頭。

那道原本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晰。像是有人在無光帶的盡頭為他點起了一盞燈,燈光雖然微弱,卻穿透了蝕霧與幻象,直直照進他的胸口。原本因為重傷與失血而黯淡的心光,像是被投入了新的燃料,猛地跳動了一下。

沈璃立刻察覺到他的變化。她看見林燼瞳孔裡的光從黯淡轉為清澈,看見他握著古劍的手背上,原本因為蝕靈轉化而浮現的細小黑紋,竟被那點清澈的白光逼得退散了一分。古劍上的光也隨著他的心跳一起明滅,從溫潤的月白,逐漸轉為更具穿透力的清輝。

「你聽見什麼了?」沈璃低聲問,她的義眼捕捉到林燼的腦波在某個頻段出現了異常的平穩,那不是幻象污染時的紊亂,而是一種與外部產生共鳴的穩定。

林燼看向她,眼中的寒鐵色澤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溫度的東西。

「林薇。」他說,聲音很輕,卻異常肯定。「是林薇。她沒有被主母模仿,她在叫我。她還活著,她在等我。」

沈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她的醫官知識讓她迅速把蝕症、地脈、菌絲共感這些線索連在一起。一個因為蝕症而與地脈同頻的少女,在萬米之上的病房裡,成了墜淵深處唯一乾淨的燈塔。這個發現讓她一直緊繃的理性出現了一絲裂痕,裂痕裡透進來的,是久違的、屬於人的溫度。

「那就別讓她等太久。」沈璃深吐出一口氣,卻發現這口氣不再是絕望的嘆息。她伸手按住林燼的肩,幫他穩住搖晃的身體,同時快速從腰間取出最後一支被她藏起來的靈晶鎮定劑,毫不猶豫地推進自己的手臂。藥劑帶來的清涼感讓她因失血而發昏的頭腦清醒了一分。「聽著,公會如果真的切斷了支援,我們就沒有退路了。升降梯不會來,氧氣也不會來。往上是死,往下也是死。但既然你妹妹能把聲音傳到這裡,就說明地脈還沒有完全被主母佔據。我們還有機會,把這裡發生的事,讓上面的人知道。」

林燼點頭,緩緩站起身。這一次,他站得很穩。古劍的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沈璃那張疲憊卻重新堅定起來的臉。兩人的影子在光裡被拉長,投在身後的岩壁上,像是兩柄並肩而立的劍。

遠處,光牆之後的蝕心主母似乎也感應到了這道不屬於它的呼喚,發出了更加尖銳的嘯叫。黑霧劇烈翻騰,卻無法突破那道由魏九淵用生命補上的缺口。而在更遠的倒懸宮殿群深處,那顆靈脈之心搏動的頻率,卻因為這道來自地表的、溫暖而堅定的思念,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

林燼將古劍橫在身前,清澈的心光順著劍身流轉,照亮了前方被菌毯覆蓋的道路。那條路通往遺址的核心,也通往所有真相的盡頭。而此刻,他不再是獨自一人。

地表的星光,已經在無光帶的盡頭,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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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斬斷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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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牆還在。

魏九淵以血肉與心光填補的劍碑缺口,此刻像是一道剛凝固的傷疤,乳白色的光沿著太玄遺留的法陣紋路緩慢流動,每一次脈動都讓倒懸的宮殿群輕輕晃動,懸吊的鎖鏈碰撞出沉悶的金屬聲,隨後又被更深處傳來的地鳴吞沒。蝕霧被堵在光牆之外,黑霧凝成的手指一次次試探光的邊界,每一次觸碰都會被灼出一縷青煙,發出類似皮肉燒焦的細微聲響。裂縫深處那道白衣輪廓不再靠近,卻也沒有退去,祂像是一個被關在門外的旅人,耐心地等待門縫重新裂開。

林燼握著古劍站起來,劍尖垂向地面,清澈的光從劍格處流向劍身,照亮他腳下約莫三公尺見方的乾淨岩石。光圈之外,便是整片蠕動的蝕光菌毯核心。與第六層、第七層那些稀疏、只會回放片段低語的菌毯不同,這裡的菌毯厚實得像是活物的皮層,通體呈現深沉的墨黑色,表面布滿細密的絨毛與暗紅色的脈絡,每一根脈絡都在隨著地心的嗡鳴同步收縮,像是無數細小的心臟在皮下跳動。菌毯覆蓋了從光牆通往倒懸宮殿正門的全部路徑,寬達數百公尺,望不見盡頭,唯一的道路就是踩上去。

沈璃靠在他的背側,試圖自行站立,卻在用力的瞬間悶哼一聲。胸口那處被雷拓推撞時砸在岩石尖角上的傷,雖然經過魏九淵的心光緊急處理與她自行注射的鎮定劑壓制,仍舊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感。她的醫療探勘服左胸處染著大片已經半乾的血,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左眼的義眼穩定地亮著淡藍色,右眼卻因為疲憊而布滿血絲。

「別逞強。」林燼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光牆的穩定。他將古劍換到右手,左手反手托住她的背,讓她將重量分擔到自己身上。「妳走不過去。」

「我知道。」沈璃沒有逞口舌之快,這一次她沒有毒舌。她抬頭看了看那片望不見盡頭的黑色絨毯,義眼的焦距自動調整,分析菌毯的厚度與脈絡密度,隨後得出一組令人不安的數據。「核心區的菌絲密度是外圍的七倍以上。這東西會吸收光,也會吸收記憶。踩上去之後,我們會聽見自己的東西,還會聽見對方的。林燼,先說好,等一下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當真。」

林燼點頭,隨後在她驚呼之前,半蹲下身,將她背了起來。沈璃的身形矯健,但此刻因為失血與傷勢顯得格外輕盈,她的雙手下意識環住他的頸側,藥劑與爆破工具的皮帶碰撞出輕響。林燼的肩胛處傳來她身體的溫度,微涼,卻真實。破舊探勘服的布料與她的醫療服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抓穩。」他說,將古劍橫在身前,讓心光盡可能向前延伸。「如果聽見什麼,告訴我。」

他邁出第一步。

靴底接觸菌毯的瞬間,觸感並非踩在岩石或泥土上,更像是踩進了一層溫熱而富有彈性的苔面,絨毛輕輕陷下去,隨後又將靴底溫柔地托住,沒有發出腳步聲。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了,連呼吸聲都顯得遙遠。緊接著,一股細微的電流感從腳心竄上小腿,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類似記憶被翻開的酥麻。菌毯的脈絡亮起一瞬,暗紅色的光順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往後流去,像是某種記錄裝置被啟動。

第二步,低語開始了。

起初是極細碎的雜音,類似收音機沒有調準頻率時的沙沙聲,隨後雜音中漸漸分離出人聲。那些聲音不是蝕心主母刻意捏造的幻象,而是被菌毯忠實記錄並回放的、屬於他們自身與無數前行者殘留的記憶。

林燼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阿燼,這套劍式沒有用了。」那聲音蒼老而疲憊,帶著長期吸入蝕風粉塵後的喘鳴。「靈脈斷了,劍也只剩下樣子。你拿著它,能換幾個配給點?聽爸的話,別練了,去考深潛公會的維修證,至少能讓薇薇有口乾淨的氧氣。」

那是他十七歲那年的客廳,狹小的配給公寓裡,父親將那柄無鞘斷劍放在桌上,劍身已經鏽蝕,雲紋模糊。窗外的穹頂燈光昏黃,牆壁因為潮濕而剝落,妹妹林薇在隔間裡輕聲咳嗽,咳出的血絲染在手帕上。林燼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拿起斷劍,一遍遍練習父親教過的起手式,即使他知道那劍式再也斬不出靈力。記憶的回放冰冷而清晰,連空氣中劣質營養膏的味道都重現出來。

緊接著,聲音變成了醫院櫃檯的電子音。

「林薇,蝕症侵蝕度百分之五十八,建議使用高純度靈晶置換,費用為四十八萬配給點。您的帳戶餘額不足,是否申請延後治療?」冰冷的機械女聲重複著,櫃檯後方的職員面無表情地將帳單推過來。林薇坐在輪椅上,素白病服襯得她臉色更白,她輕輕拉住林燼的袖口,小聲說:「哥,不用了,我沒那麼難受,我們回家好不好?」

林燼的腳步頓了一下,背上的沈璃立刻察覺到他肩膀肌肉的僵硬。

「林燼?」沈璃低聲問,她的聲音在菌毯的吸音環境中顯得有些空洞。

「沒事。」林燼深深吐出一口氣,胸口的肋骨隱隱作痛。「都是舊的。」

可菌毯並不打算放過他。第三步、第四步,脈絡的紅光越來越亮,回放的記憶也越來越尖銳。他聽見自己二十一歲那年,在深潛公會的招募大廳裡,對著生死契約按指印時的對話。旁邊的文員頭也不抬地說:「簽了就是探針,死了配給點會打給家屬,活著回來才有獎金。你妹妹的病,等你回來再說吧。」他聽見自己在第七層時,對著幻象中的林薇伸出手,卻被沈璃用鎂光爆破彈打斷後的愧疚;聽見自己在第八層,為了那顆靈脈之心,曾有那麼一瞬閃過的念頭——如果把那顆心帶回去,薇薇是不是就能活下去,就算封印破了,那也是以後的事,以後的人再去煩惱。

這些念頭細小、卑微,卻在黑暗中被放大,像是無數細針同時刺入他的意識。菌毯的絨毛開始纏繞他的靴踝,暗紅色的脈絡試圖順著他的褲管往上攀爬,卻被古劍散發的清澈心光逼退一寸,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與此同時,沈璃的世界也開始崩解。

她起初還能保持醫官的冷靜,用專業知識分析菌毯的成分,試圖用理性壓住回放。但當她的靴尖也陷入菌毯時,另一段被她刻意封存多年的記憶,被完整地挖了出來。

那是新曦穹頂上層的私人醫院,潔白得近乎刺眼的手術室。無影燈下躺著一名因為靈晶過載而導致器官衰竭的企業主管少年,家屬在手術室外透過觀察窗施壓。器械護理師將最後一支高純度靈晶鎮定劑遞給她,低聲說:「沈醫師,家屬要求把這支給隔壁病房的那位長官備用,這邊用稀釋的就好,反正數據上看不出來。」

記憶中的沈璃,那時還沒有左眼的義眼,還穿著嶄新的醫師袍,她看著監測儀上少年迅速攀升的侵蝕度,指節發白。「不行,這支是他的救命藥,稀釋的撐不過今晚。」

「沈醫師,這是公會醫療部的指示。」護理師的聲音帶著顫抖。「那位長官是配給處的副主任,得罪不起的。一個底層礦工的孩子,和一個能決定我們所有人氧氣額度的人,哪個重要還用選嗎?」

沈璃記得自己當時把鎮定劑直接推進了少年的靜脈,少年暫時穩定下來,但隔壁病房的長官因為延誤用藥產生了併發症,雖然最後沒有死亡,卻將責任全部推給了她。事故報告上寫著:醫師沈璃擅自違規用藥,導致高階病患併發症,予以除名並追究賠償。她被押出醫院時,那名少年的母親在走廊上追著她喊:「妳為什麼不救我兒子?妳不是醫師嗎?」而她當時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看著自己的醫師執照被收走,賠償單上的數字足以讓她在底層病區耗上一輩子。

「原來是這樣。」林燼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穩定。他感覺到背上的人在細微地顫抖,環在他頸側的手指收得更緊。「難怪妳每次用藥都那麼省,難怪妳看見我們亂用靈晶會那麼生氣。沈璃,妳不是失誤,妳是被誣陷的。」

沈璃將臉埋在他的肩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久違的哽咽,卻沒有崩潰。「我以為我藏得很好。毒舌一點,冷漠一點,就沒人會問我為什麼不再穿白袍。結果還是被這塊破毯子挖出來了。林燼,你呢?你剛才聽見什麼了?」

林燼沉默了幾步,菌毯的絨毛在他腳下發出類似翻動書頁的細碎聲響。遠處的蝕霧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觸鬚正被他們的心绪吸引,悄然靠近,卻被古劍的光暫時阻隔在外。他想起魏九淵最後說的話,以身為鞘的意思;想起林薇在病房裡透過地脈傳來的那句不要放開劍;想起自己曾經閃過的,為救一人可犧牲眾人的雜念。那個念頭在當時看似溫柔,實則是最危險的自私,它披著親情的外衣,試圖讓他成為第二個雷拓。

「我聽見我爸說劍沒用了。」林燼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像是在對沈璃說,也像是在對腳下的菌毯、對那些蠢蠢欲動的觸鬚說。「聽見醫院說薇薇的藥費我付不起,聽見我自己在想,只要拿到靈脈之心,薇薇就能活,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我一直在想,我是為了薇薇才下來的,所以為了她,我做什麼都可以。這句話聽起來很對,對不對?」

沈璃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更用力地環住他,像是要把自己的清醒分給他一點。

林燼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讓菌毯的紅光更盛,回放的聲音也更嘈雜。那些聲音漸漸不再是單純的記憶,而是被蝕心妖獸的意志加工過的誘惑。菌毯深處浮現出林薇更清晰的幻影,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比記憶中更蒼白,手腕的監測環發出刺耳的警報,她對著林燼伸出手,輕聲說:「哥,你把那顆心帶回來,我就不用死了。你不是說過,一定會帶我回家的嗎?」

那聲音與地表傳來的真實呼喚極其相似,卻多了一絲黏膩的甜味。林燼的心口猛地一緊,古劍的光也隨之黯淡了一瞬。他的腦中閃過無數畫面:薇薇好起來,重新穿上便服,和他一起在穹頂的模擬陽光下散步;封印破裂,蝕霧沿著墜淵直衝地表,新曦的穹頂在黑霧中碎裂,無數像薇薇一樣的病患在哀嚎中被菌絲纏繞。兩條路,一條是私愛,一條是眾生,中間只隔著他手中的一柄無鞘之劍。

「不對。」林燼停下腳步,聲音不大,卻讓背上的沈璃清晰地聽見。「如果我為了救一個人,就把所有人的路堵死,那我救回來的薇薇,也不會想看見這樣的我。魏老頭說,劍鞘是決心。我一直在找鞘,其實我早就有了。」

他將沈璃輕輕放下,讓她靠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玄武岩凸起上。沈璃靠著岩石,仰頭看他,眼中映著他手中古劍的光。她的嘴角難得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說得好聽。那就斬給我看,持劍的大英雄。」

林燼雙手握住古劍的劍柄,這一次不再是單手持劍,也不再是依靠藥劑或憤怒催動的短暫爆發。他閉上眼睛,不再去堵住那些湧來的記憶與誘惑,而是完整地去直視它們。家族的沒落、父親的無奈、妹妹的病痛、自己的無力與愧疚、沈璃被誣陷的委屈、魏九淵化光而去的背影、雷拓半異化後貪婪的臉、還有那顆在倒懸宮殿中搏動的靈脈之心。他看見自己的恐懼是害怕再次失去,看見自己的貪念是想用一個人的生死去交換整個世界的代價。

「我害怕。」他在心中對自己說,聲音在無光帶的寂靜中異常清晰。「我也想救薇薇,想得快要瘋了。可是我不能把劍指向無辜的人。薇薇等我,不是等我帶著罪回去。」

雜念被斬斷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一聲極輕的、類似弦斷的清鳴。林燼睜開眼,眼中不再有寒鐵的銳利,也不再有被愧疚壓住的陰鬱,只剩下一片清澈。古劍上的光,猛地向外擴張。

先是溫潤的月白,隨後在清澈意志的灌注下,轉為熾熱的烈陽。那光不再是一小圈的照明,而是如潮水般向四周翻湧,所過之處,菌毯的絨毛發出淒厲的尖嘯,暗紅色的脈絡寸寸斷裂,黑色的菌絲如同被陽光直射的殘雪,迅速捲曲、萎縮、化為灰燼。那些纏繞在他們靴踝的觸鬚,那些漂浮在蝕霧中試圖侵蝕他們的細絲,在烈陽般的心光中被灼得發出滋滋聲響,紛紛縮回黑暗深處,連光牆之外的黑霧也被逼退數公尺,露出底下被菌毯覆蓋了不知多少年的、刻滿太玄劍痕的古老岩面。

這是完整的心光。不是依靠藥劑、不是依靠憤怒、不是依靠一瞬間的衝動,而是直面本心後,意志純度具現化的光。它溫暖卻不灼人,熾熱卻不狂暴,所到之處,連沈璃胸口那持續的鈍痛都似乎減輕了一分。她怔怔地看著那光,義眼因為過強的光線自動調暗,卻仍舊記錄下這道在無光帶中誕生的烈陽。菌毯的回放被強行中斷,那些屬於林燼與沈璃的記憶碎片,像是被風吹散的紙頁,在光中化為細小的光點,隨後消失。

「還愣著做什麼?」林燼重新背起她,古劍的烈陽之光將前方通往倒懸宮殿的道路完整照亮,菌毯的核心被硬生生灼出一條乾淨的路徑,路旁的菌絲畏懼地蠕動,卻不敢再靠近。「妳不是說要為我開路嗎?現在換我為妳照路。」

沈璃笑了,這一次是真正的、帶著鼻音的笑,她將頭靠在他的肩後,手中緊緊握著最後一枚爆破雷管,像是握著某種承諾。「少得意了,持劍的。路還長著呢,別把光用完了。」

兩人的影子在烈陽心光中被拉得很長,並肩投向那座倒懸於黑暗中的冰冷墓碑。而在他們身後,被逼退的黑霧深處,蝕心主母的嘯叫第一次帶上了痛楚與忌憚,那道白衣輪廓緩緩沉入更深的裂隙,像是在重新衡量這兩個不再被猜忌所困的靈魂。

前方,太玄劍宗遺址的正門,在光的盡頭緩緩敞開,門後劍碑如林,每一座碑上都刻著持劍而立的人影,卻在烈陽的照耀下,投出長長的、等待被喚醒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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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倒懸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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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陽還沒有熄滅。

林燼背著沈璃站在菌毯核心灼出的那條乾淨小徑盡頭時,光牆在背後已經縮成一線乳白的痕跡,魏九淵用血肉填補的劍碑缺口仍在穩定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讓地心空洞深處的嗡鳴低一分,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臟被暫時安撫。腳下的黑色絨毯被心光灼出焦痕,暗紅色的脈絡寸寸斷裂後蜷縮回黑暗,殘餘的菌絲在光圈邊緣不安地蠕動,卻不敢再向前一步。空氣裡瀰漫著焦炭與舊鐵鏽混和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消毒水蒸發後的苦澀,那是心光灼燒菌絲後留下的氣味。沈璃靠在他背上,呼吸雖然依舊帶著胸口傷勢的滯重,卻比先前平穩許多,她的義眼在強光下自動壓低亮度,只剩下一圈淡藍色的光暈,無聲記錄著前方的一切。

倒懸的宮殿就在光的盡頭。

那不是人類語彙能夠輕易形容的建築群。整座太玄劍宗遺址倒掛於地心空洞的頂壁,像是一座被黑暗凍結的鐘乳石森林,又像是一具倒置的巨獸骸骨。數十座黑曜色宮殿以劍一般的尖頂朝下懸垂,殿與殿之間以斷裂的鎖鏈與早已失去靈光的石橋相連,鎖鏈上凝結著厚厚的玄武岩與半透明的菌絲礦脈,在心光照射下折射出冷灰色的微光。所有的窗扉緊閉,所有的飛簷都指向地淵更深處的黑暗,那裡是一片純粹的虛無,沒有底,沒有回聲,只有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從岩層深處傳來,震動著兩人的胸腔。宮殿的外牆由某種深黑色的岩磚砌成,磚縫間滲出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紋路,那是法陣的血線,早已失去溫度,卻仍按照某種規律緩慢蠕動。冷色調的岩壁在烈陽心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像是覆蓋著一層薄霜。

林燼將沈璃放下,讓她靠著一塊從菌毯中裸露出來的玄武岩凸起。那塊岩石表面刻著細密的劍痕,痕跡古老而整齊,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警告。他把太玄無鞘古劍橫在身前,劍身流動的烈陽光芒將兩人前方約莫十公尺的範圍照得通明,光芒之外,黑暗濃稠得像是實體。

「這就是牢籠。」沈璃低聲說,聲音在吸音的菌毯環境裡顯得異常清晰。她伸手摸向岩石上的劍痕,指尖傳來粗糙而冰冷的觸感,岩屑細微脫落,落在她的指腹。她從腰間取出攜帶型的檢測筆,筆尖刺入岩縫,抽取些許暗紅色紋路的殘留物,檢測筆立刻發出細微的嗶嗶聲,螢幕上跳出一行淡紅色的數值。「地脈靈壓殘留,濃度超過第五層標準值的四十倍,但結構完全相反。這不是聚靈陣,這是逆向的封鎮陣。把靈氣往內壓,往下鎖。魏九淵沒有說謊,這地方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人住的。」

林燼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宮殿群最外圍的那圈劍碑上。

劍碑如林。

從外殿的斷橋開始,沿著通往主殿的中軸線,兩側整齊矗立著超過百座石碑,每一座碑高約三公尺,碑身以黑曜岩雕成,碑首刻著太玄劍宗的雲紋,碑體正面則嵌著一具遺骸。那些遺骸並非橫倒,也非散亂堆疊,而是全部保持著同一個姿態——雙手握劍,劍尖朝下,深深刺入碑座下方的法陣節點,身體半跪,頭顱低垂,像是在進行一場永無止境的鎮壓儀式。遺骸身上的道袍早已腐朽成灰黑色的纖維,緊貼著骨骼,骨骼表面覆蓋著薄薄的黑色菌膜,卻沒有完全菌絲化,反而像是被某種力量固定在腐敗與完整之間。每一具遺骸的胸口都有一道貫穿性的劍傷,傷口邊緣平整,沒有掙扎的痕跡,是自己刺入的。法陣的暗紅色紋路從他們腳下的碑座延伸出來,匯聚成一條條血管般的脈絡,一路朝著主殿的方向蔓延,最終沒入更深的黑暗。

「以人為釘。」林燼的聲音很輕,卻在顫抖。他想起魏九淵化為灰燼前說的話,想起殘卷上記載的那句話——太玄以全宗心魔為祭,煉活體封印。那時他只把那當成古老的傳說,此刻親眼看見,才明白那句話的重量。這些人不是戰死,是自願成為封印的一部分,用自己的意志與生命把裂隙釘住。他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握住古劍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繃帶下的舊傷隱隱作痛。「難怪魏老頭說,破壞一座碑,就等於拔掉一根釘子。」

沈璃撐著岩壁站起來,胸口的疼痛讓她皺了一下眉,卻沒有發出聲音。她從腰間解下一枚小型的爆破雷管,雷管表面纏著淡黃色的符文貼紙,那是她在新曦前線醫院學來的土法,將靈晶碎屑與穩定劑混合後製成的簡易破障器。「別光感慨了,持劍的。外殿有陷阱,活著的陷阱。」她指向最靠近兩人的那座劍碑,義眼的光芒掃過碑座,立刻標記出三處異常的靈壓凸點。「看見碑座下的符文沒有?那是觸發式的蝕光回沖,任何帶著貪念的外來靈壓靠近,符文就會逆轉,把封印的壓力反向釋放到入侵者身上。雷拓那群人如果硬闖,應該已經觸發過一次了,所以碑林才會多出幾具新的——」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她看見了新的痕跡。

在劍碑林的中段,有幾座碑明顯是近期被破壞的,碑身碎裂,遺骸被粗暴地推倒在一旁,胸口的劍被拔出,隨意丟棄在地上,劍身沾滿新鮮的黑色菌液。碑座下的法陣紋路被撬開,露出底下半透明的礦脈,那礦脈呈現不自然的乳白色,內部有光點流動,像是被囚禁的星光。礦脈周圍散落著幾個被暴力拆卸的靈晶採集器的殘骸,還有兩具穿著黑旗探勘服的屍體,屍體面部扭曲,皮膚下透出菌絲的脈絡,顯然是在撬取礦脈時被蝕霧反噬,當場異化而死。

林燼的心光微微晃動了一下。

「雷拓。」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沈璃點頭,義眼快速掃描屍體的裝備編號,確認是黑旗小隊中的周叔與另一名隊員。小柯的屍骸早已在第八層的獻祭中被蝕霧吞沒,此刻又多了兩具,黑旗小隊幾乎已經消耗殆盡。她將爆破雷管塞回腰間,轉而取出一支長形的探針,探針前端帶著細小的螢石燈泡,那是她身為醫官時用來檢查蝕症病患腔體的工具,對靈壓變化異常敏感。「外殿的符文陷阱還沒有完全失效,但被暴力破壞後,靈壓流向已經亂了。跟著我走,別踩紅線。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現在是最不穩定的引線。」

她走在前方,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探針輕觸地面,確認符文沒有反應後才落腳。林燼跟在她身後,古劍的光芒壓低,盡量不去刺激那些敏感的法陣紋路。兩人的影子在劍碑之間被拉長,又被碑體切割成破碎的片段。空氣越來越冷,溫度已經降到接近零度,呼出的白氣在光中迅速消散。宮殿的外牆近在眼前,牆體上爬滿黑色的菌斑,菌斑中間露出原本的朱紅色漆面,漆面剝落處刻著細小的經文,經文內容大多是關於守心、斬念的劍訣,與魏九淵傳授的心象之劍同源,卻更加完整。林燼看著那些經文,握劍的手不自覺放鬆了一分,彷彿那些文字本身就能讓心光更穩。

走到外殿正門時,沈璃忽然停住。

正門是一對高達五公尺的青銅門扉,門扉倒懸,所以門檻在上方,門扉向內敞開一條縫隙,縫隙後透出更深的黑暗與一股腥甜的風。那風並非自然的氣流,而是帶著活物呼吸節奏的潮氣,吹在臉上時,會讓皮膚產生被細小絨毛輕撫的錯覺。門扉內側的符文已經被某種高溫熔毀,銅水凝固成扭曲的瘤狀,顯然是被重火力強行轟開的。門縫的地面上,拖著一條長長的黑色痕跡,那痕跡由菌絲與血混合而成,一直延伸進殿內深處,痕跡邊緣還在緩慢蠕動,像是某種軟體動物的黏液。

「他進去了。」沈璃的聲音壓得更低,她將探針收起,從腰間取出最後一枚完整的爆破雷管與一支靈晶鎮定劑,鎮定劑是她為林燼準備的,以防他因過度使用心光而產生蝕靈反噬。「而且不是一個人進去的。」

林燼點頭,他已經感覺到了。

心光在靠近門扉時,出現了細微的震顫,不是被壓制,而是被某種同源卻扭曲的力量牽引。古劍的劍尖微微偏向門內,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那不是靈晶的誘惑,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類似於心魔被呼喚的共鳴。

兩人對視一眼,沈璃將鎮定劑塞進林燼的探勘服口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我開路,你斷後。記住,不管裡面是什麼,別讓你的光滅了。你滅了,我們兩個就真的要留在這裡當新的劍碑了。到時候我可不想跟你並排跪著,太難看了。」她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毒舌,卻在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燼沒有笑,他只是將古劍舉起,讓烈陽的光芒透過門縫照進去。「一起進去。」

門後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屏息。

外殿的內部並非想像中的大廳,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祭壇倒懸,所以地面在頭頂,天花板在腳下,重力在這裡已經錯亂,細小的碎石與灰塵緩慢漂浮在空中。祭壇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約兩公尺的黑色球體,球體表面覆蓋著蠕動的菌絲與半透明的膜,膜內有無數光點明滅,像是被囚禁的星群。球體下方連接著數十條粗壯的黑色觸鬚,觸鬚深深刺入祭壇的法陣節點,每一次脈動,都會讓整個宮殿群輕微震動,嗡鳴聲正是由此而來。那就是地心裂隙的表層,封印的核心。而在祭壇的邊緣,靠近主殿通道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是雷拓。

他比幾小時前更加高大,原本魁梧如熊的身軀此刻膨脹了一圈,重裝探勘鎧甲被撐裂,碎片嵌進已經半菌絲化的皮膚。他的光頭上布滿黑色的脈絡,脈絡從頸側一直蔓延到臉頰,讓他滿臉橫肉的面容顯得更加猙獰。最駭人的是他的背部與雙臂,數條粗壯的黑色菌絲觸手從他的脊椎與肩胛處生長出來,觸手的末端連接著祭壇中央的黑色球體,像是臍帶,又像是枷鎖。他的右手仍握著那柄巨型鏈鋸斧,但斧身已經被菌絲纏繞,鋸齒間滲出暗紅色的黏液,左手則提著一個被暴力拆開的靈晶採集箱,箱內堆滿高純度靈晶,靈晶散發的乳白色光芒與他身上的黑霧形成刺眼的對比。他的戰術護目鏡早已碎裂,露出一雙完全被黑色覆蓋的眼睛,眼睛深處卻燃燒著貪婪的光。

聽見門口的動靜,雷拓緩緩轉過頭,黑色觸手隨之蠕動,發出黏膩的摩擦聲。他看見林燼與沈璃,咧開嘴,露出被菌絲染黑的牙齒。

「來得正好。」他的聲音比以往更加低沉,混和著某種非人的重疊回音,像是有另一個聲音同時在說話。「我還以為你們兩個要死在菌毯裡,還想著要不要回去替你們收屍。結果你們居然自己走進來了,還帶著光。林燼,你那把破劍的光,現在看起來倒是挺亮的。」

林燼將古劍橫在身前,烈陽心光在觸手與黑球的壓迫下微微收縮,卻沒有熄滅。「你做了什麼。」他的語氣冰冷,眼神如淬火的寒鐵,落在雷拓與黑球連接的觸手上。「你把自己賣給了它。」

「賣?」雷拓大笑,觸手隨之劇烈抖動,祭壇中央的黑球也跟著脈動加快一分,地面的碎石震動得更加厲害。「別說得那麼難聽,小子。這叫合作。老子在墜淵混了二十年,看著公會那幫穿白衣服的傢伙坐在穹頂裡喝乾淨的水,吸乾淨的氧氣,我們在底下用命換配給點,換來的還是一身菌絲病。太玄那幫老古董用命把這鬼東西封起來,結果呢?封起來有什麼用?還不是讓公會拿來當礦場,一點一點撬開賣錢。既然都要開,那為什麼不能是我來開?」他舉起手中的靈晶箱,箱內的靈晶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這裡面的每一顆,都夠在新曦換一套上層公寓,夠買一輩子的醫療配給。我帶著這些回去,就是王。公會那幫人敢切斷我們的升降梯,敢斷我們的氧氣,我就帶著主母的力量回去,讓他們也嚐嚐被活埋的滋味。」

沈璃站在林燼身側半步後,手中緊握爆破雷管,義眼快速分析雷拓身上的菌絲融合度,數據讓她的指尖發涼。「融合度超過百分之七十,已經不是蝕靈轉化了,是主動同化。他的神經系統已經和主母的菌絲網路接在一起,你現在跟他說什麼都沒用,他的貪念已經被放大到聽不見別的聲音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林燼聽見,語氣裡的毒舌此刻變成了冷靜的判斷。「林燼,別跟他廢話。他身後的通道就是主殿,靈脈之心就在後面。不能讓他再撬了,任何一座碑再被拔掉,裂隙就會——」

她的話被一陣輕柔的低語打斷。

那低語並非從雷拓口中發出,而是從祭壇中央的黑球內部,從整個宮殿的牆壁縫隙中,從那些跪立的遺骸胸口同時響起。聲音溫柔而空靈,像是一名白衣女子的嘆息,帶著安撫人心的節奏,卻讓聽見的人背脊發涼。

「別怕。」那聲音說,語調與林燼在第七層、第八層聽見的幻象如出一轍,卻更加清晰,更加貼近真實。「孩子,你們走了很遠,受了很多苦。想要的東西,就在前面。靈脈之心可以救你的妹妹,可以讓你的同伴痊癒。封印?封印不過是死人的執念。把劍放下,把手伸過去,拿走你們應得的。我不會阻攔你們,我只會給你們力量,像給雷拓一樣。」

隨著低語,雷拓背後的觸手蠕動得更加歡快,黑球表面的膜變得半透明,隱約可以看見內部有無數扭曲的人臉一閃而過,那些人臉全部穿著太玄的道袍,表情痛苦而麻木。蝕心主母的輪廓在黑球上方緩緩凝聚,化作一名身著殘破白衣、面容被黑紗與菌絲覆蓋的女子,祂的身形修長飄渺,周身環繞著記憶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被吞噬的貪念與恐懼。祂沒有看向林燼,而是看向沈璃,黑紗下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醫官,妳想要回妳的執照嗎?想要回妳被奪走的名譽嗎?只要把那枚雷管放下,把那個男人推開,靈晶都是妳的,真相也會有人替妳說話。」

沈璃的身體晃了一下,握著雷管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義眼的光芒劇烈閃爍。她想起手術室的無影燈,想起那份誣陷她的事故報告,想起自己在底層病區替人看病時被家屬質疑的眼神。但下一瞬,她狠狠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散開,讓她的視線重新清晰。她舉起雷管,對準祭壇邊緣的一處法陣節點,那裡是外殿與主殿通道的連接處,也是符文陷阱最密集的地方。「少來這套。」她啐了一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幹練與毒舌,儘管尾音仍在顫抖。「老娘當醫官的時候,就最討厭這種假惺惺的家屬安慰。想吃我的腦子,也要看妳有沒有那個牙口。」

她按下雷管的引信,沒有炸向雷拓,也沒有炸向黑球,而是炸向通道入口處的地面。

轟然巨響中,淡黃色的符文貼紙爆開,衝擊波將通道入口的黑色菌斑與暗紅色引線一併掀起,裸露出底下相對乾淨的玄武岩與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石階通往主殿,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同樣刻滿持劍守心的經文,經文在爆炸的火光中微微發亮,像是被喚醒。那是唯一一條沒有被菌絲污染、沒有被貪念撬動的路,也是沈璃用醫官對靈壓流向的敏感與爆破知識,為林燼炸開的路。

「走!」沈璃大喊,將林燼向前一推,自己則迅速臥倒,避開回沖的碎石與符文逆轉產生的細小蝕霧。「別管我,去主殿!那裡才是真正的節點,外殿炸了沒用,主殿的劍碑要是再被他拔掉,裂隙就真的要開了!」

林燼沒有猶豫,他明白沈璃的意思,也明白雷拓此刻的威脅。任何對靈晶的貪婪採掘,都會讓地心裂隙徹底洞開,而雷拓已經主動成為撬開封印的楔子。他握緊無鞘古劍,烈陽心光在爆炸的火光中反而更加熾熱,他朝著石階衝去,古劍的光芒照亮了主殿通道深處的黑暗,那裡隱約可見更多倒懸的劍碑,以及通道盡頭,一顆懸浮在半空、散發著溫潤乳白色光芒的心臟狀礦脈——靈脈之心。

雷拓發出憤怒的咆哮,背後的觸手猛地伸長,朝著林燼的背影捲去,鏈鋸斧也同時掄起,斧刃上的菌絲發出刺耳的嗡鳴。蝕心主母的白衣輪廓發出一聲輕笑,黑霧翻湧,整個祭壇的觸手同時蠕動起來,地心的嗡鳴陡然拔高,像是某種沉睡的存在被徹底激怒。沈璃從地上爬起,不顧胸口的劇痛,將最後的靈晶鎮定劑狠狠刺入自己的頸側,強行提振精神,舉起探針迎向其中一條捲來的觸手,試圖為林燼爭取哪怕一秒的時間。

黑暗中,心光與黑霧,貪念與守護,在倒懸宮殿的外殿祭壇上,終於正面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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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主母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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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的火光還沒有完全沉下去,淡黃色的符紙灰燼在錯亂的重力裡緩慢飄浮,像一場倒著下的雪。

林燼撞進主殿通道的瞬間,背後傳來沈璃壓著痛楚的喊聲,那一聲走字被爆炸的回音拉長,緊接著就被另一種更沉、更厚的聲音蓋過去。那不是雷管的聲音,是石頭被硬生生撬開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的最後一幕,是雷拓根本沒有去追他。那個半張臉已經爬滿黑色脈絡的男人像是聽見了某種召喚,猛地轉身,背後數條與黑色球體相連的菌絲觸手同時繃直,拖著他龐大的身軀朝祭壇最內側的那座劍碑衝去。

那是外殿與主殿通道交界處最後一座完整的劍碑。碑身比其他碑更高一些,碑首的雲紋已經被菌膜覆蓋得只剩輪廓,碑體中跪著的遺骸道袍顏色也更深,手中握的劍不是凡鐵,而是一柄泛著暗銀光澤的古劍,劍尖刺入碑座法陣的節點最深處,暗紅色的血線從那一點向四周輻射,像一顆被釘住的心臟。其他碑都被撬開過,這一座還保持著最初的完整,法陣的光紋雖然黯淡,卻仍在緩慢脈動,壓制著祭壇中央那顆黑色球體的嗡鳴。

沈璃也看見了,她剛從碎石堆裡撐起上半身,頸側才打進去的鎮定劑讓她的視線有一瞬間過於清晰,清楚到能看見雷拓眼底那團燃燒的貪婪已經完全變質。她想出聲阻止,可是喉嚨被爆炸揚起的粉塵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別碰——」林燼的聲音先一步砸過去,卻已經晚了。

雷拓發出一聲混雜著笑意與獸吼的低嚎,舉起那柄被菌絲纏繞的鏈鋸斧,根本沒有任何技巧,直接用斧背當成鐵鎚,朝著碑座的法陣節點狠狠砸下。第一下,暗紅色的紋路劇烈閃爍,整座倒懸的外殿都跟著震了一下,懸浮在空中的碎石被震得四處彈跳。第二下,碑體出現裂痕,跪姿遺骸的頭顱因為震動而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窩裡滲出黑色的黏液。第三下,他乾脆丟開斧頭,用已經異化、指甲變成黑色角質的雙手直接扣進法陣的縫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迸裂,黑色的血與菌絲一起滲進暗紅色的紋路裡,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掀。

像是拔掉一顆深埋在牙床裡的釘子。

喀的一聲輕響,在持續不斷的地鳴中其實很小,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收縮了一下。那座完整劍碑的碑座被硬生生撬起半尺,底下封存的乳白色礦脈暴露出來的一瞬間,暗紅色的法陣光紋像是被剪斷的血管,猛地往回縮,然後徹底熄滅。跪著的遺骸失去支撐,往前傾倒,手中的古劍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在倒懸的祭壇裡迴盪得異常悠長。

緊接著,嗡鳴消失了。

不是變小,是徹底消失。整個地心空洞維持了千年的低沉震動,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陷入一種絕對的寂靜。寂靜比噪音更讓人恐懼,林燼甚至能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沈璃在遠處壓抑的喘息,能聽見自己手中太玄古劍的烈陽心光因為失去對抗目標而出現的細微嗡顫。

然後,大地開始吸氣。

祭壇中央那顆直徑兩公尺的黑色球體,原本只是緩慢脈動,此刻表面覆蓋的半透明膜像是被內部什麼東西從裡面頂起,劇烈鼓脹。每一次鼓脹,球體周圍的數十條黑色觸手就跟著收縮,將更多的力量抽向球體。球體內部那些一閃而過的扭曲人臉不再是一閃而過,而是全部貼到膜的內側,無數張嘴同時張開,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無數記憶光點瘋狂亂竄,像是被困在瓶子裡的螢火蟲在做最後的掙扎。原本纏繞在雷拓身上的幾條觸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蠕動,觸手表面的吸盤狀結構張開,露出底下細密的黑色絨毛,絨毛朝著球體的方向搖擺,像是在朝拜。

沈璃的義眼在寂靜中發出急促的警示聲,淡藍色的光圈瘋狂閃爍,螢幕上跳出的數值已經超出儀器能顯示的上限,全部變成刺眼的紅色亂碼。她不需要看數據也明白發生了什麼,那種從腳底竄上脊椎的寒意,比在第六層無光帶第一次遭遇幻象時更強烈十倍。

「林燼,退後!法陣全斷了——」她嘶聲喊道,手腳並用想往通道這邊爬,可是祭壇的地面在這一刻像是活了過來,原本被心光灼焦的黑色菌毯殘骸重新蠕動起來,無數細小的菌絲從玄武岩的縫隙裡鑽出,纏住她的腳踝與手腕。那些菌絲並不急著絞緊,只是輕輕纏繞,冰涼而黏膩的觸感透過探勘服傳到皮膚上,讓人起滿雞皮疙瘩。

林燼沒有退。他握著古劍站在通道的石階上,烈陽般的心光將他周身三公尺照得通明,光芒之外,剛剛炸開的乾淨玄武岩路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黑色重新覆蓋。菌毯不是從旁邊蔓延過來,而是直接從石頭內部滲出來,像是岩石本身在流血。他感覺到古劍的劍尖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劍身感應到了某種同源卻龐大到無法對抗的意志正在甦醒。那是魏九淵說過的心魔聚合體,是太玄全宗弟子被抽出來、煉成封印的那一部分,此刻封印的釘子被拔掉,那些被壓制了千年的東西,終於要回來了。

黑色球體的膜在鼓脹到極限後,無聲地裂開了。

沒有爆炸,沒有碎片,膜像是被內部的黑暗溶解,從頂端開始化為無數黑色的絮狀物,向四周飄散。絮狀物所過之處,光線被直接吞沒,連林燼的烈陽心光照過去,都像是照進深水裡,被迅速稀釋。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從球體內部噴湧而出,寒氣中夾雜著濃稠的腥甜味,那味道像是放了太久的血,又像是腐爛的花瓣被碾碎後的汁液。寒氣拂過臉頰時,林燼感覺自己的臉頰像是被無數細小的冰針刺了一下,隨後便是麻木。

球體內部沒有光,只有一團不斷蠕動、聚合的黑暗。那團黑暗緩緩升起,脫離祭壇的束縛,懸浮到半空中。隨著它升高,它的體積也在膨脹,兩公尺、四公尺、十公尺,轉眼間已經充滿小半個外殿的空間。黑暗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半透明的黑色菌絲、扭曲的人形輪廓與流動的記憶光點糾纏而成。仔細看去,每一縷菌絲的末端都連著一張模糊的人臉,那些人臉全部穿著太玄劍宗的破爛道袍,表情各異,有憤怒,有嫉妒,有恐懼,有貪婪,全部都是心魔的模樣。無數心魔被地脈的菌絲強行縫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沒有固定形體、卻擁有共同意志的巨大活體。

這就是蝕心主母的本體。之前化作白衣女子的模樣,不過是祂為了與人類對話而臨時捏出來的外殼,此刻外殼褪去,露出的才是被煉成封印的真相——一座由人心最陰暗部分堆疊而成的牢籠本身。

本體完全展開的瞬間,整個倒懸宮殿群的所有劍碑同時發出哀鳴,暗紅色的法陣紋路像是迴光返照般亮起一下,隨即寸寸斷裂。遠處主殿通道深處傳來低沉的崩塌聲,顯然有更多的法陣節點因為核心的甦醒而連鎖失效。倒懸的宮殿在黑暗中輕微搖晃,鎖鏈相互碰撞,發出空洞的金屬聲,像是一具巨大骸骨在翻身。

雷拓還維持著撬開碑座的姿勢,臉上殘留著得手的狂喜,可是那狂喜很快就被錯愕取代。他背後的觸手原本是他主動連接上去的,此刻卻反過來像是活蛇一樣勒緊他的身體。觸手表面的絨毛刺入他半菌絲化的皮膚,黑色的脈絡從連接處瘋狂倒灌回他的體內。他想掙扎,舉起雙手去撕扯觸手,可是手指剛碰到觸手,就被觸手分泌的黏液黏住,黏液裡帶著強烈的腐蝕性,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主母……妳答應給我的……靈晶……」他含糊地叫喊,聲音裡第一次出現恐懼。那個溫柔的白衣女子的低語沒有再回應他,取而代之的是本體中央傳來的一種非人的吸吮聲。

巨大的黑暗緩緩壓下來,一縷最粗壯的菌絲觸手從本體中分離出來,像是一條有意識的舌頭,捲住雷拓的腰部,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雷拓龐大的身軀在觸手面前顯得像一個玩具,他拼命踢動雙腿,鏈鋸斧掉在地上,斧刃的嗡鳴也跟著熄滅。觸手沒有立刻殺死他,而是將他拉向本體的深處,黑暗像是黏稠的沼澤,一點一點將他吞沒。先是雙腿,然後是腰腹,胸膛,手臂,最後是那顆光頭與滿是橫肉的臉。被吞沒的過程中,他的皮膚下的黑色脈絡全部亮起,像是被點燃的導火線,隨後又迅速黯淡。他的眼睛裡最後映出的,是林燼手中那團烈陽心光,某種極度不甘與嫉妒讓他的嘴巴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被黑暗徹底裹住,成為本體表面又一張新添的、表情扭曲的人臉,永遠固定在恐懼與貪婪交織的那一刻。

吞噬完成後,本體的蠕動平緩了一些,像是飽餐後的喘息。隨後,祂緩緩轉向通道上的兩人。

沒有眼睛,卻能感覺到被注視。林燼與沈璃同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壓來,那壓力不是作用在肉體上,而是直接壓在意識上。耳邊的白衣女子低語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溫柔的誘惑,而是帶著某種審判般的平靜,像是法官在宣讀判決書。

「你們照過光,所以不配被誘惑。那就來接受審判吧。讓我看看,你們的心,到底有多乾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燼眼前的世界碎裂了。

烈陽心光像是被一盆黑水澆上去,劇烈晃動,光芒的邊緣被黑暗侵蝕,發出細微的爆裂聲。他想舉劍穩住心神,可是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周圍倒懸的宮殿、纏繞的菌毯、被吞噬的雷拓,全部像是被水洗過的墨跡一樣暈開、流淌,然後重組成另一個地方。

消毒水的味道。刺耳的儀器警報聲。慘白的燈光。

他站在新曦公立醫院那間熟悉的病房裡,病房的牆壁是廉價的合成板材,牆角有發霉的痕跡。病床上的林薇沒有穿平時那件素白病服,而是換上了醫院為重症患者準備的深色裹屍袋,袋子只拉到胸口,露出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她的長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眼睛緊閉,嘴角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手腕上的靈能監測環已經停止閃爍,螢幕上是一條筆直的紅線。床邊的儀器發出尖銳而單調的長鳴,那是心跳停止的聲音。

一名穿著公會制服的醫務人員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聲音冰冷而公式化。「林薇,十九歲,蝕症末期,全身菌絲化超過百分之九十,於今日凌晨三點十七分宣告不治。家屬林燼,因違反深潛公會生死契約,未能帶回足量靈晶,醫療配給已於三日前中斷。根據條例,遺體將由公會回收處理,用於靈晶提煉實驗。請簽字。」

林燼想衝過去,想抓住林薇的手,想大喊這不是真的,可是身體像是被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林薇手邊,那裡放著一張被血染紅的紙條,紙條上是林薇用顫抖筆跡寫下的最後一句話——哥哥,對不起,我沒有等到你。

「不……不是這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破碎得不像話,握著古劍的手劇烈顫抖,烈陽心光隨著他的動搖而急速黯淡,原本能照亮三公尺的光芒此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膜貼在劍身上,像是風中殘燭。那些環繞在他身邊的黑暗人臉發出無聲的嘲笑,更多的記憶光點從黑暗本體中飄出,鑽進他的腦海,放大那份愧疚與自責。如果當初沒有簽那份契約,如果沒有把妹妹一個人留在地表,如果他拿了靈脈之心就立刻回去……每一個如果都變成一把細小的刀,反覆切割他的意志。

另一邊,沈璃陷入的是另一個審判。

她沒有看見醫院,她看見的是三年前的那間手術室。無影燈慘白的光,空氣裡濃重的血腥味與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手術台上躺著的不是陌生人,是當時那個因為前線爆炸而被送進來的年輕礦工,胸口被鋼筋貫穿,她是主刀醫官。幻境中的她穿著當時的深灰色醫療探勘服,雙手戴著血手套,正在進行最後的縫合。她的動作一如當年那樣穩定,可是在她身後,站著當時陷害她的那名公會高階醫官,對方正用一種冰冷的眼神看著她,手裡拿著一份被竄改過的麻醉紀錄。

「沈醫官,病患血氧急降,妳還在等什麼?加大靈晶鎮定劑劑量啊。」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誘導。幻境中的沈璃猶豫了一下,她明明知道劑量已經到臨界點,再加就會導致心臟麻痺,可是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她身上,儀器的警報聲越來越急。她一咬牙,將整支鎮定劑推了進去。

下一秒,儀器發出刺耳的長鳴,病患的身體劇烈抽搐,血從縫合處噴濺出來,濺在她的臉上、護目鏡上。她呆立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的生命在自己手下停止呼吸,看著家屬衝進來撕心裂肺的哭喊,看著那份竄改的紀錄最終被當成證據,指控她操作失誤。熟悉的罪惡感與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湧來,比當年更真實,因為這一次,幻境讓她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手是溫熱的,血是黏稠的,那條生命的重量全部壓在她的指尖。

「妳就是會害死人的醫官,妳憑什麼再拿手術刀,憑什麼再救人?」黑暗中無數聲音重疊起來,全部變成她自己的聲音,在反覆質問。她靠著通道牆壁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抱住頭,義眼的光芒劇烈閃爍後徹底熄滅,像是被強行關機。她腰間的爆破工具散落一地,卻沒有力氣去撿。剛剛炸開通道的果決與毒舌此刻全部消失,只剩下那個在醫療事故後被除名、背負巨額賠償、只能在底層病區替人處理外傷的、疲憊而自我懷疑的沈璃。

兩個人的心光,一個因為對親人的愧疚與私愛被放大到絕望,一個因為對職業與過往的罪惡感被壓到窒息,同時搖搖欲墜。倒懸宮殿的外殿裡,巨大的黑暗本體緩緩壓低,無數菌絲觸手從本體中伸出,朝著兩人探來。觸手的前端張開,像是等待餵食的嘴,只要心光徹底熄滅,祂就能像吞噬雷拓那樣,將這兩個意志純度極高的靈魂也一併吞入,成為新的人臉,徹底補完封印破碎後的空缺。通道深處,靈脈之心的乳白色光芒也像是感應到主母的威壓,微微收縮,光芒變得不穩定。

就在林燼的視線快要被病房裡林薇那張蒼白的臉完全佔據,手中古劍的光芒只剩最後一絲,快要連劍身都看不見時,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穿過了層層幻象,直接響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不是蝕心主母的低語,沒有那種空靈而黏膩的質感。那聲音帶著輕微的雜訊,帶著病房儀器特有的電流底噪,帶著少女因為虛弱而有些喘息的語調,卻異常堅定。

「哥哥,不要回頭。」

是林薇。

不是幻象裡那個死去的林薇,是地表之上,那個拔除了監測環、冒著被公會發現的風險、躲在舊城區獨立電台雜物間裡,透過菌絲共感與靈能殘波,拼命向地底發送座標的林薇。她的聲音透過魏九淵用最後心光穩住的那條地脈縫隙,透過林燼自己心中那一點始終沒有熄滅的、關於約定的記憶,硬生生擠進了被黑暗封鎖的意識。

「不要回頭看我,往前走。」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在努力笑著,像是怕哥哥擔心。「我還在這裡,我還在等你。電台的人說,只要封印不破,蝕症就不會再惡化,我感覺好多了,真的。不要為了我,去拿那個東西……不要回頭……」

那句不要回頭,像是一把無鞘的劍,斬斷了纏繞在林燼意識上的黏稠菌絲。

病房的幻象出現了一絲裂痕,慘白的燈光晃動了一下,露出底下倒懸宮殿冰冷的岩壁。林燼猛地咬住舌尖,鐵鏽味在口腔中炸開,劇痛讓他的視線瞬間清晰了一分。他看見自己手中古劍的光芒雖然黯淡,卻沒有熄滅,劍身深處,有一點清澈的光還在,像是回應著地表那個呼喚。他想起魏九淵化為灰燼前說的話——真正的劍鞘,是持劍者的決心。想起沈璃把他推進通道時說的一起進去,想起自己答應過林薇一定會回去。

私愛與大義的拉扯在這一刻達到頂點,幻象中的林薇在哭,地表真正的林薇在等,而眼前的黑暗正在張開大口。他握緊古劍的手不再顫抖,儘管光芒依舊微弱,卻不再繼續黯淡。他用盡力氣,將劍尖指向前方,指向那團巨大黑暗的本體,也指向自己心中那份快要將他拖入絕望的愧疚。

「我不會回頭。」他對著幻象,也對著地表那個聽不見的聲音,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聲音很小,卻讓纏繞在他腳踝的菌絲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

一旁,沈璃的幻境也因為這句話的震動而出現波紋。她抱著頭的手指動了一下,義眼重新亮起極其微弱的一點藍光。她聽見林燼的聲音,聽見那個少女透過共感傳來的、跨越萬米地層的呼喚,那份不顧自己安危也要讓哥哥往前走的溫柔,讓她想起自己當年選擇成為醫官的初衷——不是為了執照,不是為了名譽,只是為了在無影燈下,盡力讓下一個人活下去。她猛地抬頭,儘管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狠狠抹了一把,從地上抓起一枚散落的符文雷管,用牙齒咬開引信。

巨大的黑暗本體似乎察覺到兩個獵物的意志正在回升,發出一聲不悅的低鳴,無數觸手加快速度,朝著兩人席捲而來。外殿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烈陽心光與活體黑暗在倒懸的墓碑之間,形成最後的對峙。而地表之上,林薇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像一盞在蝕風中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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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無鞘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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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並沒有因為那一句不要回頭就退開,相反的,牠被激怒了。

主殿通道上方的巨大本體發出一聲像是無數人同時嘆息又像是岩層擠壓的低鳴,原本探向林燼與沈璃的數十條菌絲觸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後以更快的速度席捲而來。觸手的前端裂開成四瓣,每一瓣內側都佈滿細小的黑色絨毛與半透明的吸盤,吸盤中央隱約能看見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人臉的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無數細碎的記憶光點從牠們口中噴出,像是一場帶著溫度的黑色雪。

林燼手中的太玄古劍原本只剩一層薄薄的光膜,在聽見林薇那句話之後,光膜沒有立刻變回烈陽,卻不再向內收縮。清澈的光從劍身最深處一點一點滲出來,沿著古劍上那些被鏽蝕覆蓋千年又被魏九淵以心血洗去的紋路緩慢爬升。光不強烈,甚至有些搖晃,卻異常乾淨,像是雨後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的第一道光,照在滿是黑色菌毯的宮殿裡,竟讓那些蠕動的菌絲出現了短暫的遲疑。

他沒有回頭去看幻象中病房裡林薇的臉。那個慘白的、嘴角帶血的林薇還在視野邊緣哭喊,消毒水的味道與儀器尖銳的長鳴還纏在鼻尖,可是林燼把牙齒咬得更緊,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來,讓他的意識維持在倒懸的墓碑與地表那個微弱呼喚之間。他知道只要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真的走回那間病房,再也出不來。

沈璃就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玄武岩壁滑坐在地。她的左眼義眼剛剛重新亮起一點藍光,鏡面上還殘留著之前幻象裡手術室無影燈的殘影,臉頰上濺到的血其實只是幻覺的汗水,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狼狽。她手裡緊緊抓著那枚從腰間散落的符文雷管,引信已經被她用牙齒咬開,露出裡頭暗紅色的藥柱,藥柱因為受潮而有些發黑,卻依然能用。

蝕心主母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再次響起,不再是溫柔的低語,也不再是審判般的平靜,而是一種被看穿之後帶著薄怒的空靈腔調。聲音直接從黑暗本體最深處震出來,讓整個倒懸的外殿都在嗡鳴。

「不要回頭?你以為不回頭就能往前走嗎?持劍的小子,你看看前面是什麼。」

隨著祂的話音,環繞在兩人身邊的幻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開,露出了主殿通道盡頭真正的景象。那是之前被炸開的外殿符文牆之後,原本應該通往主殿的路,此刻卻因為最後一座劍碑被撬開而徹底暴露出來。倒懸的宮殿群在這裡斷開,露出一個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的巨大圓形裂隙,裂隙懸浮在地心空洞的正中央,像是一隻睜開的黑色眼睛。裂隙的邊緣由無數斷裂的劍碑與太玄弟子的遺骸構成,遺骸的手骨依然保持著結印的姿勢,卻已經被黑色的菌絲完全纏繞,成為裂隙的一部分。而在裂隙的正中央,一顆直徑約半公尺的乳白色光球正靜靜懸浮著。

那就是靈脈之心。

光球並不刺眼,光芒柔和得像是清晨的霧,霧氣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脈在緩慢流動,每一次流動都會讓周圍的黑暗向後退開一些,也讓地心深處那原本狂暴的嗡鳴變得稍微平穩。光球周圍漂浮著十二片破碎的玉簡,玉簡上刻著的太玄符文已經黯淡,卻依然圍繞著光球緩慢旋轉,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守衛。僅僅是看著那顆光球,林燼就能感覺到自己體內因為過度使用心光與蝕靈藥劑而開始崩解的肌肉與經脈出現了一絲被滋潤的錯覺,連沈璃頸側因為連續注射鎮定劑而出現的青紫色血管都似乎跳動得平穩了一些。這是墜淵萬米之下最後一條未被污染的靈脈源頭,也是新曦所有醫療系統與探勘企業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更是林薇的蝕症唯一可能痊癒的希望。

蝕心主母的本體在光球後方緩緩蠕動,無數人臉同時轉向林燼,發出重疊的笑聲。

「拿走牠,你妹妹就能活。太玄那群蠢貨用全宗的心魔煉成我來堵住這個洞,堵了千年,結果呢?靈脈還是枯了,世界還是死了。我只要這個洞再開大一點,就能沿著你們挖出來的墜淵一路上去,讓地表的穹頂也嚐嚐被心魔填滿的滋味。你把牠拿走,封印就徹底碎了,我就自由了。而你,你能換回你妹妹的一條命,很划算,不是嗎?」

祂的聲音裡帶著蠱惑,卻不再偽裝成林薇的樣子,而是直接把最殘酷的選擇攤開來。祂甚至體貼地在林燼眼前具象化出另一幅幻象——新曦公立醫院的病房裡,林薇從病床上坐起來,臉色紅潤,長髮柔順,手腕上的監測環發出平穩的綠光,她笑著對門口的林燼招手,哥哥,你回來了。而在另一邊,地表的穹頂在黑色潮汐的衝擊下碎裂,無數跟墜淵裡一樣的黑色菌毯從街道的縫隙裡湧出,人群在猜忌與恐慌中互相廝殺,沈璃倒在血泊中,手裡還抓著那枚沒來得及引爆的雷管。

林燼握著古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繃帶下的指節滲出血跡。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胸口像是被細小的刀片在刮。這不是幻象帶來的痛,是長時間引動心光之後身體真正的崩解。魏九淵說過,心光不是靈力,是意志的純度,過度燃燒意志,肉體會先一步承受不住。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乳白色的靈脈之心在重影中分裂成兩個,一個代表私情,一個代表大義,兩者在他腦海裡來回拉扯,拉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沈璃動了。

她沒有去看那顆光球,也沒有去聽主母的蠱惑。她把手中的雷管在岩壁上狠狠磕了一下,讓引信的火星更亮一些,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些已經探到兩人面前不到兩公尺的觸手扔去。雷管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撞在一條最粗壯的觸手前端,轟然炸開。爆破的火光在無光帶中顯得格外刺眼,橘紅色的火焰短暫地驅散了周圍的黑暗,也讓那些觸手發出像是被燙到一般的尖嘯,觸手表面的絨毛被燒焦,捲曲起來,黑色的黏液四處飛濺,落在菌毯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衝擊波把沈璃自己也震得向後撞在岩壁上,她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卻立刻掙扎著從改裝的醫療探勘服最內層摸出最後一支鎮定劑。那支藥劑的外殼已經被她體溫焐得發熱,裡面的淡藍色液體因為連續的震動而出現細小的氣泡。這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支,原本是準備在無法返回地表時用來讓自己走得不那麼痛苦的,現在她毫不猶豫地拔開針頭,轉身一把抓住林燼還在顫抖的手臂,將針尖刺進他小臂最粗的血管裡。

「林燼,看著我。」她的聲音因為疼痛與虛弱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甚至還殘留著一點平時毒舌的痕跡,「別在那邊自己演什麼悲情戲。我毒舌了你一路,救了你兩次,現在又把最後一管藥打給你,你要是敢在這裡給我表演什麼為了天下蒼生拋棄妹妹的偉大犧牲,我就算變成鬼也會從地底爬上去踹你。」

藥液推進去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感覺沿著血管衝向心臟,強行壓制住林燼體內因為心光過度燃燒而產生的灼熱與崩解感。他的視線清晰了一瞬,重影合而為一,胸口的刀割感也稍微緩和。沈璃沒有鬆手,她抓著他的手臂,讓兩人的額頭幾乎碰在一起,義眼的藍光近距離照在林燼臉上,讓他能看清楚她眼底的疲憊與堅定。

「聽好了,持劍的大英雄。」沈璃的語氣放輕了一些,卻更用力,「我沒有要你選什麼正確答案。我當醫官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一條命去換一百條命的算計,因為被換掉的那一條命,對他的家人來說就是全世界。我知道林薇對你來說就是全世界,所以如果你要去拿那顆球,我會幫你炸開路,幫你擋住這些觸手,就算最後地表真的被淹了,我也陪你一起被淹。」

她頓了一下,呼吸急促,卻把剩下半句話說完,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卻比哭還讓人心頭發酸。

「可是如果你決定不拿,要把自己填進去堵住那個洞,我也陪你。我會在這裡看著你,記住你長什麼樣子,等我回到地表,我會去告訴林薇,她哥哥不是拋下她,是把她最喜歡的那個愛哭又愛逞強的哥哥,變成了以後所有得蝕症的孩子都不用再死掉的原因。這不是幫你做決定,這是告訴你,不管你選哪條路,你都不是一個人。」

林燼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從燈火區換乘站就一直在毒舌他、卻又在無光帶第一次為他擋住幻象的女子,看著她把最後的生機打進自己體內而不是留給自己。沈璃的話沒有給他任何壓力,卻把那把一直架在他脖子上的、名為愧疚的刀拿了下來。一直以來,他都把林薇的命與世界的命放在天平的兩端,以為自己必須做一個非黑即白的抉擇,以為選了一個就必須背叛另一個。可是沈璃讓他明白,這個選擇從來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偉大,而是為了回應那些信任自己的人。

他緩緩轉頭,看向裂隙中央的靈脈之心,又看向自己手中沒有劍鞘的太玄古劍。劍身上的光因為鎮定劑的穩定而變得平穩,清澈的光芒倒映出他削瘦的臉與眼底的血絲。魏九淵化為灰燼前說的話在這時清晰地浮現出來,老人把去鏽的古劍遞給他時,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風裡——真正的劍鞘,從來不是皮革與木頭,是持劍者的決心。你以為無鞘是無法回頭,其實無鞘是讓你明白,每一次出鞘,都必須把自己的心也一起拔出來,擋在該擋的地方。

以身為鞘。

原來不是要他用血肉去補那個劍碑的缺口,而是要他明白,太玄當年用全宗弟子的心魔煉成封印,是因為他們想把恐懼與私慾從自己身上剝離,假裝自己可以乾淨地去守護世界,結果剝離出來的東西反而成了更可怕的牢籠。真正能堵住地心裂隙的,從來不是沒有雜念的聖人,而是明明心裡裝滿牽掛、恐懼、自私與愛,卻依然願意把這些全部背在身上,站在裂隙前面的人。劍不需要鞘,因為持劍的人自己就是鞘,要用自己的心去包裹住劍鋒,也包裹住那些無法捨棄的私情,讓私情不再是被利用的弱點,而成為支撐劍鋒不折的理由。

「沈璃。」林燼開口,聲音還是沙啞,卻不再顫抖。他反手握住沈璃還抓著他手臂的手,很緊,像是怕一鬆開就會掉進黑暗裡,「幫我看著後面,三十秒就好。」

沈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沒有問你要做什麼,也沒有勸他再考慮一下,只是用力點頭,把散落在身邊的最後兩枚雷管與一枚鎂光彈全部摸出來,一字排開放在自己面前,然後把那支已經空掉的鎮定劑針筒狠狠砸向最靠近的一條觸手,像是在挑釁。

「去吧。」她說,嘴角勾起一個疲憊卻帶著光的笑,「別讓我等太久,我這個人沒什麼耐心,三十秒後要是還沒結束,我就進去把你拖出來,然後我們一起被那個什麼主母當成點心。」

林燼笑了,那是他從簽下生死契約、走進墜淵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鬆的笑,儘管臉上還帶著疤,笑起來有些難看,卻讓他眼中那塊淬火的寒鐵終於透出一點溫度。他不再看那顆近在咫尺、只要伸手就能改變妹妹命運的靈脈之心,而是握緊無鞘的古劍,轉身,面向那個正在緩慢擴張、邊緣不斷有黑色潮汐湧出的地心裂隙。

蝕心主母似乎意識到他要做什麼,巨大的本體發出憤怒的咆哮,無數觸手不再理會沈璃的爆破,全部朝著林燼的背影席捲而來。黑暗在這一刻濃稠得像是實體,連乳白色靈脈之心的光都被壓得向內收縮。可是林燼手中的古劍在這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烈陽般刺眼的強光,而是一種溫暖而堅定的清光,光芒中隱約能看見魏九淵的身影、沈璃毒舌卻心軟的樣子、還有病房裡林薇那個還在等他的笑。

他舉起劍,劍尖不是指向靈脈之心,也不是指向主母的本體,而是指向自己的胸口,再穿過胸口,指向那個深不見底的裂隙。

無鞘的劍,終於找到了牠唯一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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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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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在擴張。

那個懸浮在倒懸宮殿斷口中央的黑色圓洞,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玄武岩壁發出細微的碎裂聲。細小的石粉從倒掛的宮殿簷角簌簌落下,落在下方的黑暗裡卻沒有回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直接吞掉了。裂隙邊緣那些由太玄弟子遺骸構成的劍碑陣列,原本還能勉強維持著符文的微光,此刻光芒正一寸寸朝內收縮,十二枚圍繞靈脈之心旋轉的破碎玉簡轉速越來越慢,玉簡表面的裂痕裡滲出黑色的絲線,絲線像活物那樣纏向那顆乳白色的光球。

林燼舉著劍。

太玄古劍的劍尖對著自己的胸口。劍身上的清光不再搖晃,變得穩定而沉重,光芒順著那些被千年鏽蝕掩蓋又被魏九淵以血洗淨的紋路流動,每一道紋路裡都映著他自己的臉。沈璃在身後半步的地方已經將最後兩枚雷管與鎂光彈擺開,引信的藥柱在她汗濕的手心裡滾動,她的義眼藍光牢牢鎖定那些已經逼近到兩公尺內的觸手,觸手前端四瓣裂開的吸盤裡人臉的嘴巴無聲開合,噴出的記憶光點落在她的醫療探勘服上,發出像是細小蟲豸爬行的觸感。

蝕心主母的本體懸在裂隙之後,巨大的黑霧身軀沒有固定的輪廓,卻在林燼舉劍的瞬間收縮了一下。無數張臉同時轉向他,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不再是溫柔的誘惑,也不再是審判式的冷漠,而是一種被看穿把戲之後近乎惱羞的尖銳。

「你以為把劍對著自己就算是犧牲?持劍的小子,你連什麼叫劍心都沒有弄懂。」黑霧翻湧,觸手的前端滴落黏稠的黑液,黑液落在蝕光菌毯上,菌毯立刻發出低沉的嗡鳴作為回應,「太玄那群自詡清高的蠢貨,當年也是這樣,一個個把心刨出來,以為把恐懼切掉就能堵住洞。結果切出來的東西變成了我。你現在要把對妹妹的愛也切掉嗎?你切得掉嗎?你胸口那點光,不過是把私心包裝成大義的自我感動。」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很重,胸膛每一次起伏都能感覺到小臂血管裡沈璃剛剛推進去的鎮定劑正與體內殘留的蝕靈藥劑衝撞,冰涼與灼熱兩種感覺在骨骼深處來回拉扯。視野邊緣,那個幻象中的林薇還在。病房的影像比之前更清晰,甚至能看見點滴架上藥瓶裡氣泡上升的速度,林薇的嘴唇因為缺氧而泛著青紫,她的手指無力地抓著床單,指節發白,監測環發出急促的嗶嗶聲。這是菌毯回放的真實記憶,不是主母創造的幻覺,是七天前他在地表醫院最後一次探視時,護士將他攔在隔離窗外的畫面。那時他隔著玻璃對妹妹比了一個很快就回來的手勢,林薇對他笑,笑容很淺,卻用口型說哥要小心。

他記得那個口型。

也記得魏九淵在哨站的煤油燈下說過的話。老人那時用佈滿老繭的手指撫過古劍的劍脊,雙眼雖瞎卻準確地看向他,聲音沙啞得像是岩壁摩擦。「孩子,你以為心光是把心擦乾淨才亮得起來?錯了。太玄立宗三千年,沒有一個人的心是乾淨的。我們收徒從不問來人有沒有私心,只問他敢不敢把私心背在背上,還往前走。那個不敢背的人,才會想把心挖出來另外做個東西去堵洞,結果堵洞的東西長出了嘴,反過來吃人。」

那時林燼沒有聽懂。他只覺得老人說的是空話,他心裡裝的只有債務、妹妹的藥費、地底的靈晶配額。如今劍尖對著胸口,他忽然懂了。所謂以身為鞘,從來不是要他把對林薇的愛割掉,假裝自己是個無牽無掛的聖人去填洞。太玄當年煉活體封印,就是想把全宗弟子的恐懼、嫉妒、貪婪、對死亡的不甘,全部剝離出來,煉成一個乾淨的蓋子去蓋住地心的裂隙。剝離得越乾淨,蓋子就越像人,最後蓋子有了自己的慾望,變成了蝕心主母。

真正能封住裂隙的,從來不是一顆無瑕的心,而是一顆明知自己滿是裂痕,卻願意把所有裂痕一起壓上去的心。

「我沒有要切掉。」林燼開口,聲音因為胸口的灼痛而沙啞,卻在倒懸的空洞裡傳得很遠,「我妹妹叫林薇,十九歲,住在新曦底層公立醫院三樓的隔離病房。她喜歡在點滴的時候偷看舊城區獨立電台的深夜廣播,喜歡把藥劑瓶的標籤撕下來摺成星星。她怕黑,怕我回不來,怕自己變成我的負擔。我愛她,這件事情我不會否認,也不會把它包裝成什麼守護眾生的大道理。」

黑霧中的人臉似乎愣了一下,觸手的推進停頓了半吋。沈璃趁著這個空隙將一枚雷管狠狠砸向最前端的觸手,爆炸的橘紅色火焰短暫地照亮了林燼的側臉,也照亮了他胸口那片被繃帶纏繞、已經被血浸透的皮膚。

林燼繼續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卻異常清晰。他不是說給主母聽,是說給自己聽,說給那個在無光帶裡第一次斬出心光時還在顫抖的自己聽。

「我簽生死契約下來的時候,想的只有換一顆高純度靈晶,讓她多活半年。那時候如果有人跟我說要我把靈脈之心還回去封印,我會覺得那個人瘋了。可是我在第五層的換乘站看見編號像牲畜一樣的流亡者,在第六層看見阿嶽因為一句謠言就拿刀捅向救過他的沈璃,在第七層聽見菌毯回放三年前那支小隊死前的求救,他們喊的不是救命,是媽媽,是孩子的名字。這些人跟林薇一樣,都是有名字的人。」

他握劍的手更緊了一些,繃帶下的指節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聲。清光從劍身蔓延到他的手臂,再蔓延到他的頸側,像是細小的血管在皮膚底下發光。

「我沒辦法為了救我妹妹就讓地表的穹頂碎掉,也沒辦法為了當英雄就假裝我不愛我妹妹。我兩個都想要,所以我兩個都不會放開。我把對她的愛背在身上,連同我的恐懼、我的愧疚、我欠她的那個很快就回來的手勢,一起背著,走到洞前面去。劍不需要鞘,因為人就是鞘。我的心就是鞘,要包住劍鋒,也要包住這些放不下的東西,這樣劍才不會斷。」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翻轉,劍尖不再懸空,而是朝內一寸寸刺入胸口。

沒有壯烈的吶喊,只有皮肉被古劍緩慢切開的悶響。太玄古劍的劍鋒並不算鋒利,千年鏽蝕雖然被洗去,卻依然帶著鈍感,切開探勘服、繃帶、皮膚、肌肉的過程很慢,慢到能聽見纖維斷裂的細微聲音。血立刻湧出來,不是鮮紅,而是帶著淡藍色光點的血,那是鎮定劑與心光混合之後的顏色。血順著劍身流向劍柄,又從劍柄流回他的手心,燙得像是有細小的火苗在血管裡燒。

劇痛讓他的膝蓋發軟,卻也讓他的視野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見劍尖穿過胸骨之間的縫隙,刺入胸腔,卻沒有刺中心臟,而是刺入心臟前方那團一直被他壓抑著、由愧疚與愛交織而成的光。那團光在劍尖觸碰到的剎那轟然炸開,不再是薄薄的光膜,而是像漿液那樣沿著劍身逆流而上,又順著劍身灌注而下,將整把無鞘古劍染成半透明的琉璃色。

沈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想要伸手去拉他,卻被爆開的氣浪逼得向後撞在岩壁上。她看見林燼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嘴角溢出血沫,卻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卻比在哨站煤油燈下任何一次都要乾淨。

「沈璃,三十秒到了嗎?」他輕聲問,聲音裡混著血泡破裂的聲音。

沈璃咬緊牙關,義眼的藍光劇烈閃爍,她將最後一枚鎂光彈拉開,引信的白光映得她滿臉都是淚痕,卻還是用那個一貫毒舌的語氣回應,像是要用聲音把他拽住,「還沒!你給我撐住,你要是敢現在倒,我就把你的斷劍拿去熔了打成點滴架!」

林燼沒有倒。他握住貫穿胸口的劍柄,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每一步都讓劍身在胸腔裡摩擦,帶出更多的血與光,卻也讓那道清光更深地滲入地底。他踏向裂隙,踏向那個由無數遺骸與劍碑構成的黑色圓洞,踏向那顆被黑絲纏繞的靈脈之心。

蝕心主母終於意識到他在做什麼,黑霧本體發出刺耳的尖嘯,不再是重疊的人聲,而是一種類似金屬被強行撕裂的噪音。所有觸手放棄對沈璃的糾纏,瘋狂地捲向林燼的背影與劍身,試圖將那把已經與血肉連在一起的劍拔出來。觸手前端的人臉張開嘴,噴出更多的記憶光點,光點裡全是林燼最恐懼的畫面——林薇在病房裡停止呼吸、沈璃在爆炸中被火焰吞沒、自己在黑暗中獨自腐爛成菌毯的一部分。可是那些光點撞在清光上,卻像是撞在一面溫暖的牆上,紛紛碎裂,化作細小的光塵被清光吸收,讓清光變得更亮。

就在劍尖即將觸及裂隙邊緣的瞬間,倒懸的宮殿群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劍鳴。

那聲音很小,起初像是錯覺,卻在下一個呼吸裡變成無數聲重疊的劍鳴。每一座倒懸的宮殿、每一塊插在玄武岩壁上的殘破劍碑、每一具保持結印姿勢的遺骸,都在回應。一點點微弱的冷光從那些黯淡了千年的符文裡亮起,冷光起初是青灰色,隨後在接觸到林燼身上那道清澈心光的瞬間,轉為同樣溫暖的琉璃色。光芒沿著宮殿的飛簷、碑身的裂痕、遺骸指尖的骨節快速蔓延,像是一條沉睡了千年的脈絡被重新注入血液。

而在所有劍鳴的最中央,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不是實體,是殘存的意志。魏九淵佝僂的身形出現在外殿的斷口處,破爛的太玄道袍在沒有風的空洞裡輕輕飄動,手中那柄已經化為灰燼的無鋒古劍此刻以光的形式重新凝聚。老人的雙眼依然是瞎的,卻有一層淡淡的心光覆蓋在眼眶上,他看向胸口插著劍、渾身是血卻站得筆直的林燼,臉上沒有驚訝,只有如釋重負的平靜。

「總算等到了。」老人的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是直接從那些亮起的劍碑裡震出來,帶著七十年獨守黑暗的沙啞與溫和,「太玄守碑人魏九淵,恭迎新任持鞘者歸位。當年師尊說,封印需要的不是一把最利的劍,是一顆肯把自己當成鞘的心。我們那一代沒人懂,都想把心剔乾淨,結果剔出來的東西成了妖。你懂了,很好。」

林燼看著那道光影,胸口的劇痛讓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卻還是點了點頭。血從嘴角滑落,滴在劍身上,發出輕微的滋響。

魏九淵的光影抬起手,虛虛地按在林燼握劍的手背上。沒有重量,卻讓林燼感覺到一股沉穩的力量從歷代守碑人的意志裡傳來,順著劍身流入他的胸口,再從胸口流入地心。老人輕聲念出一句太玄的古訓,聲音與所有同時亮起的劍碑共鳴。

「心不離身,劍不離心。以身為鞘,萬法不侵。」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林燼猛然將貫穿胸口的古劍向前送出,劍尖徹底沒入裂隙的黑色核心。

沒有爆炸,沒有刺眼的強光,只有一种像是琴弦被重新繃緊的嗡鳴。琉璃色的心光以劍身為橋樑,瘋狂地灌入裂隙。裂隙內部那原本狂暴翻湧的黑色潮汐在接觸到心光的瞬間發出淒厲的嘶吼,潮汐中無數張扭曲的人臉試圖逆流而上,卻被心光一寸寸壓回去。倒懸宮殿所有亮起的劍碑同時射出細小的光線,光線在空中交織,構成一個巨大而完整的圓形法陣,法陣的每一個節點都對應一具遺骸、每一道符文都對應一段被遺忘的劍訣,整個太玄劍宗遺址在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墓碑,而是一座重新運轉的活體熔爐。

蝕心主母的本體被法陣的光線纏住,黑霧劇烈翻騰,發出不甘的咆哮。那個一直維持著白衣女子形象的外殼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由無數心魔糾纏而成的真實形體——那是一團不斷蠕動的黑色脈絡,脈絡裡包裹著千年來每一個被牠吞噬的探險者的記憶與慾望,脈絡的中央還殘留著雷拓那張已經半菌絲化卻依然貪婪的人臉,人臉張著嘴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就被黑霧重新捲入深處。

「我不甘心……我是由你們的心養大的……你們憑什麼……憑什麼再把我關回去……」主母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依然帶著蠱惑,「沒有我,你們的心魔要往哪裡放……你們每個人心裡都有洞……」

林燼跪了下來。劍還插在胸口與裂隙之間,他的雙手還握著劍柄,整個人以劍為支撐才沒有倒下。血已經在身下積成一小灘,卻依然發著光。他聽見主母的嘶吼,卻不再動搖,只是將額頭抵在劍柄上,輕聲回答,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與魏九淵的光影能聽見。

「那就帶著洞一起活著。」

法陣的光芒在這句話之後驟然收縮,隨後向內坍塌,像是一張巨口將所有黑霧與裂隙一起吞入。倒懸的宮殿群發出低沉的轟鳴,宮殿的基座緩緩移動,重新對準地心的位置,將那個直徑三十公尺的黑色圓洞一點點合攏。每合攏一寸,就有一座劍碑的光芒變得更亮,碑身上的裂痕裡滲出琉璃色的漿液,漿液流向裂隙,像是新生的血肉在縫合傷口。靈脈之心在合攏的過程中被溫柔地托起,原本纏繞它的黑絲被心光燒斷,光球重新變得柔和,緩緩上升,最終懸浮在新生的法陣中央,十二枚玉簡重新開始穩定旋轉,發出像是風鈴般的輕響。

地心的嗡鳴變了。

那個從第六層無光帶就開始伴隨眾人的、如心跳般低沉的嗡鳴,原本狂暴、急促,帶著隨時要將人逼瘋的壓迫感,此刻隨著封印的合攏,逐漸放緩,變得平穩而深沉,像是一個長久發燒的病人終於退燒後,安穩的脈搏。彌漫在墜淵裡的黑色菌毯停止蠕動,表面那些吸收光線與記憶的絨毛慢慢倒伏,原本漆黑的色澤裡透出一點點暗紅,像是血液重新流通。

蝕心主母最後的嘶吼被黑暗徹底吞沒前,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嘆息裡沒有怨恨,反而有一點點解脫的意味,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魏九淵的光影在法陣完成後變得更加透明,他看著跪在法陣前、胸口還插著劍的林燼,又看向不遠處已經衝過來、卻不敢隨意觸碰劍身的沈璃,點了點頭。

「守碑的活計不好幹,以後墜淵的路,每一層的燈火都要有人點。」老人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風穿過空殿,「別讓後來的人再把這裡當礦場。小子,記住,心光不是用來照亮黑暗的,是用來讓黑暗裡的人看見彼此的。」

光影散去,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融入新生的封印大陣,劍碑的光芒也隨之穩定,不再刺眼,而是像地底的星辰那樣持續而安靜地亮著。

倒懸的墓碑,第一次有了溫度。

沈璃終於衝到林燼身邊。她不敢拔劍,也不敢移動他,只是跪在他身旁,用顫抖的雙手托住他即將向後倒去的身體。她的醫療探勘服在剛才的爆炸與衝擊中已經破爛不堪,腰間的藥劑早已用盡,左眼的義眼因為過度使用而再次黯淡,卻還是努力亮著一點點藍光,照在林燼慘白的臉上。

「林燼,林燼你看著我。」她的聲音徹底失去了平時的毒舌與冷靜,帶著哭腔與急促的喘息,「你別睡,你剛剛不是還跟我討價還價三十秒嗎?現在封住了,你給我睜眼,林薇還在上面等你,她還在等那個很快就回來的手勢,你聽見沒有?」

林燼的眼皮顫動了一下,很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琉璃色的心光已經從他身上退去,胸口那把古劍的光芒也黯淡下來,卻沒有熄滅,而是像一盞守夜的燈那樣,維持著微弱卻持續的亮度,劍身與他的血肉連在一起,成為法陣的一部分,也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有血沫湧出。

沈璃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兩人之間發光的血泊裡。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那個已經被血浸透的符文雷管空殼,像是抓住最後一點可以抓住的東西,緊緊攥在手心。遠處,靈脈之心的光芒透過新生的法陣,柔和地灑在兩人身上,也灑在那些重新亮起的劍碑上,照亮了這座沉睡千年後終於不再是牢籠的宮殿。

墜淵的震動,漸漸止息了。

黑暗還在,卻不再是會吞噬一切的黑暗。在清光與法陣的縫隙裡,隱約能看見通往上層的路,那條由菌毯與玄武岩構成的漫長通道,此刻正隨著地脈的平靜而重新透出一點點螢石的微光,像是有人在遠方為他們點亮了歸途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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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餘燼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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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合攏之後,地心空洞裡的空氣先是徹底安靜了一瞬,隨後才重新有了流動的聲音。

那個直徑三十公尺的黑色圓洞已經閉合,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琉璃色紋路留在倒懸宮殿的斷口中央,像是一道剛癒合不久的傷口。靈脈之心的乳白色光球懸在法陣正中央,十二枚原本佈滿裂痕的玉簡此刻繞著它緩慢旋轉,速度穩定而安靜,玉簡表面那些被黑絲侵蝕過的痕跡已經被心光洗淨,轉動時會發出極輕的碰撞聲,聽起來竟有點像新曦公立醫院走廊裡點滴瓶落下的節奏。周圍所有倒懸的宮殿與劍碑都還亮著,卻不再是先前那種刺眼的爆發,而是溫和的、持續的冷色光暈,每一座劍碑的光都像是夜裡留給晚歸者的路燈,映得玄武岩壁不再全然漆黑。

林燼還跪在法陣邊緣。

他雙手仍握著那把貫穿胸口的太玄古劍,劍身與血肉之間已經長出一層薄薄的光膜,光膜隨著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卻越來越慢,越來越弱。血不再往外湧,琉璃色的光也從他的皮膚底下慢慢退去,只剩下蒼白。他的眼皮半闔,嘴角還殘留著乾掉的血痕,呼吸淺到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的弦,隨時會斷掉。魏九淵最後殘留的光影早已散去,化作細碎的光點融入法陣,只留下那句以身為鞘的古訓還在岩壁間輕輕迴盪。

沈璃跪在他身側,雙手托著他的肩,不敢去碰那把還插在胸口的劍。

她的醫療探勘服已經破爛不堪,左肩的護墊被觸手的吸盤扯掉一大塊,露出底下被菌絲輕輕劃過的紅痕,腰間的藥劑袋早就空了,連最後一支鎮定劑的空管都被她剛才在爆炸中使用掉。她的左眼義眼因為連續過載而黯淡了一陣,此刻才重新亮起一點點微弱的藍光,藍光映著她滿是灰塵與淚痕的臉。那顆義眼的對焦系統不斷發出細微的校正聲,卻始終鎖定在林燼的頸動脈上。

「林燼?林燼你聽得見嗎?」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剛才吸入蝕霧後的刺痛感,卻還是維持著平時那種刻意兇狠的語調,像是想用罵聲把人叫醒,「你別在這種地方給我裝死,你妹妹還在上面等你,你答應過人家很快就回來的,你現在倒在這裡算什麼?」

沒有回應。

沈璃咬緊牙,把額頭貼上他的額頭,感覺到的是一片冰涼。她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指尖觸到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胸口那層光膜的起伏已經快要停止。她做為隨隊醫官太清楚這代表什麼,心臟驟停的前兆,失血、蝕靈藥劑與心光同時透支後的衰竭。她立刻將他放平,雙膝跪在滿是發光血泊的菌毯上,雙手交疊按上他的胸口,用盡全身力氣按壓。菌毯因為封印重啟而不再蠕動,觸感從原本的黏膩變得乾硬,像是退潮後露出來的礁石,每一次按壓都能聽見胸骨底下發出的悶響。

「醒來,聽見沒有!」她一邊按壓一邊喊,聲音在空曠的倒懸宮殿裡撞來撞去,「你這個悶葫蘆,平常話那麼少,現在想偷懶不說話就想走?門都沒有!」

按壓了十幾下,林燼的身體猛地抽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嗆咳,一小口帶著光點的血從嘴角溢出,隨後心跳的光膜又微弱地亮了一下。沈璃沒有停,她從自己破爛的探勘服內袋裡翻出一枚還能用的急救貼片,那是她私藏的、沒有上繳給公會的軍規品,貼片裡封著最後一點點由靈晶提煉的葡萄糖與腎上腺素。她毫不猶豫地撕開包裝,按在林燼頸側的血管上,貼片發出細小的嗡鳴,淡藍色的藥液順著血管流進去。

倒懸宮殿的深處傳來細微的崩塌聲。失去蝕心主母支撐的岩壁開始出現新的裂痕,一些原本被黑霧侵蝕而懸空的石塊失去吸附力,緩緩往下落,落在下方無盡的黑暗裡許久才傳來回音。靈脈之心的光雖然穩定了法陣,卻無法阻止整座遺址因為千年結構鬆動而產生的震動。

沈璃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些開始掉落石粉的宮殿飛簷,又看向懷裡氣若游絲的林燼,做出決定。她用牙齒咬開自己腰帶上的固定繩,將林燼的一隻手臂繞過自己的肩膀,把那把還插在他胸口的古劍用繃帶緊緊固定住,避免在移動中造成二次撕裂。劍身已經與他的血肉和法陣連在一起,拔不出來,也不能拔,一旦拔出,剛癒合的封印可能會再度出現裂口。她只能讓劍保持原樣,讓林燼整個人以一種近乎被釘住的姿態被她背起。

「抓穩了,笨蛋。」她低聲說,聲音貼著他的耳邊,「我們回去了,往上有光的地方走。」

背起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對於已經連續作戰數小時、自己也負傷的沈璃而言幾乎是極限。她的膝蓋在站起來的瞬間發軟了一下,差點帶著兩個人一起摔進血泊裡,卻還是穩住了。她背著林燼,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外殿通道走去。每走一步,腳下的蝕光菌毯就會發出輕輕的回響,不再是之前那種記錄記憶的低語,而是像是被安撫後的平靜脈動。通道兩側的螢石因為法陣重啟而重新亮起,雖然依舊微弱,卻足以照亮腳下的路,不再需要完全依靠心光。

她背著他走過那些重新亮起的劍碑,碑身上殘留的太玄弟子遺骸保持著結印的姿勢,臉上的表情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種安詳。沈璃經過其中一座劍碑時,碑身的光輕輕掃過她的義眼,義眼的藍光與碑光同步閃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致意。

上行的路比下潛時漫長得多。第七層的絮語層不再回放猜忌的低語,第六層的無光帶也不再完全吞噬光線,菌毯的嗡鳴變得平穩,像是地底深處終於恢復正常的呼吸。沈璃背著林燼走走停停,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檢查他的脈搏與貼片的藥效,必要時用自己的額頭去試他的體溫。林燼中途短暫地醒來過一次,眼睛睜開一條縫,聲音細得像蚊鳴。

「沈璃……放下我……你自己走……」他說,每說一個字,胸口的光膜就顫一下。

沈璃直接打斷他,語氣又恢復成那副毒舌的模樣,卻帶著明顯的鼻音,「閉嘴。你以為我很想背你嗎?重死了,你這身骨頭跟那把破劍一樣硬,硌得我肩膀疼。要不是怕你死在這裡沒人幫我作證公會幹的好事,我才懶得管你。」話雖然這麼說,她扶著他肩膀的手卻收得更緊,指節都泛白了。

林燼沒有力氣再反駁,只是把頭微微靠向她的肩側,像是想藉此減少她的負擔,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他的視線模糊,卻能看見沈璃側臉上那道被汗水沖刷出來的乾淨痕跡,以及她為了保持清醒而不斷眨動的義眼。那點藍光在黑暗的通道裡,成了比螢石更讓人安心的座標。

他們花了將近六個小時才回到第五層的換乘站。換乘站的燈火區已經有微弱的電力恢復,幾盞應急燈在天花板上搖晃,映出空蕩蕩的月台。升降梯的纜索還懸在那裡,卻沒有運作,深潛公會果然如林薇竊聽到的那樣,切斷了所有下層的能源與氧氣供給,試圖將整支黑旗小隊活埋在墜淵裡。沈璃把林燼放在月台的長椅上,檢查升降梯的手動絞盤,發現絞盤的鎖被從外部焊死。她沒有驚慌,從腰間摸出最後一枚爆破用的雷管,那是她在太玄外殿為了掩護林燼而保留下來的,原本要用在封印上,此刻卻用在了逃生的門上。

爆炸的火光在第五層的封閉空間裡格外刺眼,焊死的鎖被炸開,絞盤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沈璃用盡最後的力氣轉動絞盤,纜索一寸一寸往上升,載著兩個人朝著地表那個被灰白色蝕風籠罩、卻被稱為新曦的地方緩慢爬升。隨著高度上升,空氣中的溫度漸漸回升,氧氣濃度也從稀薄變得充足,當第一縷來自穹頂都市人造天光的光線透過升降梯的縫隙照進來時,沈璃才真正敢讓眼淚掉下來。

地表的新曦穹頂都市,公立醫院三樓的隔離病房。

林薇已經三天沒有咳血了。

這件事連主治醫師都覺得不可思議。窗外的穹頂天光透過淨化玻璃灑進來,落在素白的床單上,照得那些被她摺成星星的藥劑標籤都染上了暖色。手腕上的靈能監測環不再發出急促的警報聲,數值從長期徘徊在紅線邊緣的七十九,慢慢回升到八十四、八十七,菌絲化指數那條一直往上爬的曲線,第一次出現了平緩的拐點,甚至微微下降。護士在查房時驚訝地發現,她指尖原本已經開始出現淡黑色紋路的皮膚,顏色正在變淡,雖然還沒有完全消退,卻不再擴散。

林薇自己最清楚這種變化的來源。她靠在床頭,手裡握著那台從舊城區獨立電台借來的老式收音機,收音機的外殼被她貼滿了星星貼紙。她拔除監測環限制器的那個晚上,透過蝕症與地脈共感傳出去的呼喚,似乎真的被什麼人接收到了。從那天起,每當她在睡夢中感到胸口悶痛時,總會隱約聽見地底深處傳來一陣平穩的嗡鳴,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她擋住了不斷往上湧的寒氣。而當封印完成的那個瞬間,她手腕上的監測環忽然發出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柔和的長鳴,彷彿整座墜淵的脈搏都與她的脈搏同步了一次。

病房的門被推開,沈璃背著林燼出現在門口時,林薇一度以為自己又在做夢。

林燼的臉色依舊慘白,胸口的古劍已經被沈璃用醫療繃帶與固定架仔細包紮起來,劍身被一層乾淨的紗布裹住,只露出劍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的線條更加削瘦,淺疤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可是他的眼睛是睜開的,雖然虛弱,卻清晰地看著她。沈璃站在他身後,扶著他的手臂,自己的臉上也貼著好幾塊紗布,左眼的義眼為了省電而調成了低亮度,卻還是亮著。

「哥?」林薇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床單。

林燼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他慢慢鬆開沈璃的攙扶,一步一步走到床邊,每一步都牽動胸口的傷,卻走得很穩。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用纏滿繃帶的手輕輕碰了碰妹妹的額頭,確認她的溫度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滾燙。隨後,他做了一個動作,那個在第五層換乘站、在無光帶、在倒懸宮殿裡無數次想起卻沒能做完的動作。他舉起手,對她比了一個很快就回來的手勢,雖然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卻比隔著隔離窗的那次更加完整。

林薇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不顧手背上還連著的點滴針頭,撲進哥哥懷裡,小心地避開他胸口的劍與繃帶,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林燼也抱住她,下巴抵著她柔軟的長髮,閉上眼睛。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心底的所有愧疚、恐懼、對債務的焦慮、對自己是否能成為持劍者的懷疑,在這一刻隨著妹妹真實的體溫與呼吸,慢慢融化成一種酸澀的暖意。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輕輕顫抖,纏著繃帶的手一下一下撫著妹妹的背,像是要把這些天缺席的安撫全部補回來。

沈璃站在一旁,看著這對兄妹相擁的畫面,靠在門框上,難得沒有出聲打擾。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枚已經空了的雷管外殼,又摸了摸自己口袋裡那張從墜淵帶回來的記憶晶片。晶片裡存著她用義眼全程記錄下來的影像,從雷拓撬開劍碑導致封印崩解,到蝕心主母本體甦醒,再到林燼以身為鞘、魏九淵殘存意志共鳴重啟法陣的全過程。深潛公會在事後第一時間封鎖了所有升降梯的記錄,對外宣稱黑旗小隊因操作失誤全數罹難,試圖掩蓋他們切斷氧氣、活埋隊員的事實,也試圖掩蓋墜淵深處那座活體封印的存在。

但是林薇拔除監測環後發出的求救訊號,已經透過舊城區獨立電台的那台老舊發射器,傳遍了新曦底層所有還在用收音機的人家。電台的主持人在深夜節目裡,沒有直接播出沈璃的影像,而是用一種講故事的口吻,將墜淵第五層以下的真相、靈晶採掘對封印的破壞、以及那個願意把自己當成劍鞘的年輕人的選擇,編成了一段沒有指名道姓的廣播劇。廣播劇播出的當晚,許多底層住戶的收音機裡都傳來了細微的嗡鳴,與地底封印重啟後的平穩脈動一模一樣。

「哥,你胸口還痛嗎?」林薇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用手背擦著眼淚,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已經開始擔心起哥哥的傷勢。她小心地看著那把被紗布裹住的劍柄,「這個……會一直留在這裡嗎?」

林燼搖搖頭,聲音還很虛弱,卻帶著笑意,「不會,等傷口長好一點,醫師會把它取出來。魏老說過,劍不需要一直插在身體裡,人活著,心就是鞘。」他說著,轉頭看向沈璃,眼神裡帶著感謝,「是沈璃把我背回來的,沒有她,我走不到這裡。」

沈璃被點到名,才像是回過神來,故意用那種一貫的毒舌語氣掩飾自己也有些發紅的眼眶,「少在那裡煽情,你以為我願意背你?要不是你欠我的那瓶鎮定劑還沒還,我才不會管你死活。」她走到床邊,從隨身的醫療包裡拿出一支新的營養針,熟練地替林薇調整點滴的速度,「倒是妳,林薇,妳這次做得很好。那個廣播我收到了,整個舊城區現在都在傳,公會想封也封不住。妳的共感比任何儀器都準,以後別再隨便拔監測環了,聽見沒有?」

林薇被她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還是乖乖點頭,「嗯,我知道了,沈璃姊姊。」

病房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與墜淵裡的冷色調完全不同。窗外的穹頂天光雖然是人造的,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柔,照在三個人身上,映得那把裹著紗布的劍柄也染上了一點暖色。林燼靠在床邊的椅子上,讓妹妹靠著自己的肩,聽著沈璃一邊幫林薇檢查指尖的菌絲化退去情況,一邊用那種看似抱怨實則關心的語氣叮囑注意事項。這種平靜的日常,對於在無光帶裡待了太久的人而言,珍貴得像奇蹟。

數月後,墜淵第五層,換乘站旁的廢棄哨站。

這裡已經被重新整理過。原本堆滿廢棄氧氣瓶與失效儀器的角落被清空,擺上了一張簡單的木桌與一張行軍床,牆上掛著一盞由螢石與心光共同驅動的提燈,燈光是柔和的琉璃色,不會像電子照明那樣在無光帶失效,卻能讓進入第五層的人在踏入第六層之前,看見一點溫暖的指引。哨站的外牆上,用漆寫著一行字,字跡是林燼親手刻上去的,旁邊還有一行較小的字,是沈璃幫他補上去的注意事項。

「前路黑暗,持心為炬。——守墓人林燼」

「備用氧氣在左側櫃子,鎮定劑別亂用,有幻聽立刻回頭。——醫官沈璃」

林燼站在哨站門口,手裡握著一把重鑄過的無鞘長劍。劍身不再是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太玄古劍,那把古劍在封印完成後,隨著法陣一起沉入了地心裂隙的中央,成為新封印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倒懸宮殿裡。他手中這把,是他用古劍崩斷時殘留的碎片,加上從第五層礦脈裡挑選的玄武精鐵,請舊城區僅存的一位老鍛造師重新熔鑄而成的。劍沒有鞘,劍身上保留了原本古劍的紋路,卻多了一道細細的、像是癒合傷口般的銀線,那是他胸口傷疤的映照。

他的傷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胸口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每當他運轉心光時,疤痕就會微微發亮。醫師說他的心肺功能因為那次透支而留下了一些後遺症,不能再進行高強度的蝕靈轉化,但心象之劍卻比過去更加穩定。沈璃每隔一週會從地表下來,替他帶來藥物與補給,順便檢查哨站的物資,有時林薇也會透過共感傳來一段短短的訊息,告訴他今天的點滴很順利,護士誇她摺的星星很好看。

此刻,一支新的探勘小隊正從升降梯走出來,隊員們穿著與當初黑旗小隊相似的破舊探勘服,臉上帶著對深淵的恐懼與對靈晶的渴望。帶隊的老礦工看見哨站的燈光與門口持劍的身影,愣了一下,隨後認出那個在舊城區廣播裡被隱去姓名卻被許多人猜到的身影。

「小兄弟,你是……」老礦工有些遲疑地開口。

林燼沒有多說,只是將手中的無鞘長劍輕輕舉起,劍身上亮起一層淡淡的琉璃色心光,心光不算強烈,卻足以驅散第五層通道裡殘留的薄霧,也足以讓那些剛踏上蝕光菌毯、開始聽見細微低語的新人們,看見彼此臉上真實的表情,而不是幻象中的猜忌。

「往下走,別碰劍碑,別貪心。」林燼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換乘站裡傳得很清楚,依舊是那副寡言的模樣,卻比過去多了一些溫度,「如果聽見有人在背後叫你的名字,先回頭看看身邊的人是不是還在。黑暗裡,最亮的光不是劍,是你敢不敢相信身邊的人還在。」

新人們面面相覷,雖然不太明白這番話的意思,卻還是下意識地朝著那盞琉璃色的提燈靠近了一步。提燈的光映在他們年輕而緊張的臉上,也映在林燼身後那條通往更深處、卻已經不再完全無光的通道上。通道的盡頭,第六層的黑暗依然存在,卻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深淵,因為在第五層與第六層的交界處,已經有人為後來者點亮了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沈璃的聲音從哨站內的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點雜訊,卻依舊清晰,「林燼,別在外面耍帥了,風大,記得把藥吃了。林薇剛才託電台傳話,說她今天摺了三顆星星,一顆給你,一顆給我,一顆給魏老。」

林燼收回劍,轉身走回哨站,提燈的光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向那條通往地表的、漫長卻已經有了歸途的路。遠處,地心深處的封印脈動平穩而持續,像是一顆安穩的心跳,與地表病房裡那個女孩逐漸好轉的脈搏,隔著萬米的岩層,輕輕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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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 主角

外冷內熱,重然諾而寡言。習慣將恐懼與愧疚壓在心底,看似冷漠實則極重情義。在道德與求生慾的拉扯中掙扎,越是絕境越不願拋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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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 夥伴

理性務實,毒舌卻心軟。身為前線醫官見慣生死,不輕易信任他人,但一旦認定夥伴便會拼死相救。用冷嘲熱諷掩飾內心的恐懼與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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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
林薇 配角

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即使身染重病仍不願成為哥哥的負擔。內心敏感堅強,對世界仍抱有善意,是林燼在黑暗中唯一的光與道德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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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拓 反派

殘忍務實,信奉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法則。極具領袖魅力卻視隊員為可消耗的探針,善於操弄人心,將貪念與恐懼當成管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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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心主母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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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淵 導師

淡泊寡言,看透生死與人性。堅守承諾千年,不介入外界紛爭,只遵循宗門遺訓。對後來者既不拯救也不驅逐,只以謎語與試煉引導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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